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天时地利人和

  贺鲁的尸身已被拖走，地毡上残留的血迹触目惊心。各部首领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大气不敢出。陈宁站在王座前，目光扫过下方一片战栗的众人。
  “贺鲁乱我军心，死有余辜！尔等忠心可鉴，孤心甚慰之。”?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痛惜：“然，长生天降下‘黑灾’，牛羊冻毙，非战之罪，实乃天意难违，为保我铁勒血脉不绝，王庭根基不毁，孤决议遣送可汗及王庭稚童、妇孺百人，请唐墨大王率本部最精锐的五百狼骑护送，即刻启程去往漠北，待风雪平息，再图复起，尔等可有异议？”
  唐墨与贺鲁同为先可汗王叔，不同的是贺鲁的母亲乃大妃，唐墨生母只是一个舞女，出身不同，也就造就了二人脾气秉性及部曲的不同。贺鲁仗着身份向来看不上陈宁，而唐墨对先可汗忠心耿耿，奉遗命坚决拥护陈宁母子。
  “大阏氏英明！”?下方传来参差不齐的回应，他们没有异议，也不敢有异议。贺鲁的血还在眼前，送走妇孺孩童，对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首领而言，某种程度上也是卸下了包袱，保留了部族未来的希望。
  “唐墨王叔。”陈宁降阶，扶起唐墨。
  “我儿与王庭血脉，便托付于你了！此去漠北，路途艰险，纵使只剩一人一骑，也务必护得我儿周全！若事有不谐……”陈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楚，“你当知如何做，绝不可令可汗血脉落入他人之手！”
  “大阏氏放心，我一定护可汗周全。”
  “好！”陈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恢复冷硬，“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走。”
  安排好这些后，陈宁又来到那些依旧跪伏的首领面前。她蹲下身，亲手将一位年纪最大的首领扶起，又示意其他人起身。
  “诸位都是我铁勒的柱石，长生天会保佑草原上的每一位勇士。”
  她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道：“长生天降灾，梁帝必以为我铁勒已如俎上鱼肉，他欲灭铁勒之心已久，必不会放过此次机会，尔等在与之对抗时切莫拼命，他要我们的地，给他便是。”
  “什么？”几位首领失声惊呼，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刚杀了贺鲁立威，转眼就让他们放弃抵抗。
  众人不解，贺鲁的一个亲信趁机质疑道：“大阏氏这是何意？”
  陈宁淡淡一笑：“自然是诱敌深入。我说过，长生天会保佑我们，此番降灾，或许另有机缘。”
  铁勒的这些人哪里懂汉人的弯弯绕绕，自然也对陈宁的计谋半信半疑。
  陈宁让侍卫掀开厚重的门帘，帐外天地惨白，寒风呼啸，裹挟雪沫灌入，灯火狂舞，众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们生于斯、长于斯，守着篝火尚且觉得刺骨难熬，那些梁人又如何能经得起寒风？只怕他们的手脚都握不住刀枪。”
  陈宁料定弘德帝急于求成，必驱大军深入雪原，这正是铁勒的机会。便传令各部放弃阴山南麓所有草场，丢弃辎重，只携武器、干粮及御寒皮毛，化整为零，向北迁移，将梁军主力诱入冰原深处。
  她已经想象到梁军的下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们可以请君入瓮，将我派出去的兵马剿灭，我们也可以。何况我们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河流，我们能在风雪中找到庇护，而梁军人生地不熟的，在这里就是瞎子，聋子，他们会冻死、饿死，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他们冻僵拖垮，然后将他们撕碎，用他们的血，浇灌我们的草场，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
  众人看着陈宁疯狂的样子，战意也在不经意间点燃，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梁军阴山大营，中军帐。
  “陛下。”宇文述将军大步踏入，“斥候急报，铁勒人丢盔弃甲，正大规模向北迁移！”
  弘德帝眉头紧锁：“陈宁刚杀贺鲁立威，转眼放弃草场北逃？这不合常理！”
  军师捻须沉吟：“‘黑灾’惨烈，北撤存实力说得通。但陈宁行事诡谲，如此看来，只怕是诱敌深入之计。”
  宇文述上前一步，道：“陛下，贸然深入，只怕风雪无情，粮道漫长，实乃兵家大忌！臣以为，当以精骑为先锋，步步为营，先探清敌方主力动向为上。”
  弘德帝道：“宇文将军，雪地足迹朝向，是仓皇还是有序？”
  宇文述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足迹虽杂乱，但大方向一致向北，不似溃逃。”
  弘德帝微微颔首，心中了然：“陈宁不是溃逃。她是在学我们请君入瓮，欲借这黑灾，冻毙我大军于冰原！”?
  “她算准了朕急于复仇，这场灾，于她是磨刀石，于朕的大军，便是万丈深渊！”
  宇文述等人精神一振，这正是他们的担忧。
  “那我军当如何？”宇文述急问。
  弘德帝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阴山南麓几个关键隘口，声音斩钉截铁：
  “传旨！主力固守阴山南麓要隘，征发民夫，依托山势，即刻构筑越冬壁垒，深挖地窝，广储柴薪，务必确保大军能够保持温暖，命后方不惜一切代价，保障粮道畅通！”
  他又下令将斥候撒出去，深入冰原，锁定铁勒主力确切方位及动向！?绘制详细雪原地形图、冰河路径、避风点！若遇铁勒人，即刻歼灭，焚其营地，夺其存粮！
  ?“凡弃陈宁来归之铁勒部众，赦其罪，赐粮草，划草场过冬！?擒献陈宁者，封王爵！若有负隅顽抗者，杀！”
  弘德帝道：“陈宁欲借风雪杀我，朕便让她和她的部众先在这风雪中挣扎！待其粮尽援绝，人心离散，待春暖雪融，道路畅通之时，朕将亲率铁骑，犁庭扫穴！”
  弘德帝可不是什么莽夫，更不会被仇恨冲昏理智。事已至此，撤兵绝无可能。
  随着政令一道道下达，中军帐内一片肃然，众将军无不折服：“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卷起漫天雪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