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作者:荷桃粥
次日,她从山洞醒来时。
日光?睁眼竟已天亮了。
这个发现让她无比惊讶,贺兰澈还没醒,她几乎是跳起来,冲向洞外。
指尖触到光线,猛地顿住脚步,眼底涌起惊愕。
没有梦魇!没有惊醒!一夜无梦!
鸟人头、蛇虫蝎子、臭壁虎、死猫头鹰,哭喊,刀光……都没了!
抬手按向心口,心跳得又快又稳,全无梦魇惊悸后的余颤。
只需要报复了仇人,杀了心魔,这些就能消失吗?
白芜婳顺着洞口望出去,谷底秋景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邃密而鲜明:枫叶碎红,溪流泛光,薄雾轻拢,流云舒卷。
还有泥土的湿味、草木的清香。
一切都是鲜活的。
她怔怔地站着。
胳膊也能多抬一点点。
伤口和血洞也已经浅淡很多。
看够了新奇,她忽然觉得有些饿。想了想,竟又走回去躺下,靠在他的胸膛上。
贺兰澈刚醒时还有些懵愣,眼前这张脸,他曾描刻过无数次,此刻竟真切地靠在他怀里,还调戏他。一时之间,他忘了这几日的不快。
低头望着她的原貌,睡意朦胧间,眼底满溢出来的全是欣赏。他还像从前一样温柔地夸她:“你的眼睛真迷人。”
眼睛便眯了起来,她挑起意欲不明的笑:“你的嘴唇也好软。”
显然,这句话让贺兰澈的神智瞬间回笼。想起近日种种,温柔渐渐褪去,眉宇染上忧郁。
就像欢腾多话的小狗,忽然蔫蔫地忧伤起来,盛满了委屈与可怜。
随后再被刻意的威凛取代——
“只是,太久没见你原貌,还有些不习惯。”
她立刻接道:
“你要是喜欢我易容那副模样,偶尔也可以为你改改。”
“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或许也需要时间消化吧,就像自己一样。
无妨,以后,她有的是时间。
没发烧了。却看他身体酸软无力,她便过去帮他按摩头部,疏通穴位。当然!这技术是从药王谷统一学的,绝非是珍夫人那里学的。
“嗯?!”她抚他头时,这举动惊他一跳,简直吓死他了。
被她按住:“别不知好歹,我这辈子还没给人按过。”
手法到底生疏,贺兰澈吃痛。
不过好在证明她确实没给别人按过。
*
过了片刻,她静静等着,贺兰澈果然问出那句话:“你饿了吗?”
“饿了,难道你还能变出米粉来吃?”她笑着反问。
该是她露一手的时候了。白芜婳召唤锦锦:“让你见识它的用法,在山谷里,就是它的天下。”
贺兰锦锦正‘大’字型睡在山洞里她的衣服堆上,听到久违的口哨声,一脸戒备地跳过来。
她拎起它的后颈皮,掂了掂:“果真是胖了不少,但愿还和以前一样灵活。”
她让贺兰澈在洞里看家:“等我们回来吧。想吃蛇肉还是老鼠肉?”
故意吓唬他,没等他回应,便要带着锦锦去打猎。
贺兰澈却着急地叫住她:“等等……你还有伤!”
她抬了抬手臂,活动范围已恢复近半。
贺兰澈满脸惊奇:“你最快什么时候能痊愈?”
“慢的话,三五六七天吧。”
他开始羡慕这毒蛊了。
她却问道:“对了,我之前给你的药呢。”
……他没带。
要重新炼药,她叹口气,一会儿又得放些血了。
好在身边有个偃师,所需工具,他总能想办法弄出来。
她便嘱咐她的小娇夫:“要是能跳两下,在我回来前,备好铜盘和生火工具。”
*
轻云纵在幽雾弥漫的谷底轻灵地窜来窜去。不得不说这太行山还是被邺城人治理得不错。
她在小溪里抓到了活鱼,又采来一些草药当药引。让锦锦找果子时,果然又发现一处小蕉丛,叽哩哇啦地叫她过去。
是一小丛野生的甘蕉树。医书记载“果甜而脆,亦疗肌。”她本想摘一大把回去,奈何单臂承重有限,只得作罢。
回到山洞时,贺兰澈不知怎么做到的。穿得周正的中衣,严严实实围在腰间的衣服,包扎好的腿盘着,正坐在洞门口,火堆早已生得旺旺的。
还好镜大人只夺了他的浑天枢,襻臂给他留下了,偃甲暗袋里的小工具都还在。
很快,鱼就被处理干净,烤熟。他却有些犹豫,“水不够了,可又怕你去打水会累着。”
白芜婳知道,他要洗手。这讲究的习惯,也不知是他传染了季临渊,还是季临渊传染了他。总之他们一起长大,雷打不动。
她便拿上手帕,去溪边沾湿,“这样总不会累着我吧?”
