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先欠着

  三天。

  知味楼的门半开着，冷风卷着街上的尘土，却带不走屋里的死寂。

  张奇没有再开火，一壶冷茶从滚烫放到冰凉，就像他此刻的心。他以为自己会等来禁军，或是缇骑。等来的，却是一辆比公主那辆更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上下来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内侍官服，面白无须，步履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身后跟着两个影子般的人，按着腰间的刀，却连刀柄的形状都藏在衣下。

  老人走进前厅，四下看了看，最后才将注意力放在张奇身上。

  “咱家，魏忠。”他自我介绍，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伺候君王而养成的、谦卑的倨傲，“陛下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老奴罢了。张先生，安好？”

  张奇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对面。“魏公公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不敢当。”魏忠在他对面坐下，那两个影子立在他身后，纹丝不动。“张先生是人中龙凤，知味楼是潜龙之渊。咱家只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来跟先生聊聊。”

  他顿了顿，用袖子拂去桌角一点不存在的灰尘。“先生的条件，公主殿下都带到了。陛下说，他懂先生的委屈。”

  张奇扯动了一下脸皮，算作一个笑。“委屈？我没有委屈。我只是在讨债。”

  “是，是讨债。”魏忠顺着他的话说，“孙传庭，户部钱粮的窟窿，他得担一半。刘景，兵部军械以次充好，他脱不了干系。镇北将军王宗，喝兵血，克军饷，更是人尽皆知。这三个人，确实该死。”

  他话锋一转，“可是，先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朝堂是棵大树，这三个人，是三根粗壮的枝干。一刀砍下去，树是会晃的。树一晃，北边那群狼，可就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所以呢？”张奇问，“陛下的意思是，这债，先欠着？”

  “陛下是想问问先生，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魏忠的身体微微前倾，“黄金万两，加封靖安侯，为你张家平反昭雪，重修祠堂。这个利息，够不够？”

  张奇拿起桌上的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浑浊，浮着碎末。

  “魏公公，我当年被削去功名，押解回京时，他们就是用这样的价钱，买通了证人，买通了御史。”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我张家的祠堂，是被他们一把火烧的。现在，想用几根木头，几块金子，就让我忘了那场火？”

  “此一时，彼一时。”

  “没错，此一时，彼一时。”张奇把茶杯重重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现在，是我开价的时候。”

  魏忠脸上的谦卑淡去了一些。“先生，你要的是三颗人头，陛下要的是北境安稳。这两件事，眼下是冲突的。咱家说句不好听的，陛下可以没有这三颗人头，但北境不能没有一个能打仗的将军。你若不出山，这天下，谁来掌兵？”

  “我说了，我不会再领一个兵。”张奇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张奇对天发过誓。”

  “所以，先生是宁愿看着边关被破，百姓涂炭，也要守着自己一句誓言？”魏忠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阴冷，“这又是何苦？”

  “我守的不是誓言。”张奇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街道，“我守的是规矩。我的规矩。”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魏忠。“陛下要一把刀，却不肯给磨刀石。他想要空手套白狼。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先生的意思，是没得谈了？”魏忠身后的两个影子，手已经完全按在了刀柄上。

  “不。”张奇摇了摇头，“我只是说，陛下给不起我要的价钱。但不代表，我不能换一种卖法。”

  魏忠眯起了眼睛。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出山，不掌兵。”张奇伸出一根手指，“但我可以给陛下一个铸刀的人。”

  “谁？”

  “孟浩。”张奇说出这个名字，“我当年的亲兵队长，如今在北境一个鸟不拉屎的哨所里，当一个百夫长。他跟了我十年，我的本事，他学了七成。最重要的是，他干净。他的手，没沾过黑了心的军饷。”

  魏忠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一无所获。一个无名小卒。

  “一个百夫长？”他几乎要笑出声。

  “对，一个百夫长。”张奇毫不在意他的反应，“我会给他一份练兵方略，一份对敌总纲。怎么扎营，怎么行军，怎么布防，怎么在冰天雪地里让士兵吃上热饭。我都会写给他。他只需要照做。”

  张奇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还可以给陛下一份图。北蛮新单于，整合了三十六个部落，看似势大，其实不过是一盘散沙。哪个部落缺粮，哪个部落和单于有旧仇，哪条路是他们运送牛羊的命脉。这张图上，会清清楚楚。”

