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牛四独当一面

  牛四如今是酱坊实际的大总管。

  高翠兰将他的忙碌与焦灼看在眼里。

  她如今已极少亲自上手操作，多半时间是在廊下设一座，看着院中繁忙景象，或是在账房核阅关键账目。

  读心术已然消失，但她数十年来历练出的眼光愈发毒辣，只需略略一扫，便能猜个七八分准。

  这日深夜，酱坊的灯火大多熄了，只余下守夜人巡更的灯笼幽光。

  高翠兰却见牛四房里的油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的剪影。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甜粥，轻轻推门进去。

  牛四正对着一张大纸凝神，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图形，写着尺寸数字，旁边还摊着算盘和几本旧账。

  见母亲进来，他忙起身，“娘，这么晚您还没歇着？”

  “这话该我问你。”

  高翠兰将粥碗推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这是？”

  牛四搓了搓因握笔而有些发僵的手指，眼中虽有疲惫，却跳动着一种灼热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图纸展平，“娘，我琢磨好些天了。咱们坊里的情况您也清楚，再这么硬撑下去，不是累垮人，就是出次品，迟早要砸了招牌。特别是贡品，半点马虎不得。”

  他手指点向图纸，“我想着，必须得扩！您看，这是咱们现在的院子，这边，邻街那三间铺面后身，不是有一大片废置的荒地？原是陈大户家的柴房，去年走水烧没了，一直荒着。我托人打听了，他家愿意出手，价钱也还算公道。”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个更大的圈，“若能买下这块地，咱们就能把院墙推过去，至少能扩出小一半的地方！这里，起一排新的发酵窖池，全部用青砖垒砌，地下埋陶管保持恒温恒湿，比现在的土窖强得多，出的酱品质更稳。

  这边，建一座两层的料库，楼下存粮，楼上晾曲，再也不怕雨天返潮。灶台也得增加，至少再起十口大灶……”

  他说得越来越快，眼神发亮，每一个细节都似乎在他脑中盘桓了无数遍，“人工也得增加，但可以分得更细，洗豆的专管洗豆，制曲的专管制曲，熬酱的专管火候，各司其职，效率能高不少，也便于管束。我还算了笔账……”

  他拿起旁边的账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列出的收支预估，“买地，建材，人工，前期投入不小，但您看，若是产能跟上，光是京城每月就能多消化两百坛，更别说府城和周边县镇的需求。

  算下来，不到一年，这成本就能回来大半！往后就是净赚了。娘，这事……您看能成吗？”

  他说完，屏息凝神地看着高翠兰，像个等待考校的学生，紧张又期待。

  高翠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坐下，就着灯光，将那图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拿起账本，一页页翻过。

  上面的数字清晰，考量周详，甚至连建材的市价波动，可能遇到的雨季延误都做了预估和备选方案。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那个曾经莽撞，易怒，需要她时时耳提面命的牛四，不知何时已被岁月和重任磨去了所有棱角，变得沉稳，精干，思虑周全。

  他眼中不再是蛮横的戾气，而是对家业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开拓锐气。

  良久，高翠兰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深的笑意，她将图纸和账本轻轻放回桌上。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牛四几乎要跳起来，脸上迸发出巨大的喜悦。

  “别急，”高翠兰抬手虚按了按，“计划做得不错，但真做起来，千头万绪，琐碎磨人。买地谈价，雇工选料，督工监管，新旧产能衔接……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有人死死盯住，不能出半点纰漏。”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牛四，“老四，这件事，从今天起，就全权交给你。需要多少银钱，直接从账上支取，只需每月底与我报一次总账。遇到难决断的，或是需要我这张老脸去走动的地方，再来找我。其余一切，你皆可自行主张。”

  这几乎是毫无保留的放权。牛四怔住了，心中热潮翻涌，他知道这是母亲对他最大的信任与考验。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对着高翠兰行了一个大礼，“娘！您放心！儿子必定竭尽全力，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砸了牛家的招牌！”

  从第二天起，牛四便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亲自去和陈大户谈地契价钱，不卑不亢，几轮下来，竟以一个比预想还低些的价格拿下了那块荒地。他跑去砖窑，木料场，比对质量，敲定价格，预付定金。招募工匠的告示贴出去，他亲自面试把关，挑的都是手艺扎实，口碑好的老师傅和老实肯干的壮劳力。

  扩建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牛四吃住几乎都在工地上，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巡看。

  他挽起袖子和泥瓦匠一起勘测划线，和老师傅讨论窖池的深浅宽窄。

  哪个工匠偷奸耍滑，他立时便能指出，严词训诫；哪处用料稍有瑕疵，他必要求更换，毫不含糊。他嗓门依旧洪亮，却不再是往日无能的咆哮，而是带着令人信服的权威和力量。

  高翠兰偶尔会由丫鬟扶着，远远地站在廊下看一会儿。

  看着那片荒地一日日变了模样，地基打下，砖墙垒起，新的窖池初具规模。

  看着牛四在工地上指挥若定，汗水浸透脊背，声音因连日吆喝而略带沙哑，却依旧精神抖擞。

  她几乎不再插手任何具体事务，只在他偶尔拿不定主意，比如选择两种性价比相当的木料时，才会淡淡提点一句选那个更防潮的。

  或者在某日察觉他眉宇间倦色太浓时，吩咐厨房给他单独炖一盅补汤。

  刘贞娘私下里不免有些嘀咕，“娘，您就真这么放心？四弟他……毕竟从前……”

  高翠兰只淡淡瞥她一眼，“人都是会变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的老四，担得起。”

  数月辛苦，新坊区终于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