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万家灯火

  夜色更深，寒意顺着回廊的廊柱，悄然爬上人的脊梁。
  周文与孟浩告辞离去，杨家姐妹也被张奇劝着，先行回府。雅间内，只剩下杯盘狼藉，与两个沉默的人。
  方才的热闹仿佛一场幻梦，此刻的冷寂才是真实。
  “他们都走了。”龙雨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并未进入雅间，只是倚在门边。她换下了一身宫装，穿着寻常的青色便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减。
  张奇起身，走出雅间，与她一同站在廊下。他没有问她为何回来，也没有问她为何换了衣衫。有些事，不必问。
  “去喝杯茶吧。”龙雨凰说，“这里的‘云顶雪芽’，还算入口。”
  她似乎笃定他不会拒绝。
  茶室在酒楼的顶层，不对外客开放。一炉炭火，烧得正旺。一壶泉水，咕嘟作响。
  龙雨凰亲自为他点茶，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滚水冲入盏中，茶叶翻滚，清香四溢。
  “干净的刀。”张奇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粗糙的陶质感，比袖中的令牌要温润一些。
  龙雨凰的动作没有停顿。“你在意这个说法？”
  “刀，终究是刀。干净与否，都改变不了它的本质。”张奇说，“用钝了，或是沾了不该沾的血，就会被弃置。若是太过锋利，伤到了握刀的手，下场或许更惨。”
  他不是孟浩，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曾在军中，见过太多废弃的兵刃。
  “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龙雨凰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接受令牌，是接受一份自保之力。但接受‘刀’的身份，是另一回事。”张奇没有碰那杯茶，“殿下，我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京城这潭水，太深，太浑。我只想带着她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龙雨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张奇，你是不是觉得，扳倒了太后，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这番话，与她之前所说，何其相似。
  “太后倒了，她身后的家族还在。门阀的势力，盘根错节，你斩断一根主藤，地下的根须，只会更疯狂地生长。我皇兄想要推行新政，就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你以为，他们会束手就擒？”
  张奇沉默。这些朝堂之事，他不懂，也不想懂。
  “你看到的，是旧的党争结束。我看到的，是新的战争，即将开始。”龙雨凰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这场战争，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凶险。那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吃人的算计。”
  “所以，你需要一把刀。”张奇接过了她的话。
  “我需要盟友。”龙雨凰纠正他，“一把只听从我号令的刀，随时可能变成别人刺向我的利刃。皇城司是陛下的刀，不是我的。”
  “那殿下给我的令牌，又算什么？”
  “算一个承诺。”龙雨凰说，“我承诺，只要我在一日，皇城司就不会动你。也算一个请求，我请求你，在必要的时候，站在陛下这一边。”
  “陛下身边，有文武百官，有千军万马，不缺我一个无名小卒。”
  “缺。”龙雨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朝堂之上，人人都戴着面具。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他们是老臣，是功臣，也是绊脚石。皇兄需要制衡他们，也需要提防他们。所以他需要新的人，没有根基，没有派系，只忠于他一个人的人。”
  张奇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在身上的丝线就越多。
  “我明白了。”张奇缓缓开口，“殿下需要我，就像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干净，是因为没有背景，用起来放心。锋利，是因为我烂命一条，做起事来没有顾忌。”
  这些话，说得尖锐，近乎无礼。
  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炭火爆开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龙雨凰却笑了。“你果然比孟浩聪明，也比周文多了几分血性。”
  她终于喝了一口茶。“你说的都对。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茶香，也吹得人心底发寒。
  “你看外面。”她说。
  张奇顺着她的方向望去。这里是京城最高处，足以俯瞰半座城池。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安静而祥和。
  “此间乐，确令人羡。”龙雨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遥远，“谁不想要这样的安宁？谁不想要一隅之地，与亲近之人，安度余生？”
  张奇不语，这正是他想要的。
  “可这安宁，不是凭空掉下来的。”龙雨凰转过身，重新面对他，“你看到的每一盏灯火背后，都需要有人在你看不到的黑暗里，披荆斩棘。你想要的安生日子，也需要一个安稳的天下作为前提。若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她一步步走回茶桌前，那股属于公主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整个茶室。
  “我，还有我皇兄，就是要在黑暗里披荆斩棘的人。而你，张奇，我希望你能成为守护这些灯火的人。”
  她的言辞，不再冰冷，却比任何刀锋都更加锋利，直刺人心。
  “我……”张奇竟有些语塞。
  “庙堂之高，亦需人砥柱中流。”龙雨凰打断了他，“将军虽隐，望勿忘社稷。”
  “将军”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奇心上。
  那是他早已尘封的身份，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的过去。可在此刻，却被她轻而易举地翻了出来。
  他想起了边关的风沙，想起了死去的袍泽，想起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保家卫国。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
  “我不是将军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日为将，终生为将。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龙雨凰说，“你可以弹琴，可以饮酒，可以流连市井。但当狼烟再起时，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妇孺身后吗？”
  张奇攥紧了拳。
  他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能。
  这无关忠君，无关抱负，只关乎底线。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用做。”龙雨凰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过你的安生日子，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把那块令牌收好，忘了它。除非有一天，你觉得京城的这些灯火，快要熄灭了。”
  她重新坐下，为他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续上了热水。
  “那一天，或许永远不会来。但若真的来了……”
  张奇端起了那杯茶。
  茶水滚烫，他却一饮而尽。从喉咙到胸腹，一片灼热。
  他郑重地放下茶杯，对着她，一字一句。
  “若有召，必还。”
  龙雨凰凝视着他，许久，终于露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冰雪初融。
  两人相视，再无言语。
  窗外的万家灯火，似乎也比方才，更明亮了一些。
  张奇告辞走出酒楼，冷风扑面，他却不觉得寒冷。胸中那股灼热，久久未散。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座巨大的牢笼，如今在他眼中，是风暴的中心，也是他最终无法逃避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