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春闱(四) 咱家就看不得神仙眷侣……
作者:秦方方方方
三日?后, 新榜公布。温缜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是第?二甲第?十八名。
虞忌兴奋地拉着温缜,“温兄!你?中了?!还是高等!”
他们三的排名都差不多?,但没想到袁三的名字也在, 袁侍郎对这事理亏, 不准袁三出去晃, 万一被学子看出了?肚子里墨水,又生?事端。
还好?袁三学问不行, 但长得就是一副有才学的贵公子模样,端得是金玉其外?。
一树早开的桃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于谦得知这事曲折,想起他赠的玉带,捋须长叹, “温缜啊温缜, 望你?入仕后, 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
——
春日?的紫禁城笼罩在淡金色的晨光中。温缜与刘永站在东华门?外?, 整了?整崭新的进士服。会试放榜已?过去半月, 又到了?殿试的时候了?。
“温兄!刘兄!”虞忌匆匆赶来, 额头沁着细汗,“听说今日?殿试由王首辅亲自出题,内阁大?学士们集体阅卷。”
温缜来得比他早,已?经知道了?, 目光扫过宫墙上巡逻的禁军。那些士兵铠甲陈旧, 步伐松散, 让他不禁皱眉。京营武备已?日?渐废弛,纵使于谦也只得注重边防,石亨治下与来渡金的这些人, 是难改的。
“你?在看什么?”虞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大?明?江山的裂缝。”
刘永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今日?是殿试,可让我省点心吧。”
钟鼓声从奉天门?内传来,三百余名新科进士肃然列队。鸿胪寺官员唱名核对后,众人依次穿过金水桥。温缜踏在宫阙石阶上,看见考试的奉天殿。
“跪——”
随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所有人齐刷刷跪伏在地,温缜随众人一道撩袍而跪。
“众卿平身,坐回考场吧。”
温缜起身时,朱祁钰已?端坐在丹陛之上的龙椅中。他也注意到温缜,这人还真有点邪性,他都以为他定要落榜,只能等下回缘见,结果陈循竟让他过了?。
不是他对温缜有意见,如今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可用之才与内阁对上,犯不着,他也觉得温缜这脾气有点吓人,好?事多?磨,以后会更?好?。不过这人都上榜了?,他也觉得挺好?,毕竟他很缺人才。
他就是这么一个好?说话的皇帝。
掌印太监金英展开黄绢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国之道,在安内攘外?。今北虏屡犯边境,南倭骚扰海疆,卿等皆饱学之士,当为朕详陈御边之策。钦此。”
题目一出,进士中泛起细微的骚动,温缜看见前排几个同年已?变了?脸色,这题目直指时弊,远比寻常的经义题难答。
“赐题——”
太监们将?印有题目的黄纸分发给每位进士。温缜双手接过,研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温缜却不急着动笔。
温缜也在想怎么答才能挤进前列,他想了?许多?,终是把掺杂现代兵防与古代相结合。一滴墨汁从悬停许久的笔尖落在砚台上,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心中万千波澜。
提笔,落墨。他没有按惯例先写破题,而是直接在纸上画出五个相互勾连的圆圈,每个圈内分别写上“备、食、兵、民、官”。
“边防五事,看似各别,实则一体。”他笔下如行云流水,“备者,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请于九边设常平仓,以工代赈募流民垦荒,秋收时官购余粮贮之,则饥年可稳粮价,战时可济军需。”
“食者,非独果腹,实安民之本。倭寇所至必掠粮仓,当令沿海州县深挖地窖,分储粮秣。更?仿宋时青苗法,贷种于渔户,令其改稻为薯,此物耐咸易活,纵遇兵灾亦可保民食。”
……
奉天殿内,朱祁钰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扫过奋笔疾书的进士们。当他的视线落在温缜身上时,微微一顿,这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埋头疾书,而是时而停笔沉思,时而快速记录,姿态挺拔如松。
日?影西斜时,太监们开始收卷。温缜于交卷时,发现自己的双手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策论长篇大?论已?写完最后一字,“臣闻善医者治未病,善战者谋未形。御边之道,当如理丝,解其纠结而不断其缕。边患在外?,病根在内,宽百姓之力,则边疆自固,社稷永安。”
卷子被装入特制的漆匣中,由锦衣卫护送前往文渊阁。按照惯例,读卷官们将?在今夜评出前十名,明?日?由皇帝亲定三甲。
温缜走出宫门?时,暮色已笼罩京城。刘永追上来,声音发颤,“温兄,我……我答偏了?题,只顾说练兵筑城……”
“别着急。”温缜安慰道,“你?底子在那,偏一点点也无防,如今本就主战,不会有事的,我还冒险标新立异了呢。回去孙婶定做了好吃的,都考完了?,别想那么多?。”
反正都殿试了,怎么都是进士,他肯定能授官的,朝廷缺人呢。
他们不知道,此刻文渊阁内正爆发激烈争论。
“此卷当列第?一!”高谷拍案而起,指着温缜的策论,“五边连环之论,切中肯綮!”
