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石勒的惊惧
作者:一只纳米猫
邺城宫中,石勒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石勒倚在虎皮王座上,手指捻着一封军报,十分得意。
“好!好!好!不愧是孤的虎儿!弘农坚城,终被踏破!屠得好!屠得干净!”
他的声音异常洪亮,连梁上微尘都被震落。
“刘曜老儿,看你还能缩在长安几日!哈哈哈!”
侍立一旁的张宾,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看着军报上那刺目的“尽屠”二字,眉头深锁。
“天王,中山公勇冠三军,攻克弘农郡,确为不世之功。然…屠城之举,臣以为…恐非上策。”
“哦?孟孙又心软了?”
石勒满不在意。
“弘农军民顽抗至今,折损我多少儿郎?不屠,何以震慑天下?何以泄孤心头之愤?”
“乱世用重典!不杀得他们胆寒,如何让那些心存侥幸者望风而降?”
张宾知道石勒此刻正在兴头上,难以听进逆耳忠言,但他身为谋主,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劝诫:
“天王!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天王您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所行之政,哪一件不是开天辟地、泽被万民之举?”
“您推行‘占田课田’,令流民有地可耕,大赵有税可收。”
“下令新垦荒地三年免税,鼓励拓荒,活民无数。”
“创新‘官牛租赁制’,解贫户无牛耕田之苦,此乃活命之政!”
“您更下严旨不得侮易衣冠华族,设君子营广纳汉族俊杰,集思广益!”
“设立通译署培养人才,沟通胡汉;实行胡汉分日朝会,各循其俗,此乃安邦定国之策!”
“天王,正是您这些前所未有、泽被胡汉的仁政恩德,才使得大赵蒸蒸日上,万民归心,有了今日之强盛啊!”
张宾的语气愈发沉痛:“然则,中山公此番屠尽弘农一城…天王,此一举,无异于将您苦心孤诣所筑之仁德高台,亲手推倒!”
“屠刀之下,士庶寒心!关中乃至天下汉民闻此噩耗,非但不会望风而降,反会激起同仇敌忾之心,人人自危,拼死抵抗!”
“刘曜本已日薄西山,此举却可能让他收拢残兵,同仇敌忾,使我军夺取关中之路,平添多少白骨,耗费多少时日?天王,此非上策,实乃资敌啊!”
石勒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张宾的话,让他顿时清醒。
他并非不明事理的莽夫,能从一个奴隶走到今日天王之位,他的眼光远超常人。
他深知张宾所言句句在理,切中要害。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治国举措,确实是他能成大事的根本。
屠城一时痛快,却可能动摇根基。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石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孟孙所言…甚是有理!是孤一时被捷报冲昏了头,忘了根本!”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与决断:“来人!取笔墨来!”
提笔,写就诏令,加盖天王印玺。
“速将此诏送往弘农前线石虎军中!”
“诏令中山公石虎:弘农已下,威慑已成!自即日起,严令三军,务必约束士卒,善待降俘,安辑百姓!不得再行屠戮!违令者,立斩不赦!”
“天王圣明!”张宾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揖。
石勒能如此从善如流,这份气度,正是他甘愿效死的缘由。
石勒摆摆手,脸上重新浮现一丝得色,正待再说几句,书房外忽然传来侍从通传声:
“报——天王!黑风口精骑…归来了!正在宫门外,求见天王!”
“哦?!”石勒猛地从王座上站起,红光满面。
“好!好!双喜临门!定是又焚了仇池的粮车!快让他进来!孤要好好听听,杨难敌那氐狗是如何哭爹喊娘的!”
然而,狂喜之下,石勒心底却本能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虑。
按常理,这支深入敌境执行隐秘任务的精骑,劫粮之后应立刻返回并州前线石虎大营复命、补充休整才对。
如此长途奔袭,直接返回邺城…不合常理!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再获大胜”的喜悦压了下去。
他笃定地认为,定是劫获了极其重要的战利品,或是擒杀了仇池的重要人物,才让领队将军迫不及待地亲自回邺城报功!
张宾也微微蹙眉,显然与石勒想到了一处。
精骑直接回邺城,绝非小事。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目光紧紧锁定书房门口。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虚浮踉跄的慌乱,而非得胜归来的雄壮。
门开了。
进来的身影,让石勒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张宾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不是领队将军!
