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示威

作者:一只纳米猫
  帐帘被猛地掀开,冉良几乎是滚爬着进来的,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身上糊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狼狈到了极点。
  “大…大帅…我们败了…”他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绝望,“…全…全没了…一万弟兄…全没了啊!!”
  帐内一众石虎麾下的悍将,原本或坐或立,神情各异,此刻全都僵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冉良,听着他那语无伦次却又字字泣血的描述:
  “仇池...是仇池军,他们在河对岸…火!好多火线!比箭还快…不,比雷还快!盾…盾牌都挡不住,人…成片地倒…血…全是血…河都红了…副将…老张…都…都碎了!拦腰…拦腰就断了!马…马头都打没了!跑不掉…谁也跑不掉!是阎王在…索命!是索命啊大帅!”
  冉良涕泪横流,瘫软在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描述的景象带着不可名状的恐怖,让帐内将领们听得毛骨悚然。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那来自仇池的恐怖“火线”下一刻就会穿透帐篷射进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上的石虎,等待着一场足以将冉良撕碎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和杀戮并未降临。
  石虎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凝视着瘫在地上的冉良。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
  “起来。”
  石虎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刻意压低。
  冉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石虎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扭曲暴怒,没有择人而噬的疯狂。
  那张棱角分明的胡人面孔上,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汗水混着血污从冉良额头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
  “大…大帅?”冉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方才所言,”石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把淬火的刀子,钉在冉良脸上,“句句属实?”
  那目光里的压力让冉良几乎窒息。
  他不敢起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掺假!若有虚言,愿受千刀万剐!大帅!那…那根本就不是人力可敌!那是…那是来自幽冥的业火啊!”
  “好。”石虎只吐出一个字,身体重新靠回虎皮大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那你仔仔细细,完完整整,给本帅讲一遍。就从你列阵关前,到…全军尽没。”
  冉良浑身一哆嗦,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想立刻昏死过去。
  但他不敢违逆石虎此刻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命令。
  他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却又竭力清晰地,将整个地狱般的景象复述出来:诡异的哨音如何撕裂天空,死寂的树林如何瞬间喷吐出无数条致命火线,盾牌如何如同纸片般被撕裂,士兵如何成片倒下如同被割的麦草,副将如何被拦腰打断,勇猛的百夫长如何连人带盾被轰飞…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蓬炸开的血雾,都在他颤抖的声音里重现。
  帐内诸将的脸色随着冉良的叙述越来越白,越来越青。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有人喉结滚动,吞咽着口水,仿佛那血腥味已弥漫进大帐;还有人禁不住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一万精锐!半盏茶!灰飞烟灭!
  然而,主位上的石虎,眼神却越来越亮!
  起初是惊疑,随后是凝重,再然后…那平静如死水般的眼底,竟燃起两簇越来越炽热的火焰!
  就像猛兽嗅到更强猎物气息的极致亢奋!
  当冉良最后说到那少年冷酷的宣言,声音彻底嘶哑,瘫软在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时,整个中军大帐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石虎!
  他靠在虎皮大椅上,肩膀微微耸动,笑声渐渐变得高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好!好!好得很!”石虎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碰到像样的对手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无形的、强大的敌人,声音如同闷雷在帐内炸响:
  “杨难敌!仇池!这才配得上做我石虎的对手!这才有资格,让本帅的十万铁骑,痛饮其血,踏碎其骨!”
  ......
  弘农郡大战一触即发,千里之外的仇池山城,却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反对卖国契!”
  “杨公出来给个说法!”
  “凭什么用我们的粮,我们的兵,去换汉赵的破石头烂地?!”
  广场中央那面象征公义的石鼓周围,黑压压地聚集着游行示威的人群。
  口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白布写的红标语在风中显得分外醒目。
  人群最前面,几个嗓门洪亮的青年学生尤为激动,唾沫横飞地控诉着。
  他们身后是一些穿着工装或沾着泥点的农夫,脸上则混杂着茫然、忧虑和被裹挟的激动。
  几个穿着极为普通,眼神却格外游移、煽动力极强的身影,正混在激动的人群里,不断推波助澜。
  “汉赵军吃得人马膘肥,咱们的万货公廨却粮油短缺!”
  “飞地?那破地方鸟不拉屎!拿仇池子弟的命换来的!值吗?”
  “你们还没听说吗,飞地基建已经烂尾了!”
  杨难敌站在百姓大楼前的台阶上,身后是脸色铁青的张烈和眉头紧锁的萧墨衡。
  张烈胸膛剧烈起伏,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忍了又忍,终于在那句“仇池已经没有公道可言”的喊声中,一步踏前,洪钟般的怒吼瞬间压过了广场上嘈杂的声浪:
  “都给我闭嘴!”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震得一滞。
  张烈双目喷火,手指几乎要点到前排几个喊得最凶的学生鼻尖上:“你们这群白眼狼!真是吃得太饱,忘了当年饿得啃树皮的日子了?!”
  “杨公殚精竭虑,带着大家开荒地、建水渠、造机器、办学堂,让你们吃饱穿暖有书读!现在倒好,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敢堵在这里质疑杨公?良心被狗吃了?!”
  他越说越怒,声如雷霆:“什么卖国契?那是杨公深谋远虑,你们懂个屁!”
  张烈的话虽糙,但胜在气势,前排一些学生有些不敢反驳。
  然而,那些混在人群里的煽动者立刻捕捉到了反扑的空隙。
  “张队长好大的威风!”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刻毒的嘲讽。
  “张口闭口杨公深谋远虑,我们不懂?我们只看到粮食往外运,子弟兵去给刘皇帝卖命!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借口?”
  “就是!”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
  “司隶院不是号称监察百官吗?这么大的事,他们查清楚了没有?给个准话啊!”
  矛头瞬间转向了萧墨衡。
  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怀疑、愤怒和一丝看戏的恶意,聚焦在她身上。
  萧墨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翻开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试图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众人:
  “司隶院早已进行审核,交易涉及粮秣总量为三批次共计六千担,占去年全国粮食总产量的百分之五点七,并未动用基本民生保障储备......”
  “......换取的铜、铁、煤及铝土矿等战略资源,经资源勘探总局评估,其潜在价值远超粮食投入。首批矿石运抵后,兵造坊、机械工坊产能提升已初步显现...”
  “......飞地建设方面,其选址基于长远工业规划和商业发展,前期投入主要用于基础设施……”
  然而,她口中那一连串精确却冰冷的数字和术语非但没有平息众怒,反而像火星溅入了滚油。
  “够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猛地打断她,气得胡子直抖。
  “又是这套官腔!什么这方面那方面?老头子听不懂!我就问一句,凭什么把粮食给外人?凭什么让我们的娃儿去给汉赵挡刀?!”
  “对!我们不听这些弯弯绕绕!”
  一个青年工人振臂高呼。
  “司隶院和百姓楼穿一条裤子!你们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信!”
  “不信!不信!不信!”
  人群再次被点燃,愤怒的声浪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无数手臂挥舞着,指向台阶上的萧墨衡,仿佛她才是那“卖国契”的罪魁祸首。
  “司隶院就是帮凶!”
  “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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