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嬴政就要死了！

  “先生也不是扶苏，怎么知道他感受过始皇帝的慈爱呢？”
  “先生可能有所不知，公子扶苏谏阻始皇帝焚书坑儒之后，也已经被关在了诏狱！”
  “这样狠心的父亲，又如何能谈得上慈爱呢？”
  白黎的声音里中压抑着长久积郁的苦涩。
  反正姜承奕就快要死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说给他听一听倒也无妨。
  扶苏虽然是大秦最为有力的接班人，但同样也是一个渴望父爱的儿子。
  他也极想感受一下儒家传统思想当中父慈子孝的氛围！
  不过生在帝王家，这念想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们数十个兄弟当中，也就只有巧言令色的胡亥能在未来感受一下父辞子笑的氛围了。
  不过扶苏心中多少也清楚。
  他说出这番话，一半是积压已久的情绪宣泄，另一半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正视的私念。
  他想要从姜承奕的话中找到哪怕一丝嬴政也是一位慈爱父亲的证据。
  姜承奕则是不慌不忙：
  “始皇帝将扶苏下狱的原因你不是已经清楚了吗？无非就是想让他找找自己的位置，从而尽量配得上大秦接班人的身份罢了。”
  “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得到了心理慰藉，甚至还知道了一个远远超出自己预期的答案，扶苏的心情也瞬间由阴转晴，迫切地追问道。
  虽然他心知，姜承奕说的话其实也只是一种揣测。
  毕竟他那位父亲神秘莫测的心思，就算是在他身旁寸步不离了数十年的老人赵高都未必能猜得出来。
  就更别说是姜承奕这个刺客了。
  要是姜承奕真能这么精准参透嬴政的心，刺杀的时候肯定早就一剑扎进去了。
  可即便如此，这揣测已足够他生出欢欣。
  “这其实很简单。始皇帝虽然城府极深，但是对于儿子们的感情倒是毫无保留的。”
  “你不妨想想大秦几位公子的名字，自然就明白了。”
  姜承奕心里的火气散出，倒是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只是心里对眼前的扶苏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这人倒是不傻，也不像扶苏一样死犟。
  他在狱中听自己讲了几节课，是一定会有巨大的进步的。
  若是将来没有身死诏狱，甚至还有机会入朝为官的话，恐怕也能在朝中展现出几番自己的才能。
  他还在胡思乱想，扶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扶苏、将闾、高......”
  “这扶苏我知道，出自《诗经·郑风》，所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可我为何怎么也看不出其中深意？”
  扶苏脑海中闪过十几位兄弟的名字，又仔细琢磨了一番自己的名字，但是也没有想出什么头绪。
  只好又问向姜承奕。
  姜承奕则是耐心解释道：
  “你说得固然不错。但除此之外，扶苏同时也是枝繁叶茂的大树，而树木象征生养万民。也就是说，始皇帝是想让他庇佑民生！”
  “同时，扶字通‘辅’，也就是想让扶苏佐治国政！始皇帝之前让扶苏批阅奏疏、预议国事，你肯定也知道。可你见过他让别的公子做这些事情吗？”
  姜承奕的话让扶苏一时间有些错愕，呆呆站在原地。
  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难以猜到的隐喻。
  更何况是他还是一个满腹经纶的儒家书生，想要猜到这些也并非什么难事。
  只是始皇帝向来威严，他之前对自己极为不自信，也从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隔墙小院中。
  正在静听的嬴政，此刻心中更是掀起远超扶苏的惊涛骇浪！
  虽然这些取名初衷并非绝密，但也不是这般轻易便能将几层含义全部都猜出来的。
  可姜承奕所言，和他为扶苏取名之时，心中所想几乎是完全一致。
  在他身后，蒙毅已经是冷汗涔涔，衣背悄然湿透。
  为人臣子，揣测帝王心术是必须要做的。
  但是真要是让帝王意识到自己揣测明白了他的心术，那这臣子也就命悬一线了！
  如今姜承奕却赤裸裸把嬴政的心思剖析出来。
  而且看嬴政的样子，蒙毅也知道姜承奕说的哪怕不是全对，也至少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听了个一清二楚，生怕哪天就因为左脚先踏进朝堂而被拖出去处斩了。
  就算他借着蒙恬的几分薄面，也未必能脱身于此。
  但姜承奕说的偏偏还不是什么太过要紧的事儿，他还不能马上跪下请求先离开此处。
