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逃银者逃命

  汤没剩多少，锅底打着滚，黏黏糊糊的，是底料。
  她问：“还有谁没吃？”
  “翊坤宫还有一份。”
  “翊坤宫认账了吗？”
  “认了。”
  “认的好。”
  她拿起碗，亲自盛了一份出来，没加肉，只捞了一勺糯米和两片藕片。
  “这个给她送去。”
  “娘娘，这么清？”
  “她那账晚了半天。”
  “少吃点，才记的久。”
  李全赶紧接了碗，拎着就往门外送。
  锅盖合上，灶台的火没熄。
  屋里只剩账册摊着，红章盖了一页又一页，像是火里印出来的命。
  小锦鲤没坐回去，她走到门口，看了眼天。
  黄昏要到了，宫门口还跪着好几排。
  她没说什么，只吩咐一句：“明早起，膳账按户次列序。”
  “谁家早来谁先吃，谁家迟了，排到最末。”
  “还有。”
  “东宫，调至第三位。”
  李全愣住：“娘娘，他不是认了账吗？”
  “认了归认。”
  “前头老太皇太后和翊坤宫那边，没拖过。”
  “规矩的立清。”
  “让东宫从头排起。”
  “认的晚，排的靠后。”
  “锅里的汤，不给白来的。”
  “账前没有情。”
  “谁认晚了，就该饿一顿。”
  李全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小锦鲤落完笔，把那页账册合上，摞进最上头那一摞红章已盖完的账本堆里。手指在桌上一点，李全立刻凑上来。
  “明日膳序，从这本开始。”
  “记的先贴榜，再开灶。”
  “先贴，再开。”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去灶台，把锅底那点火拨灭了，锅盖啪一声扣的死紧，连一缕热气都不漏出来。
  李全知道，她这不是只关一锅，是关一天的命。
  从她接膳房那天起，这灶台一旦熄火，就不是让人歇着的，而是告诉整座皇城——饭没了。
  不是饿，而是没人配吃。
  他把那本账册抱着，一路往外走，门口跪着的宫人看见他出来，齐刷刷的都把腰低了下去。
  李全没吭声，只拿出那张新的“膳次顺序榜”，一张一张贴在宫门两侧的铜钉上。
  榜上头一行字，是朱红写的：【慈安宫膳次账序公布日——银账为上，人序为末】
  再往下一排排：
  老太皇太后宫——银账清、账期未延、三旬无误，膳序第一。
  翊坤宫——银数足、折次对、账本归档，膳序第二。
  东宫——银延两日、认账次晚，膳序第三。
  李全一边贴，一边忍不住想笑。
  这皇宫以前是谁吃谁上座，现在是银谁先交，谁先吃。
  规矩变天了，锅还烧着，可脸早换了。
  榜一贴完，门口跪着的那几个太监全都缩着脖子不敢动。
  东宫的那个小内侍最先凑上来看，眼珠子在那“膳序第三”那一行瞄了三遍，差点哭出来。
  他低着声问李全：“咱们……东宫殿下这，是不是……不算打头的了？”
  李全瞥他一眼，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账来的晚，就只能吃的晚。”
  “锅是太后的，规矩也是。”
  “你们东宫的脸不是靠站着的，是靠交账排的。”
  “今儿能吃上，就是太后宽厚，换别人早给你们锅扣脑袋上了。”
  那小太监听完，嘴角抽了抽，愣是没敢回嘴。
  “你家殿下还想吃明天的，记的把银准时送到，别再折腾我贴一张‘逃膳不续’。”
  李全甩下一句，转身就走。
  慈安宫门口，人没散，但没人敢再闹。
  日头下去，风一吹，膳榜上的那张纸啪啪作响。
  东宫跪了一天，好不容易换一碗白汤，换来一张排位第三。
  太子本人没出来。
  听说是饿了一天一夜，刚灌完那碗豆腐汤，人就在东宫榻上躺了半宿，谁都不让进，说话都懒的吭。
  可膳榜一贴出来，他不想吭也的吭。
  第三。
  这俩字在宫里，比打他一顿还响。
  原本他是第二天子，是下一任的正主儿，现在连老太皇太后都比他排前头，脸上还要不要了？
  李全回到灶房时，小锦鲤正坐在锅边擦灶，她自己一手一手擦着铜锅边沿，把锅盖揭了一个缝，看了看里头那剩下半碗米汤。
  “这碗汤，明早给谁？”
  她随口问。
  李全赶紧回：“老太皇太后。”
  “她明早银折会来的早。”
  “给她喝汤底，算她老资格。”
  小锦鲤点了点头，没说话，只往锅里又添了一瓢清水，把火重新点着。
  李全看着那点火苗窜起来，知道——
  这锅，没断。
  明天的饭，还的照规矩烧。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不是因为汤没炖够，是因为银子还的继续来。
  她转身，把灶门关紧，回头只丢一句：“明早账榜换新，把今天晚来的名字，全拉到后头。”
  “一个都不能漏。”
  “锅要紧，账更紧。”
  “人松了，锅就废了。”
  李全应着，赶紧拿起笔，把刚刚那些折子上的宫名、银数都记在新账上。
  新的一天，还没到，慈安宫的锅，已经烧上了。
  夜深了，宫里风紧，连御书房那边的灯都灭的比平常早些。唯独慈安宫这边，灶火还亮着，锅底那点汤翻着泡，像在熬着一整座皇城的心事。
  李全守在灶边，搓着手，不敢睡。太后没说今天收不收夜账，他哪敢先合眼？
  小锦鲤倒是安安静静坐在炕桌边，账册一摞摞地翻着，桌上还有几份没盖章的折子，是地方送来的补银单。
  她翻的慢，每一页都拿笔在边角添字，圈错、划减、批错名……一条一条落的死清。
  李全憋了半天，小声开口：“娘娘，明儿东宫的汤，是不是照例不加油？”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给。”
  “但不加肉。”
  “银补全了，不算拖，但规矩没错。”
  “他们认账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抹账。”
  李全点头，心里忍不住暗骂东宫那帮人命贱，前头饿着不认，后头赔了银子又赔了脸，还吃不着肉。
  不过这规矩确实死，没人敢乱说。
  锅，是最能教人规矩的地方。
  鸡汤再香，没交银子，也的看着锅咕嘟。
  李全翻出明日排膳册，看了眼上头顺序：
  老太皇太后、翊坤宫、东宫、御前空、内务空、三司空。
  他咂咂嘴，小声问：“娘娘，御前那位……是不是彻底不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