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杀人后的应激反应

  私人医生来得很快，动作轻柔地为温昭然处理了伤口，打了针，又挂上了点滴。
  再次醒来，依旧是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
  这一次，床边多了一个人。
  陆景深就趴在床沿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污和灰尘弄得一塌糊涂的西装，左肩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睡得不沉，眉头微蹙，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消散无踪，只剩下疲惫和几分孩子气的脆弱。
  窗外的晨光透过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连那长而密的睫毛都染上了金色。
  温昭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暖意悄然蔓延。
  她再一次，被他救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却被闺蜜苏晴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占满了。
  【昭然你没事吧？】
  【快看热搜！姓周的那家子太不是东西了！】
  温昭然点开链接，一段视频赫然弹出。
  视频里，周巽离的母亲披头散发，举着儿子的黑白照和自己的身份证，哭得声嘶力竭，镜头前，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走投无路的悲惨母亲。
  “陆氏集团仗势欺人，不仅用不正当手段搞垮了我们家公司，害得我老头子病重都没钱治，现在更是逼死了我唯一的儿子！天理何在啊！”
  “我儿媳温昭然，被陆景深那个畜生抢走，我儿子气不过上门理论，就被他们骗到屠宰场活活打死！有钱人就可以无法无天吗？我今天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为我儿子讨个公道！”
  颠倒黑白的言论，瞬间点燃了网络。
  仇富的、博眼球的、不明真相的网友蜂拥而至。
  陆景深在会议上训斥下属的视频被恶意剪辑，配上了“资本家丑恶嘴脸”的标题；
  他与温昭然在菜市场买菜的照片，也被打上了“奸夫淫妇，逍遥法外”的水印。
  评论区不堪入目。
  【早就看这个陆景深不爽了，果然不是好东西。】
  【那个叫温昭然的也不是什么好鸟，红颜祸水，看着就一脸狐媚相。】
  【这种女人，就该和她全家一起死！】
  温昭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想要反驳。
  可打出的一行字，又被她尽数删去。
  她拍了拍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
  周母这招釜底抽薪，玩的就是舆论绑架。
  在警方没有公布调查结果之前，任何解释都像是狡辩，只会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她将手机倒扣在一旁，眼不见为净。
  胸口闷得发慌，她下意识地想去厨房给自己做点吃的。
  可双脚刚沾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旁栽去，直直地摔在了陆景深的背上。
  陆景深被惊醒，猛地回头。
  温昭然的头一阵刺痛，像是有人用钝器狠狠敲击着她的太阳穴。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要转移来自脑壳的疼痛，但直到她尝到血腥味，脑海里，屠宰场里那血腥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来。
  碎玻璃刺入皮肉的触感，周巽离瘫软前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和他，一个施暴于弱者，一个反杀于绝境。
  可罪恶感仍旧如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和周巽离，同样沦为了虐杀他人的刽子手，本身又有什么区别？
  强烈的自我厌弃夹杂着恐惧和绝望，如潮水般袭来。
  她会被抓起来吗？
  她疯狂地摇头，双手撑着想爬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对不起谁呢？
  是向周巽离？向曾经的自己？还是向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看着我。”陆景深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温昭然，那不是你的错。你是正当防卫，我的律师团队会处理好一切。”
  可她听不进去。
  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让她对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疏离。
  陆景深，当然也包含在内。
  她挣开陆景深的手，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径直走向厨房。
  她要去做菜，只有在厨房里，她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打开冰箱，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新鲜食材一应俱全。
  冷冻层里，甚至有七八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
  她想起自己某次随口说过的话：“打工人下班，就喜欢这口甜的。可乐都换了配方，只有冰棍还保持初心。”
  温昭然没再多想，拿出食材，开始疯狂地切菜、烹饪。
  一个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菜，色香味俱全，可她一口也吃不下。
  陆景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了手机。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外卖员送来了几个气味独特的餐盒。
  陆景深当着她的面，一一打开——臭豆腐、螺蛳粉、糖蒜、烤冷面……
  全是他平日里闻到都要绕道走的食物。
  他拿起一筷子螺蛳粉，在温昭然面前，视死如归般地塞进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还是努力咀嚼，摆出一副“人间美味”的憨态。
  温昭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拿起筷子，加入了这场奇怪的“美食鉴赏会”。
  陆景深看着她终于有了笑脸，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默默想：上次一起去买菜时，看她吃臭豆腐吃得那样香，果然，她就是喜欢吃这些。
  我的举一反三，是对的。
  一顿饭下来，温昭然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这时，苏晴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昭然，我带着小宝和赵德文起诉离婚了。”
  还没等温昭然做出反应，一阵刺耳的婴儿啼哭声传来。
  “可是，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面试了几十家公司，要么嫌我两年没工作是职场空白，要么就怕我马上结婚生子增加用人成本……我妈又天天催我回家相亲嫁人……”
  苏晴说着说着，带了哭腔，“我不想过那种日子，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昭然听着闺蜜的哭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景深。
  陆景深听到了电话内容，直接开口：“让她搬过来住，房租你看着给就行。”
  他想，苏晴作为温昭然的闺蜜，她的到来，或许能帮温昭然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让她开始全新的生活。
  温昭然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热。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苏苏，你来我这儿吧，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