另一位读卷官冷笑?,“标新立异罢了?!治国当尊祖制,岂可妄言更?张?况且此人会试排名靠后……”
“荒谬!”王文这时开口?,声音压过众人,“殿试只论才学,何曾以会试排名论高低?此策论指出边患根源在吏治,正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文章好?,这人谋国之才,但那不是傲慢与偏见嘛,他们看不惯。王文与陈循觉得好?,其他人再不甘也无用。
争论持续到三更?天,最终前十名卷子被送到乾清宫。朱祁钰披衣夜览,当看到温缜那篇别具一格又完美答案的策论时,他如获珍宝,他拿起朱笔,在卷首画了?个圈。
毕竟内阁都肯将?人才送他手上了?,他也不介意就当这东风,助他一场,温缜,能耐啊。
次日?清晨,三百进士再次齐聚奉天殿。司礼太监展开黄榜,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温缜听着唱名,听到刘永在二甲名单上,这授官稳了?,刘永也安心下来,还好?,他昨日?惶惶一晚没睡着,生?怕发挥不好?排后面?去了?。
他们又听到了?虞忌的名字,可迟迟没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加快起来,已?经快念到金榜了?,刘永也惊吓,温缜该不会是探花吧?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三名探花——江苏沈玉京!”
这下只是两个了?,然后榜眼念到一个将?近四十的中年人,温缜也懵了?,卧槽,他该不会是状元吧?
“景泰元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状元郎——浙江扶风县温缜!”
满殿哗然,按照惯例,状元多?从会试前十名中选取,而温缜会试排名十八,这是破天荒的提拔。
温缜自己也是一怔,直到刘永在背后推他,他才上前跪拜,“臣温缜,谢陛下隆恩!”
“平身。”朱祁钰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朕观卿策论,字字珠玑,卿乃国之栋梁,朕就需要卿这等人才。”他转向内阁,“诸卿以为如何?"
王文率先出列,“老臣以为,温缜洞见时弊,当授翰林修撰,参预朝政。”
“不可!”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曹吉祥晃着拂尘出列,“新科状元例授翰林不假,但标新立异之风不可长。老奴以为,当先观其行。”
朱祁钰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最终道,“朕意已?决,温缜授翰林院修撰,另加兵部职方司主事,参赞边务。”
状元郎当场授官,百官很生?气,但皇帝旨意都下了?,他们也不能当场打脸,只能闭眼,眼不见为净。
朱祁钰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不然都得喊怨,明?明?是他们把人送到他手上的,他还以为百官都很喜欢他呢?毕竟科举都是内阁在弄,他都没掺和。本来他都觉得温缜要凉凉了?,结果这人起势了?,那文章超轶绝尘,如皓月凌空,与其他学子一比,此人明?显睥睨群雄。
这状元自然非他莫属了?,朱祁钰还单纯的以为百官都被其文采折服了?呢。
百官已?经开始呵呵了?,毁灭吧,他们一点也不想与这种死心眼待一个屋檐下,能不能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啊。
金銮殿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温缜换上了?御赐的状元袍。大?红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祥云仙鹤,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装束,仍有些恍惚,这一切竟是真的。
“状元郎,该上马了?。”礼部的小吏恭敬地递过缰绳。
温缜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那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打了?个响鼻,似是也在为这特殊的日?子兴奋不已?。
午门?外?,锣鼓喧天。随着礼炮三响,新科进士的队伍缓缓移动。温缜一马当先,身后是榜眼和探花,再往后是三甲进士,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彩龙,向着御街游去。
“来了?来了?!”
