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者:荷桃粥
  邺城,金阙宫中。

  寒风凛冽,金墙堆雪。

  本只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侍婢却鬼哭狼嚎地奔往西宫,“二殿下割腕了……”喊得阖宫色变。

  季临渊彼时还呆在栖梧宫的暮色里。宫中陈设依旧,连她的衣物都未曾动过。他最近辟出一块桌案,常在此处批折子。

  他闻讯后率先赶了过去,季临安在他怀中尚存气力,手里还拿着近日的备战军报。

  来不及清算,是谁送到他手中的。

  “大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京陵,喜欢江南,甚至喜欢晋国。那片土地,曾经也是我们的家。”

  “我总会想,当年先祖抗辽时,与晋国本无冲突,为何前魏灭国后,我们就不能回归故土呢?”

  “可我们从小读的书、听的教导,都把他们说成十恶不赦的坏人。”

  “我们去过晋国那么多次……他们真是如此吗?真如我们学过的书中所写吗?”

  “都说他们落后,遍地穷困,不及邺城。还有《男德经》这种颠倒纲常的东西……可近些年,他们当真还是如此吗?”

  他甚至还缓缓吟道:“大哥——白骨积、血浸沙。莫使山河成血海,一将功成……”

  季临渊红着眼,正要开口,叫他别写诗了。

  他最近实在心力交瘁,每天也几乎只说一两句话。

  ……

  这时,晨风大统领受他旨意,亲自“请”来了邺王。

  “父王……收手吧。”季临安艰难地朝父亲伸出手去。

  父王手上戴着镣铐,显然不用收手。

  季临安的手指触到冰冷,微微一颤,又孱弱地缩回,摸索着伸向季临渊的方向,重新道:“大哥,你收手吧……”

  直气得季临渊脸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眼中含泪,声音干哑:“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你是想惩罚我?却何必……何苦要拿你的命逼迫于我,在这样的关头!”

  弟弟却阖上双目,脸色惨白如纸:“其实你想要王位……我便让给你……其实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让给你……”

  “用不着你来让!”

  他招手,门外的御医满头冷汗,赶紧进。

  “死生同命连鞍马,肝胆照影不疑君!可叹龙椅容独坐,碾碎桃园三枝春。孤雁啼破旧时诺,空枝摇落未寒血。黄泉莫饮孟婆汤,来世……”

  季临渊掐着他:“你听清楚了——若再将气力用来念诗,我便送贺兰澈与你一起喝孟婆汤——”

  一番闹腾后,季临安在血泊中颤抖着写下“勿救”二字。

  此刻,邺王仿佛被这惨烈一幕猛地刺激,神智短暂回笼。

  他扑过去抱起濒死的儿子,撕心裂肺地怒吼:“你竟要弃天命而去?!你不要……不要父亲了吗?!”

  哭声痛彻心扉,仿佛将心生生撕裂。

  他一遍遍地唤着:“儿啊,我的儿啊……”如同疯魔般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天命王相。不会死……他是我邺城的未来……是孤的希望……”

  ……

  唉。

  最终,季临渊又命人将失魂落魄的父王“送”了回去,叫嚣谩骂都装作没听清。

  他脸色沉郁,叹口气,没空伤感。城中军备、宫中乱局、群臣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折,都亟待他一一安排。

  直至百忙中抽得片刻,才提笔写下这封给贺兰澈的信。

  *

  贺兰澈拆开信时,颇为意外。

  百思不得其解。

  二哥哥服的明明是软筋散,这东西本就是药王谷中麻沸散的一种。药效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减,甚至有一定安眠止痛之效。

  然而,信末竟附有二哥的亲笔,抄录了一阕《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直到看见二哥最后留给他的四字:“万事有命。”

  贺兰澈脸色骤变,瞬间了悟。

  二哥哥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不行!

  贺兰澈惊得浑身一颤。

  他要回去一趟!他真的要回去一趟!

