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更优秀的继承人

  孙姨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佛堂里烛火通明，供奉着鎏金的佛像和苍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香案前，一个穿着深灰色素净旗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跪坐在蒲团上，一手缓慢地捻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声响。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挺直的脊背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权威的气场，却让这偌大的佛堂显得格外压迫。

  孙姨屏住呼吸，抱着孩子，垂首恭立在门口，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木鱼声停了。

  捻动佛珠的手指也顿住。

  那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老夫人看起来年过七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

  脸上虽有皱纹，却并不显老态，只添了严苛与威仪。

  她的眼神是浑浊与精明的奇异结合，此刻平静地落在孙姨怀中的襁褓上，像审视一件期待已久的物品。

  “带来了？”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老夫人。”孙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襁褓递了过去。

  老夫人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先是仔细地净了手，用旁边托盘里的白毛巾一丝不苟地擦干。

  然后才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稳健的手，接过了那个决定了她所有计划成败的孩子。

  她的动作比苍郁青熟练得多，也冷静得多。

  她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婴儿熟睡的小脸。

  昏黄的烛光下，孩子的皮肤细腻，眉眼依稀能看出苍家人的轮廓。

  老夫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从上到下，仔细地扫描着孩子的每一寸。

  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孩子的额头、鼻梁、下巴……

  那触摸不带多少祖母的温情，更像是在确认一件艺术品的真伪和品质。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佛堂里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孩子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孙姨垂手站在下方，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不敢想象，如果老夫人看出任何破绽，或者对这孩子不满意，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良久。

  老夫人脸上那些严苛的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满意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冰冷的、如愿以偿的算计。

  “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权重。“眉眼像他父亲，骨相却更挺拔些。”

  她抬起眼，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第一次正式落在孙姨身上。

  那目光让孙姨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你做得很好，阿孙。”老夫人淡淡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苍家不会亏待忠心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孙姨的身上。

  孙姨的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强自忍住，声音干涩：“谢老夫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夫人不再看她，所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怀中的婴儿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深远而锐利，仿佛已经透过这个初生的婴儿，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郁青被他那个母亲和外面那些所谓的新式教育带歪了。”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甚至敢违逆长辈，为了个女人神魂颠倒。”

  她轻轻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孩子似乎在睡梦中感到不适，轻轻动了一下。

  她立刻松开了力道，但眼神却更加冰冷坚定。

  “这孩子不一样。”她低下头，对着熟睡的孩子，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下达命令。“他会在这里长大，远离那些不必要的软弱的感情和外界的不良影响。”

  “我会亲自教导他，告诉他什么是家族的责任，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他生来就该拥有和守护的东西。”

  “他会明白，苍家的继承人，不需要那么多无谓的喜怒哀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他会比他的父亲更优秀，更强大，更符合苍家对他的期望。”

  “他会成为苍家真正的、无可指摘的继承人。”

  佛堂里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有几分诡异和偏执。

  怀里的婴儿依旧酣睡，对他即将面临的、被精心设计却毫无温情的未来，一无所知。

  檀香的气息缭绕不散，仿佛将这冷酷的决定，深深烙印在了这祠堂的每一寸空气里。

  佛堂里沉重的寂静被一声极轻微的啜泣打破。

  不是来自孩子，而是来自下方垂首站立的孙姨。

  她实在无法承受内心巨大的负罪感和老夫人那冰冷审视的目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老夫人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后悔了？”她问，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尺子。

  孙姨猛地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语无伦次：“老夫人……我……我对不起少爷，对不起少奶奶……那孩子……”

  她想到伊水醒来时看到女婴那温柔满足的笑容，想到苍郁青最初那骇人的“保大”，心脏就像被撕裂一样疼。

  “那孩子会得到最好的照顾，苍家不会亏待她。”老夫人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郁青和他那个女人，也会以为拥有的是自己的孩子，享受他们的天伦之乐。这有什么不好？”

  她轻轻晃动着臂弯里的男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扭曲的逻辑。

  “你并没有伤害任何人，阿孙。你只是纠正了一个可能发生的错误。一个流着苍家正统血脉的继承人，绝不能在一个感情用事、甚至可能被女人左右的男人，以及那个身份不明、心思不明的女人身边长大。”

  “我绝不允许苍家的未来，再出现第二个郁青。”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决绝和掌控欲。“这个孩子，必须在绝对纯净、绝对忠诚于家族规训的环境里成长。你明白吗？”

  孙姨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只能哽咽着点头：“明白……老夫人，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