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毛线

  阳光透过窗棂，在深灰色的毛线上跳跃，勾勒出细密而温暖的轮廓。

  伊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指尖飞快地穿梭着，织针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她的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手中编织的不是普通的毛线，而是某种无声的、沉重的心意。

  昨晚窗外他一瘸一拐的身影，额角的冷汗，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句低沉的“别惊动她”……每一个画面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冷漠男人沉默外壳之下，所背负和承受的东西。

  护膝终于织好了最后几针。

  她仔细地收好线头，抚摸着那柔软而厚实的织物，指尖甚至能想象出它包裹住他受伤膝盖时，所能带来的微弱暖意。

  虽然笨拙，虽然廉价，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具象化的事情。

  她将护膝小心地叠好，放在一个素色的纸袋里。

  心跳有些失序。

  她该如何给他？

  直接送过去？说什么？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可能的表情——或许会皱眉，或许会冷淡地拒绝，或许……根本不屑一顾。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送出去。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纸袋，走出房间。

  走廊里安静无声。

  主卧的门依旧紧闭着。

  她在他门口站定，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鼓不起敲门的勇气。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苍郁青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昨晚那身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头发有些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些，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眼底细微的血丝，却泄露了他并未真正休息好的事实。

  看到站在门口的伊水，他显然也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手里那个略显突兀的素色纸袋。

  伊水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纸袋往身后藏了藏，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更加引人注意。

  “我……我……”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苍郁青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和那个可疑的纸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追问。

  他的视线移开，落在空处，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事？”

  “没、没什么！”伊水慌忙摇头，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纸袋更往后藏了藏，指尖攥得发白，“就是……孙姨炖了汤，问您中午在不在家吃……”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找的是什么蹩脚的借口！

  苍郁青显然也没信，他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审视。

  伊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落荒而逃。

  就在她准备放弃，转身逃走的时候，苍郁青却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要迈步，但左腿传来的不适让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眉心瞬间蹙紧，虽然极快地稳住了身形，但那瞬间的僵硬和不适却没有逃过伊水的眼睛。

  她的心猛地一揪，也顾不得什么尴尬和害怕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您的腿……还好吗？”

  话问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怎么能问出来！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苍郁青的身体似乎也僵了一下。

  他看向她，眼神骤然变得深邃锐利，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心底去。

  空气瞬间凝固，弥漫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伊水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手指死死攥着身后的纸袋，等待着或许会有的、冰冷的质问和警告。

  然而，预想中的冷厉并没有到来。

  苍郁青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她窥见狼狈后的不自在。

  最终，他眼底的锐利缓缓褪去，重新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移开视线，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无碍。”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也不再停留，迈步从她身边走过。

  脚步依旧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僵硬，但他却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仿佛那钻心的疼痛根本不存在。

  擦肩而过的瞬间，伊水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油味道。

  她的心脏像是被那味道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看着他挺直却明显透着不适的背影走向楼梯，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冲了上来。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他的背影，几乎是喊了出来。

  “这个……给您！”

  她将一直藏在身后的纸袋，有些笨拙地、直直地递向他的方向。因为太过紧张和急切，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粗鲁。

  苍郁青的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突然被递到眼前的、鼓鼓囊囊的素色纸袋上，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和……不解。

  他没有接，只是抬眸看向伊水，用眼神询问。

  伊水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语无伦次地解释。

  “是……是护膝……我自己织的……料子很软……可能……可能没什么用……但是……但是……”

  她“但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苍郁青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捧着纸袋的手。

  他的目光深邃，像是有什么极其细微的情绪，在那片冰冷的深潭深处，缓缓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并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看起来实在算不上精致的礼物。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就在伊水几乎要绝望地以为他肯定会拒绝时，他却忽然伸出了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接过了那个略显寒酸的纸袋。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的手指。

  温热与微凉再次触碰。

  伊水像是被电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苍郁青拿着那个纸袋，并没有打开看，只是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袋表面上摩挲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漠，只是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谢谢。”

  只有两个字，依旧吝啬，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回应。

  说完，他拿着那个纸袋，转身，继续一步步，沉稳地走下了楼梯。

  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刚才稍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伊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捂住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复杂无比的表情。

  他收了。

  他没有拒绝。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油味，和……一种名为“希望”的、微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