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作者:荷桃粥
淋琊山庄。
她决然倾身时,坠向那万丈悬崖处。
贺兰澈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破桎梏,疯魔般冲向崖边,一掌将季临渊推开。
……
幽谷云雾缭绕,遮蔽视线。她轻云纵起势,正准备落在第一重藤阵之上。
千钧一发之际,贺兰澈指间银丝疾射,一招“锁魂灵丝”精准地缠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牢牢搂住。
下坠之势骤然一滞。
“滚开……”她厉声喊,竟毫不犹豫割断了偃丝,仿若死志已决,执意坠崖。
贺兰澈想不明白,只觉五内俱裂,一颗心脏仿佛要从胸腔呕出。脑中一片空白,直扑向她坠落的身影,誓要抱住她。一头扎下时,本来好好挂在他袖袍里的锦锦险些被狂风卷飞。
她原本只顾自己,精准落向崖壁间预设的第二道藤阵,谁料坠势中既要捞住飞窜的貂,又要分心去拉他。一根藤蔓承受不住两人重量,应声而断。
就这么摔了五六次藤阵。
近地瞬间,贺兰澈仍本能地收紧双臂,将她死死护在怀中。
“别怕,有我在。”
紧紧相拥着翻滚数圈后,他的背脊迎向地面,连她的头都护在自己怀里。他后脑勺着地前,她奋力单手撑地试图缓冲,“咔”地一声脆响。
他又抱着她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最后他的膝盖重重撞在石头上。
两人都在谷底摔懵了。贺兰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抵不住满头冷汗,先晕了过去。
她也快要晕了,带着今日的杀伐暴戾一并松懈:早知道当时不偷懒,藤阵再多绑结实一些的……
……
不知过了多久。
等贺兰澈醒来时,甫一睁眼,便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她正带着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望着他。
他试图坐起,右腿却剧痛难忍,动弹不得。
只听她道:“我将锦锦托你照料,你便是如此照顾它吗。”
锦锦小小一团,原本安稳睡在偃甲内,被弹射出去后,危急中自己想办法落在枯叶堆上。此时吓得炸毛,红色尾巴尖带着愤怒,不停砸在地上,恨恨瞪着眼前两人。
他还有些懵着,脑瓜和耳蜗都嗡嗡的。
半晌,却见她又仰望着高崖,笑得开怀又释然。
“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笑容微凝:“除了被你搅乱之处。”
她的语气像是责怪,又不是。
卸下了所有面具、沉重包袱,她一边举起那只没摔断的手,一边带着点自夸的得意:“你看,我手断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却活了过来。”她补充道。
此刻她的容貌,便是自己在药王谷所见、画中所绘、雕像所刻的模样。
她在流泪,唇瓣都颤抖,笑意却难止。
忽然开心地扑过去,紧紧搂住他——这一次,是以白芜婳之名。
她再次强调:“我活过来了。”
“乐……”
“嘘!”她脸上的神情他读不懂,委屈、邪狠里糅杂着巨大的喜悦。只是太久未见这张脸,无比熟悉地生疏着,还挂着脏尘、血渍、泪水,却仍美得令他有些恍惚。
倏地露出笑容,有些骄傲:
“贺兰澈,我姓白,麻烦你以后叫我本名。”
好险!在他几乎要配合地喊出“白无语”之前,她紧接着*道:
“你记牢了。我姓白,名芜婳。滇州无相陵人氏,未央宫少宫主,未央和白阔的女儿。”
说完,她快活地用未受伤的手撑地起身,走向一片开阔处。
展袖,伸手,拥抱谷底,拥抱天。
笑容几乎咧到耳根,她再也不必忌惮任何人。
贺兰澈很上道,轻唤她:“白芜婳,怎么写?”