  不然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让人起疑。
  他现在无比羡慕能离开现场的赵高。
  不要再讲了！
  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蒙毅在心中止不住地呐喊。
  但是姜承奕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穿透了过来：
  “其余比如公子高，则是始皇帝对其品行卓绝的期许；公子将闾，将为统领之意，闾指里巷之门，他的名字有守护邦畿的意思。”
  “便是长公主嬴阴嫚，都有另一个名字叫阳滋。预示柔美温婉、生机繁盛、阴阳和合。这些名字，不都代表了始皇帝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和期许吗？”
  嬴政和扶苏虽看不到彼此，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在昏暗中微微颔首。
  第一次像是一对心意相通的父子。
  姜承奕的话，句句切中肯綮，无可挑剔。
  扶苏能听明白，嬴政则是听得心中无比畅快。
  已经好久没有人能如此通晓他的心意了！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刚刚还要让蒙毅立刻处斩姜承奕的事情。
  此刻，他只想高呼知己难寻！
  君不见。
  就算是他最亲近的儿子和女儿，也都不理解他做某些事情的良苦用心！
  此时却被一个外人一语道破，又怎能不叫人感慨万千？
  听到这儿，刚刚一直在等着始皇帝下令斩杀姜承奕的蒙毅才缓缓松了口气，抽空抬起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还好姜承奕话语中最后的落脚点是好的，没惹得陛下生气。
  否则......
  他们或许就要承受始皇帝的龙颜大怒了。
  同样。
  在被一语道破后，扶苏的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直到这时才敢于确信。
  不论是之前嬴政逼着他读书习字，还是出言献策，都是为了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公子，一个合格的大秦未来的接班人。
  甚至哪怕嬴政自己对儒学和儒家都没甚好感，却还是给他聘请了淳于越这样的当世大儒做老师。
  甚至就连嬴政本人，也同样对这位老师礼待有加。
  就连他这次被下狱，也只是形式大过实际意义。
  毕竟他不但可以在狱中自由走动，还能在姜承奕的牢房里听课学习。
  扶苏轻轻吐了口气。
  他将脑海中的杂念摒除，却又多了几分疑惑。
  他干脆问道：
  “依先生所言，始皇帝未来的接班人定然会是公子扶苏了。”
  “可是先生之前说过，若是立扶苏为储，大秦就会二世而亡了......难道说这大秦，是注定要灭亡了？”
  姜承奕不置可否。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些公子的名字说到底也只是始皇帝自己的期许罢了。”
  “他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但实际上他都决定不了扶苏会不会长歪，更别提能全然掌控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了。”
  “难道说？”
  扶苏也顾不得这暗戳戳的讥讽了，嘴巴张得极大，有些失态。
  见四下无人，他才又小声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朝中有人有不臣之心？可以始皇帝的手腕，若是真有人生起这份心思，恐怕早就被抄家灭族，以儆效尤了吧？”
  “始皇帝的手段自不必多说，他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当然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是......他死了呢？”
  姜承奕淡然之声宛若惊雷，吓得扶苏一个哆嗦。
  “先生莫要胡说！始皇帝即使不能追求万载寿元，也至少能活上百载，如何会死？”
  姜承奕摇了摇头，施施然靠到了墙角上。
  他有些感慨道：
  “我之前说了，始皇帝作为古往今来第一人，所以有些东西没有参考，他就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是极有可能走歪路的。”
  “在这件事上，始皇帝非但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而这，也是大秦将二世而亡的原因。”
  姜承奕的声音如同深渊中敲响的丧钟。
  “这位梦想长生的始皇帝，就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