贺兰澈先帮她把十根指缝,连边都擦得干干净净后,才擦自己的。
吃鱼之前,贺兰澈看着乖乖蹲旁边的锦锦,剥起一根香蕉。
这手白擦了。
“都说了这个没营养,她吃鸡心鼠蝎的。”她果然一把夺过那根剥好的蕉,顺手就从不知哪里摸出一根死蜈蚣,丢给锦锦:“方才偶遇的,没忘了你。”
锦锦简直也要崩溃了。
“平时她会主动选香蕉的,”贺兰澈又剥开一根,试探性一问:“会不会,雪腓兽其实很喜欢吃香蕉呢?”
锦锦恨不能疯狂点头认同,可它不会。此刻它只能激动得上蹿下跳,嗷嗷乱叫以示支持。
“不可能,我爹爹的图鉴怎会有错?”
她一副骄傲又确信的模样,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知道她爹是谁吗?知道她爹是干什么的吗?
白芜婳将那只剥好皮的香蕉塞到贺兰澈嘴边让他先吃。见她手不方便,贺兰澈便准备喂她自己新剥的。
“它喝我的血就行。”正好方才放血割的新口子,再不舔就要痊愈了,她将手指伸过去。
贺兰锦锦立刻用它的烟嗓大声尖叫抗议!!几乎就要扑来抢蕉,可又怕被关起来,最终悻悻作罢。
闹腾半晌,这男人终究只听她的,没辙了。锦锦只能含恨地去睡觉了。小小的身影随着进入山洞而渐渐隐去,落寞不堪。
她为什么总是如此……残忍、执拗、倔强呢?
*
午后。白芜婳都不睡午觉。
天啊,这就是能睡一整晚的感觉吗?简直令人陶醉!
秋季正值多数草药的成熟期。
方才采回的蒲公英,混着她的血,已制成了新药粉。
“最多两天,包你能走路。”
给贺兰澈敷上药后,她便在洞里转悠,东收拾西整理。
“你的贴身裤衩子脏了,还要不要?”
“……”贺兰澈发出一声微弱的“要。”
“那边有条小溪——”
洗裤衩?这辈子他大概也只有受伤时才有这待遇了。
咦!实则她只是拿到山泉水里匆匆涤荡了一圈就跑回来。
贺兰澈忍不住开口,显然对她的洗法颇有微词:“你……还是请你将水打来,我自己洗。”
她单臂勉强端来一小罐水。他也慢慢挪到洞口外,认真搓洗起来——谁敢信?贺兰澈随身都带皂片、手帕,就藏在他偃甲的暗袋里。看他这身残志坚,也要卖力追求洁净的模样,真是非常……
她迎着阳光有些恍惚,“你一直能保持这么讲究?逆境也这么讲究吗?我当年……”
“当年怎样?”他手上动作未停。
当年……
当年逃命前,她身上那条最漂亮的裙子,后来变得最脏。跳崖前,父亲在寺庙帮她洗过一遍。
再后来,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裳和鞋子陪了她很久,勉强蔽体罢了。好在她已不识冷暖,穿多少都无所谓。
辗转于山洞与蛇窟,直到住进小木屋,那个婆婆嫌弃她,才给她洗干净换了新衣。
蟒川、虫谷、瘴林……把她小时候爱干净,爱漂亮的毛病都治好了。
林霁还问她为何这些年变得如此独立又冷漠。
“没什么。”这些事,以后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贺兰澈的苦茶子洗好了,晾好了,就挂在树上,迎风飘扬——
“过几日你走时,就有中裤穿了!”
提起这个,贺兰澈又羞愤地瞥了一眼偃甲,开始思考新的难题:出去时怎么办。
若要离开,他要把这“不共戴天”的破烂偃甲永远留在这谷底。
若没裤子穿,他自己可以缝。
在世上安身立命,终究要靠自己的手艺和本事。
这也是昭天楼的祖训。
环顾一圈山洞,他想了想,只能自己改她的衣服穿。
好在……她带的衣服够多。
好在……他是个偃师。
虽然他的浑天枢还在镜大人那里扣着,跳崖也没来得及拿。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借了她的针,拆了她的医用缝合线,用了她的剪子。
花了一下午功夫,终于将两件药王谷的青衣制服,改成了自己能穿的袍子和裤子。
这是贺兰澈第一次痛恨自己身高也八尺有余。
幸而,她在女子中也算高挑。
裁裁拼拼,总归凑出了一身行头。
赶紧出去吧!出去之后,就有裤子穿了!
只是在拆改她衣服时,贺兰澈发现她还带了不少自己为她准备的衣裳,一件大哥准备的都没有。
哼,衣服出自谁的品味,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事,让他心里略微舒坦了些。
怒气削减一点点。
也愿意多说两句话了。
*
贺兰澈缝补衣物时专注的样子,倒让她看得兴致盎然。
“你们偃师还会这个?”
