第一百六十一章 拖延与布局

  我被安排进了一间由储藏室临时改造的工作室。

  这里比我住的房间还要密不透风，唯一的门由安德鲁最信任的两个心腹把守，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光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复眼，记录着我的一举一动。

  那尊残破的佛头，被安放在工作室中央铺着黑色丝绒的工作台上，一盏无影灯从上方投下柔和而集中的光，将那道狰狞的裂痕照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立刻动手。

  我知道我越是表现得急切，安德鲁的疑心就越重。

  我必须让他相信，修复这件国宝是一项极其复杂、严谨，甚至需要一点运气的浩大工程。

  “灯光不行。”我皱着眉头，对着门口的守卫说道。

  “色温太高，会影响我对玉石内部纹理的判断。去给我找一盏3500K色温，显色指数在95以上的专业文物修复灯。”

  守卫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串专业术语，只能通过对讲机向上面汇报。

  过了半个小时，灯没到，安德鲁亲自来了。

  “秦，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里的急切，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安德鲁先生，这不是普通的修补。”我拿起一旁的放大镜，装模作样地观察着裂痕。

  “这尊佛首的汉白玉材质非常特殊，内部结构在受损后变得极不稳定。任何一点温差、光线的刺激，都可能导致二次开裂。”

  我的话半真半假，财戒告诉我这佛首可以修复，但其中的原理，我却说不清楚，只能用这些玄之又玄的理论来唬他。

  “我需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恒温恒湿。”我开始提出我的要求。

  “另外，我需要一些辅助材料。一百年的沉香木磨成的粉，用来静心。东海的上品珍珠研磨的粉末，用来填补缺口。还有，我需要一本明代刻印版的《天工开物》，用来查阅古法修复的资料。”

  我每说一样，安德鲁的眉头就跳一下。

  这些东西都不是凡品，尤其是那本明代刻印版的《天工开物》，更是有价无市的孤本。

  “秦，这些东西……”

  “如果安德鲁先生觉得为难，那我也无能为力。”我摊了摊手，直接把难题丢了回去。

  “毕竟，我只是个鉴定师，修复它已经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只能依靠这些古法尽力一试。”

  安德鲁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心里却在冷笑。你

  用炸弹项圈威胁我，我就用你的命根子来拿捏你。

  最终，他妥协了。

  “好，我马上去办！”他咬着牙说道。

  “你还需要什么？”

  “我需要苏晴小姐留在这里。”我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塑的苏晴。

  “修复过程不能被打扰，但我个人的安全，也需要保障。”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安德鲁没有理由拒绝。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晴，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接下来的大半天，我就在工作室里消磨时间。

  安德鲁的能量确实惊人，不到五个小时，我要求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竟然真的被他一一找来，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点燃沉香，让那股宁静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然后便捧着那本价值连城的《天工开物》，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我做足了姿态，将一个严谨、古板，甚至有些神经质的修复大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门外的守卫换了一班又一班，监控摄像头的红光始终闪烁。

  只有苏晴从始至终，都像一棵树一样，静静地站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我知道她在等，我也在等。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所有人都认为我正沉浸在修复的世界里，戒心降到最低的时候。

  我缓缓放下书，走到工作台前，背对着监控摄像头，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

  “这是一个机会。”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苏晴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有没有兴趣，把这尊真佛头，送回它该去的地方？”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问我凭什么。

  她只是抬起头，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

  “你有什么计划？”

  成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低声说道：“我需要一尊一模一样的赝品，最高明的仿造，必须在十二个小时之内送到我手上。这尊真的，我会在十二个小时内，将它修复完成。”

  “你的意思是。”苏晴的呼吸，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偷天换日。”

  苏晴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完美陷阱时才会有的光芒。

  她没有丝毫犹豫，连连点头。

  “我马上去联系。”

  “怎么联系？这里全是监控。”

  苏晴的嘴角，勾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弧度。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黑色的小耳钉。

  那枚耳钉的样式，和周正给我的那枚袖扣，竟然有几分相似。

  原来，我们早就被绑在了一起。

  “你负责修复，我负责把东西弄进来。”苏晴说完便转身走到了监控的死角，背对着我似乎在整理自己的衣领。

  我知道她正在向周正传递这个疯狂的计划。

  我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面前的佛头上。

  我伸出双手，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地覆盖在佛头的裂痕之上。

  “来吧，老伙计。”我在心里默念。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财戒光芒大作！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精纯的绿色气息，如同决堤的江河，从我的指尖，疯狂地涌入佛头的内部！

  ……

  十二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丝绿气，融入佛头裂痕的深处，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虚脱地瘫倒在椅子上。

  而我面前工作台上的那尊佛头，已经焕然一新。

  那道狰狞的裂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尊佛头宝光内敛，玉质温润，那悲悯宁静的微笑，仿佛能穿透时空，直抵人心。

  完美无瑕。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晴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她将手提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另一尊，一模一样的汉白玉佛头。

  无论是大小、神韵，还是材质的色泽，都与我刚刚修复好的这尊，别无二致。

  我心中暗自赞叹，国家机器的力量果然恐怖。

  “快，换掉它。”我催促道。

  苏晴点了点头，伸手就要将那尊赝品拿出来。

  就在我们即将完成这偷天换日之举的瞬间。

  “咔哒。”

  工作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安德鲁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两尊佛头，又落在了我和苏晴那僵在半空中的手上。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