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取个贱名 哪还像皎皎如月的仙尊

作者:冬瓜蘸雪
  小龙崽的尾巴尖儿,与他身上的颜色一样漆黑。

  只是未覆鳞,皮质。圆润而饱满,两边向内凹陷,末端则收拢成一个小尖尖,宛若一个倒转的黑桃心。

  钟离棠手指合拢,捏了捏。

  手感果然不错。

  “嗷!”

  好不容易扒拉掉嘴上蛛丝的小龙崽,怪叫一声,倏地抽回尾巴,把桃心的尾尖儿严实地藏在腹下,然后拿一双幽绿的眸子警惕地瞪着钟离棠——完全忘了是自个刚刚主动送上的。

  这、这人怎么能捏他的尾巴尖呢?

  那儿敏感极了。

  哪怕是再轻微的触动,都能感知到——钟离棠的手很柔软,像冬日的新雪,但不冷,反倒滚烫似火,又因掌心的伤口而潮湿如雨后的春泥。

  钟离棠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怔。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小师叔,要不我们先启程回宗?”洛如珩道。

  掌柜被梅城城主派人押去大牢,管事、鬼面蛛则被他施了定身术,暂时囚在他的芥子法器里,当务之急,他只想尽快送钟离棠回凌霄宗。

  师尊走前,曾言小师叔身为仙尊秉正无私,受人敬仰的同时,必遭卑劣之徒忌恨。再三叮嘱他们守护好小师叔,更遑论让小师叔离宗了……

  钟离棠回神,道:“且不急着回宗。”

  以为小龙崽不喜欢被碰尾巴,便抬手摸上他的脑袋,炙热的指尖从他的额头开始往下抚,弹琴似的,摸摸按按,在冰冷的鳞片留下一丝热意。

  不知不觉,手摸到圆鼓鼓的肚子。

  “嗷呜!”

  小龙崽夹紧双腿,双翅交叉挡住下腹和他的桃心尾巴,一副遇到了登徒子的防御状态,警惕的眼神染上了一丝丝惊恐。

  钟离棠:“……”

  只是想检查一下小龙崽的伤势而已。

  佯装淡定地收回手,他对洛如珩吩咐道:“我们先去一趟灵觉寺。”

  小龙崽面上除了断角折翼,只有些不严重的外伤,但内里是否有什么暗疾,还需要擅长医术的修士仔细看诊。

  而灵觉寺的佛子正是杏林高手。

  洛如珩也想起了这一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宗内的丹修对仙尊的火毒束手无策,或许佛子会有办法呢。

  于是掐诀传讯灵觉寺。

  上门拜访,怎么也得提前告知,才不唐突。

  钟离棠:“也通知宗里一声。”

  “啊?”洛如珩忽然有种不好的猜测,“您出来,不会没有告诉……”

  钟离棠淡淡地“嗯”了一声。

  洛如珩:“……”

  就说小师叔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梅城,原来是偷溜,啊不,不能这么说。小师叔一定是不放心昆吾山的封印,特来查看。然后在此发现了地下斗兽场,于是不顾安危,替天行道!

  毕竟小师叔就是这样的人。

  少时,遇魔尊野心勃勃意图侵占九州,陷天下苍生于战乱,是小师叔视死如归,越级挑战并击杀了魔尊。

  吓得魔域此后再无魔敢称尊者,而仙门,则从此有了一位钟离仙尊。

  后来,海域鲛族与凡人皇室发生战争,死伤无数,也是小师叔平息。

  更不必说缓和人妖矛盾、令闭关自守的雪原蛮族愿意开放边境、震慑得幽冥恶鬼再不敢大肆杀生噬魂……

  洛如珩越想越敬佩之余,也没忘赶紧掐诀通知宗里。

  怕迟了,宗里的人一个个得急死。

  之后,手放嘴边一个呼哨。

  哒哒哒……

  夜色里,一匹背生双翼的枣红灵马拉着车出现,几瞬奔驰到跟前。

  洛如珩对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不御剑?”钟离棠面露疑惑。

  以洛如珩的修为,不至于无法御剑载人。而他,即便是个废人,若洛如珩施法护着,也不至于无法乘剑。

  长者问,对勿欺。

  洛如珩张了张嘴,声如蚊蝇。

  “什么?”钟离棠没有听清。

  洛如珩:“……弟子恐高。”

