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千万别心软！

  张贵把烟斗在硬实的泥土地面上不紧不慢地磕了磕，抖掉烧尽的烟灰，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蒙了层灰，透着看透世情的疲惫：

  “芬丫头，你这话说的。我老了，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家里这些事，早就不归我管了。”

  “儿大不由爹，他们自己屋里的米缸，自己知道深浅。”

  他这招“推手”使得四两拨千斤，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张芬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感觉像一拳头狠狠砸在了软绵绵的棉花包上，憋屈得脸都涨红了，有力气都没处使。

  张德哪肯罢休，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咆哮：“张贵！你少给我放这没味的屁！什么叫不管了？你是他们的老子！只要你还喘着气，这个家就是你说了算！”

  “里里外外，你不管谁管？今天这事，你必须给个准话！”

  他摆出了长兄如父的架子，逼着张贵表态。

  他话音未落，门口的光线一暗。

  张成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一步跨进了院子，带着一身风尘和麦香。

  他那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我管”，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哥张功心头一松，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接住张成肩上那沉甸甸的麻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成子，你咋过来了？”

  张功的语气透着关切。

  张成卸下担子，活动了下肩膀，指了指麻袋，声音洪亮，像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刚在集上弄了点新下的麦子，品相不错。咱家那石磨闲着也是闲着，回来磨点白面。”

  “给大哥你和爹留些，我拿回去点给周雪和孩子尝尝鲜。”

  他说话间，目光锐利地扫过院中那三个不速之客。

  就在张成说话的时候，张德一家三口，六只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粘在了那个胀鼓鼓的麻袋上。

  张发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仿佛已经闻到了白面馍馍的香气。

  张芬的眼神更是像钩子一样，在那袋子上来回扫视，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一袋麦子能值多少钱，磨成面又能吃多久。

  张成把他们的贪婪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不过嘛，除了这袋麦子，我看我要是再不过来，咱家这屋顶，怕是要被这三位的唾沫星子给掀翻了！”

  这话毫不客气，直指张德三人。

  张发被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皮一热，回过神来，立刻换上那副惯有的，令人作呕的阴阳怪调：

  “哎呦喂！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呢？原来是咱们老张家赫赫有名的散财童子回来了？”

  “怎么，外头的赌档把你兜里的钢镚儿又搜刮干净了？这是回老窝，找二叔化缘来了吧？”

  他一边说着，轻蔑的眼神又瞟向那麻袋，恶意揣测道：“还新麦子？呵，我看这里面装的八成是石头坷垃！又回来糊弄你爹那点棺材本儿呢？”

  张芬立刻假惺惺地“纠正”她大哥，实则火上浇油：“大哥！你这消息可太不灵通了！人家张成现在可是咱们村响当当的人物，发达了！有钱了！”

  “前两日我还亲眼瞧见他们两口子在村口给大伙儿发红薯呢，一人一块，那叫一个阔气！”

  “村里谁不知道他们家现在顿顿吃白面，隔三差五还能飘出肉香来！”

  “啧啧，张成哥现在，那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她刻意拔高音量，生怕院子里的人听不清。

  张发一听，像是抓到了天大的把柄，夸张地拍了下大腿，指着王兰怪笑起来：“听听！都听听！王兰大嫂！刚才你可是红口白牙说家里没钱！这不是瞪眼说瞎话是什么？！”

  “白面都当家常饭了，肉都吃上了，还能没钱？骗鬼呢！”

  那得意劲儿，仿佛戳穿了什么弥天大谎。

  张德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闭嘴。

  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钱还没到手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恳切，最可怜的表情，转向张成，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成子啊，村里谁不知道你最近手头活泛了，日子越过越红火。”

  “大伯今天拉下这张老脸过来，实在是没法子了！你大娘她……她病得厉害，躺在县医院里，大夫说了，得赶紧动刀子！”

  “晚一天，人就多遭一天罪，多一分危险！”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角，试图揉出点水光。

  “你是不知道啊，那医院……那就是个填不满的销金窟！家里这些年攒下的几个子儿，全填进去了！可……可眼下还差着点救命钱哪！”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张成眼前晃了晃，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多……真不多！就二百块！成子，你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看在你大娘从小也疼过你的份上，把这钱借给大伯，先救你大娘一命！”

  “等过了这个坎儿，我们全家砸锅卖铁，做牛做马也一定把钱给你还上！”

  “这份天大的恩情，大伯记你一辈子！”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把“一家人”，“血脉亲情”的牌子举得高高的。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张成身上。

  大嫂王兰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拼命给张成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眨抽筋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能借！

  千万别心软！

  大伯的儿子张发和女儿张芬，四只眼睛也死死盯着张成，眼神里交织着贪婪，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等着张成松口，那二百块钱仿佛已经落进了他们的口袋。

  张成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张德那张写满“悲苦”的老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张发，张芬那副贪婪的嘴脸，最后落在父亲沉默的烟锅上。

  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慢悠悠地反问：“哦？就二百块？”

  大伯张德一听这语气，没直接拒绝！

  他心头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感觉有门儿。

  他其实多要了一百块，媳妇的手术费其实只差一百。

  这多出的一百，他盘算着正好贴补家里亏空。

  至于还钱？

  他压根儿就没想过！

  能从这“有钱”的侄子手里抠出钱来，那就是本事，谁还想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