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者:荷桃粥
晨光撒在金阙宫瓦上,气势磅礴,耀人眼目。
长乐的桌上摆了九样早膳,显然全是季临渊为探寻她的喜好,每种都备了一份。
“滇州风味的膳食不好寻,问过御厨,说缺当地香辛料,实在复刻不出相似的,便挑了些邺城人常吃的早膳,你尝尝?”
“我本就不喜欢滇州的味道,往后只喝粥就很好。”
长乐最终选了一碗银耳燕窝羹,将红枣挑出,仰头一饮而尽。将季临渊看得发怔:“猫儿狗儿也真不喜欢?可是他们说……”
“长公子若想查我,直接问便是,我会告诉你的。也不知是谁给了你这些错误答案。”
她托着腮,看季临渊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的粥。他忽道:“既说过会全心信任你,便无意查探。”
长乐“唔”了一声,显然不信。季临渊唤人递来热帕子净手,见她手腕不便,便征得同意后代劳了。动作虽有些粗疏,却不算鲁莽。
这关口,她问道:“邺王,会见我吗?”
她的声音极好听,如冰川融水般清冽透亮,却不尖锐。晨光在她手腕上投下一道光柱,他能看见光柱里她手臂上的细小绒毛。随着她的动作,铃铛伴奏,绒毛发光,声线擦过耳膜时,有痒酥酥的触感。
“父王……因御医之前说临安病危后,急火攻心之下也晕了过去,这几日都在西宫养着。不过,他派了身边最亲近的王妃过来,替他接见你。”
季临渊语速极缓,长乐果然撅起嘴,“看来是我身份卑贱,不配面见邺王。若换作我师父呢?药王配见他吗?”
季临渊原谅她的不敬,“你还提这个,当年为请药王来邺也费了许多周折,如今才请到你亲自过来——诸葛亮都没这么难请。”
长乐腹谤:你早说他坐轮椅,我早就飞来了。
寻常瘫子想治疾,也该一早就来药王谷,何况邺王?哼,即便他不是仇人,他这瘫痪缘由也一定缺德。
她决定从季临渊这里打开突破口,还特意凑近他,祭出欺负贺兰澈百试百灵的那招——先与他双目对视,直将他盯得耳尖发红。
可惜季临渊根本不为所动,挑眉狐疑地回视,甚至俯下身,稳如泰山般与她对峙。
果真是遇到对手了,反倒把她盯得节节败退。
“你父亲怎么瘫的?何年瘫的?莫不是你王城御医太过庸碌?换我这等外伤妙手,说不定很快便能治好他,也好帮你这个大孝子立一桩大功。”她喋喋逼问。
“你倒是又热心又骄傲,”季临渊差点忍不住刮她鼻子,却到底对此事讳莫如深,“七八年的老伤了,父王自己已放弃医治,不愿再折腾,谁也没办法。”
长乐暗自琢磨:这就更可疑了,贺兰澈说已有十余年,他却称七八年,分明是在混淆视听,与自己对外虚报年龄、瞎编童年经历如出一辙。
她决定诈他,附耳过去,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想让他好起来?你若有这心思,我也能帮你。”
到底是未经党争权术浸染的人,此话一出便显稚嫩,立刻被季临渊看穿。他瞪她时,随手捡起一个蟠桃递到她嘴边,她凝神着,不自禁张开小口咬住了,呆愣的可爱模样险些将他迷疯。
最终他双指微曲,竟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宫里到处都是耳目,不该问的别问。我近年虽说还算只手遮天,却终究不是万能的。”
“你倒挺谦虚——”她呛他,却也就此住口。
“若父王愿意治,能治好,我当然会开心。走吧,以后总是能让你见到他的。”他正色保证,不像撒谎。
接下来的安排便是跟着季临渊走。先去为那个昏厥的季二公子扎个早针。
贺兰澈十分尽心,一早便又到季临安殿中,还带了一把新轮椅。他们赶到时,他刚给二哥擦完身子。这等危急关头,儿女情长被他暂抛脑后,竟没顾上缠着长乐说话,也算有良心。
长乐犹豫再三,终究没将血晶煞的药丸塞病人嘴里,企图以他为饵再钓一钓邺王。为免被看出端倪,她悄悄将药丸没收了,只是始终想不通这人为何中途清醒却不肯服药保命——明明事先已叮嘱过。
*
贺兰澈的良心虽有却不多,只要他出现在长乐身边,重视风仪的长公子便挤不进去。
三人会合后,午后的行程便是去“参观金阙台后花园林”,邺王安排的小王妃会在那里与他们共进午膳。
在花园里等候许久,才见仪仗簇拥着姗姗来迟的身影。
邺王妃到了。
不知为何,长乐瞥见贺兰澈提前抿紧嘴唇,腮帮微鼓,默默往旁边退开了。
季临渊终于寻得空隙,立刻凑上前,揣着手低声叮嘱:“她嘴快,你千万不可向她透露你知晓父王腿伤一事,否则她一定告密。”
“腿伤?你父王是腿伤?”
