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尸两命
作者:晚几许
又是半月颠簸。
他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位于大周最西北的边陲小城,云州。
这里不比江南的富庶,也不比京城的繁华。
城墙是黄土夯的,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是经年风沙吹出来的粗粝。
好处是,天高皇帝远,没人会认识他们。
沈舒荣用剩下的银子,在城西最偏僻的一条街上,盘下了一间快要倒闭的医馆。
医馆很小,只有两间屋子,前头看诊,后头住人,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可以晒药。
沈三将那块半新不旧的“沈氏医馆”牌子挂了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把抹布在肩上甩了甩,开始擦那张掉了漆的柜台。
他什么都干,扫地,劈柴,整理药柜,一刻也闲不住。
医馆里里外外都拾掇干净了,一股子陈旧的药草味里,总算透出点活气儿。
开张第一天,日头晃眼。
沈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卖力地吆喝。
可一整个上午,街面上人来人往,就是没一个往他这儿走的。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里头多看两眼,然后就摇着头,跟身边的人嘀嘀咕咕。
“……坐堂的,是个女的……”
“还是俩,瞧着都年轻……”
“能行吗?别是骗子吧……”
那些碎嘴的话,跟苍蝇似的,嗡嗡地就钻了进来。
沈三那张脸憋得通红,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抄起板凳就想出去。
“我瞧他们是皮痒了!”
“三哥。”沈舒荣的音调不高,从里头飘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她正低头翻着一本医书,旁边,沈母在慢条斯理地分拣着药材,谁也没朝门口看一眼。
那股子火,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堵在了沈三胸口。
他只能又把板凳放下,重重地坐了回去,生闷气。
就这么一直耗到日头偏西,街上的人影都拉得老长。
吱呀——
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探了进来,“这儿……是看病的?”
沈三噌地一下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脸上那点郁闷一扫而空,殷勤地把门拉开。
“看病?看病您可来对地方了!”
进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脸焦急,身上打着补丁。
她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娃,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声,蔫蔫地搭在娘的肩上。
妇人有些迟疑,瞅了瞅柜台后头坐着的沈舒荣,又瞅了瞅一旁分拣药材的沈母,眼里全是拿不准。
“你们……谁是大夫?”
“我就是。”沈舒荣站起身,嗓音轻轻柔柔的,听着让人安心。
她让妇人把孩子放在旁边的长凳上,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搭上了那细弱的腕子。
“是风热,烧得有些高了。”沈舒荣收回手,“我给你开两副药,回去煎了,拿温水给孩子擦擦身子,今晚就能退烧。”
“这……得多少钱?”妇人抱着孩子,局促地捏着衣角。
沈舒荣把包好的两包药材推过去,“都是些寻常草药,不贵,三十文。”
妇人明显松了口气,从怀里掏了半天,才凑够一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她抱着孩子,拿着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三看着那妇人的背影,撇了撇嘴,“忙活大半天,就挣了三十文。”
沈舒荣没说话,只是把那些铜板收进钱匣里,又坐了回去,继续看她的医书。
第二天,那妇人又来了,这次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提着一小篮子自家种的菜。她家娃的烧,果然退了。
一传十,十传百。
沈氏医馆坐堂的是个年轻女大夫,医术好,心善,收钱还公道。这话就在城西这片传开了。
来的人渐渐多了些,大多是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街坊邻居。医馆里总算有了些人气。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云州风沙大,可天也高,云也淡,不像京城,天总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舒荣的小腹,也一天天微微隆起,不仔细看,只当是冬衣穿得厚实了些。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着沈母在屋里慢悠悠地捣药,外头街上,忽然吵嚷起来。
隔壁是钱氏医馆,坐堂的钱大夫是这城里最有名的老郎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嗓门。
“钱大夫!快!跟我走一趟!”
钱大夫那苍老又执拗的声音传了出来:“不去!说了不去!守备大人府上的活儿,我这把老骨头接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老东西,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军爷模样的人显然是急了,“我夫人都疼了一天一夜了,你要是再不去,出了事我拆了你的医馆!”
“你拆!你现在就拆!”钱大夫也是个硬骨头,“一尸两命的凶险活儿,我去了,救不活,老朽这条命赔进去。救活了,也落不着好。不去!”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三早就按捺不住,搬着板凳凑到门口去听墙角了。
没一会儿,他又溜了回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姑娘!伯母!”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屋里说,“是城里守备大人的夫人,怀了双胎,难产!请了几个产婆都不顶用,这不,才来请钱大夫。可钱大夫怕担干系,死活不去!”
屋里捣药的声音,停了。
沈母从里头走了出来,脸上是医者才有的凝重。
“双胎难产……”她看向自己的女儿。
沈舒荣还坐在那儿,眯着眼晒着太阳,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那放在膝上,轻轻敲击着的手指,却停住了。
她们母女,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沈母有些犹豫。她们到这云州来,为的就是避世,图个清净。
这守备大人,是云州最大的官,一旦沾上关系,就再也清净不了了。
可要是不去……
那可是一尸两命。
沈舒荣睁开眼,看向她娘,眼底一片清明。
“娘,我们是开医馆的。”
一句话,就够了。
是啊,她们是医者,见死不救,算什么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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