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都记得

  夕阳西下，将刚刚沉寂的战场染上一层悲壮的赭红。

  硝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气味。

  幸存下来的黄巾军民分工明确，在战场上无声地忙碌着。

  收殓同泽的遗体，搀扶受伤的战友，收拾还能用的兵器械具……

  刘峥站在一片稍高的土坡上，目光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随后落在眼前的蔡瑁身上。

  此刻的蔡瑁，蓬头垢面。

  原本华丽的袍服破损不堪，上面还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黢黑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极为狼狈。

  然而，当他与刘峥对视时，竟莫名其妙地昂首挺胸。

  在他看来，他是世家大族，而刘峥不过是一个造反的贫民百姓。

  气势上，不能输。

  然而，刘峥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令他感到心头一震。

  但长久以来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内心对贫贱百姓那根深蒂固的轻视，让他强装镇定与之对视。

  甚至他还故意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刘峥。”他率先开口，居高临下，“今日算你侥幸。”

  “然襄阳坚城仍在蒯、庞两家及夏侯州牧手中，那里可是足足有五万大军。”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此刻放了我，我或可修书一封，让他们放司马徽及其麾下一条生路。否则……”

  他冷哼一声，威胁之意不加掩饰：

  “待襄阳大军倾巢而来，尔等皆为齑粉，悔之晚矣！”

  他这番死到临头还自恃身份的叫嚣，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黄巾将士的怒火！

  “狗贼！死到临头还敢狂吠！”

  “主公，杀了他！为朱都统报仇！为弟兄们报仇！”

  “剁碎了它！祭奠英灵！”

  ……

  士兵们情绪激动，纷纷拔出刀剑指向蔡瑁，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李建更是目眦欲裂，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只等刘峥一声令下，他便率先出手将对方千刀万剐。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哥哥，不要杀他。”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刘禾从赵义珍身边走出，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

  “禾姑娘？”李建不解。

  在场的黄巾家属也是面面相觑，只感到不可思议。

  刘禾没有理会，只是看着刘峥，一脸认真：“我们用他的命，去换襄阳城里的司马叔叔他们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主公，禾儿小姐说得对！”

  “襄阳情况未明，司马先生仅有一万人马，面对五万敌军，只怕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将士们，也逐渐冷静下来。

  虽然他们恨不得生啖蔡瑁之肉，但想到襄阳城内还在正在浴血奋战濒临绝境的同泽，渐渐地恢复了理智。

  他们才刚刚经历过那种绝境之中的恐惧，更何况司马徽面对的是五万大军！

  蔡瑁见状，心中暗喜。

  区区黄巾逆贼，拿捏拿捏！

  当即趾高气扬地看着刘峥，趁势说道：

  “刘峥，你还不如你妹妹想得明白，现在你要是想要司马徽安然无恙，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那样一来，不仅司马徽可活，我或许还能将这襄阳城暂且‘借’与你安身也未可知？”

  说话间，嫣然一副施舍的姿态，哪有半点俘虏的样子。

  然而，刘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让成竹在胸的蔡瑁感到心里有些发毛，笑声也渐渐尴尬地收住。

  半晌过后，刘峥才缓缓开口反问：“这就是你跟我摆谱叫板的底气？”

  蔡瑁一愣，心中顿时感到不妙：“你……你什么意思？”

  不等刘峥回答，一旁的赵云率先开口。

  “意思就是，在你出发来黄天新村之后，司马军事已经火烧襄阳，将蒯钧、庞德民、夏侯允及其麾下五万大军，尽数焚灭于襄阳城内。”

  “此刻，襄阳城早已光复，我军正在清扫战场。”

  “你所依仗的，不过是一场早已灰飞烟灭的幻梦。”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蔡瑁耳边炸响！

  他脸上所的傲慢、得意、侥幸……瞬间凝固。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五万大军，坚守襄阳，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与蔡瑁的惊慌失措完全不同，大家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欢呼阵阵。

  “火烧襄阳？军师神算！！”

  “襄阳城没丢，咱们的家还在！！”

  “哈哈哈……苍天不死，黄巾不灭！！”

  ……

  刘禾的小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紧紧握住了赵义珍的手。

  “不可能……这不可能……”

  蔡瑁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口中反复喃喃自语。

  他无法接受，也无法想象。

  自己最大的筹码，蔡家、蒯家、庞家乃至州牧的精锐，怎么就在襄阳化为了飞灰？

  这场谋算他们三大家族跟王睿千算万算，步步为营，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刘峥懒得再与他浪费口舌，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押下去，严加看管。”

  “待我等收敛了牺牲的弟兄，再用他的人头，告慰英灵在天之志！”

  “诺！”士兵们轰然应命。

  就像是拖死狗一样，将语无伦次的蔡瑁拖了下去。

  接下来的三天，长坂坡上弥漫着悲伤与肃穆的气氛。

  曾经惨烈的战场，也终于清理完毕。

  蔡瑁军的尸体被集中草草掩埋，免得污染空气。

  而黄巾军牺牲将士的遗体，则被大家小心翼翼地清洗，穿好崭新的衣服，等待安葬。

  刘峥看着手上的阵亡名册，那薄薄的几卷竹简，却像是有千斤重量一样，让他不忍直视。

  朱俊、黑兵卫三千七百二十一员、断后将士四千、诱敌死士数百……

  一共，一万三千六百三十四人。

  这一仗，是他起兵以来，最大的失败！

  如果不是司马徽跟李建察觉到端倪，此刻包括小妹在内的家眷们，怕是已经被押在赶往前线逼他们投降的路上。

  三天三夜，刘峥没有合眼。

  饶是狂暴状态过后的身体疲惫不堪，他都没有选择休息。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遍每一个临时伤兵营，查看每一处伤势，对每一个还能说话的士兵低声问候。

  他走进悲泣的人群，搀扶起跪地痛哭的老人，拥抱失去父亲的孩子。

  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耐心地告诉每一个人：我记得，我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