“我爹爹曾说,‘芜’是要记得无相陵。因‘无’字写着难看,故添草头——无相陵本就是培育花草之地。而‘婳’,是活泼美好的意思。”
“曾有书生说我名字不好,平芜之地荒凉,姽婳之域不适合做女子闺名。从前……我也觉得拗口难听。”
像个只在私塾读完开蒙的童生取的……
“可是现在,我喜欢极了!”她望着远处,声音轻下来,仍带着恨,“你可知,为了能重新叫回这名字,我付出了多少——”
舒展单臂,深深呼吸着谷底清冽的空气。
心中重担卸下,是久违的轻松。
然而,当林间鸟鸣清晰入耳,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氛围悄然弥漫。
彼此都回过神,那夜的伤害仍在心头挥之不去,谁也没再说话。
沉默蔓延。
贺兰澈嘴唇苍白,强撑着拿出那封回信。
藏在心口处,经历这一圈颠簸也没有弄皱。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夺,却被他侧身躲过,没他敏捷。
就见他展开,当场又念了一遍——
“我见君,如深渊望月……寄来世,不相离……不愿负人,偏生负你……两不相关。”
“……”
“为何不将名字写全?”他声音低沉。
她犟道:“早知道不写了。”
他眼神中还带着气,冷哼一声:“万幸你写了。”
他先瞪着她。
她回瞪他。
他后来望着她。
她还是瞪着他。
对视片刻,贺兰澈紧绷的下颌线率先软化:“你若不写,自己跳下来后,准备如何?”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委屈漫上鼻尖,小珍珠倏然滚落。猛地扑进他怀里,卸下所有防备,只剩柔软。
“我准备若还活着,就来找你……”
“可我怕你生气,再也不原谅我了。”
她仅能活动的半只手臂搂住他脖颈,小珍珠不遂人愿,不停滚出,汩汩落在他颈窝里,烫得他一颤。
贺兰澈声音哽咽:“骗子……你不该骗我,不该一次次推开我,不该一直隐瞒我。你怎么不想想,有我配合你,咱们会事半功倍呢。”
她埋首在他颈间:“我不信你会为我背弃情义……更不愿你有危险……”
“那你宁愿我伤心欲绝?”
“伤心可以愈合,命却只有一条,”她收紧手臂,哭得更凶,“你别生我的气……”
贺兰澈替她拭泪,自己却又掉眼泪,便和她贴着脸:“生气归生气,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哭到最后,两人精疲力竭。他无法行走,她便支撑着他;他则小心翼翼捧着她受伤的手臂,寻到一处干燥山洞。
这处本就是她先前踩好的点,竟还备着一块能照明的夜光璧、几张软垫、若干遮挡物,以及匕首、银两、衣物,还有够撑三五日的水和食物。
她嘟囔着:“早知道你会摔成这样,当初就该多备些东西的。”
她竟然划破掌心,鲜红的血珠沿着洞口滴落一圈。
果然一群蚊蝇便带着虫蚁,骂骂咧咧、举家搬迁。
*
贺兰澈看见这奇异的场景,先是怔住,随即反应过来,疼惜着要为她包扎,一边问:“这是为何?”
话问出口,他立刻恍然:“世传无相陵有本……”
“秘术。”她接口道,却将伤口伸向锦锦。
锦锦圆眸微怔,勉为其难地舔舐起来。
“百毒不侵之体,伤病速愈之能……多年前,我便是靠它在蟒川虫谷地狱中活了下来。”她语气平淡,“实则非是秘术,而是毒蛊。放心,我不甚觉痛,亦不知冷热……今生……也绝育了。”
毒蛊?他正想要心疼她,可怎么听起来,全是好处?
在她淡淡的语气间,那道伤口迅速凝结,残留的血迹颜色转深。她挡住他欲靠近的手。
“你莫要碰我的血,更不能对外人提起半分。否则便是我白家当年,满门皆丧,死无全尸的下场。”
“先前在旧庙挨的那一掌,也是靠它才撑过来的。”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今后,他季氏,亦将因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沉默再次笼罩二人。
贺兰澈又觉浑身剧痛,连心脏都揪紧了似的,不知是为她而疼,还是为了谁疼。
他喉间发紧,迟疑着开口:“二哥,他真的……”
白芜婳望着他,无奈一笑:“他没死,方才我吓那老头的。你走后,他总为你抱不平,阴阳怪气,总想激我杀他。我确实动过念头,若他死了,便省了这场婚宴,照样能聚齐众人……”
好爽,这就是长了嘴的感觉,两三句话便能说清的,何必拉扯。贺兰澈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另一个名字。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刺他……是因他也参与了吗?”
她沉默片刻,闷声道:“先治你的伤吧。”
两人心照不宣。她默默拿出药箱,备好物品,将银片在火上烤过,走向他。
“脱了裤子,我先看看。”
“……”
贺兰澈立刻感到很不妙,下意识搂住裤腰。这才显出几分平日熟悉的模样,方才的气氛实在很陌生,像是新认识的。
“非脱不可吗?”
