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请辞?
作者:星星吱梦
穗穗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读书好无聊……」她更想跟着陈副官去花园里听月季讲前朝秘闻,或是看爬山虎演示怎么翻墙。
「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默写《论语》了。」沈静娴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女子读书不是为了应付旁人,是为了心里有杆秤,眼里有片天。」
提到陆云行,穗穗的好胜心像被点燃的火苗。她见过大哥书房里堆满的批注手稿,听过他与父亲讨论时局时沉稳的语调。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大哥,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学问。
「我要学!」穗穗猛地坐直身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要比大哥还厉害!」
次日清晨,书房里站着三位先生。第一位是戴着圆框眼镜的秀才,背着手吟哦诗句时,袖口沾着的墨渍蹭脏了书架上的古籍,被旁边的文竹「骂」得瑟瑟发抖;第二位是留洋回来的年轻先生,说起西学便眉飞色舞,可他脚边的盆栽叶片蜷曲,显然对他浮夸的语调很是排斥。
直到第三位先生走进来,穗穗才眼前一亮。那是位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刚站定,窗台上那盆许久不开花的兰草竟悄悄舒展了花瓣,叶片轻颤着「说」:「这人肚子里的墨水,比藏书楼还多呢……」
「钟先生曾是国子监的博士,」沈静娴介绍道,「只因看不惯官场应酬,才隐居西川教书。」
穗穗立刻脆生生地行礼:「钟先生好!」
钟先生抚着胡须笑了:「陆小姐既选了老夫,便得守规矩——读书需静心,写字要端正,不可半途而废。」
起初的日子很是安稳。钟先生讲《论语》时,会用乡间老农的故事解释「仁」字;教写字时,会让她先在沙盘里用手指练习,说「心正则笔正」。穗穗听得入迷,连小兰花都常悄悄「旁听」,偶尔还会用叶片敲出节拍,帮她记诵拗口的韵脚。
可安稳没持续几日,四姨娘金凤仙便带着金可为出现在书房门口。
「钟先生,瞧您教得热闹,」金凤仙笑得温婉,眼神却在书桌上来回扫视,「可为这孩子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不如就让他跟着穗穗小姐一起学学?也好有个伴儿。」
陆承泽默许了。金可为立刻换上乖巧的笑容,对着钟先生深深鞠躬:「学生金可为,愿听先生教诲。」
他看似恭敬,眼神却总在穗穗的习字本上打转。钟先生讲解《诗经》时,他抢着背诵,声调洪亮却磕磕绊绊;穗穗用沙盘练字时,他故意打翻砚台,墨汁溅脏她的衣袖,还假意道歉:「哎呀,穗穗妹妹莫怪,我手滑了。」
更让穗穗气恼的是,金可为总在钟先生面前挑拨。那日讲到「女子无才便是德」,钟先生刚说「此乃旧论,女子亦可有才」,金可为便凑到穗穗耳边低语:「妹妹觉得先生说得对吗?我倒觉得,女子学再多,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哪比得上我们男子能建功立业。」
穗穗皱紧眉头。她想起大哥书房里那些女先生的著作,想起三姨太柳月谈生意时的利落,忍不住反驳:「不对!班昭还写了《女诫》呢,蔡文姬能辨琴音,她们都是女子,难道不算有才吗?」
这话一出,钟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不赞同「女子无才」,却也守着「女子当娴静温婉」的古训,穗穗这番话在他看来,竟是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张扬。
金可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故意提高声音:「先生,您看穗穗妹妹,是不是太……太天马行空了?」
钟先生放下戒尺,目光落在穗穗脸上,带着几分审视:「陆小姐,读书是为了明事理,而非逞口舌之快。」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偏见,「你能进陆府已是天大的运气,当知安分守己。女子求学,本就难成大器,若再如此浮躁,怕是连基本的礼数都学不会,终究是陆家的……」
「终究是什么?」穗穗猛地站起身,沙盘里的沙子被她踩得咯吱响。小兰花在她怀里剧烈颤抖,叶片拍打着她的手腕,传递着愤怒的震颤。
钟先生被她眼中的锐利惊了一下,终究还是冷哼道:「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金凤仙假意打圆场,金可为低头偷笑,而穗穗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世上的偏见,比周薇薇的恶意更伤人。
「我会学会的。」穗穗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我会比你们都学得好。」
说完,她抱起小兰花,转身跑出了书房,留下钟先生错愕的脸,和金可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奏响无声的战歌。
钟先生的辞呈递得又快又急。
他将书本重重摔在陆承泽书房的八仙桌上,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颤抖:“陆督办!并非老夫托大,实在是令媛……不堪造就!”他刻意加重“令媛”二字,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心性浮躁,目无尊长,对圣贤之言妄加辩驳,绝非治学之材!”
陆承泽指尖捻着茶盏盖,轻轻刮着浮沫,目光平静无波:“钟先生是西川学界泰斗,连您都觉得穗穗难教?”
“非是难教,是根本不必教!”钟先生梗着脖子,语气愈发尖锐,“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能安稳待在府中已是福分,何必强求学问?倒是……倒是金公子,沉稳懂事,尊师重道,老夫愿收他为入室弟子,悉心栽培!”
屏风后,穗穗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小脸埋在臂弯里。她想不通,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女子也能做学问”,怎么就成了“不堪造就”?钟先生讲课时,金可为偷偷往她砚台里撒沙子,还故意曲解她的话讲给先生听,这些难道先生都没看见吗?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陆承泽的目光在钟先生激动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若有似无地扫过屏风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先生的意思,承泽懂了。容我考虑几日。”
钟先生以为他是舍不得放弃让养女求学的念头,冷哼一声:“老夫言尽于此!若陆督办执意纵容,休怪老夫拂袖而去!”说罢,甩着袖子愤愤离去。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陆承泽立刻起身走向屏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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