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者:荷桃粥
“你又要重礼节,又要耍无赖。”长乐假意嗔怪,指尖却轻轻覆上他红肿的手指,呵出热气。
正式仪典需至午日方始,此刻京陵主道已被摊位铺得满满当当,分作三区:药材、医具、小吃。
药王庙会俨然成了晋国最大的药材博览地,雪参、鹿茸、灵芝等珍品陈列其间,玉盘里的百年首乌根须蜷曲如婴孩,引得百姓纷纷踮脚观望。
九州而来的药商们齐聚一堂,操着生硬官话与人议价,教百姓如何辨别真假优劣。
但凡长乐走过,总能听见药商们夸耀时,拿之与“无相陵产出”作比较,仿佛无相陵的药材是业界公认的标尺。
“中医之道,当真是深不可测。”贺兰澈盯着案上一堆形状各异的药材,每一样都让长乐讲解,引她说了很多话。
行至医具区,针灸木偶人、药碾子、火罐等器物映入眼帘。
贺兰澈望着若有所思:“医道其实与百工相通,皆需匠心。或许昭天楼将来也能融入许多新点子,说不定能研制出更精良的医具。”
小吃街的烟火漫过来了,九州风物大多汇聚于此,让人垂涎欲滴。
岭南荔枝膏、江南桂花糖、塞北烤羊腿……勾得人喉间发痒。
尤其是正宗红柳木串制的烤羊肉,贺兰澈咽了咽口水,太久没吃到了,他想买来给长乐尝尝。忽觉腰间一紧,原来是长乐拽住他:“少吃些腥膻,回头胃痛。”
她吃肉是铁锈腥味,其中以羊肉最甚。
贺兰澈的心思便被前方的“糖画”摊吸引,这种摊位前永远聚着孩童,老汉执勺的手悬在青石板上方,琥珀色的糖浆如金线坠落。
这是他最擅长的,便去借来勺,显眼自画一幅,很快一只长乐抱着锦锦模样的糖画完成。栩栩如生,风姿飘袂,比摊主的龙凤糖画都复杂。周围孩童,都来缠着他作画。
好在,有胡商操着生硬的京陵话推销:“西域‘马卡龙’,甜滋滋,不尝后悔呀!”二人才得以借机往前走去。
终于走到主道尽头,药王神像正在接受众人的沐礼祭拜。
长乐明明也看得饶有兴致,却偏要嘴硬道:“庙会说到底不过是旅游和赶集罢了。”
*
庙会主场外,有一棵许愿树,连着整面墙都挂满了红绳愿牌,皆为祈求药王护佑之物。
“愿我考上明心书院。”
“愿此生得配良人。”
“愿我与小蝶永为挚友。”
“愿妻病愈,折我阳寿十年。”
长乐一一捡起阅读,忽见一枚愿牌让她凝视良久。
牌上画着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童,旁书“父亲母亲与我,永远健康”。
她甩甩头走开。
最后一枚愿牌是刚挂上的:“愿药王佑盛世安稳。”
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贺兰澈望着这烟火气,突然问道:“咱们如今算盛世吗?”
长乐迟疑道:“算吧……”
什么算盛世?
这是她除了复仇以外,从来没想过的。
盛世,与她有何关系?
远处传来朗朗女声:“前岁,京陵大道修平整通四方;去岁,陛下免去三成农税;今岁,药王义诊惠及万民。近年镜司整肃朝纲颇有成效,此等气象,应当算盛世吧?或许往后会更好。”
“恭贺乌大人复职。”贺兰澈同她问好。
来人正是乌席雪。长乐见状瞬间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也笑着回应——二人皆心照不宣。
璇玑镜又挂回表姐身上,她束发篦冠,身着黑白云虎纹光缎圆领袍,一副女官威仪,正是她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长乐听她们继续谈论“盛世话题”。
“盛世首要,无大战动乱,人口得以增长。”
“嗯……”贺兰澈思索片刻,“我们有。”
“次之,吏治清明,无苛捐杂税。”
“我们有。”
“再其次,民风淳朴,治安良好。”
“也算吧。”
“以你昭天楼而言,需得产能机工进步、使粮食增产。”
“那我们确是盛世。”
乌席雪侃侃而谈,一派书院教头的模样:
“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饥有食,寒有衣,病有医,讼有平。只要保障这些,天下便不会乱。不甘心的人终究是少数,这年头并非没有出头机会。故而圣人治下,当今可称盛世。”
贺兰澈感慨:“那,愿后来之人,也能如我们一样,安稳度日。”
长乐突然裹紧了自己的身子。
她想起镜大人的话:
“倘若世间真有血晶煞,镜某当属绝不愿它问世第一人。”
“列侯相争,九州板荡,生灵涂炭。”
于是,在热闹的游神队伍中,她忽然想念父亲,亦感激他当年的决定。
血晶煞这东西,还是太超前了。
父亲有些小小的伟大。
若非他将血晶煞拦下来,至死也不肯交出。
若非她在灵蛇虫谷遇到那个婆婆,恐怕世间连自己也不会知晓血晶煞隐秘。
……