  这回钟离棠听清了,沉默了一瞬,苍白地宽慰:“起码不是晕血。”

  小龙崽就直接多了:“嗬嗬嗬……”

  笑得洛如珩十分怨念。

  钟离棠轻叹一声,拍了拍小龙崽的头,抱着他,先行上了马车-

  车内施了术法,空间很宽敞。

  布置的也很豪华。

  妖山楠木做厢,东海珍珠做帘,铺着雪原妖兽白熊皮做的毯子,用着凡间宫廷匠人精心制作的金银器具。

  一进来,小龙崽的眼神,就不自由自主地被案几上的一盏精美的牡丹金灯所黏住。

  花瓣舒展栩栩如生,蕊心处是一粒粒金珠簇拥着一枚发光的悬珠。本就灿烂夺目的橙黄金色,在悬珠的照耀下,显得愈发华美迷人。

  他挣出钟离棠的怀抱,拖着伤翅爬过去,趴在案几上,痴痴地望着。

  钟离棠见小龙崽老老实实的,便随他去,一撩衣袍,盘腿坐下。

  “洛氏果然豪富。”

  跟着上了马车的洛如珩,摸了摸鼻子:“咳,族人是热衷经商了些……不过弟子最爱剑,绝对一心向道!”

  钟离棠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问他要了伤药与纱布,处理手伤。

  “那弟子就来为这小兽上药吧。”洛如珩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说罢,不等钟离棠应允,拿起一瓶药,就往小龙崽尾巴上的伤口倒。

  略刺激的药,簌簌落进血肉里。

  疼得毫无防备的小龙崽,再无心欣赏牡丹金灯,扭头冲洛如珩龇牙咧嘴,凶巴巴地吼:“嗷嗷嗷……”

  同时,噼里啪啦。

  几十粒金珠子从他的嘴里掉下,又咕噜咕噜,滚得到处都是。

  洛如珩:“???”

  吞金兽吧你?

  小龙崽:“……”

  吼声越来小,越来越小。

  钟离棠的目光,越过僵住不动的小龙崽,落在他身后的牡丹金灯上。

  蕊心处坑坑洼洼,只余一枚悬珠。

  遥想前世,他被谢重渊俘去魔宫时,已病入膏肓,失明良久。

  不过眼睛虽听不见,耳朵却是偶有听闻一两声仆役的抱怨,说谢重渊此人特别庸俗,好黄白之物,没想到竟是真的。

  “你可知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许是钟离棠说这话的语气严肃了些,本来还有点儿心虚的小龙崽一听,梗着脖子,不服输地瞪着他。

  所以呢,生气了?要冲他发火了?要像掌柜一样打他骂他了吗?

  “——你若是喜欢金子。回宗后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小龙崽怒气一滞。

  “切不可再损毁窃取他人之物,知道吗?”钟离棠注视着他的眼睛。

  小龙崽垂下脑袋:“嗷……”-

  “弟子的就是小师叔的,哪谈得上窃取。这小兽既然喜欢金珠,给他玩便是,反正也不值什么。”洛如珩倒不是有意讨好,只是慷慨惯了。

  小龙崽脑袋倏地抬起,眼睛更是亮晶晶的,好似一对发光的绿宝石。

  钟离棠包扎好伤手,把琴态的凤鸣九霄抱在膝上横放,仔细擦去血渍:“你的东西,你做主便是。”

  小龙崽一听,立刻喜滋滋地把散落的金珠,用尾巴扒拉回身边。

  看得洛如珩手痒,想摸一下,结果被小龙崽提前发觉,用桃心尾巴抽了一下,洛如珩也不恼,乐道:“小师叔,不知这小东西是什么兽?虽然长得怪丑的,还有点凶,但看久了,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小龙崽朝他龇了龇牙。

  钟离棠擦琴的手一顿:“龙。”

  一头来自异世界的暗黑巨龙,生来便拥有混乱与毁灭的力量。

  以及灭世的命运。

  洛如珩:“龙?”

