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弹劾

  捷报传回宣府三日，城中却无半点喜气。
  帅帐之内，炭火烧得并不旺，透出一股有气无力的暖意。张奇独自坐在案后，面前铺着宣府周边的防务图。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左贤王大帐”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如同这北地铁锈般的风沙。
  “将军。”亲兵都尉老王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沉重了三分。
  张奇没有抬头。“说。”
  “京里……来了些风声。”老王措辞谨慎，“城里的商队带来的消息。说朝中有言官上了折子。”
  “弹劾我？”张奇的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王喉头动了一下。“说您……拥兵自重。”
  张奇扯动了一下唇角，那动作算不上一个笑。“打了胜仗，就是拥兵自重。要是败了，就是无能误国。他们的笔杆子，总是有理。”
  “不止……”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说您……私纳女眷入营，有违军纪。”
  张奇的手指，停住了。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还有人说，您与皇城司的人过从甚密，图谋不轨。”老王一口气说完，额上已经见了汗，“将军，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
  “是杨燕的事。”张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冲着她来的。”
  老王不敢接话。整个宣府大营，谁不知道杨燕和她那支来历不明的黑衣队伍。他们像鬼魅，独立于所有军规之外，只听将军一人的号令。打了胜仗，无人敢议。可一旦有了由头，这便成了最致命的把柄。
  “还有，”老王又补充道，“城里有鞑靼细作在散布谣言，说……说您故意拿宣府的兵去和蛮子拼命，是想借刀杀人，消耗朝廷兵力，好……好在边关割据。”
  张奇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化不开的疲惫。他打赢了最凶险的一仗，却发现真正的战场，远在千里之外的庙堂之上。那里的刀，不见血，却更能杀人。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
  老王还想再劝，帐外亲兵的通报声，却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报！京中天使至，请将军接旨！”
  天使。
  不是传令兵，是宫里来的天使。
  张奇与老王对视片刻，后者脸上血色尽褪。
  张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铠甲，大步走出帅帐。
  帐外，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身着一身合体的锦袍，手持一卷明黄的拂尘，正站在风中。他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气度森严，与这铁血萧杀的军营格格不入。
  “咱家冯瑾，见过张将军。”太监的声音不尖利，反而带着一丝温润，却让人无端地发冷。
  “末将张奇，恭迎冯公公。”张奇抱拳，不卑不亢。
  冯瑾没有立刻宣旨。他环视了一圈军容整肃的营地，慢条斯理地开口：“张将军治军有方，宣府兵强马壮，圣上在京中，时常挂念啊。”
  “为国尽忠，末将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冯瑾微微颔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咱家此次前来，一是为劳军，二是……代天子，问将军几件事。”
  他顿了顿，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停顿而凝滞。
  “有言官上奏，说将军在谷口一战，大胜鞑靼左贤王先锋，缴获辎重无数。圣上龙心大悦，但也有些许……困惑。”
  “请公公明示。”
  “奏章上说，将军帐下，有一支奇兵，不属宣府兵籍，不知来路。此为其一。”
  “其二，奏章上说，此奇兵由一女子统领，常伴将军左右，同出同入，不知是否合乎军纪？”
  “其三，”冯瑾的声音，陡然转冷，“奏章上还说，此女与她麾下之人，皆是皇城司‘夜枭’。将军身为边关大将，与专司内察的皇城司过从甚密，不知……意欲何为？”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周围的将士们，呼吸都停了。老王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张奇沉默着。
  这些问题，他无法回答。任何一个回答，都是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
  “将军为何不答？”冯瑾追问，“是咱家问得不对，还是……那些奏章上所言，句句属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张奇身后传来。
  “冯公公问的，由我来答。”
  杨燕从一侧的营帐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左臂的伤口用白布包扎着，垂在身侧。她的脸色因为失血依旧苍白，但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刃。
  冯瑾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就是杨燕？”
  “我是皇城司指挥同知麾下，‘夜枭’百户，杨燕。”她报出官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皇城司！那可是连朝中大员都闻之色变的所在。
  张奇的心，猛地一沉。她疯了！在这种时候自报家门，等于将“勾结内司”的罪名，彻底坐实！
  “夫君。”杨燕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她转向张奇，用的却是那个久违的称呼。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打断他，而是为了安抚他。“此事与你无关。‘夜枭’奉密令行事，潜入宣府，是为探查鞑靼动向，配合边军作战。所有行动，只对皇城司与圣上负责。”
  她转向冯瑾，不闪不避：“我部不属宣府兵籍，乃是事实。因为我们直属皇城司。”
  “我身为女子统领，乃是事实。因为‘夜枭’之内，不分男女，只看能力。”
  “我与张将军‘过从甚密’，更是事实。因为军情紧急，一日数报，寸步不能离。这，是为了确保大胜，为了宣府数万将士的性命。”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所有罪名都揽到了自己和皇城司的身上。
  冯瑾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说得好。”他抚掌，“好一个为国为民的皇城司‘夜枭’。只是咱家不明白，皇城司办案，何时需要向一个边将，汇报得如此详尽了？”
  杨燕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张将军是我的夫君，于情，我信他。于理，他是宣府主帅，配合他，才能完成任务。公私分明，并无不妥。”
  “夫君？”冯瑾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原来如此。咱家倒是听说，张将军的义妹，多年前便已失踪。莫非……就是你？”
  这一下，连张奇也无法再保持镇定。
  冯瑾这是要将公事，扭到私情上去！
  “冯公公！”张奇厉声开口，“军国大事，岂容你在此捕风捉影，混淆视听！”
  “将军息怒。”冯瑾的姿态，依旧四平八稳，“咱家只是好奇。毕竟，这公私一旦搅合在一起，就容易出乱子。比如这城里的谣言，说将军想借鞑靼人的手，削弱朝廷兵力。咱家原是不信的，可现在看看……一个皇城司的百户，一个边关的主帅，还是失散多年的义兄义妹。这戏码，可真够足的。”
  他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
  “圣上说了，宣府打了胜仗，该赏。但军心士气，国之根本，更不能乱。从今日起，咱家，便以监军之职，留在宣府。也好替圣上，看清楚这宣府的仗，到底是怎么打的。也看清楚，某些人，究竟是忠是奸。”
  他将那卷并未宣读的圣旨，塞入袖中。那意思很明白，圣旨压下了，但怀疑的刀，已经悬在了张奇的头顶。
  “张将军，”冯瑾最后说道，“不介意咱家，在你的帅帐边上，搭个帐篷吧？”
  张奇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杨燕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她赢了战术，却可能输了全局。她的计划里，算尽了鞑靼人的每一步，却没有算到，最致命的攻击，来自背后。
  张奇松开了拳头。
  他看着冯瑾，一字一句地开口。
  “公公，请便。”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