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护身符

  安德鲁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甚至不敢去想象的疯狂世界。
  声望、地位、护身符……
  原来，钱真的可以买到这些东西。真相真的可以被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
  所谓的国宝回家，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各取所需的肮脏交易。
  我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股怒火混杂着恶心和失望，从我的胸腔里直冲上来，烧得我喉咙发烫。
  “这不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安德鲁，这是欺骗。这是在愚弄所有人。你们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我死死地盯着他，希望从他那张挂着优雅微笑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者不安。
  但是我失望了。安德鲁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
  “秦，冷静一点。”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欺骗？不，这不是欺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更愿意称之为一场完美的共赢。”
  “共赢？”我简直要被这个词气笑了。
  “谁赢了？你赢了，你的拍卖行赢了，那个神秘买家也赢了！”
  “那我们呢？那些真心期盼国宝回家，为此欢呼雀跃的普通人呢？他们得到了什么？他们得到的是一个谎言！”
  安德鲁轻轻地呷了一口红酒，然后将酒杯放在旁边的红木箱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我的灵魂。
  “他们得到了一场盛大的狂欢，得到了民族自豪感的极大满足，得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用来教育子孙后代的爱国故事。”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对他们来说，重要吗？”
  “不，一点也不重要。他们只需要相信，这就够了。”
  我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堵得哑口无言。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话来反驳他。
  可我悲哀地发现，我竟然找不到。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一个我不想承认，却又血淋淋存在的事实。
  人心有时候真的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看着他，想到了他之前对我的帮助，想到了他在宴会厅里为我和李月萍撑腰的场景。
  那份恩情，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不能也不想，就这么和他彻底翻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的怒火。
  “安德鲁，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
  “这违背了我的原则。”
  “原则？”安德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秦，原则是很宝贵的东西，但它有时候，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尤其是在金钱面前。”
  他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挣扎和动摇，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高深莫测。
  他缓缓地踱步到我的面前，与我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混杂着红酒的醇香，钻进我的鼻子里。
  “秦，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你帮我，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原则，而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伸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
  打开皮夹，他从中抽出一张支票，动作优雅而从容。
  然后，他将那张支票，轻轻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知道，你最近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支票上。
  白色的纸张上，一串黑色的阿拉伯数字，像带着魔力一般，死死地攫住了我的视线。
  五千万！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我见过钱甚至经手过比这更多的钱，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给我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
  这不仅仅是一串数字。
  它代表着我可以彻底解决困境，可以不再为钱发愁。
  它代表着我拥有了更强大的资本，去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浪。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安德鲁将我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他击中了我的软肋。但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这只是定金。”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事成之后，还有另外一半。”
  他顿了顿，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哦，对了。”
  “我还在城东的云顶山给你准备了一套别墅。”
  “独栋的，带泳池和花园，视野是整个城市最好的。”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云顶山别墅！
  那可是整个城市最顶级的富人区，一套别墅的价格，至少也是九位数起步。
  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安德鲁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的脑海里接连炸开。
  金钱，别墅……
  这些我曾经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的东西，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只需要点一下头。只需要将我那可笑的原则，暂时放到一边。
  我的内心像一个天平，剧烈地摇摆起来。
  一边是我的良知和底线。
  另一边是巨大的利益和诱惑。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我看到了安德鲁眼中的自信，他笃定我无法拒绝。
  是的，我很难拒绝。
  眼下的困境，我自己未来的发展，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厂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许久，我缓缓地抬起头，迎上安德鲁的目光。
  我的眼神里，挣扎、犹豫、贪婪、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认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有时候，你不得不低头。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安德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将那张支票，又往前递了递。
  “那么合作愉快。”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它此刻在我的眼里，却重若千钧。
  我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我摇了摇头：“钱，我先不要。”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德鲁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先把事情办完再说。”
  这不是清高，也不是故作姿态。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钱砸得晕头转向，迫不及待的饿狼。
  我要让他知道，我秦飞，就算是为了钱，也依然有我的规矩。
  安德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
  “好。”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将支票收了回去。
  “我喜欢你的性格。”
  “秦，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