  他瞅了瞅头上长犄角,背上有蝠翼,肚子大大,四肢短短的丑萌小兽,实在无法把他与修真界已经灭绝但体型绝对修长的龙联系在一起。

  应该只是以龙为名的兽吧。

  比如“地龙”是蚯蚓的别称,“土龙”是指一种小鳄鱼,“水龙”其实是一种蜥蜴,蛇更是常常被称为“小龙”……

  他没认出小龙崽就是凶兽。

  一是没亲眼见过,且天下模样奇怪的兽比比皆是,同时拥有蜥蜴、蝙蝠与羚羊血脉的混血兽,若恰好再有双绿眼睛,怕是比小龙崽都更像他本尊流传的画像,总不能因相似,便见一头兽,就杀一头。

  二是凶兽的本体还在昆吾山的封印里,哪料到他竟分i身逃了出来。

  “小师叔可给这小兽取了名?”

  听到洛如珩的询问。

  钟离棠手指一颤,拨动了琴弦,发出“咚”的一声。

  “——谢重渊。”-

  轻飘飘的三个字,犹如一声惊雷,炸得小龙崽头晕目眩、两耳嗡鸣。

  良久,他视线缓缓聚焦。

  只见倒塌的大殿前,刻着“凌霄殿”的匾额四分五裂,一群修士拿剑指着他,哪怕白衣染血,几乎站不稳,也不屈服,个个满脸怒容。

  “休想本宗主交出师弟!”

  “吾等弟子,必誓死守护钟离仙尊!”

  对此,耳畔传来一声轻呵。

  小龙崽循声回头。

  曾在幻象中见过的——由兽化作的男人,身高腿长,宽肩窄腰,松松垮垮地穿着织金玄衣,披着墨氅,露出大片结实饱满的胸膛。

  小龙崽的视线,却被男人腰间的金镶玉腰封,腕间的缠丝金镯,臂间的银鎏金臂环,颈间的金璎珞圈所吸引。

  好、好多金银珠宝啊!未来的自己这么幸福的么?小龙崽羡慕坏了。

  勉强移开视线,往上。

  堪堪及肩的卷发自然散着,只用一条镶金嵌玉的额带约束,两侧蜷曲的须发随风动荡,拂过高耸的眉骨。

  熟悉的墨绿竖瞳,眼神嘲弄。

  小龙崽一眼看出男人的想法。

  敢不自量力地阻拦他?

  那就都杀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钟离棠来了。

  他身体看起来比上次更羸弱了。

  秋风萧瑟,凉入骨髓,可钟离棠却穿着单薄的广袖宽袍,赤脚踩着木屐,双颊浮着病态的红晕,被两名弟子虚虚搀扶着,才能成行。

  而走几步,就要停下垂首闷咳。

  眉尖颦蹙,眼尾湿红。

  哪还像皎皎如月的仙尊……

  男人眸光微沉。

  “若交出我,阁下是否会信守承诺,立刻退出凌霄宗?”钟离棠问。

  男人抬了抬下巴,笑得玩味:“当然。”

  “多谢。”钟离棠说得真心实意。

  然后独自强撑着病体,一步步走向男人。

  “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短短几步路,耗尽了钟离棠的力气,身形一阵摇晃,他朝前倒去。

  小龙崽下意识张开小短手去接,却接了空。钟离棠落入男人宽厚的怀里——好轻,像一朵花落进了他的怀里。

  “我曾久居深潭,嗯……故名重渊。”

  “至于姓……嗯,就姓谢吧。”

  气得小龙崽一阵嗷呜乱叫。

  骗子!他根本没有名字!分明是临时现编的!别人都叫他暗黑君主!-

  “谢重渊听着也太像人名了。”洛如珩笑着建议,“小师叔,俗话说贱名好养活,我看您还是给他重取个名吧,比如黑炭、铁蛋、大壮……”

  钟离棠听了,若有所思。

  被气回现实的小龙崽听见洛如珩故意瞎取的名字后,更气了。

  “嗷嗷嗷……”

  “不然还可以叫胖丫、大妞、翠花……”洛如珩越说越来劲。

  小龙崽大怒,伸爪子就要挠他。

  洛如珩拿过牡丹金灯格挡。

  见状,钟离棠摇了摇头,怪不得师兄曾说他的大弟子有时不大稳重。

  不过,看着一龙一人如此鲜活的模样,他重生以来虚浮的魂灵,倒是渐渐落到实处。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虽然小龙崽在剧情的惯性下,还是遭受了断角折翼之痛,但起码在地下斗兽场遭受数年折磨的命运,被改变了不是么。

  小龙崽不会再像书里写的那样,被管事送给御兽宗少主当灵宠……

  钟离棠思绪一凝。

  幕后主使会是御兽宗少主吗?