而是一个浑身泥泞、脸上惊恐与疲惫的小卒!
他头盔歪斜,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泥,一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
“天…天王…”那小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
石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
他强压着怒火与惊疑,厉声喝问:“你是何人?!领队将军何在?!孤的精骑呢?!”
“末将…末将只是队正,王…王将军…他…他死了!都死了!一千五百精骑…全没了!”那小卒语无伦次,身体不住发抖。
“什么?!”
石勒如遭雷击。
“你说清楚!怎么死的?被谁所杀?是仇池氐酋干的?”
张宾也脸色剧变,急声追问:“我军伤亡如何?对方伤亡如何?战场详情速速报来!”
那小卒被两人的气势所慑,稍微定了定神,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他哆嗦着,断断续续地描述:
“就…就在黑风口…我们埋伏好了…火箭和重甲兵…都按计划…可等粮队进了谷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那…那车上的布一掀开…不是粮!是人!拿着…拿着会喷火的铁棍子!不是火铳!比火铳…快…快太多了!声音…像打雷!又密又急…根本…根本不停!”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重甲兵…冲在最前面…那么厚的甲…跟纸糊的一样!…全碎了!血…肉…满天飞!根本…根本冲不过去!山坡上的弟兄…想射箭…可…可那铁棍子…指哪打哪…人…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马都惊了…乱跑乱撞…”
张宾听得心惊肉跳,追问道:“对方有多少人?伤亡多少?可有看清那‘铁棍’模样?”
小卒茫然地摇头,脸上只剩下彻底的恐惧和不解:“伤…伤亡?没…没看见他们死人!一个都没有!他们也就百十人…毫不隐蔽...不停地…不停地喷火…那铁棍子…乌黑的…这么长…”
他用手比划着:“比火铳细长…声音…太响了…太吓人了…我们…我们的人…一片一片地倒…王将军…头…头都被打烂了…”
石勒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骇人的惨白,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武器!
一千五百精锐,竟然在短时间内被屠杀殆尽,而对方竟无一伤亡?!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然后呢?!”张宾的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然后…他们…他们还立了牌子…”小卒的声音带着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恐惧,“用…用红字…写了...写了...”
“写了什么?”石勒迫切想要知道仇池方的态度。
“小的不敢说...”
“说出来!恕你无罪!”
“是...是一首诗赋...”
“念!”石勒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小卒浑身剧震,想了半天,才将那四句打油诗结结巴巴地复述出来。
当“千里送人头”几个字念出口后,小卒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都哭出来。
石勒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发黑,气血翻涌!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沉重的紫檀木几案上!
“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案角竟被硬生生拍裂!
“杨难敌——!氐狗——!孤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将你仇池山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石勒从未被如此羞辱过。
他双眼赤红,青筋暴跳,几乎就要立刻下令点兵,踏平陇南!
“天王息怒!”张宾见状,顾不得心中同样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立刻劝道,“此仇必报!但绝非此时!”
“天王!仇池显露之凶器,威力之恐怖,远超我等想象!”
“一千五百精骑,峡谷伏击,对方仅有百人,竟被其瞬息全歼而自身无损…此等战力,实乃心腹大患!如今敌情不明,其手中究竟还有多少这等杀器?其山中国内,又藏着何等诡异?贸然发兵,若再遭此等雷霆打击,损兵折将事小,动摇军心国本事大啊!”
张宾的话让石勒一凛。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依你之见?!”
“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立刻封锁黑风口惨败消息!尤其不能让前线将士知晓!否则军心必溃!
“其二,火速传令中山公!弘农郡新克,务必稳扎稳打,巩固战果,清理残敌,安抚…安抚民众,暂时按兵不动,绝不可再轻敌冒进!潼关…潼关暂缓进攻!静待邺城进一步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杨难敌经此一役,暴露出的野心,其志绝非仅自保!他必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必须以静制动,全力探明其虚实,尤其是那‘喷火铁棍’之秘!待摸清底细,再谋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此乃万全之策!请天王三思!”
石勒听着张宾的分析,渐渐冷静下来,心中升起的是杀意和忌惮。
他看着地上那吓破了胆的小卒,仿佛真看到了黑风口峡谷那尸山血海和猩红刺目的嘲讽标语。
他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深深掐进虎皮的毛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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