看吧,答案自己就在日常中不经意漏了出来,长乐还未等到回答,绿荫花丛后便传过来笑声。
“王上近日因安儿的病夙夜难安,身体抱恙,不便接见神医,故托本宫前来。”
季临渊标准地行过大礼,嘴里问好用的那句“母妃”几乎如闪电般从他口中掠过,接着面露不快地为她们引见:“这位便是……邺王妃,珍夫人。”
是他父亲正经的续弦。
也是年龄比他还小的“继母”。
周围侍女早已习惯这怪异的场面。长乐虽有些吃惊,却也记得季雨芙提过此事。此时打量着娇贵漂亮的小王妃——果然,男人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疾病,都是专一的。
永远挚爱二十岁的女子。
珍夫人笑语吟吟,极为亲切,三两句寒暄后,主动挽住长乐的手往前走去,毫无避讳之意:“神医是哪里人?看着与本宫年纪相仿。我母家姓杜,闺名真真,神医与我姐妹相称便好。”
其实长乐比她还要大一些,却正想靠她套话,于是笑得亲切,故意装嫩:“好啊,姐姐。”
季临渊抖着手,冷脸打断:“你差了辈分,往后你就按邺城礼数称王妃,或按晋朝礼数称珍夫人便好。”
无人理会他。珍夫人反倒牵着长乐快走几步,远离人群:“本宫这继子就是这样的,要独担一城事务,说话难免肃冷。想来神医这些日子也受过他的训责,不必放在心上。他若有过火的,我替你禀报王上,为你做主。”
这下终于明白为何贺兰澈要红着脸躲开——他已将整张脸埋进袖中,要在旁边笑晕了。惹得季临渊狠狠瞪了他好几眼。
……
下午,长乐的心思一直不在午膳和花园风光上,全都是走马观花,时时走神。
夏至节令的邺城,蚊虫已开始出没。当珍夫人惊呼时,长乐才发现众人不知不觉间都被蚊子亲近了。
“该早备上驱蚊之物。”季临渊责咐下去,三五个侍女离他老远,轻轻点头。
“我们有神医在!她无所不能。”贺兰澈仍按在京陵时与她相处的惯常方式,调笑出声。
长乐掏出药膏,让众人排排坐下,一个一个涂抹。
为了搭话,季临渊开口道:“记得神医当日为我治外伤时,说那药粉洒在墙角,蚊虫避之不及。”
不错,是与她初见那一日,她曾这般说过。
长乐回道:“没带那药,且是我胡语,它对你们的虫子并不管用。”
贺兰澈帮她解释:“咬我们的虫子其实叫‘蠓’,邺城特产,长得像会飞的跳蚤,叮人无声,一叮便是肿包。”
贺兰澈皮肤白皙,或许蚊虫也知道他傻甜傻甜的,被咬得最惨,左右手鼓起来约有十二个包,都是硬邦邦的肿块。
她细细帮他逐个涂药时,他絮絮叨叨:
“这药膏凉丝丝的,擦上便不痒了。”
“大哥也好惨,无名指上竟被连咬四个。”
“咦,乐儿,你为何一个包都没有?”
长乐不搭话,只顾涂药。
正说着,又有一只蠓虫飞来,极其张狂,绕过长乐的手,径直停在贺兰澈手背上。贺兰澈一巴掌拍得手疼,蠓虫却飞走了。他惊叫道:“它绕着你飞哎!”