  思索间,马车翻山越水,不过半日功夫,便从梅城来到花州另一端的莲城,亦是灵觉寺所在之地。

  古朴庄严的寺前,一抹曦光洒在菩提树下,静候了许久的青衣僧人身上,像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袈裟。

  钟离棠说:“好久不见,净心。”

  青衣僧人如松如竹,闻声抬首,眉心一颗红痣,端的是神清骨秀,悲天悯人,微微一笑,就是无尽温柔。

  “阿棠,别来无恙。”

  下一刻,他的目光掠过钟离棠氤氲着病气的眉眼与满头的白发,笑意微敛,拧着眉道:“我曾给凌霄宗递了几次拜帖,都被陆宗主拒了……”

  话说到一半,垂下眼眸,叹道:“罢了,总归是见到你了。”

  洛如珩:“……”

  不是,这话听着怎么奇奇怪怪的呢-

  净心不再言语,引着钟离棠一行进入灵觉寺。寺内设了精妙的空间阵法,如城中城一般,大的惊人。

  佛殿、宝塔与经楼鳞次栉比,钟鼓声、诵经声与香火在空中回荡。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走了不过片刻,净心忽然驻足,面露难色。

  眼前是个四岔路口,每条路通往的方向不同,路两边的景色建筑也不尽相同,但他还是被难住了,茫然地原地转了几圈后,苦恼地叹气。

  “我找不到回我禅院的路了。”

  帮忙抱着小龙崽的洛如珩:“啊?”

  虽然早就听说佛子是个路痴,但没想到有人在自己“家”都能迷路。

  钟离棠似乎早有预料,踏出一步越过众人,主动接过领路的责任。

  净心浅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没多久,到了净心的禅院。

  院子很朴素,几间屋,几棵树,几缸古莲,几乎便是全部了。

  冬日里,莲城到处都是枯枝残荷,唯有这远离的几缸开得正好,红莲绿叶,亭亭玉立,香远益清。

  “这莲子还是你送的。”净心指着红莲,对钟离棠笑道,“我种活了。”

  钟离棠依稀记得,是少时闯荡秘境所得,净心为他医治了秘境妖兽造成的伤,他便把在秘境中的收获摆了出来任君挑选,没想到最后,净心只要了几粒干瘪、濒死枯死的古莲灵种。

  “许是你一心向佛,”钟离棠道,“才令莲子起死回生。”

  闻言,净心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虔诚地道了声“阿弥陀佛”。

  然后抬眸,笑望着钟离棠。

  相识多年的两人对视,自有一股他人融不进的、和谐默契的氛围。

  “嗷呜!”

  小龙崽忽然叫了一声。

  钟离棠与净心皆转头看向他。

  小龙崽眨了眨眼睛,抱着尾巴满脸无辜,仿佛只是随口那么一叫-

  “劳烦你给他看看。”钟离棠听不懂兽语,只能靠猜,“许是难受了。”

  净心轻轻颔首,手一抬,虚落在小龙崽的头上,释出一股灵力检查。

  陌生的力量侵入体内,令小龙崽顿生不安,当即身子扭动几下,从洛如珩的双臂挣出,扑进一旁的钟离棠怀里。

  净心看钟离棠没有丢开小龙崽,反而任他窝在怀里,心里不禁讶异,要知道,他这位好友,向来是不喜与人肢体接触的……

  “翅骨碎得厉害,得理理再接……断角想要重新长出来,怕是得等化形重塑了,届时只需数年,便能自然长好。”

  数年?

  钟离棠垂眸,望着怀中犹戒备地盯着净心的小龙崽。

  心叹,以他这病弱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日?

  “等你的犄角长好,若是……”钟离棠想说什么,又咽下,默了一瞬,轻声道,“我便予你自由。”

  谁知,小龙崽听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那厢,净心诊完,收回灵力,对钟离棠道:“此外,这小兽体内的生气太少,几乎不像活物,可能受过什么摄魂掠气的术法……不过问题不大,日后多进食些新鲜灵物,便能慢慢补回来。”

  书里,没细说小龙崽这具分i身是怎么弄的,钟离棠猜测应是谢重渊用异界手段做的傀儡身,非自然生灵,生气少不足为奇,便默默记下医嘱。

  然后,净心施法为小龙崽接了骨,打磨了断角的残根,方才去院子西北角的药寮,不过片刻,便炮制出一盆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浴。

  “嗷呜!”