  寻到她时,却见她正坐在闺房前的台阶上怔怔出神。直到他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

  贺兰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几番挣扎,脚步沉重得几乎挪不动。最终,他艰难道:“我恐怕……”

  “你不准回去。”

  果然,她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从他收到信鸽开始,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已落入她眼中。

  “……”贺兰澈心如刀绞,两边都是剜心之痛。可他害怕,这恐怕是此生见二哥的最后一面了。

  他心意已决:“我必须回去一趟。事毕,我立刻回来找你。”

  “或者……你与我同去,先在城外等我……”

  “不行。”她抬起头,目光如刃,“我早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回来后,便不能再见他们。如今我更后悔当初对他们手下留情,此生不会与他们罢休。”

  贺兰澈僵在原地,束手无策。

  她困在过去的痛苦里,非朝夕能解;他卡在旧情与现实的撕扯中,温情是粉饰太平的慰藉,却终究无法消弭对立。

  嶙峋底色,情义硌骨,他还是陷入两难全。

  见他仍在想鬼点子的模样,她瞬间明白了,和他之间,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如何成为一个魅者》这本册子,她在书房又翻出一本,果然是下册。虽然依旧没有记录能迷晕一群人的法子,却详细记载了许多其他“功用”。

  她便缓缓露出手腕上的铃铛,声音冰冷:“你若执意要回……我只好又对不住你了。”

  “又?”贺兰澈不解。

  “我母亲和外祖母都是魅者——”

  “其实,我还有件事瞒着你,”她直视着他,“那日,在京陵,去大觉寺求签文前,我便是用这铃铛将你控住,亲了你。”

  贺兰澈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前“晕倒”或“睡着”的真正缘由。

  此刻,他顾不上害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说,你那次把我迷晕了……亲我?”

  “不止那一次。很多很多回。”

  贺兰澈果然震惊,消化片刻后,羞愤交加地脱口而出:“那你有没有……采集过我?!”

  “采集?”她细品了一下他发明的词语,“你指的是上面还是下面?”

  “你……你……”贺兰澈又羞又气,“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

  白芜婳皱眉,不理解他为何此时,对此事反应如此激烈。

  “就许你之前见色起意,多年如影随形地黏着我不放,随意进出我房间,与我搂搂抱抱。”

  “多少次情动之时,你却偏要恪守那套礼教规矩,撩拨得我心神恍惚又断然拒绝。这难道不是在羞辱我?”

  她到底还是从季临渊那里学会了一招——颠倒黑白。

  “别骗我!回答我的问题!”贺兰澈真生气了,“这对我很重要!”

  他很难发火。她竟然难得没注意到话题被他带偏:“弄晕你后……只采过你的嘴。没采过别处,你还是局部清白的黄花大闺男,男德司也不会把你打上‘不洁’。”

  “那你还有没有采集过别人?”他追问,声音发紧。

  知道他想问谁,她回想起来也是恼羞成怒。她强制采他,天意又让他大哥给采回来,奇耻大辱!

  但她已是神医!一个外伤神医,跟她谈贞洁?笑死!这人还在玩泥巴给她塑神女像的时候,她手下刀锋起落间,已然见惯百种菇!

  更何况只是嘴唇相触?那层表皮,七日便要更新一回。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承认道:“采过。”

  采过比说被采过要好,事出有因,她把他哄到崖顶,四舍五入也算作她采的。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闭眼,不肯说话。

  手却在捏袖角。

  “你看到的那回,就是一次战术性的贴脸罢了。”她提起二人横亘心头却被强行淡忘的刺,辩解道,“对他是利用,唯有对你是真心。”

  “是啊,一个贴脸罢了!我果然最可笑!被你二人从头到尾的蒙骗,玩弄!”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我在你们眼中,究竟算什么?”

  贺兰澈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她的脸色。他是个讲道理的人:被她玩弄虽属实,却并非从头到尾;蒙骗有缘故,他也表示过理解。

  可惜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到底有些生疏,好像已经彻底将她激怒——

  “采你是这么采的!”

  她拧紧眉头,眼中怒火灼灼,不容抗拒地撬开他的唇瓣,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吻了下去。激烈而窒息,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才骤然分开。

  “却从不掺杂图谋与算计!”

  “采他是这么采的。”她往他右脸颊啄上一口,“他如今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她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你来说说,你在我心中,究竟算什么?”

  在她看来,终究是“擦边”罢了。

  “我从不是你心中完美无缺的神女,如何?如今才看清我的阴暗面,失望了,嫌弃了?一个吻罢了!和我的血仇比起来算什么?有太多东西比它值得在意!”

  “若为得到想要的,我还能付出更多!”

