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用她换一城百姓划算

  “三哥。”沈舒荣叫住了他，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你听。城外全是狄国的兵马，我们能跑到哪儿去？还没出城门，就成了箭下亡魂。到时候，我们三个，一个都活不了。”
  沈三高高举起的斧头，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听见了，风里传来的，是狄人巡逻兵马的蹄声和隐隐约约的号角。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斧头掉在地上，他高大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最后颓然地靠在了墙上。
  沈母再也撑不住，抱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啊……”
  沈舒荣任由母亲抱着，她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着屋顶那根被熏得发黑的房梁，目光空洞。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
  第二天，天刚亮。
  鹿城的城门，发出了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城墙上，站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他们沉默地看着城门下的那道身影，许多人的眼眶都红了。
  县令没有给她上枷锁，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
  沈舒荣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裙，腹部隆起的弧度，在清晨的微光里格外显眼。
  她一步一步，独自朝着城外那支黑压压的军队走去。
  狄国的军阵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在她靠近时，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身穿银色软甲，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郁的年轻男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从军阵中走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独自走来的女人。
  他就是狄国二皇子，狄婴。
  他听探子说，治好鹿城瘟疫的，是个女大夫。
  他下意识地以为，那定是个鸡皮鹤发、满脸褶子的老妇。
  可眼前的，却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
  她很美，是一种清冷的美，哪怕脸色苍白，也难掩那份出尘的气韵。
  最重要的是，她还怀着身孕。
  狄婴的眉头拧了起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治好了瘟疫的大夫？”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凉意。
  沈舒荣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
  “是我。”
  狄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怀疑和轻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侵略性的狂热。
  一个如此年轻貌美，还身怀六甲的女人，竟然有这等通天的医术。
  这可比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有意思多了。
  也……有用多了。
  狄婴那双狭长的凤眼，兴味盎然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他唇角勾起，那抹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玩味和冷酷。
  “有意思。”他用的是狄国话，发音清冽，像玉石相击。
  沈舒荣听不懂，但她能看懂他眼里的神情。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志在必得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手。
  立刻有两个狄国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沈舒荣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舒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鹿城那高高的城墙。
  墙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她看不清母亲和沈三的脸，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就在那里看着。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跟着那两个士兵，走进了狄国的大营。
  军营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士，铁甲森森，刀枪泛着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牛羊膻味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她被带进了一顶独立的帐篷，不大，里面除了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和一张小几，再无他物。
  两个士兵将她送到门口，便守在了外面，一言不发。
  帐篷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舒荣走到那张小床上坐下，后背僵直。
  她抬手，轻轻覆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在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的眼泪，沈三通红的眼眶，县令那个沉重的长揖，还有城墙上那些沉默的目光，一幕幕闪过。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又渐渐沉入墨色。
  帐篷里没有点灯，她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直到全身都僵了。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光亮照了进来。
  狄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银甲，穿着件黑色的狄国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狼头纹样，更衬得他肤色白皙，面容俊美，也更添了几分阴郁之气。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在帐内角落的烛台上点了火。
  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
  狄婴在小几旁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着，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沈舒荣就那么看着他，不开口，也不动。
  一杯水喝完，他才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抬眼看向她，终于开了口，用的是生硬却能听懂的中原话。
  “我的军中，也有人染上了瘟疫。”
  沈舒荣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治好他们。”狄婴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威胁，“治好了，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都能活。治不好……”
  他拖长了尾音，唇角又勾起那抹凉薄的笑。
  “我就把你们母子，做成两个漂亮的皮囊，挂在我的帐前当装饰。”
  沈舒荣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迎上他的目光，“我要先看看病人。”
  狄婴对她的镇定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站起身。
  “带她去。”
  她被带到了军营后方的独立区域，这里用栅栏围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比他自己的主帐还要森严。
  刚一走近，一股混合着草药和秽物的恶臭就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一个帐篷的帘子被掀开，沈舒荣走了进去。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了七八个狄国士兵，一个个面色青紫，嘴唇干裂，有些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地喊着什么，有些人则在剧烈地呕吐。
  这症状和鹿城里的瘟疫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