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动摇国本

  张奇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魏都尉的肩膀。“魏都尉，夜深了。带着你的人，回去吧。今晚的事，就当是一场误会。你没来过，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魏都尉死死地盯着张奇，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杨莺，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
  “收队！”
  他带着人，狼狈地退出了院子，连地上的鬼脸面具，都忘了捡。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杨莺走到张奇身边，将那个黄金算盘递了过去。
  “夫君，账册是真的。我顺手牵羊拿回来的。”
  “做得很好。”张奇接过算盘，“你姐姐受伤了。”
  杨莺看向躺椅上的杨燕，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瓷瓶，手法熟练地为她处理伤口。
  “姐，你又硬扛。”杨莺有些心疼。
  “习惯了。”杨燕的声音很虚弱。
  张奇看着姐妹俩，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
  “太子送的礼，不能不收。”他把玩着手中的算盘，轻声说，“我们得备一份回礼。一份让他……毕生难忘的回礼。”
  院中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张奇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向躺椅。杨莺已经扶起杨燕，正试图解开她肩上的夜行衣。布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稍一拉扯，杨燕的身体就绷紧了。
  “我来。”张奇的声音不高，却让杨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从靴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刀锋贴着杨燕的肩线，轻轻一划，湿透的衣料应声而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伤到分毫皮肉。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伤口边缘的皮肉卷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张奇的面色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伤药，倒在掌心，然后用手指，一点点捻开，均匀地敷在伤口上。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在处理一道狰狞的伤口，而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烈性的伤药触碰到翻开的皮肉，杨燕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丁点呻吟。
  “何苦如此拼命。”张奇低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杨燕费力地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凝视着他，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
  “答应过……护你周全。”
  这几个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院中每个人的心上。
  张奇的手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白玉瓷瓶被抛了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张奇稳稳接住。
  是杨莺。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用我这个。”她的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我特制的‘九转还魂丹’，化成的药膏。止血生肌，比你的管用。”
  张奇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冷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迟疑，用匕首的背面，小心地挑出一些墨绿色的药膏，覆盖在伤口上。
  杨燕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姐，”杨莺开口了，话却是对杨燕说的，“用命去护一个人，是最愚蠢的买卖。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杨燕闭上眼，没有回答。
  杨莺的视线转向张奇，那张与杨燕酷似的脸上，此刻却全是冰冷的算计。
  “夫君，我姐姐为你卖命，我无话可说。这是她的选择。”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得让她死得有价值。她要是死在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晚上，为了拦下一群不入流的杀手，我不答应。”
  “她不会死。”张奇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开始为杨燕包扎。
  “‘不会死’？”杨莺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拿什么保证？用你的人头，还是用你这间破院子？魏都尉是太子的人，今晚来的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太子想要你的命，你觉得你能躲几次？”
  张奇的动作依旧沉稳，他将绷带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所以，我需要一份回礼。”他终于抬起头，直面杨莺的质问，“一份让太子不敢再有下一次的重礼。”
  “回礼？”杨莺冷笑一声，“用什么回？用你从我这里拿走的账册？那是威胁魏都尉的筹码，对太子，用处不大。他大可以弃掉魏都尉这颗棋子，再派一百个，一千个都尉来。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张奇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所以，不能只杀人。”
  他走到院子中央，捡起那个被遗忘的鬼脸面具，在指尖转动。
  “太子最大的依仗，不是巡城司，不是禁军，而是他的储君身份。如果这个身份动摇了呢？如果皇上觉得，这个太子……德不配位呢？”
  杨莺的呼吸凝滞了。她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张奇话里的意思。
  “你要动摇国本？”她往前走了一步，“张奇，你疯了！这是掉脑袋的生意，我不做。”
  “这不是生意。”张奇打断她，“这是复仇。他们毁了我的‘家’，我就要拆了他们的‘国’。”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杨莺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奇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给杨燕用的药，里面有百年血参和天山雪莲。这两样东西，有价无市。光凭这个，就够你在黑市上换回十本魏都尉的账册了。”张奇把玩着面具，“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用在你姐姐身上，告诉我，这算不算一笔……愚蠢的买卖？”
  杨莺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最引以为傲的精明和算计，在这一刻，被张奇轻描淡写地击碎。
  她看着躺椅上气息已经平稳下来的姐姐，又看看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看懂过他们。
  “夫君，清理尸体需要一笔钱。”她迅速恢复了惯常的腔调，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处理兵器，修缮院墙，都需要钱。还有，我姐姐的疗养费，精神损失费……”
  她又变回了那个斤斤计较的杨莺。
  张奇将鬼脸面具丢回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从账上支。”
  他转身，不再看院中的任何人，独自走向了那间最阴暗的屋子。
  “那本账册的抄本，明早之前，送到我书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寂静的院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