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太子归来

  洛郁禾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句问话，不是夜一会问的。
  夜一的世界很小，只有她和这个庄园。
  他不会知道什么是凌霄，更不会懂什么是禁军。
  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跟在她身后将所有食物都留给她，把她视作全世界的夜一已经消失了。
  现在坐在床上的是大燕太子夜君离。
  她最亏本的投资不仅没有回报，还变成了她最大的负债。
  “是。”洛郁禾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夜君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记起了被围杀的那个雨夜，记起了二弟夜铭赫那张伪善又狰狞的脸，也记起了凌霄统领那把淬了毒的剑。
  他还记起了自己是如何一路浴血搏杀，真气耗尽，最终在青石镇的山上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当然，他也记起了之后的一切。
  记起了这个女人是如何把他从山上捡回来的。
  洛郁禾把他当成一件稀有的货物，估算着他的价值，计算着投入产出比。
  用他来震慑宵小，用他来当最锋利的刀，也用他来做最坚实的盾。
  这些记忆冰冷而现实，符合他对人性的所有认知。
  可与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些画面。
  是她笨拙地为他处理伤口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将热腾腾的肉包塞进他手里，她为了护住他，在众人面前寸步不让的孤傲背影。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投资。
  洛郁禾在他身上投入了药材、食物和庇护，期待着未来的高额回报。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精于算计，冷酷无情。
  可情感的深处那些被细心照料的点滴，那些深夜里悄悄盖在他身上的毯子，又像是一根根无法拔除的细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种矛盾最终化作了一股无法言说的烦躁，凝结成一层冰冷的审视。
  夜君离掀开被子，站起身。
  他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之前那个略显僵硬的夜一判若两人。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庭院，落在了远处那片小树林。
  宋若知队伍的旗帜在风中若隐若现。
  “那是谁？”他的语气淡漠。
  “宋家少主宋若知。”洛郁禾平静地回答，“来帮忙的。”
  “帮忙？”夜君离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一个地方豪族也敢对抗凌霄的禁军？不自量力。”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而是直视着洛郁禾。
  “传话让他走，立刻。否则，天亮之前，宋家就会从这片土地上被抹去，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带着血腥的重量和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洛郁禾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她拒绝宋若知是怕连累他，是想保全他。
  那份情谊太重她还不起，所以选择不去接受，这是她的原则和底线。
  而夜君离让宋若知离开，却是源于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在他眼中，宋若知的援助不仅毫无价值，甚至是一种冒犯，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血，足够理智，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一类人。
  她的利己是建立在保护自己珍视的“投资品”之上。
  而他的利己是漠视一切，碾压一切，是帝王式的冷酷。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好。”洛郁禾转身，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走到门口，叫来一名心腹护卫。
  “去告诉宋少主，让他立刻带人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那名护卫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和绝望。
  护卫领命而去。
  很快，消息传到了小树林。
  宋若知听完传话，脸色煞白。
  他从那句永远不要再回来中，听出了一种彻底的决裂和万念俱灰。
  他知道，庄园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那道纤细又孤傲的身影，此刻正承受着何等的压力？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少主，我们……”身边的副将低声询问。
  “不走。”宋若知睁开眼，里面布满了血丝，“就在这里等着。”
  接应她突围，或者……为她收尸。
  这是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庄园内，最后的准备已经完成。
  数百名护卫聚集在宽阔的庭院中，他们擦亮了手中的兵刃，许多人已经写好了遗书，藏在怀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悲壮的死寂。
  洛郁禾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环视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这些人都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班底，是她最忠诚的护卫。
  她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也没有许诺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她只是平静地宣布：“庄园后山有一条密道，可以安全离开。现在想走的人可以从那里走。”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账房里还有些金银，你们可以带上一份，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绝不阻拦。”
  这是她作为庄主，能给他们的最后的东西。
  庭院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数百名护卫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
  他们挺直了胸膛，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我等，愿与庄主共存亡！”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庄园。
  “愿与庄主共存亡！”
  这份凝聚力，这份不计生死的忠诚让站在内室窗边的夜君离，都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见惯了臣子们因为畏惧皇权而跪拜，见惯了将士们因为军令如山而赴死。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群人。
  他们的忠诚不是源于恐惧，也不是源于命令，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追随和守护。
  这个女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去死？
  仅仅是投资和回报吗？
  夜君离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怀疑。
  就在这时，庭院的另一侧一道道黑影闪现出来。
  他们个个身手矫健，行动间悄无声息，身上的服饰统一，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庄园的护卫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举起武器，摆出防御的姿态。
  洛郁禾也眯起了眼睛，准备下令攻击。
  然而，内室里的夜君离看到那为首的身影时，冰冷的表情却瞬间被打破。
  他脱口而出：“风啸？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