  “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后宫无数,亲完这个搂那个,封个正妻,一堆小妾争风吃醋。女子却偏偏只能从一而终!才一个吻罢了,你就受不了了?!”

  “可我告诉你,晚了。你对我,说到底也是见色起意——不过你人品好些,坚持久些,算得长情。”

  “从今往后,允你长长久久看着我这张脸,也算你苦尽甘来,功德圆满!”

  搞砸了,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贺兰澈面色铁青,竟不知该先为哪句话心痛。

  这些日子刻意维系的安稳欢颜,终究抵不过撕扯,轰然碎裂成一地狼藉。

  他沉默良久,眼眶泛红,垂眸敛目,才一字一句地辩解:“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见色起意?”

  “我想和你计较的,从来不是什么吻、什么图!从船上,我就知道你与林霁……我何曾因此苛责过?”

  “我难过的是你们总在骗我!大哥骗我,你骗我……唯有二哥……还算对我说过些实话,可他如今也要离我而去了……”

  贺兰澈声音哽咽,真的掉了泪。

  “我再真心,也换不来坦诚;我付出再多,也换不来感动。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我如今,真的困惑……身处尔虞我诈的算计之中,不知前路,还能否看清……”

  “你别再写诗了,贺兰澈!”白芜婳没等他说完便勃然变色,厉声打断,“你想表达什么?不让你回邺城,要和我分开?”

  “可惜我不是你想追求便大张旗鼓追求数年,想放弃就能全身而退的玩物!现在——是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气晕了头:“你心里不平衡?好啊,你大可以像我一样,去亲他一口,我绝不生气!绝不拦你!”

  贺兰澈果然悄悄往外挪了一步:“那我先去……”

  她却又揪住他:“你若想得通,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若想不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通。”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白芜婳像被什么点醒,猛地回神:“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我和林霁?!”

  “我和林霁又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她眼中燃起新的怒火。

  “你、你和他私下练的那些……那些技术……”贺兰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娇夫,声音闷闷的,把连日来的玩笑话都当了真,此刻介意又伤心,“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劝自己,过去了,毕竟他先认识你……”

  “我……”白芜婳一时语塞,简直被他气笑了,又哭笑不得。

  “采集绝对没有林霁!”她赶紧去抱他,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颈窝,“早就跟你说了千遍万遍,他只是哥哥,亲如手足的哥哥!而且,他是照戒使,你还不清楚他吗?他那么正直。”

  “真的吗……”

  贺兰澈低头看她,眼中竟真的露出一丝惹人怜爱的脆弱。

  “嗯。”这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含泪,如鹿灵求怜,罕见让她心软。

  “像黄楼梦这种书,我只同你看过。技术也仅仅是和你练的——我也是第一回亲你,在京陵时,我不想让你卷入危险,确实采集过你很多次;在邺城赶你走时……也有过几回。”

  见他还在抿着唇,白芜婳便又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下巴:“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也全身而退了……以后都像这段日子一样,好不好?我不会再骗你,什么事都跟你说,好不好?”

  她递出一个承诺,试图安抚:“为显公平,我补偿你一个要求。你尽管提。”

  终于等到正题,贺兰澈便扯回来:“好!其实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若能答应……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他望着她,眼中盛满了破碎的心疼与挣扎。

  他不愿让她为难,可十年生死可托的情义,又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果然当狐狸精也是需要天赋的,他已经尽力了,装半天却好像只落水狗。

  这招或许缺德,但他此刻,似乎真的只有这一个法子。

  ……

  怪不得。

  白芜婳后退一步,虚眼冷笑:“我明白了,你突然跟我东拉西扯半天的,就是想学我?用美男计,还是苦肉计?想要我救你二哥哥——我确实不会答应。”

  她指着断裂的宫檐和百人墓碑:“我说过,余生还要继续折磨他们!这些日子,不过是怕你为难,暂时不提罢了。”

  “婳儿,”贺兰澈声音发涩,试图上前拥抱她,这也是他这些日子想问却不敢提的话,“折磨他们……真能让你解脱吗?”

  这话,那个死季临安也问过她。

  “过眼云烟”的声音骤然在脑海浮现,又一次狠狠刺中她的逆鳞。

  “不然呢?!”白芜婳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戾气复现,“即便是在京陵,我也没有一日不梦魇!”