“不然那些傀儡身上的衣物都是哪里来的。”他沉声应道。
比起从前那个天真的贺兰澈,如今真是沉稳了许多……可她心里又莫名有些怔忡。
“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也变了一个人。”
这话,贺兰澈说得最是伤感。可抬眼间,却见她眸中竟又闪着兴奋的光,立刻便扑了过来。他赶紧将针拿开,免得扎到她。
“那不就是爱一个像爱了两个?”她狡黠地笑,“嗯*……那就让你当几天沉稳威风的人吧。不过你以后要变回来,我想念以前的那个蜂蜜小狗、黏皮小偃师。”
“以前那个?”贺兰澈翘起嘴角。突然想起在鹤州时,她也说,让自己穿回纯色。
威凛迫人,温柔体贴——这两个悖论的词语。她的话到底那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
“我什么?”从昨日相见,他只唤过她一回名字。这账,晚些好好跟他算。
她顺势躺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揪着他的中衣,懒懒地眯眼瞧着他,“我睡得好时,脾气也好,不爱骂人的。”
“你近日娇逸、鲜活极了。像是……”
她一脸认真地等着他说下去。
“像什么?转性?”她轻笑,“或许我从来就是这样生猛的人呢,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在珍夫人那里“进修”之后,她悟了许多。从前在温泉为什么没能摁住他?方法上确有失误。珍夫人的处世哲理让她豁然开朗:刚柔并济,因人而异,方是上策。
自己从前对他太刚了。一味压迫。
她索性问贺兰澈:“你自己选吧,喜欢我压迫你,还是不压迫你?”
贺兰澈强撑起骨气,俯首冷笑:“你不是说喜欢威风凛凛的男子,想要被压服吗?”
“难道我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她小声嘟囔。
他颔首,“向来如此。”
“那我此后想要做你的‘至顶’,只给你一个人顶!”她立刻伸手去勾他的脖颈,“你先压服我,我再压服你。如何?”
“……”
贺兰澈果然又顶天立地,腿上却有伤,哪经得起这阵仗。其实她此刻并无此意,不过是存心逗他。这个人,山洞里无处沐浴,绝对又在纠结。
过了半晌,贺兰澈还在兀自出神——
重逢见她、搭话、第一次拥抱、主动亲吻、昨日吸她……都是事前反复演练过的。
她说的那个,顶她……也得再想想,再琢磨一下。
——又不说话。
真的是,好陌生的贺兰澈。
“我往常叫你闭嘴时,你滔滔不绝。现在你又沉默了。”她好气又好笑:“如今一定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儿上吗?”
这次倒是直截了当。白芜婳看着他,正色道:“等你养好伤出去,我还要去杀一个人。活要见我爹爹的人,死要见他的尸……或许,我还是有要下地狱的可能。”
狐木啄,她必杀无疑!万幸这人并非贺兰澈兄弟的亲戚,动起手来可以毫无顾忌。
他终于开口:“浑天枢在镜大人那儿,出谷后,先去取回。”
她神色间掠过一丝犹豫,他捕捉到了。
“若你还因怕我涉险,又想故技重施将我调开,我是真的会绝望。”
他浮起自嘲,两日来他主动提起那个名字,“大哥那般骄矜之人……为护你甘弃所有。你要‘下地狱’,林霁却可以陪着,我竟然不行。”
他苦笑着,她叹口气——
林霁,且不说精绝的剑法,单论内力……便是赤手空拳,世间又有几人能匹敌?
贺兰澈……
只需将他扒干净,那些神兵道具、奇巧偃甲全没收,就像现在一样。他就能任人为所欲为了。
嗯?想到此处,她心头豁然一亮。难怪季临渊非要在婚仪上设磁壁安检!说到底——就是为了防他的。
贺兰澈显然低落着,她这就去盯着他:
“那这次,你陪我去,听我指挥,躲在暗处。咱们还是以偷袭为主,若我的暗器失手了,你再召偃术解决他——补他一炮!”
贺兰澈才舒展了眉头,眼底有了光。
“你一个神医,为何总执着于偷袭?”他思忖着这法子不够稳妥,重新提议,“为何不让我在明处,先召来银傀围困住他,再施天罗刀气锁死退路?不必动用极天之邪,也能杀了他。”
“傻子,”她惋惜道,“是我要复仇,又不是你。”
“你与狐木啄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杀他?”
也对。有道理……
贺兰澈仍不死心:“我以锁魂灵丝帮你缠住他,你再报仇不好吗?”
“你杀过人吗?”她直接问道。
贺兰澈:“没有。”
他在神机营杀过偶人——还都修好了。
“唉,”她感叹道,“我怕你临场失手。”
他这才猛然惊觉,她昨日在婚仪上已经全场杀穿了。
“那你杀了几个?”
“应该一个也没死。”她数了数,最后确认:“但我投毒很准,除了镜大人,都毒到了。”
“……”
老瘸货和那头小熊,此刻想必正沉浸在剧痛之中。她甚至巴不得偶尔回去帮他们治一治,补点药效,如此活着,长生不老。
【作者有话说】
澈子哥让我说一声,作为死洁癖,他一定得洗澡的。
下一章高能[捂脸偷看]
后面只会越来越甜,越来越正规,更上一层楼。[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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