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眼光很毒

  喻春亭的画展布置得极具格调。

  灯光、布局无一不精，墙上的画作色彩大胆，构图前卫，确实能看出深厚的功底和强烈的个人风格。

  一行人漫步其间，喻春亭亲自在一旁讲解，语调自信，时不时看向苍郁青，期待着他的反应。

  苍郁青沉默地看着，偶尔微微颔首，并不发表意见。

  伊水跟在他身侧，也安静地欣赏着。

  这些画技巧纯熟，冲击力强，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过于追求形式和视觉刺激，反而显得有些空洞和刻意。

  “这幅《裂痕》是我最近的得意之作，”

  喻春亭停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画布上是大片撕裂般的红与黑，充满张力。

  “灵感来源于一些……过去的情感创伤。我觉得只有打破原有的束缚，才能获得新生和更强大的力量。”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苍郁青，眼神复杂。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恭维之声。

  “喻小姐对情感的挖掘真是深刻！”“这种破碎感太有冲击力了！”“春亭不愧是新生代画家的领军人物！”

  苍郁青看着那幅画，目光深沉，依旧不语。

  喻春亭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将目标转向伊水，嘴角噙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伊助理觉得呢？听说你以前也学过画画，应该能看出点门道吧？给点专业意见？”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投向伊水。

  一个“助理”，一个“以前学过”，喻春亭这话明显是要让她出丑。

  栗姿在不远处气得直瞪眼，却被旁边的人拉着说话，一时过不来。

  伊水感到手心有些冒汗。

  她抬起眼，再次仔细地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技巧很成熟，色彩和构图也很大胆，视觉冲击力很强。”

  喻春亭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然而伊水话锋微微一转。

  “不过，‘裂痕’如果只是为了展示破碎和冲击，或许显得有些……流于表面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沉静地落在画作上。

  “真正的创伤和打破，或许不仅仅是强烈的色块和撕裂的笔触。有时候，裂痕之下，那些试图弥合、挣扎、甚至重生的细微痕迹，那些更复杂、更矛盾的情绪层次，可能才是更打动人的地方。”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这幅画，力量感很足，但……好像少了一点温度，和真正能让人共情的东西。”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几位原本准备恭维的收藏家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喻春亭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变得难看至极。

  她完全没想到，伊水不仅没有露怯，反而真的说出了如此犀利而专业的评价，甚至直指她作品的核心弱点——技巧过剩，情感空洞！

  这比任何无知的夸赞或贬低都更让她难堪！

  “你……”喻春亭气得嘴唇发抖，几乎维持不住风度，“你懂什么！抽象艺术本来就不是追求你说的那些肤浅的共情！”

  “或许吧。”

  伊水并没有争辩，只是微微颔首，不再看她，将目光转向下一幅画。

  那种淡然的态度，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苍郁青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伊水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的时间。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讶异和探究。

  就在这时，一位满头银发、气质儒雅的老者在旁人的陪同下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伊水最后那几句评论。

  他眼睛一亮，饶有兴趣地看向伊水。

  “这位小姐的见解很有意思。‘裂痕之下的挣扎与重生’……说得很好。不知小姐怎么称呼？也对绘画有研究？”

  这位老者是洛杉矶艺术界的泰斗级人物，查尔斯·劳伦斯先生。他的认可，在圈内极具分量。

  喻春亭的脸色更加难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伊水没想到会引来这样的人物，微微有些窘迫，下意识地看向苍郁青。

  苍郁青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代为回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维护。

  “劳伦斯先生。这位是我的助理，伊水。她只是随口说说，谈不上研究。”

  劳伦斯先生却笑着摇摇头。

  “随口说说往往才见真知。伊小姐很有灵气。”

  他看向伊水，目光温和。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看到伊小姐自己的作品。”

  伊水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久违的、关于绘画的情绪悄然涌动，又迅速被她压下。

  她垂下眼，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您过奖了，我只是个爱好者。”

  一场风波，看似被轻轻带过。

  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喻春亭再也无法维持虚假的笑容，借口要去招待其他客人，阴沉着脸匆匆离开。

  看画的人群也逐渐散开。

  苍郁青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幅《裂痕》前，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伊水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心里有些忐忑。

  她刚才是不是太多话了？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走吧。”

  良久，苍郁青终于转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跟主人打声招呼，我们该回去了。”

  伊水默默跟上。

  向喻春亭告辞时，喻春亭几乎是咬着牙才挤出一句“慢走”，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过伊水。

  回程的车里，比来时更加沉默。

  伊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感觉身心俱疲。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苍郁青一直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直到车子驶入酒店地下停车场，停稳。

  侍者拉开车门。

  苍郁青率先下车，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车边，看着伊水有些费力地挪出来。

  等她站定，他才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空气静得让人窒息。

  “叮——”

  电梯到达顶层。

  门打开。

  苍郁青迈步出去，伊水跟在他身后。

  走到套房门口，苍郁青拿出房卡刷开门。

  他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伊水低垂的眉眼上。

  伊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等待着他或许会有的质问或评论。

  然而，他只是淡淡开口，说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劳伦斯先生眼光很毒。”

  伊水愕然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套房。

  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

  伊水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心跳如擂鼓。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