在长乐惕意明显回瞪他时,贺兰澈又一本正经:“果然虫子被你美晕了,见到你会自乱阵脚。”
“你快些闭嘴吧——”长乐无奈。
暗暗瞥向身旁:珍夫人,正在偷笑;季临渊,面色沉郁。
后来的花园小径还有大半未走完,长乐不得已借口更衣。她割破手指,滴了些血在香囊上。出来时,不过离开片刻,贺兰澈眼皮上又被叮了两个包,肿得可怜,十分有必要用。
“你将这驱虫的挂上,从此以后蚊子也会绕着你飞。”她悄悄将香囊塞给贺兰澈,继续叮嘱:“别声张,只有一个。”
“那我用了,你怎么办?”他推脱道,趁其余人走在前面,悄悄哄她:“世上最美貌的神医若被咬了,得多让我心疼?还是你留着,我没事的。”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所有话语,都化作摇头。
“我晚上来寻你。”贺兰澈用口型对她说。
她便将香囊塞给他,拂袖匆匆,独自往前,重新挽上珍夫人的手。
*
珍夫人虽年纪小,却圆滑周全、性格爽朗,妙语连珠间,很快便与有意逢迎的长乐混熟了。
拉家常的阶段渐入袒露心扉的深谈:“唉,给人做继母,自然免不了受委屈。给平常人做如此,给贵人做亦然。不过王上是个温柔亲厚的人,很好侍奉。每日替他捏捏肩背,无宠可争、无生怨恨,锦衣玉食相伴,日子倒也轻快。”
“只是我小门小户出身,大家都知道。城中三个孩子,我压不住的,也不服我。大的还好,尤其芙儿,一日能与我吵三架……我就当在这王城中做工么,神医要处理医患纠纷,我处理家事纠纷,咱们都是一样的生活。”
季临渊听不下去了,正好逛完院子,他邀上贺兰澈去下棋。
等着晚膳,两个女子才得以尽情说话。
见他们走远,珍夫人眉目间的惆怅转瞬即逝,不忘记自己的任务:“不瞒神医妹妹,我看过你们晋国那篇报刊,原以为是大军师家的小侄儿先倾慕于你,却不知你与临渊早有旧交……天下人都夸赞你们璧人一双,今日我本是来替王上表态,却觉与你甚为投缘,若将来能与你共处一室,我定会觉得安心。”
长乐本想说,还有几份辟谣报你们不看的?
却转念一想,决定顺着她套话:“我原本来此,除了为二殿下治病,也是为这些事。只是觉得邺城处处透着怪异。同为女子,您该懂我的顾虑——邺王不见我,分明是瞧不上我药王谷。”
“害,他这些年统共见的人,无非是御医、大军师连带阿澈一家、都督守令几个,还有我、加上三个孩子……两只手都数得清。”珍夫人伸出手比划。
“不对,是三只手。”珍夫人牵起长乐的手,“再加上小叔一脉,两三个人——故而绝非是王上轻视神医,偏偏王上还念叨,若你们真有情意,国别不是问题……”
“小叔?”长乐扯开话题追问。
“正是,先祖邺王季大将军一脉,当年还有一支旁系,与王上同辈,都是‘云’字辈的。如今这脉人挂着闲职,不理杂务,四处云游,近日应当回城了吧?”
珍夫人说到这儿,特意前去凉亭中问季临渊:“王儿,云知小叔叔可回来了?”
季临渊拈着棋子淡淡道:“我如何得知。”
“那王儿替本宫遣人去府里问问,王上念着他呢。”
季临渊“哦”了一声。
这“母妃”平日住在西宫,只照护父王,若非节庆宴聚,轻易不会碰面。且每次与她说话,季临渊都要回去头疼三天!
自她几年前嫁入金阙台以来——很难说季临渊这些年畏近女色与她和邺王毫无关系。
长乐心念一动,又想出一计:“早听闻邺城梵音高雅,钟鼓之乐承袭魏风,太乐署掌雅乐杂舞,编钟与妙鼓相和,精妙绝伦。不知近日能否有幸遇上宴会?我倒想聆听一番,开开眼界。”
“原来你喜欢听编钟?”贺兰澈认真思索,抓住了她话语间的关键,“小型家宴怕是请不动编钟。”
季临渊落下一子,解释道:“太乐署的编钟,只有祭祀、大婚及丧仪时才会动用……但凡广邀城中故旧,都得等这样的事由。并不多见。不过你若真想听,可安排去往太乐署聆听。”
长乐差点朝他们翻个白眼,季临渊是说一不二的人,怕是很快又要传令下去了。
那“丧仪”二字却立刻令贺兰澈的心思从棋盘里跳出来,他近日尤其忌讳:“大哥快去摸木头!不要乱说丧仪这种话。”
气氛一滞,这话题戛然而止,贺兰澈非要督促季临渊去摸了木头才肯罢休。
只留长乐继续琢磨。
大婚?丧仪?
她心中突然有了盘算!
若邺王就是她要找的人,她不介意弄死季临安……换一个攒齐所有人的机会。
毕竟,还有一个人,她始终寻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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