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过期的

  家里没酱油了，伊水捏着空酱油瓶去小卖部打酱油，指节用力到发白。

  村口小卖部围着一圈人，那辆刺眼的市场监督白车堵在门口。

  她硬着头皮挤过去。

  柜台前，胖婶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领导，东西是过期了，可没坏啊，验孕棒，避孕套，拆开照样能用，丢了不是糟蹋钱吗。”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板着脸，手指“笃笃”敲着玻璃柜台，另一只手拎起一个白底蓝字的小盒子，晃了晃。

  “过期就是过期，食品、药品、计生用品，一律不准流通，必须下架，销毁。”

  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伊水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男人手里的小盒子上。

  白底蓝字。

  和她早上从苍郁青手里接过的那盒，一模一样，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头顶。

  另一个制服男正低头唰唰地开罚单。

  “罚款五百，立刻整改，所有过期商品，统统清理干净。”

  胖婶“嗷”一嗓子，拍着大腿。

  “五百？哎哟我的老天爷……”

  伊水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机械地举起手里的空瓶子，声音干涩发飘：“打…打酱油。”

  胖婶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一把夺过瓶子，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塑料桶，拧开盖子，粗暴地把酱油往里灌。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倒了血霉了…查个没完……”

  伊水的视线黏在桌上那堆被清理出来的过期品上。

  那盒被没收的验孕棒就躺在最上面。

  盒子侧面的标签清晰无比。

  生产日期，过期日期。

  鲜红的印戳盖着过期三个月。

  早上厕所里那根冰冷的小棒。

  那道孤零零，宣告“安全”的红杠……假的？

  过期了，根本测不准。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后背的薄衫。

  她喉咙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胖婶“咚”地把灌满的酱油瓶顿在柜台上，收了伊水递过去的零钱，动作粗鲁。

  伊水没接瓶子。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胖婶…那个没过期的验孕棒…镇上…哪儿有？”

  问完，她立刻垂下眼，不敢看人。

  胖婶灌酱油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精明的小眼睛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在伊水身上扫射，目光带着刺，精准地落在伊水平坦的小腹位置，停了足足两秒。

  眼神里的探究和某种了然，让伊水如芒在背。

  “你问这个干啥？”

  胖婶的调门拖长了，带着毫不掩饰的狐疑。

  如果她没记错，这丫头是林云的姑娘，叫阿水，说是在外面大公司上班，很有出息。

  没听说这丫头结婚了，她问验孕棒做什么？

  莫不是怀孕了？

  伊水的脸“腾”地烧起来，火辣辣的。

  她飞快地抓起柜台上的酱油瓶，瓶身冰凉，也压不下掌心的汗。

  “就…随便问问。”声音细若蚊蚋。

  胖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肥厚的下巴朝村子通向镇子的大路方向用力一努：“镇上，大超市，药店，都有卖的。”

  她撇撇嘴，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装什么装？

  说是在外面大公司上班，谁见到了，还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呢。

  伊水再也待不住一秒。

  她抓起酱油瓶，像抓着个烫手山芋，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身后看热闹的人，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脚步踉跄，心慌意乱。

  刚冲出人群十几米，拐过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榕树，胖婶那拔高了好几度、带着抑制不住兴奋的尖嗓门，像毒蛇一样追了上来，精准地钻进她耳朵。

  “哎，看见没，刚跑过去那个，林云家的阿水。”

  “啧啧，你们猜她问我啥？”

  胖婶故意吊着胃口，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应和的“啥呀？”

  “她问我哪儿能买验孕棒，要没过期的。”

  胖婶的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惊天秘密的亢奋。

  “哎哟喂，验孕棒？”

  一个婆子立刻接腔，声音同样拔高。

  “可不是嘛！”

  胖婶的调门更高了，唯恐有人听不见。

  “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家，问这个，你们说…这是为啥？”

  短暂的死寂。

  随即，几个七嘴八舌，带着毫不掩饰恶意和兴奋的声音炸开。

  “还能为啥？肚子里揣上了呗！”

  “我的老天爷，看着斯斯文文的林家丫头，不声不响干出这种事。”

  “林云不是还到处托人给她相看婆家吗？这下好了，谁家还要个带崽的？”

  “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哟……”

  ”你们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听说她家民宿最近住进去一个大老板，连酒店汪经理都要看他的脸色。“

  ”难不成是那个大老板的，这丫头在外面给人当小三？“

  ”毁了毁了，前些日子村长还想托我林云家问问，她家阿水愿不愿意嫁给阿哲。“

  刀子一样的议论，混着几声幸灾乐祸的嗤笑，狠狠扎进伊水耳朵里，刺得她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倒流。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脚下像踩了风火轮，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恨不得立刻消失。

  手里的酱油瓶随着奔跑剧烈晃动，褐色的液体溅出来，洇湿了她的裤脚，留下难堪的污渍。

  砰！

  院门被她用肩膀狠狠撞开，又在她身后弹回，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酱油呢？”

  林云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磨磨蹭蹭的，炒菜等着用呢！”

  伊水猛地一颤。

  她低着头，把手里沉甸甸的酱油瓶递过去，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

  “碰…碰见胖婶那儿检查…耽搁了。”声音哑得厉害。

  林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瓶子，目光扫过瓶身上溅出的酱油渍，又落在伊水异常苍白的脸上和明显慌乱躲闪的眼神上。

  “检查什么？把你魂儿都吓掉了？”她嘀咕了一句，没深究，转身回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