他素日轻袖锦袍之下,都是方便活动的丝绸中裤。因行走江湖,自然要方便骑马,裤腰高且系腰带。
总之……总之……平时的裤子好脱,也能遮羞。
像今日这大腿处的伤,裤腿捞起来就完事了!
偏偏好死不死的,今日为博出位,他穿了偃甲。覆皮革防护于关键部位,兼具机关的灵活与衣物的贴合。哎呀——说一大堆的,总之是固定式的裤装。
要脱,得一起脱完的。
他要崩溃了。
“讳疾忌医?你治不治?”她见他磨磨蹭蹭的,手一直按着裤子。
她劝道:“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猛地抬头盯着她。
“不是你的!我是说,我又不是没见过别人的。”???
他盯得更紧了,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怒意。
“我是、我是医师!”她也罕见无奈捏紧袖子,“治外伤的医师!!!”
他这才勉强妥协。
半晌后,他要求她把夜光璧藏起来。黑暗中,窸窸窣窣一阵,偃甲和苦茶子被丢在一旁。他又慌忙扯过一件衣物围在腰间——竟是她的裙子!最后抓起软垫蒙在脸上,闷闷地传出一声:“好了。”
她靠近,在微弱光线下仔细为他清创。黑暗中,总算看不见他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我没有痛觉,你要是疼就说一声。”
“嗯……”贺兰澈声如蚊蚋。
却没有那么疼。轻微骨折,伤口不算深,因金属革片和石头相撞,刮擦了一道口子。她突然笑出声:“你不是总盼着我给你治伤?如今得偿所愿了。”
贺兰澈:“……”
终于完成清创、包扎,他急着拿裤子,却被拦住:“要透风的。”
震耳欲聋:“愈合前都不能捂着。”
贺兰澈再次崩溃。
最终,只能从她准备跑路的包袱里挑了件最不像女装的青色外衫,围系在腰肌处。他努力说服自己:辛夷师兄也是这么穿的,没什么不同。
“你……你以后不能说出去……”他埋着头,好恨啊!与偃甲不共戴天!
羞愤欲绝!
她幽幽道:“瞧你这男德经背傻了的样子……”却也忍不住笑,“你不说出血晶煞之事,我便不说。”
他立刻伸出手:“拉钩。”
小指再次勾缠。
片刻后,贺兰澈又恢复那副别扭、破碎、伤心,还带着一丝威凛的语气:
“除却治伤,你还看过……”
“没有。”她斩钉截铁。
她知他心结,知那一眼、见那一嘴,啵脸上去的伤害,更知任何解释都苍白。
隔阂真实存在。
“我不愿再骗你。为了报仇,我需接近他,获取信任。他……他确实擦过边,但擦得没你多……”
她好像也觉得不对。
“总之,就擦过一两次。”
还是不太对。
“且他擦边令我抗拒。我……我只想和你擦边。”
她不知如何解释更妥。
战术性擦的只是脸边,最多还有一次嘴边。还是被偷袭的。这结算在她今日的战绩中,是奇耻大辱!
可是,凡成大事者,怎能不有牺牲呢。
和这傻狗却不止这些……何况,今后她会好好弥补他的。
……
一两次。
贺兰澈却扭过头。
他其实想问:她是假意,那大哥是认真的吗?
大哥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婚仪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浸透了他的用心。
连最敬重的父王都抛诸脑后,只为护她周全。
漫天的孔明灯。极耀满城,举世皆知。
中剑后仍不顾一切的扑救。
要如何手段,才能使大哥如此心甘情愿?
想到这些,贺兰澈只觉得一阵心疼,胸口闷得几乎窒息。
到底多早就在暗通款曲,又到底瞒着他,骗了他多少事?
伤他心的,不止她。还有大哥,更是致命。
终究未问。这夜光璧的存在,就足够令人沉默。
她见他脸色愈发潮红,眼白泛红,不由蹙眉,伸手探他额温,却还是没有温感。
“你似是高热了。”
贺兰澈这才察觉,除却伤口疼痛,周身竟泛起恶寒,口干舌燥,还有冷汗。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是很正规的。
[比心]小苗苗求浇水,以后会更正规的。
【麦克风】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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