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成都，平西将军府。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

  书房内，却安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案几上摊开着一封信，信纸有些皱，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马超独自一人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折断的长枪。

  但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晦暗不明。

  那是父亲马腾的亲笔信。

  “……逆子孟起，背祖忘宗！吾在许昌，深受皇恩，尔却助纣为虐，从贼刘铮。今若不迷途知返，早日倒戈，取刘铮首级献于丞相，便是陷吾于不义，陷马氏满门于死地！尔若不从，便是不忠不孝之畜生，吾死后亦不认尔为子……”

  信中没有嘘寒问暖，只有通篇的严厉斥责。

  字字句句，都在痛斥他不忠不孝，那是汉代士人最沉重的枷锁。

  “呵……”

  良久，马超喉咙里溢出一丝沙哑的低笑，似自嘲，又似悲鸣。

  这是个死局。

  一边是生养之恩，宗族性命；一边是知遇之恩，袍泽情义。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当年父亲送别自己时的眼神，又闪过刘铮在城头指点江山的背影。

  片刻后，马超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多了一抹决绝。

  他缓缓起身，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器。

  接着，他又脱去了象征将军身份的锦袍，换上了一身素布麻衣。

  “备车。”马超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去王府。”

  ……

  汉中王府，偏殿。

  刘铮正与法正对弈，庞统则在一旁抱着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棋局。

  “主公，马孟起求见。”侍卫在门口低声通报，“……未佩剑，着素衣。”

  法正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刘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主公，许昌那边的棋，下过来了。”

  刘铮并未停手，只是轻轻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让他进来。”

  马超走进殿内，没有平日里的昂首阔步。

  他走到刘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随后双手将那封家书呈过头顶。

  “主公，这是家父从许昌寄来的书信。请主公御览。”

  刘铮接过信，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马超。

  这个曾经傲视天下的西凉锦马超，此刻就像一只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颓唐而压抑。

  展开信纸，刘铮一目十行地扫过，神色未变。

  看完后，他将信递给了身旁的法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孟起，信里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想如何？”

  马超伏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压抑的颤抖：“家父性命操于曹贼之手，为人子者，心如刀绞。但马超深受主公厚恩，绝不敢生二心。然……瓜田李下，不得不避。”

  “请主公收回马超兵权，将马超下狱，或贬为庶民，软禁于成都。如此，既可全主公之安，亦可稍微安抚曹贼，或许……能保全家父一时。”

  这是马超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牺牲自己的前途，换取君臣之间的互信，同时也让曹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从而放松对父亲的杀意。

  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法正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信拍在案上：“好一招杀人诛心。曹孟德这是算准了孟起是个至孝之人，要逼疯你啊。”

  刘铮放下了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马超面前。

  “孟起，抬起头来。”

  马超依言抬头，迎上了刘铮那双深邃且毫无猜忌的眼睛。

  “你觉得，如果你成了阶下囚，变成了一个废人，曹操就会放过你父亲吗？”刘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马超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刘铮背着手，在大殿内走了两步，随口问道：“孟起熟读兵书，不知对先秦历史可有涉猎？可知当年秦庄襄王，也就是始皇帝之父异人，为何能在赵国当了那么多年的质子而不死？”

  庞统在一旁嘿嘿一笑，似乎猜到了主公要说什么。

  马超下意识答道：“因秦强赵弱，赵国不敢轻杀质子。”

  “没错。”刘铮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超，“当年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赵国上下恨秦人入骨。按理说，异人早该被碎尸万段。”

  “可他为什么活下来了？因为秦军还在函谷关外虎视眈眈！因为秦国随时有灭赵的能力！”

  “质子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质子本身是否听话，而在于他背后的力量是否足够让人忌惮。”

  刘铮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象征着汉中兵权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曹操是个实用主义者。如果你马超交了兵权，成了我大牢里的囚犯，那你父亲马腾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废牌，养着浪费粮食，杀了还能泄愤。”

  “但如果你是统领数万铁骑，随时能突袭许昌的平西将军呢？”

  刘铮俯下身，将那枚沉甸甸的虎符，郑重地塞进马超的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掌：

  “孟起，你手里的刀越快，你打得曹操越疼，让他听到锦马超三个字就头风发作，寝食难安……你父亲才越安全。”

  “因为那时候，马腾就是曹操手里唯一的保命符。他不仅不敢杀，还得像供祖宗一样把你爹供起来，生怕老人家有个头疼脑热，惹得你发狂屠城。”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马超心中的迷雾。

  马超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虎符冰凉，却烫得他掌心发热。

  是啊，这才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乞求换不来怜悯，只有实力才能赢得尊严，甚至是敌人的尊重。

  刘铮看着马超眼中的晦暗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渐渐燃起的熊熊战意，便知此事已成。

  他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语气转为温和：

  “这封信，烧了吧。就当从未收到过。”

  “回去整顿兵马。我不想听到你父亲受苦的消息，所以我把汉中前线交给你。你要用你的铁骑告诉曹操，挟持人质这套把戏，过时了。”

  马超死死攥着虎符，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谢主公点拨！”

  “臣此去汉中，必叫曹贼胆寒！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定不让曹贼兵马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