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世上再无温欢儿

  萧彻苍白的脸上回了一抹血色。

  “粟米羹来了！”包子急急忙忙的将一碗热乎乎的羹汤端来。

  羹汤里掺着紫云蜜。

  温热的甜香混着谷物的醇厚气息在厢房里弥漫开来。

  棠绵一把夺过青瓷碗，也不顾烫，指尖捏着碗沿硬是塞进萧彻手里：“趁热喝，紫云蜜最是温中和胃，再敢磨蹭我就给你灌下去！”

  萧彻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腹中灼痛竟似被这暖意熨帖了半分。

  他垂眼盯着碗中羹汤，几缕紫云蜜的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

  他喉结滚动，端起来凑到唇边。

  第一口滚烫的羹汤滑入喉间，那温润黏稠的质地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包裹住火烧火燎的胃壁。

  紫云蜜特有的清甜，带着山野花蜜的芬芳，奇异地中和了那股尖锐的灼烧感，粟米的温厚随之化开，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来。

  他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明明是腹中存了蜜，但她的心却甜滋滋的。

  “慢点。”棠绵看他喝得急，斥了一句：“没人跟你抢，当心烫着。”

  萧彻动作一顿，果真放慢了速度，小口啜饮。每一口热羹下肚，都像是一剂温和的良药，熨平了肠胃的褶皱。

  追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看着自家将军苍白的脸色一点点缓过来，他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又赶紧用力抿住，憋得脸颊肌肉直抽抽。

  他目光在将军和戴姑娘之间来回扫视，只觉得这画面……啧，将军捧着碗喝甜羹的样子，比方才讨论茶道时顺眼多了！

  一碗羹汤见底，萧彻放下空碗，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

  那股要命的绞痛被温热的甜暖镇压下去。

  棠绵见他看来，她立刻又板起脸：“现在知道逞能的滋味了？堂堂大将军，连口吃的都要硬撑，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萧彻面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又起来。

  他避开棠绵的视线，目光落在空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时大意。”他顿了顿，终究是没忍住，又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下，补充道，“……多谢。”

  那眼神带着点窘迫，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像被戳破了硬壳后露出的内里。

  棠绵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跳。

  “谢什么谢，”她移开目光，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下次再敢这么‘大意’，我就让包子给你煮一锅辣椒油当茶喝！”

  萧彻：“……”他默默地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已经平复许多的胃部。

  追风在一旁死死低着头，肩膀又开始可疑地抖动起来。

  将军真是的……出了这么大的糗！

  ……

  夜色渐深，棠绵和包子两人坐上马车车回府。

  萧彻目送着棠绵离开。

  “追风。”

  “嗯？”

  突然被点名的追风一愣：“主子，咋了？”

  萧彻冰冷而具有威慑力的眸子望来：“去领军棍。”

  啊？

  追风无精打采：“属下知错了，领命。”

  就怪！

  您这是恼羞成怒了吧！

  哼……

  ……

  追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江倒海地嘀咕：不就是被戴姑娘当面戳穿了不能吃辣，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嘛！

  不就是被人家姑娘瞧见了那副疼得龇牙咧嘴的狼狈相嘛！

  将军啊将军，您这脸皮儿也太薄了点儿，恼羞成怒就拿属下撒气，这军棍挨得可真是……冤哪！

  他仿佛已经感觉到军棍落在屁股上的闷疼，忍不住龇了龇牙，脚步越发拖沓，活像腿上绑了千斤重的沙袋。

  ……

  接下来的几日，棠绵都在调查德妃的情况背景。

  萧彻早就查到了，的确是德妃下的手。

  棠绵捏紧手，思考着如何应对。

  七日时间已到。今日是温欢儿行刑的日子，也是温家人启程钦州的日子。

  棠绵走到行刑台外围，站住。

  欣赏着温欢儿痛哭流涕，悔恨不已的样子。

  她蓬头垢面，面露恐惧，哪里有半点千金小姐的样子？

  刑场上寒风凛冽，吹得人群衣衫猎猎作响。

  只见温欢儿双膝跪地，浑身抖如筛糠，嘶哑的哭喊声混杂在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想到，曾经高高在上的温府前进如今倒是变成了阶下囚！”

  “就是，我还以为温欢儿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没想到竟然如此恶毒！竟然敢杀人！”

  “真是恶毒啊，那李家的小姐还是个小姑娘呢，大好年华就没了。”

  “温家的温棠绵，你们知道吧？她也很惨啊，被自己的阿姊诬陷，陷害，温欢儿竟然说是她杀了人，还被家人推出去顶罪！冤枉死了！”

  温欢儿的泪水混杂着尘土，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污痕，眼神涣散如濒死的鸟儿。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愈发清晰，夹杂着几声尖刻的嘲笑：“活该，昔日作恶多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呸！什么温府千金，蛇蝎心肠！活该有此下场！”

  “看她那怂样，吓得尿裤子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哭两声就能抵命了？那李家小姐的冤魂可看着呢！”

  这些刻薄又解气的议论，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温欢儿的耳朵里。

  她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连那绝望的哀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涣散的眼睛死死瞪着人群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些讥讽的面孔刻入骨髓。

  温欢儿泪水涟涟，眸中的狠毒却半点没少，狠毒中带惧怕，她口中反复呢喃着“饶命”，却无人回应。

  不远处，温家人被带了出来，站着观刑。

  温老爷红着眼不敢轻举妄动。

  温氏求着官兵：“求求你，救救欢儿，救救我的欢儿。”

  官兵只是冷哼一声，置之不理。

  刑台旁的刽子手已缓缓提起寒光闪闪的利刃，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与恐惧交织，令整个刑场更添几分窒息般的压迫。

  行刑官高举令旗，沉闷的鼓点咚咚响起。温欢儿猛地抬头，眼中尽是绝望的哀求，却只换来棠绵一丝嘲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