  喷火小龙崽拒绝泡水,手脚并用地往钟离棠肩上爬,完好的右犄角,角尖儿意外擦过钟离棠的耳朵。

  只见那小巧晶莹的地方,抖了抖,很快泛起了一层薄红。

  看得小龙崽一愣。

  手脚竟不觉间松了,嘭的一声,掉进木盆里,身子脑袋都泡在药浴里,只剩双眼睛露出水面,一直呆呆地瞅着钟离棠。

  钟离棠不知他态度骤变的原因,但愿意泡药浴总是好的,想了想,便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夸道:“乖。”

  小龙崽吐水泡:“咕噜咕噜……”-

  热腾腾的药浴很催眠,没一会儿,小龙崽就哈欠连天,睡着了。

  净心邀钟离棠进书房说话。

  进了书房,两人落座。

  “阿棠,可否让我给你看看?”

  面对一脸担忧与恳求的好友,钟离棠说不出拒绝的话,便伸出右手。

  伤口溢出的血,已渗透纱布。

  净心小心解开后,看着钟离棠渡劫期修士身体的伤口,明明用过上好的灵药,却不见愈合迹象时,才意识到他的情况或许比传言更严重,当下变了脸色,把灵力探入好友的体内。

  火毒炽盛,正不胜邪,深入经脉,内传脏腑,侵蚀灵根与元神。

  照这样下去……

  净心喃喃:“你会死的。”

  没了修为,不碍寿数,他的好友尚能活很久很久。但这毒不解,或许百年或许十年,好友恐怕就会仙逝。

  “蜉蝣朝生暮死,我活至今日,死亦何惧。”钟离棠大约是已经死过了一回,情绪很平静,还有闲情用完好的左手,从棋笥执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不过片刻,黑车呈合围之势,白子被逼至绝境,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净心见状,执起一枚白子,打入黑子腹地,一瞬间,迷雾散去,白子绝处逢生:“以前,你历练受过大大小小无数次伤,我都能医好,这次也一定能。阿棠,不妨再信我一回?”

  所以,前世他阅遍古籍,只求为好友寻求一线生机,可惜却在寻找药材的途中迷失,从此杳无音信。

  若说有愧,除了谢重渊,钟离棠此生最愧对的,就是这位好友了。

  “我相信你。”钟离棠知道阻止不了,便与他约定,“若有朝一日,你琢磨出了方子,寻药前定要去凌霄宗见我一面,亲自把好消息告予我。”

  净心郑重应道:“好。”-

  尔后,净心去药寮为钟离棠做合适的手伤膏,一时半刻好不了。

  钟离棠便出了书房,看小龙崽还未醒,就想出去走走。

  余光不慎瞥见神情低落的洛如珩,他忽然想起书房敞着窗子,他们方才也不是在谈什么绝密,故而净心未设置隔音结界,洛如珩怕是全听见了。

  “陪我走走吧。”钟离棠叹道。

  洛如珩鼻音浓重地道了声“是”。

  自钟离仙尊名声鹊起后,入凌霄宗的弟子,尤其是习剑的,十有八九都是仰慕仙尊而来,他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叫他知晓,已失了修为的仙尊,不久可能会死,实在难以接受。

  迎着冬日难得的好阳光,慢悠悠地经过一座座佛殿、宝塔,与路过的和尚沙弥颔首,听一声“阿弥陀佛”。

  沉默了许久的钟离棠才开口,没有宽慰年轻的后辈,反而请教他:“不知如珩是怎样饲养那枣红灵马的?”

