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该吃吃该穿穿
作者:肥鱼
王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在这寂静的黑夜灶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灶房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李老栓。
他骂骂咧咧地掀开油腻厚重的破布帘子,探进头来,昏黄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扫视:“吵吵啥吵吵?肉味?哪来的肉味?”
王氏一见他进来,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指着黑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就是这个死鬼!他身上一股猪肉炖粉条的味道,还有水果甜香!他肯定在外面偷吃了好东西!”
“没良心啊!白瞎了十月怀胎生他养他这么大,有好吃的瞒着爹娘!”
王氏的声音又急又气,眼眶都逼红了。
李老栓皱着眉,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也凑到黑蛋跟前。
他个子矮,需要踮起脚才能凑近儿子的腋下位置。
那混合着熟肉油香,酱料浓香和淡淡苹果清甜的味道,瞬间钻进了他长期被廉价烟叶麻痹的鼻腔。
那股味道,对于长年累月啃着咸菜疙瘩、嚼着野菜根子的老汉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强烈的口腹之欲瞬间涌上,刺激得他喉头不受控制地也跟着重重地“咕咚”了一声。
李老栓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枯树皮一样的脸上褶子更深了,在灶炉微光下显得阴沉:
“说!从哪儿弄来的肉?是不是又去偷人家东西了?”
黑蛋低着头,那被冻得发紫的脸上憋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关,任由母亲拍打推搡,硬是梗着脖子顶住:“没吃!就是没吃!你们闻岔了!”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黑蛋的鼻子,声音带上了哭腔:
“没吃?没吃你身上这味儿是哪来的?我还没老糊涂到连肉味都分不清!”
“你个不孝的白眼狼!我们勒紧裤腰带供你这么大,你倒好,吃香的喝辣的忘了爹娘!老天爷咋不……”
李老栓的火气也窜了上来,尤其是那股萦绕不去的肉香和儿子嘴硬的模样,让他又馋又恼。
他一把抄起别在腰带上的旱烟袋,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磨得油光发亮的粗竹子烟管,重重地就朝黑蛋还挽着袖子的粗壮胳膊上抽 打过去。
啪!
一声闷响。
黑蛋只觉得胳膊像是被马蜂狠蛰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皮肤上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一条棱子。
“哎哟!”他忍不住叫出声。
“你个混账东西!还敢跟你老子嘴犟!”李老栓怒火攻心,下手一下比一下狠。
啪啪啪!
烟杆像雨点一样落在黑蛋的肩背胳膊上。
每一下都带着破空声,留下深深的红痕。
巨大的屈辱感让黑蛋浑身颤抖,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憋闷的嘶吼,但就是死顶着,一个字也不肯说张成的事。
他不能出卖成哥!
张成是唯一把他当兄弟,请他吃大肉的人!
王氏在一旁心疼那点子肉食更甚于心疼儿子,跳着脚指着黑蛋骂:
“不孝子!不孝子啊!我咋生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玩意!滚!你给老娘滚出去!”
黑蛋再也受不了这憋屈和打骂,抱着被打疼的胳膊,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李老栓,撞破那油腻腻的布帘子,一头就扎进了外面冰冷的黑夜里。
看着黑蛋消失在门外,王氏像泄了气的皮球,转而对着李老栓就是一通发泄似的埋怨:
“当年你怎么就从后山那破窝棚里,捡回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狼崽子来?这不是活脱脱养不熟的白眼狼吗?白白浪费了多少口粮!”
李老栓心里也是一肚子窝囊火,没好气地呛回去:“都怪我?还不是你这婆娘肚皮不争气?成亲十来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要不老子捡这么一个来传香火?平白惹得人家戳脊梁骨!”
王氏被戳到痛处,瞬间炸了毛,叉着腰,嗓音拔得更高更尖:“咋?!都怪老娘一个人?你这老东西咋不说你那玩意儿不中用?”
“老娘这些年伺候你,伺候这个捡回来的冤家,到头来里外不是人!我……”
两口子压抑了多年的怨气,和被贫穷逼仄出的戾气,在这一刻借着黑蛋偷吃的由头彻底爆发了。
互相指责、翻旧账、恶毒的咒骂声,瞬间塞满了这间狭小冰冷的灶房,给这寒夜的村头又添了一抹嘈杂的底色。
与此同时,隔着半里地的张成家土坯房里,小小的炕头被炉火烘得暖意融融。
小花早已裹在热乎乎的棉被里,抱着半个没啃完的苹果,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张成和周雪并排躺着,凑在油灯下说着体己话。
“那野山参真卖了?卖了多少钱?”
周雪侧着身,压低声音,带着期盼问。
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一整天了。
张成咧嘴一笑,把周雪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摊开另一只手掌:“整的!三百八十块!城里一个来买野山参给长辈吊命的老板,识货,而且迫切!所以给了个公道价。”
周雪一听这个数字,激动得一下子从炕上撑着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三百八?!我的老天爷……能……能卖这么多?你咋这么能耐?”
张成嘿嘿笑着,语气里带着自得:“所以我说啊!阿雪,咱家的日子,往后不用再抠抠索索了!”
“该吃的吃,该穿的穿!新棉袄新裤子棉鞋,都得给你和小花置办上!”
“还有那窗户纸,你也看到了,得糊上,鸡窝也得搭,开春还得再想法子!”
“老天爷眷顾咱们,咱们就得好好的活一回,千万不能亏待了自己。不然要遭怪罪的!”
周雪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半扇野猪肉呢?也要几十块吧?”
张成笑着回答说:“今儿那野猪肉为了能尽快脱手,我没有卖高价,一块二一斤,有肉票七毛。”
“全部卖出去之后换了四十多块钱,还有那些个杂七杂八的粮票肉票,你也都瞧见了吧?”
“总之从今往后啊,钱你别愁,该吃吃该喝喝该穿穿,把咱们炕头烧的暖暖的!保管把这个冬天过得热热乎乎、饱饱实实的!”
周雪听着丈夫的盘算,用力点点头,忍不住鼻子发酸:“成子,你要早这么有正事,该多好……”
话没说完,那点忧虑还是浮了上来。
“可……可这种好年景的山参,哪是天天能撞上的?卖野猪肉也是偶尔碰上了才能卖点……这钱要是花光了……等开春……”
张成握紧了周雪有些粗糙的手,眼神坚定:“阿雪,以前是我混蛋,是我没心。以后,我张成啥也不顾,就只惦记你和咱小花的日子!”
“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你们娘俩把身体养好,穿得暖和点,就是帮我的大忙了!”
他停顿了一下,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感受着身边妻子熟悉的体温,心里躁动的念头骤然之间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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