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天衣无缝

  账房里的墨味，似乎渗进了杨燕的骨血里。
  第二天清晨，她坐在茶室里，面前是一套素白色的茶具，却迟迟没有动手。昨夜张奇的话，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她每一寸肌肤上。她成了鞘，一把藏着致命凶器的鞘。
  “杨燕，起这么早？”杨莺端着一小碟新做的荷花酥走进来，脚步轻快，昨夜的阴霾似乎已经散去大半。
  她将碟子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一只茶杯在指尖把玩。“昨晚……是我听错了，对不对？夫君说那个伙计，性子太烈，不好。”
  杨燕的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划过，没有去看杨莺的脸。“嗯。京城里，性子烈，活不长久。”她重复着张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灼烧自己的舌头。
  “我就说嘛。”杨莺松了口气，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小口，眉眼弯弯，“夫君待我那么好，怎么会说我呢。杨燕你也是，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是不是茶楼的生意不好？”
  “生意很好。”杨燕拿起茶壶，滚水注入盖碗，水汽氤氲了她的脸，“只是有些乏了。”
  “乏了就要歇着。”杨莺挨近了些，献宝似的压低了嗓门，“杨燕，我昨晚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雪尖调和’的最后一步！之前我总觉得雪尖的清洌和另外几味辅茶的醇厚无法完美融汇，冲泡时，前段的香气总会盖过后段的回甘。”
  杨燕冲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杨莺没有察觉，自顾自地比划着：“问题出在火候上！不是焙茶的火候，是碾茶时的温度！如果将辅茶用极细的石磨碾粉，在碾磨的过程中用微火持续烘烤石磨的底座，让茶粉在带着暖意时与雪尖混合，那股暖意就能像一座桥，将它们的特性完美地连接起来！这样冲泡出来的茶汤，从头至尾，滋味都是一体的，层层递进，互不干扰，只会相得益彰！”
  她越说越兴奋，小脸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我叫它‘温磨法’！杨燕，你说这个法子是不是很妙？这样调和出来的茶，才是真正的天衣无缝，能把所有味道都藏得好好的，只在它该发挥作用的时候，才让人品尝到。”
  “天衣无缝……”杨燕喃喃自语，手里的水壶倾斜，滚水溢出盖碗，烫在她的指背上。
  她却毫无反应，直到杨莺惊呼一声抓住她的手。
  “呀！杨燕你烫着了！”
  杨燕这才回过神，看着手指上迅速泛起的红痕，痛感迟钝地传来。她摇摇头，抽回手，“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杨莺那双因专注而闪闪发亮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茶艺的痴迷和纯粹。她忽然想问，小莺，你知道这天衣无缝的茶，是要去杀人的吗？
  可她问不出口。张奇的威胁言犹在耳。
  她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很妙的法子。我们家小莺，真是个茶道天才。”
  **紫禁城，毓庆宫偏殿。**
  殿内燃着清淡的龙涎香，一个身着石青色宫装的女子正临窗而立，她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长公主，龙雨凰。
  一名小太监碎步趋前，躬身捧上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殿下，东西到了。”
  龙雨凰没有转身，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太监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茶叶，罐身是上好的甜白瓷，素净无纹。
  “验过了？”
  “回殿下，验过了。昨夜在净军里寻了个该死的罪囚，一盏茶的功夫，人就没了。仵作验过，与常人心悸猝死的情状，一般无二。从茶汤到尸身，都验不出任何毒物。”
  龙雨凰这才转过身。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小撮茶叶，凑到鼻尖轻嗅。
  茶叶形态优美，白毫披覆，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胡维庸最爱喝的，就是庐山雪尖。”她把茶叶放回罐中，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罐身，“这东西，比鹤顶红、牵机药那些蠢物，可雅致多了。”
  “殿下的计策，自然是天衣无缝。”小太监谄媚地附和。
  “不是我的计策。”龙雨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是制出这茶的人，有天分。她不是用毒，她是在调和。将生与死的界限，调和在一盏茶里。这等天分，若是为我所用，是幸事。若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却骤然冷了几分。
  “这制茶之人，查清底细了吗？”
  “查清了。是京城‘静心茶楼’老板张奇的小姨子，叫杨莺。此女是个茶痴，不通世事，整日只在茶楼后院摆弄她的那些茶。这张奇，倒是个八面玲玲珑的人物，与户部、礼部几位侍郎都有些交情。”
  “茶痴……”龙雨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天真的人，才能做出最纯粹的恶。她以为自己在追求茶道极致，却不知自己铸出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她顿了顿，端起水杯。“胡维庸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胡大人下月初六寿辰，已递了帖子，要在府中办寿宴。届时朝中官员多半会去。咱们的人，已经买通了他府中的茶房管事。”
  “很好。”龙雨凰放下水杯，发出清脆一响。“寿宴，就是他的断头宴。让他死在最风光得意的时候，也算本宫全他个体面。”
  她站起身，再次走向窗口。“传话给张奇，事成之后，本宫保他静心茶楼，做成京城第一家皇商。至于他那个有天分的小姨子……”
  龙雨凰望着宫墙外四方的天空。
  “……让她继续做她的茶痴。这等人才，杀之可惜，留着，日后或许还有大用。”
  “奴才遵命。”小太监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龙雨凰一人。她看着窗外，胡维庸那张肥胖油腻的脸，和他在朝堂上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模样，一一浮现。
  很快，这一切都将结束了。
  **傍晚，静心茶楼。**
  张奇回来时，杨莺正兴奋地等在门口。
  “夫君，你回来啦！”
  “回来了。”张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今天这么开心，可是茶又有了新进展？”
  “嗯！”杨莺重重地点头，拉着他往后院走，“我今天试了‘温磨法’，成了！真的成了！冲出来的茶，味道圆融一体，简直是……简直是我这辈子调和出的最好的茶！”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张奇配合着她的兴奋。
  两人走进茶室，杨燕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套已经清洗干净的茶具。她看见他们进来，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杨燕也在。”张奇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全心全意地看杨莺摆弄茶具。
  杨莺用新法冲泡了一盏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张奇面前。
  “夫君，你品品。”
  张奇接过茶，先是闻香，再是观色，最后才浅啜一口。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何？”杨莺紧张地问。
  “浑然天成。”张奇睁开眼，赞许地看着她，“小莺，你说得没错，这是你调和出的最好的茶。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盏了。”
  得到肯定的杨莺，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
  张奇放下茶杯，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杨燕。“你也尝尝。这是小莺的得意之作。”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杨燕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端起另一杯茶，那澄澈的茶汤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她知道，这杯中盛放的，是杨莺的天分，是张奇的野心，也是另一个陌生人的死期。
  她将茶杯凑到唇边，却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
  “怎么不喝？”张奇问，语气依旧温和，“是不合口味，还是……不敢喝？”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只有杨燕能听见。
  杨燕的手一抖。
  杨莺察觉到气氛不对，困惑地看看张奇，又看看杨燕。“杨燕，怎么了？不好喝吗？”
  “没有。”杨燕放下茶杯，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茶是好茶，只是我今天身子不适，品不出其中妙处。别浪费了小莺的心血。”
  她站起身，“我先回房歇着了。”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茶室。
  身后，传来杨莺带着些许失落的自言自语。
  “是吗……我还以为，这会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