  洛如珩被问的一愣,再顾不上伤感,绞尽脑汁地回答:“呃,给它吃草,偶尔也给块糖……哦,我还在芥子里给它建了马厩,闲时还会雇小师弟给它梳毛,不是,我是说我梳……”

  这说得什么跟什么啊!洛如珩绝望:“小师叔若是想了解如何饲养灵兽,回头我还是给您买些书吧。”

  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经验,灵马是族里养大调i教好赠予的,乖巧又温顺,平日并不令洛如珩费心。

  钟离棠:“顺便再买些话本。”

  洛如珩瞳孔剧震,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天大秘密。

  原来仙尊也会看话本的么。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处位置偏僻的功德堂,堂内供奉了许多牌位。

  既有籍籍无名的凡夫俗子,也有名噪一时的天之骄子,乃至修士。无论他们生前是风光还是落魄,死后都烟消云散,只剩一张牌位在这堂内静默着,直至被彻底遗忘。

  洛如珩若有所悟,又不免伤感时,就看到钟离棠从值守的小沙弥手中接过三炷香,上在一木质牌位前。

  牌位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谢馥雪。

  许是历经了许多岁月,木牌位瞧着很陈旧。逝者名讳应是用剑刻写,直接犹残留着一丝潇洒不羁的剑意。

  而不管字迹,还是剑意都很熟悉,一如凌霄宗大殿匾额上的刻字。

  洛如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莫非是师叔祖的故人?”

  他口中的师叔祖,是凌霄宗的前任宗主,也是钟离棠已飞升的师尊。

  “不,是我的母亲。”钟离棠没有隐瞒,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

  大师侄问了,他便说了。

  上完香。

  钟离棠便打算回去。

  洛如珩借口有事留下,等他走远了,才急匆匆地去找小沙弥询问:“那牌位是何时供奉的?”

  小沙弥年岁小不知道,好在堂内有记录可查,一看约是千年前。

  “千年前啊……”-

  钟离棠回到禅院时。

  净心正巧做好了手伤膏,从药寮出来:“阿棠,我来为你上药吧。”

  钟离棠点了点头,与他又进了书房坐下,再次解开纱布,露出伤手。

  伤口溢出的血又凝固了,净心仔细清理干净了,才用灵力蘸一点淡绿的药膏,轻轻地均匀抹在伤口处。

  药膏清凉,不过转瞬,钟离棠就感受到掌心伤口处的灼疼有所缓解。

  “药效不错。”钟离棠赞道。

  净心弯了弯眼,为他重新包扎好伤手:“一天两次,三五天足以痊愈。”

  然后抬眸,疑惑的目光落到钟离棠的脖颈——手上的伤一看就是剑伤,颈上又是被什么东西伤到了呢?

  他伸手,指尖探向钟离棠的颈间,几乎是刚触到肌肤,钟离棠就后仰了一下,眉头蹙起,薄唇紧抿,一副不适的样子。

  净心的手不由地在空中僵了僵,才缩回去: “怪我不小心。”

  钟离棠:“颈上是小伤,稍后我自己抹药即可。”

  “你手有伤不方便,还是我用灵力来……”

  净心话没说完,便见钟离棠忽然站起,左手从棋盘上捏起一枚白子,快步走到窗边。

  窗外,一棵树的枝梢上停着只圆滚滚的麻雀,正低头用喙梳理羽毛。

  完全没有察觉,在它的身后,有一头刚伤好睡醒的小兽在悄悄靠近。

  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巴。

  咻——

  一枚棋子破空射来,不偏不倚地擦过枝梢下方,带起一阵轻颤。

  麻雀受惊,啾啾着飞走。

  “啊呜……”

  小龙崽不仅咬了个空,还一头栽下树,掉进扫成小山似的一堆雪里。

  被破坏了狩猎还出了丑,他气坏了,嗷呜大叫着从雪里扑腾出来。

  一扭头,瞧见倚着窗的钟离棠。

  许是天光晴好,沐浴着阳光的白发亮如银丝,衬得他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清冷的脸庞竟也柔和了几分。

  “佛门之地,禁止杀生。”钟离棠道。

  是他,小龙崽发现自己完全生不起来气,只能恹恹地“嗷呜”了一声。

  看着像人一样坐在雪堆上,叉着腿,垮着肩,垂着翅膀,耷拉着脑袋,满头满身都是碎雪的丧气小龙崽,钟离棠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

  虽然只有一瞬,弧度也不明显,但还是被净心瞧见了,不禁怔怔。

  “以后就叫你雪团儿吧。”

  钟离棠的话,叫小龙崽倏地抬起头,怀疑地用小短手指了指自己。

  他,一头黑鳞的兽,叫雪团儿?

  认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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