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太阳的坐骑

  成都平原的晨雾，浓得像是一锅化不开的乳汤。

  这不仅是天象，更是人为。

  荆州军的工兵营早在后半夜就在上风口燃烧湿柴，制造了大量的人工烟雾，与晨雾混合在一起，将天地间渲染得更加混沌莫测。

  城外，荆州军大营核心区。

  白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庞然大物的真实面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足以装下半个宫殿的巨型球囊，通体由最上等的蜀锦与涂了桐油的牛皮缝制而成。

  最让人震撼的是球面上那幅画，一条用金粉混合反光涂料绘制的五爪金龙，盘旋而上，龙目怒睁，在地面火把的映照下，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夫君，一切准备就绪。”

  王元君手里拿着最后检查过的铁皮扩音筒，递给早已整装待发的刘铮。

  今日的刘铮，特意换上了一身亮银色的轻甲，身后披着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大氅。

  这不是为了防御，纯粹是为了耍帅，为了符合“神”的形象。

  “辛苦了。”刘铮接过扩音筒，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这件大玩具熬红了眼的妻子，心中一软，“等我下来，咱们就在成都吃火锅。”

  “别贫嘴，注意安全。”王元君替他紧了紧系带，眼中虽有担忧，更多的是信任。

  “点火！！”

  随着格物院首席工匠一声令下，巨大的猛火油燃烧器被点燃。

  “呼——轰！！”

  蓝色的火舌如同巨龙的吐息，喷涌而出，将滚滚热浪送入球囊腹中。

  原本瘫软在地上的金龙，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蠕动、膨胀、站立。

  那种视觉冲击力，即便是在场的荆州将士们见识过了以此，依然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有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

  “起！！”

  刘铮跨入吊篮，四根粗大的系留绳索被几十名力士缓缓放出。

  热气球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摇摇晃晃地挣脱了地心引力，钻入了那漫天的迷雾之中。

  ……

  成都北门，城楼之上。

  王累这一夜过得并不好。

  他虽然被强行拉下了城墙，但他依然倔强地坐在城门口，像是一尊守护旧时代的门神。

  “王大人，吃点东西吧。”一名守城小校端着碗稀粥过来，小心翼翼地劝道。

  王累闭着眼，摇了摇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不饿。”

  其实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他那一股子名为气节的执念在撑着。

  “大人……您听，这是什么声音？”小校突然耳朵动了动，面露疑色。

  王累皱了皱眉，侧耳倾听。

  “呼——呼——”

  那声音很奇怪。

  不像是战鼓，不像是号角，更不像是千军万马的脚步声。

  它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仿佛是……某种巨兽沉重的呼吸声。

  而且，这声音不是从前后左右传来的，而是……

  王累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浓雾。

  “是从天上传来的？！”

  “快看！雾里有东西！！”

  城墙上的守军突然炸了锅，一个个惊恐地指着天空，甚至连手中的长矛都拿不稳了。

  王累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垛往上看。

  只见那混沌的迷雾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股红光。

  那红光一闪一闪，伴随着那“呼呼”的呼吸声，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就像是……云层后面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这是何等妖异天象？”王累毕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虽然心里发毛，但还在试图用理智去分析，“莫非是日食？或者是地动的前兆？”

  然而，下一刻，他的理智崩塌了。

  一阵晨风吹过，稍微吹散了一些低空的薄雾。

  紧接着，一个足以遮蔽城楼的巨大阴影，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昂——！！”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刺破云层，照在了那个庞然大物之上。

  金光万丈！

  那是一颗硕大无比的龙头！

  它身长十余丈，通体金黄，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就那么静静地、违反常理地悬浮在成都城的正上方！

  而在那金龙的下方，似乎还吊着一座……天宫？！

  “啊——！！！”

  “龙！是真龙！！”

  “神仙显灵了！老天爷开眼了！！”

  ……

  城头上的数千守军，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在这个敬畏鬼神的年代，谁见过这么大的东西还能飞在天上？

  除了传说中的神龙，除了太阳的坐骑，还能是什么？！

  “哗啦啦——”

  兵器扔了一地。

  士兵们不再是士兵，他们变回了虔诚的凡人，一个个双膝跪地，对着头顶那个巨大的金球疯狂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不要杀我！神仙爷爷饶命！”

  “我是好人！我没干过坏事啊！”

  王累站在一片跪倒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仰着头，脖子僵硬得几乎要折断。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迷茫、震惊，还有一丝世界观破碎后的呆滞。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

  王累嘴唇哆嗦着，想要用圣人教诲来解释这一切，可是那巨大的压迫感就在头顶几十丈的地方，连吊篮里的人影都能看清。

  那是……刘铮？！

  王累认出了那个站在天宫里的人影。

  一身银甲，披风猎猎，宛如天神下凡。

  “他……他怎么上去的？”

  “难道他真的……受命于天？”

  王累感觉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在这一刻产生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如果刘铮是乱臣贼子，为什么老天爷会借给他这样的神器？

  如果他是国贼，为什么能驾驭金龙腾云驾雾？

  “不可能……这绝对是障眼法！是妖术！！”

  王累歇斯底里地大吼，想要唤醒周围磕头的士兵。

  “都起来！那是假的！那是风筝！那是孔明灯！！”

  可是，谁会信呢？

  谁家孔明灯能做得跟城门楼子一样大？谁家风筝能载着大活人在天上飞？

  “王大人，您别喊了……”那个刚才给他送粥的小校，此时正跪在地上，扯着王累的裤脚，满脸泪痕，“那是真神啊！您这样会触怒神灵的！会遭天谴的！”

  “天谴？哈哈哈！若真有天谴，就让雷劈死我吧！！”

  王累拔出佩剑，指着天空中的刘铮，状若疯魔。

  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那个神，举起了一个银色的喇叭，对准了下方的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