“快看,那就是新科状元!”
御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踮着脚的孩童,有扶着老人的妇人,还有从酒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富家?小姐。温缜端坐马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忽然,一朵粉白的海棠从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落在温缜怀中。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座绣楼上,几位闺秀正掩面?轻笑?。其中一位着鹅黄衫子的姑娘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又笑?着躲到团扇后面?。
“状元郎好?相貌!”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温缜听得耳根发热,却忍不住唇角上扬。他本就生?得俊朗,剑眉星目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如今身着红袍,更?衬得面?如冠玉。街边卖花的婆子们看准了?商机,将?篮中的鲜花高举着卖,街上的男女买花一把把抛向这位年轻俊美的状元郎。
“听说这温状元策论写得极好?,连万岁爷都赞不绝口?呢!”
“可不是,我表哥在礼部当差,说这位状元郎的卷子让几位阁老都争得面?红耳赤。”
“你?们还不知道吧,他就是那位温举人啊!走到哪哪就太平,就没了?贪官与恶贼,以后定是个青天大?老爷!”
温缜的名声经过去年京城的吴循案,可以算是声名远扬,不然为什么陈循一力保他,还不是觉得朝廷现在名声太差,朱祁镇让江山动乱成那样,再不给百姓一点希望,朝廷要都是苟且之辈,大?明?还有什么信誉?
一个于谦哪够啊,一个人再能耐,所做的都是有限的,再说于谦这性格没什么值得议论的,在市井激不起水花。温缜长得多?好?,他不需要性格,这脸往街头一游,就能成为大?明?的新名片。
多?正义美好?的新科状元,陈循的算盘打得很精,温缜去年闹得那么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今年这些人想把他踢出局?他们倒是没什么,他可是主考官,这种挨骂的事他才不会担,他们不要脸,他还要呢!
还是那句话,他都六十了?,谁也别想坏他一辈子的清誉。
由于温缜的名声,加上他的脸,又是新科状元,可以说,他皓月当空,衬得群星暗淡,其他进士,包括榜眼探花在内,一点流量也没有,他们游了?个寂寞,这跟衬托的托有什么区别?他们仿佛吃了?一吨柠檬,个个发酸,早知道如此,他们就考下一届。
既生?瑜何生?亮?
狄越在楼顶朝他扬手,温缜看见了?,笑?得更?欢了?,虽然他快被花砸死了?,但他还是精准的接住了?狄越扔来的花,别在了?状元帽上。
人们议论纷纷,温状元接了?谁的花,哪家?女儿这么好?福气?
陆轲在酒楼与沈宴聚餐,冷眼看着这对狗男男,几个月没什么案子,东厂很是清闲,他看着狄越,想起了?一些事,“沈宴,你?们北镇抚司反正也没什么事,查查那个狄越,他来头肯定有问题。”
沈宴在他旁边都懵了?,这大?好?的日?子,这不是找事吗?你?东厂为什么不查,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敢内心逼逼,不敢说出来。“督公,没必要吧,这大?好?的日?子,人家?神仙眷侣的。”
陆轲瞥了?他一眼,“咱家?就看不得神仙眷侣。”
“其实人间圆满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沈宴还想再挣扎一下。
陆轲哼了?一声,“咱家?还看不得圆满。”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