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利息
作者:肥鱼
张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搓了搓指腹上沾的泥土,似乎在认真权衡。
片刻后,他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行,大伯。都是一家人,您话说到这份上,我信您。就按您说的,打个欠条。”
他答应得干脆,反倒让张德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消散了。
只觉得这傻小子还是嫩,好糊弄。
张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差点没笑出声。
欠条?
欠条算个屁!
到时候就说收成不好,家里揭不开锅,拖着拖着不就黄了?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
刚才还想惦记我的地契?
呸!
门儿都没有!
今天这二百块,我是拿定了!
大嫂王兰却眉头紧锁。
张德一家什么德行,她嫁过来这些年看得真真儿的。
那欠条在他们眼里,跟擦屁股纸没两样!
到时候人一赖,你还能真为了二百块钱,把亲大伯送进局子?
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她忍不住低声提醒,带着焦急:“成子!你可想清楚啊!二百块!那是你起早贪黑、风里雨里攒下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张成却朝她摆摆手,语气轻松,面带笑容,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豪气”与自信。
“嫂子放心,亲大伯有难处,我这当晚辈的,哪能见死不救?传出去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这话说得漂亮,张德听得更是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到底是亲侄子!”张德搓着手,急切地催促,“那赶紧的!纸笔!我这就给你写!”
张成应了一声,转头对王兰说:“嫂子,麻烦您拿纸笔来,再找块平整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给您起草个借款合同,写清楚点,省得日后有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借款合同?”张德刚放下的心又提溜了一下,本能地觉得这词儿有点大,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
显然不像他理解的“欠条”那么简单。
“嗯!”张成点点头,语气自然,“跟欠条一个意思,就是写得细点,把咱俩商量好的都写进去,到时候您签个名,按个手印,齐活。这样更清楚,也显得正式。”
张德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心里嘀咕:
写细点?能细到哪儿去?只要不碰我的地契房契,随你写!
王兰很快拿来了一本泛黄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
张成找了张矮凳,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借着屋檐投下的阴影,埋头写了起来。
铅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里异常安静,只有这书写声和张德偶尔不耐烦的踱步声。
张德伸着脖子瞅了几次,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爬满了纸页,看得他眼晕。
张发也凑过去看,他好歹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但也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那字多得吓人。
“还没好?”张德等了足有十几分钟,燥热和焦躁让他越发不耐,忍不住出声催促,“一个欠条,写这么多字干啥?”
就在这时,张成终于直起身,轻轻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小心翼翼地将那页写满字的纸撕下,连同铅笔一起递到张德面前:
“大伯,写好了。这是借款合同。您在这下面签上您的大名,再按个手印,就成了。”
他指着纸张末尾特意留出的空地。
张德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上面蚂蚁似的黑字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摸锄头把的时间比摸笔杆子多十倍,这玩意儿对他而言就是天书。
他抬头,狐疑地盯着张成:“成子,这……这上头咋这么多字?这真是借条?”
张发赶紧又把纸抢过去,装模作样地看起来,手指点着纸上的字,磕磕巴巴地念:
“借……借……什么……合……同……”
最上面四个大字,他只认出了三个。
“借款合同。”张成平静地补充。
“对!对!借款合同!”张发连忙点头,努力维持着“识字人”的体面。
“这上面的字,你都能认全?”张德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指望。
张发挺了挺胸脯,拍得啪啪响:“那当然!爹你忘了?小时候您可是花了钱送我去念过两年书的!这点字算啥!”
他其实心虚得很,一大半字都不认识,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那这借条……没啥问题吧?”
张德压低声音,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
张发又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目光落在一个醒目的数字上,指着问张成:
“成哥,这……这个5是啥意思?还有后面这分字?”
张成凑过去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哦,这个啊,利息。五分利。咱不是说好了吗?”
“利息?!”张德像是被蝎子蛰了,猛地瞪向张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好啊!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刚才发儿不问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蒙混过去了?黑纸白字偷偷摸摸把利息写上去?”
“你大伯我是那种赖账的人吗?而且说好了三分利,你怎么写五分?!”
张芬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此刻也适时地插进来,语气带着委屈和不满:
“是啊成子哥,刚才不是说好了三分利吗?怎么变五分了?这也太高了!”
她心里却飞快地盘算:五分就五分,反正不还!
现在得把戏做足,不能显得太急切,得讨价还价。
必须让张成觉得他们很在意利息,这样他才不会怀疑他们压根不想还。
张德立刻顺着女儿的话,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占理的样子:
“就是!成子!做人得讲信用!咱爷俩刚才在屋里头明明说好是三分利!”
“这两百块,五分利,一年光利息就得十块钱!十块钱啊!够买多少斤盐、多少斤煤油了?”
“三分利!就三分利!”
张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静的笑容,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大伯,您也说了,两百块不是小钱。要不是看在大娘病重躺在医院等着救命,我爹娘又念着兄弟情分,这钱,我实在拿不出来。”
“这钱一拿出来,我们家这几个月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商量。
“这五分利,真不算多。外头找人借,您打听打听去,给一毛都未必有人愿意?”
“而且,刚才您自个儿在屋里也点头了,说五分利也能行。怎么,这会儿又不认了?要是实在为难……”
他作势要把合同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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