  贺兰澈连忙恢复正色,安抚:“我痛苦,也知道你难受。可是二哥若真的……我无法装作无事发生,他也是我的家人……我清楚,劝人原谅的话最苍白可笑,可我与他们八拜之交,多年恩义如山,实在无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却袖手旁观。”

  她捂着心口,“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骗你,可你休想,贺兰澈!这疼——你给我受着。”

  “一辈子那么长,谁会没有疼的时候?除了我!”

  家人是她永远不能退让的底线,委屈与激动骤然冲垮理智,她随手抓起一把断刃便往自己手臂划去!没有痛觉的身体,让她根本不顾伤口深浅。

  他连忙抬手用护腕替她挡下,好在只是划破护腕,随即赶紧将刀震落,紧紧箍住发疯的她。

  “想不疼?就像我当年那样,一次性疼个够。”

  “你想走?你知道我梦里全是些什么?是蛇、蜈蚣、蝎子、蟾蜍、壁虎,密密麻麻爬满四周!还有人向我索命!我每天都很早就醒来……很早就醒来!无论前夜如何困倦,次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你们周旋!”

  贺兰澈彻底放弃了方才的试探与念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没有要和你分开,永远都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他紧紧拥住她颤抖的身体,温柔重复着承诺,“我不会离开你,我说过会陪着你,慢慢度过、慢慢释怀、慢慢修复……”

  她喘息着,仍被刺激得难以平复,将住在故园中,连日压抑的茫然与怨愤尽数倾泻:

  “我不会救他。但你可以求别人救他。你不是有起死回生票么?倘若师父不肯出手,去找辛夷师兄。”

  “最要紧的是……”白芜婳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不顾一切地说出了那个最致命的真相,“你该去问问你大哥——为何要给他下毒?!叫他去绝命斋,把解药换回来!”?!

  话一出口,她瞬间后悔。

  她从未见过如此伤心欲绝的贺兰澈。

  瞳仁骤缩,气息瞬间凝滞,脸上血色褪尽,痛苦万状。

  比当日亲眼误会她时还要剧烈。

  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颓然跌坐在地。只剩不停摇头与喘息,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

  白芜婳回神,后悔不已。这个秘密她本打算瞒他一辈子,此刻情绪失控,并非本意。她立刻上前搂住他补救:“我乱说的……”

  “阿澈?”她慌乱地轻拍他的脸颊,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是我太恨他们,才胡乱猜测、随意中伤!不是真的!没有证据的!”

  “你知道的,我讨厌他们一家人。”她用力抱着他冰冷的身躯,语无伦次地剖白,“我跟他们说的每句话都不作数。但我爱你是真的!你给我寄的每一封信,我都珍藏;每一件礼物,我都喜欢。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不骗你,也不瞒你!我们共进退,每*一天我都要你待在我身边。”

  她凑过去用脸颊贴他,可他纵然睁着眼,眼神也失焦,毫无反应。

  贺兰澈几度挣扎着想开口,全身发抖,冷汗与眼泪交织而下。

  “不,是他……真是他……”他如同梦呓,声音嘶哑破碎,“我早该想到的……他做得出来……他做得出来啊!”

  “二哥……二哥哥!!!”

  支撑他们三人之间的,最后一丝信念,彻底崩塌了。

  太可笑了,这十多年的情义。

  当真把他当傻狗耍。

  贺兰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一把抄起地上的离火元尊。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余不死不休的滔天恨意。

  他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门外。

  “阿澈!你要去哪儿!!”

  “我先去邺城——会回来找你。”

  已冲到宫门口的他,竟还强压着焚心蚀骨的剧痛,回头投来一个示意她安心的眼神。可那周身散发出的、万夫莫敌的决绝气势,任谁也阻拦不住!

  “我要去问他,听他亲口回答我!”

  话音未落,贺兰澈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的虚影般激射而出。平生从未有过这般骇人的速度。

  她的轻云纵到底慢了一程,根本追赶不及。

  从无相陵又奔回邺城的一路,他顶着漫天风雪,一刻未停。

  【作者有话说】

  [心碎]其实这章立意是很严肃的。

  本来想分成2章但又觉得他们都是疯的,我每个人都想骂

  但是,记得看完下一章[烟花]

  由于本荷桃不喜欢拉扯,下一章今晚12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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