  他走回桌边，指节敲了敲桌面。

  “陛下的大军，总想着跟人决一死战。蠢！对付狼群，不是要跟狼王单挑，而是要割断它的喉管，饿死它，冻死它，让它内讧，让它自己从内部烂掉。我会告诉孟浩，刀子该往哪里捅。”

  魏忠沉默了。他不是武将，但也听得出这番话里的分量。这已经不是一策，而是将整场战争的脉络都剖开了给他看。

  “还有呢？”他忍不住追问。

  张奇伸出第三根手指。

  “北境的弓，一到冬天就容易开裂。弩机上了弦，一夜寒霜就可能崩断。士兵的帐篷，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张奇的语调变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认识一个工匠，有些天赋。他能做出更耐寒的弓弦，能设计出一种可以快速搭建的组合式营寨，甚至能改造投石机，让它扔出去的不是石头，而是能烧穿冰层的火油弹。”

  前厅里，落针可闻。

  魏忠看着张奇，这个被朝堂遗弃了五年的废人，此刻却像一个手握雷霆的神明。他没有讨价还价，他是在展示。展示一个全新的，他亲手设计，并且随时可以启动的战争机器。

  一个人，一份方略，一套图纸，几件新军械。

  这就是张奇的答案。一个不需要他亲自出山，却能让他无处不在的答案。

  “这个人，这份图，这些军械……”魏忠的声音有些干涩，“先生打算，就这么……给我们？”

  “给？”张奇笑了，那笑意里满是嘲弄。“魏公公，我说了，我是在做生意。我刚才展示的，是我的货。现在，我们再来谈谈价钱。”

  他的手在桌上那三个名字上点了点。

  “孙传庭，刘景，王宗。”

  “这三个人，动不了。”魏忠立刻回绝，“至少现在不行。”

  “我知道。”张奇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所以，我不跟陛下要他们的命了。”

  魏忠松了口气。

  “我要他们的权。”张奇接着说，“户部必须成立一个北境军需转运司，专款专用，由孟浩派亲信监管，刘景不得插手。兵部要成立军械督造司，我那个工匠朋友会去坐镇，孙传庭的人，一个都不许进来。至于镇北将军王宗……”

  张奇停顿了一下。

  “他不是喜欢克扣军饷吗？那就让他把前年克扣的三十万两白银，一文不少地吐出来。拿这笔钱，给孟浩建一支三千人的新军。这支新军，只听孟浩的，也就是只听我的。”

  魏忠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狠。

  杀了他们，朝廷可以换上自己人，继续维持那个烂摊子。可张奇的条件，等于是从户部、兵部和北境军中，硬生生挖出了三块地盘，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一个只听命于张奇，不受朝廷节制的军政体系。

  他要用朝廷的钱，朝廷的人，去打造一把不属于朝廷的刀。

  “张先生，你这是要……在朝廷身上，割一块肉啊。”魏忠的声音沙哑。

  “不。”张奇纠正他，“我不是在割肉。我是在割掉烂疮，再给它敷上新药。至于这药会不会把整棵树都救活，还是只养肥了我自己这一根枝条，那就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冷茶，这一次，他喝了一口。

  “这是我的新价钱。殿下要的刀，我来铸。磨刀石，我也自己备好了。现在，就看陛下愿不愿意把铁料递过来了。”

  魏忠站了起来，他来时那种尽在掌握的气度，已经荡然无存。他深深地看了张奇一眼，仿佛要将这个人的骨头都看穿。

  “先生的条件，咱家会原封不动地，带给陛下。”

  他一拱手，带着两个影子，转身离去。

  前厅里，又恢复了死寂。

  张奇放下茶杯，走到后院。

  院子里，一个清秀的年轻人正趴在一张大木板上，用炭笔飞快地画着什么。木板上，是一张结构无比复杂的器械图，旁边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榫卯结构。

  “杨莺。”张奇开口。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奇哥，你看，这个联动齿轮的设计，是不是可以把上弦的速度再提高三成？”

  张奇没有看图纸，只是问：“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杨莺从旁边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三样东西。

  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弓弦，一具小巧的弩机模型，还有一叠画满了各种奇怪工具的图纸。

  “很好。”张奇说，“很快，就有人来取了。”

  他转过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刀，我已经准备好了。

  就看你们，敢不敢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