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它叫小金

  不，不是停止。

  是转变。

  那股暴虐、疯狂的意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凶戾之气，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甚至，是谄媚？

  轰隆隆——

  大地再次剧烈地震颤起来，但这一次，并非毁灭性的崩塌，而是一种沉重无比的物体，正在从地底向上攀升。

  拓跋宏与拓跋嫣然惊恐地抬头。

  只见那深邃的洞口，被一抹暗沉的金色所填满。

  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头颅，缓缓地，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头蝎子。

  它的甲壳，如同用暗金浇铸，上面遍布着玄奥而古老的纹路，每一片甲胄的边缘，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它的复眼，比宫殿的灯笼还要巨大，里面原本应是猩红的、混乱的杀意，此刻却清澈得……像两汪温顺的湖泊。

  这便是渊主，噬沙古蝎。

  它的体型，仅仅一个头颅，便占据了整个石殿近半的空间。那股若有若无的准帝威压，依旧让拓跋宏父女二人无法呼吸，神魂如同被万钧巨石碾压。

  然而，这头传说中的灭世凶兽，并没有看他们一眼。

  它那庞大的头颅，在探出深渊之后，便以一种极其恭敬的姿态，低垂了下去。仿佛在它面前的地面上，站着一位它必须仰望的君王。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身影，不沾片尘，从巨蝎头颅与洞口石壁的缝隙间，悠然飘出。

  叶清风负手而立，衣袂在巨兽呼吸带起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看也未看那头巨大的蝎子，目光落在了已经彻底石化的拓跋宏与拓跋嫣然身上。

  “它好像吓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拓跋宏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完全不受控制，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拓跋嫣然则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骇欲绝的尖叫冲出喉咙。

  她看到了什么？

  渊主……传说中会给北漠带来末日的渊主，在这青衫男子的面前，温顺得像一只被驯养的猎犬？

  这已经不是颠覆认知了。

  这是将她的整个世界，连同构成世界的所有常理、法则、信念，全部打碎，再碾成齑粉，然后轻描淡写地吹散。

  “呜……”

  噬沙古蝎似乎是感觉到了叶清风语气中的一丝“不悦”，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深渊下微微颤抖，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巨大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叶清风瞥了它一眼，随口道：“行了，这么大个头，学狗叫唤，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你就叫小金吧。”

  小……小金？

  拓跋嫣然的脑子嗡的一声，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一头准帝级的，足以毁灭整个北漠的太古凶兽，被取了这么一个……像是邻家土狗一样的名字？

  更让她感到荒谬的是，那头名为“小金”的噬沙古蝎，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非但没有半分不满，那巨大的复眼中，反而流露出一股……显而易见的，欣喜若狂的情绪。

  它庞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得整座王庭地宫都跟着晃动起来。

  “好了，安静点。”叶清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世界，瞬间静止。

  小金庞大的身躯，立刻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生怕再惹得新主人不快。

  叶清风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拓跋宏。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他走到石殿中央，随意地拂去一张石椅上的灰尘，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

  “想知道，这头大家伙，还有你们拓跋王室世代传承的《大漠孤烟斩》，究竟是什么吗？”

  拓跋宏的身体一个激灵，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对着叶清风，行了一个北漠最最崇高的大礼，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请……请公子明示！”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栗，以及对未知真相的恐惧。

  “没什么复杂的。”叶清风的指尖，在石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的祖先，并非发现了什么上古传承，而是遇到了一个魔头。”

  “那个魔头，给了你们的祖先一部功法，也就是《大漠孤烟斩》，同时，将这头蝎子，镇压在了这里。”

  “他告诉你们的祖先，这部功法，是镇压这头凶兽的钥匙。只要王室血脉代代传承修炼，就能保北漠永世安宁。”

  拓跋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叶清风所说的，与王室秘典中记载的开端，几乎一模一样。

  “但真相是，”叶清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像一柄最锋利的冰锥，刺入拓跋宏的心脏，“《大漠孤烟斩》，从来不是镇压它的钥匙，而是……一根吸管。”

  “这头蝎子，也不是什么灭世凶兽，而是一头被圈养的牲畜。”

  “你们拓跋王室，世世代代，都不是什么守护者，而是为那个魔头放牧的……牧人。”

  “每一次所谓的‘参悟’，每一次所谓的‘修炼’，你们都是在帮助那个魔头，更好地抽取这头‘牲畜’的力量，同时，用那股力量中蕴含的魔气，在不知不觉中，侵染这片沙海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不是禁地，而是一个牧场。”

  “而你们，连同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灵，都只是牧场里，等待被收割的……草料。”

  叶清风的声音落下，石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拓跋宏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拓跋嫣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美丽的凤眸，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牧场……牧人……牲畜……草料……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像最恶毒的诅咒，钻进她的耳朵，回荡在她的脑海。

  她想反驳，想怒斥这是谎言，是污蔑。

  可是，她看着那头在叶清风面前温顺如猫的准帝巨兽，看着那个一言便可破灭她所有骄傲的青衫男子，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相，往往比最残忍的酷刑，还要伤人。

  拓跋王室千百年来的荣耀，北漠儿女引以为傲的血性，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天大的，悲哀的，可笑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