“乐儿快来,仪典要开了——”贺兰澈挑了个好位置,朝她招手。
午时钟鼓骤响,仪典正式开始。
三通鼓毕,钟声突然转作绵长嗡鼓。楠木辇从仪门缓缓抬出,辇中缎面如流云般滑落,金身骤然现于众人眼前:药王左手虚握灵芝,右手轻拂须髯。力士们齐喝一声,腰杆绷得笔直,在钟鼓合鸣中托着金身踏上白阶。每上一阶,便有药童从两侧抛洒箔屑,恍若星雨倾落。
长乐被这声势震得恍神,若非贺兰澈轻拉她衣袖,她险些忘了要下跪。
礼部监正宣读圣旨的唱喏声如洪钟震耳:
“盖闻有圣,悬壶济世,泽被苍生。先药王孙阕真人,禀天地之正气,怀仁民之慈心,施妙手而愈沉疴,活人无算,德配乾坤。人聚成邑,邑聚为国。朕承天序,临御万方,常念民生多艰,夙夜兢兢。今值真人封禅之辰,举药王庙会,九州齐聚,万民祈愿,人间无疾。朕心感佩,乃效古圣王之礼,告真人在天之灵。”
“敬——谒——拜——”
首排靴底叩击石阶,声浪如涟漪荡开。一人跪,十人跪,百人千人相继伏身。
万民齐声诵念:“人间无疾——”
长乐望着祖师爷的模样,突然也顿悟:“世上只有一种秘术。”
那便是,先药王的真心。
他不为了今天,但换来了今天。
与闾公一生相斗相解,殊途,却不同归。
在他故去多年,仍有人感恩他。
她回过神,认真而端正地跟着跪下。
这一跪,不为皇权,不为神佛,只为这人间想好好活着的万千魂灵。
*
仪典散去,午后还有庙会戏场,要演整整一个下午。
乌席雪突然问长乐:“神医之后有何打算?”
最近大家都在问她这个问题。
贺兰澈提议道:“我们过些日子要去别处游玩,今日时机难得,不如我做东,邀上镜大人、林大人,一同去天工阁同聚,用晚膳?”
“今日恐怕不行,晚上宫内有夜宴,镜司戒使都要前往。”乌席雪遗憾拒绝道。
“那改日吧,也不着急。”贺兰澈想起,正好他与长乐还要见小姑母。
道别后,剩他和长乐眼见先药王的金身要从高台运下高梯,移到庙中供奉。没想到,那金身底座竟暗藏机枢。
贺兰澈突然赞叹:“小姑母这招妙啊!土象门塑身运佛像的机枢已先进至此,回去便让我二伯再打一副轮椅。”
长乐疑惑问道:“你二哥身子已大好,不必坐轮椅了,为何还要打一副?”
“送给邺王伯伯啊,王上也坐轮椅的。”
……
热闹鞭炮,绚烂滋长,漫延人间的一刻钟。
长乐的脑子“轰”地炸了,好似天灵盖都被人掀开,浑身血液逆冲而上。
她强压着惊憾问:“邺王坐轮椅?我为何从没听说过。”
喉头发紧,慌张堆涌。
“大哥没告诉过你吗?”贺兰澈不解她为何这般反应。
他突然悔悟自己得意忘形,这是邺城的隐秘,大哥二哥怎会对晋人提及?
此前他与大哥落水,三人都穿着病号衣时,他顺口说了句“让王上也来,一家人整整齐齐”,还被两位哥哥眼刀呢。
“乐儿!你就当从没听过。”
邺王近年不亲政,因而多是大哥奔波操持。即便邺王偶尔露面,也需隔着屏风。
或许是怕晋国察觉端倪危及邺城,贺兰澈平时从不向外人提及此事。
“他坐轮椅多久了?为何坐轮椅?也是中毒所致吗?”
贺兰澈小声道:“我也不知具体毛病,听说是偏瘫,邺城上下守口如瓶,大概十余年。”
长乐强行维持理智,心口一阵剧痛,怪不得……邺王偏爱的小儿子生病这么多年,他却从未踏入药王谷半步。
“这事儿你早怎么不说!!!”
长乐虽是这么想,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故作平静。贺兰澈在认真看庙会的傀儡戏,她便望着天,只觉天地仿佛围着她旋转——千里观的鸽子,季临安的病,百毒不侵的毒蛊,以及那野心问鼎天下的邺王。
突然都串联在了一起。
她太蠢了,真是太蠢了!
这么简单的答案——
虽不敢立刻断定,但前所未有的猜忌涌上心头,直觉告诉她,一定是这样。
天下还有谁能集召能人之力,灭她无相陵满门,却逍遥法外十年?
只是没想到,竟是以这般荒诞的方式,被贺兰澈揭开。
庙会的后半程,长乐全身紧绷、魂不守舍,既不说话,也无心逗留。催促贺兰澈回家时,手心已满是薄汗。
她再望向他,眼神复杂。
贺兰澈正选中一位看着顺眼的孤寡老人,将今日所得满袋子红包悄悄装人家背篓里,长乐装作不经意地问他。
“无论何时,你都无条件站在季临渊那边吗?”
“嗯啊!”他不假思索地点头,看向她:“是站在大哥和二哥那边!”
【作者有话说】
反派有可能出来了,但是没完全出来。
总之,白姐要上号开大了,这应该也不是个秘密。
那么,请进入最后一个惊骇小案子,还是有一些反转。
[抱抱]可以回顾本书第一卷埋的“宝贝”了,指路7-15章。
注意评论不要剧透[撒花]
【邺城】尖婉柔利,天下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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