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荷桃粥
京陵,归墟府。
归墟府坐落在京陵城西北的“紫仙坡”上,说是坡,不过是个黄土堆成的小山包,每逢初一十五,山包上便支起青布幡,幡上“天师传人”“茅山正版”的字样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城隍庙前算卦瞎子的幌子。
据说是“灵气汇聚之地”,贺兰澈以前从来不信,只是上回被算了一卦,如今倒觉得不妨试着信一信。
只因药王谷不喜归墟府,贺兰澈便趁长乐不在时,偷偷来了这里。
这山包脚下立着块斑驳的木牌,上书“归墟府”三个大字,“墟”字缺了半边,露出底下“虚”字的旧痕——据说是被识破骗局的百姓砸的。
他沿着土坡往上,五步一幡、十步一棚,竹棚里摆着香案,“天师”左手执拂尘,右手却攥着串铜钱,油光满面,倒像个富态的账房先生。
最顶上的主棚,檐下挂着串核桃大的灯,灯油早该添了,却只浮着层薄油,灯芯焦黑,照得“通灵克符”四个金字泛着鬼气。
居中而坐的老道自称“张半仙”,他摇着破扇子,见有人来,立刻换上哭丧脸:“这位少侠印堂发黑,可是遇着脏东西了?我这有‘平安符’,乃贫道闭关七七四十九日,采日月精华所制——”
贺兰澈皱眉,林霁也不算“脏东西”,他本意不是如此,因而老道第一句话就让他想回去了。
“你们归墟府,就这?”
他打量了一眼,在邺城时,王上最是信奉的“天师观”,没想到在京陵是这副鬼样子。
老道也不和他生气:“我们节省门面,京陵分府而已,这边信佛多,实则西南总府那叫一个辉煌!”
见老道桌上摆着三叠符纸,都不干净,贺兰澈揣着手端详了一番。
作为一个正版的偃师,他认得“平安符”,用糯米浆掺黄表纸,晒干后用红茶水染成土黄色,受潮后会显出血字——特殊颜料,遇水即现。
他再看“招财符”,暗藏磁铁碎屑,若贴在铁皮柜上,能微微颤动,实则是在柜中偷偷有磁铁引动。
“去病符”,最是缺德,用锅底灰混香灰,号称“以毒攻毒”,若有人用后腹泻,老道便会说“排出体内邪气”。
归墟府的骗术从来不是秘密,可总有人愿意信。譬如贺兰澈就算看穿了这些把戏,这些日子也总想着鹤州那个老道士的话:“小心名字之中带霁之人。”
因而他觉得——事关重大,不得不迷信。
哪怕求个安慰也好。
他也不废话,拍上一锭银子,“有没有保姻缘顺遂的符?”
就这四个字,足以让经验凝练的老道看穿他了。
老道掐指一算:“这位公子,定是在求亲时碰了壁。你要从实说来,老道才能帮你。”
见贺兰澈还在怀疑,老道又补充道:“若是佳人心意不明,则用‘驭符’,若是有旁人作祟,那自然是‘克符’。”
贺兰澈便凝神思索,长乐属于哪种——
心意不明?
这倒不是。他这六年为长乐寄信,都当是她回的,因此满怀热忱。自从辛夷师兄穿帮之后,才算明白她一直在拒绝自己。
可自从她中掌之后,脾性温和许多,即便他非要来京陵,她也不撵他。
在京陵,她心意更是明朗,她抱他,给他升成‘医助’的身份!还想亲他。
好几次!
那就是旁人作祟。
“旁人多吗?”老道又问。
贺兰澈细细盘算她身边所有人:
辛夷师兄?不算,他是恩人。
药王?不算,他简直伟大。
大哥?当然不算,长乐就没理过他。
二哥?镜大人?程不思?管三?
很显然,事端是从季雨芙开始的。
她先沾上林霁,又因自己失察放他入船,才将长乐身边单纯的关系搅进了“婚约”。
如今林霁出关,长乐要搬回林府,往后的局面还未可知。
季雨芙的“季”!林霁的“霁”!
其实真要算起来,大哥和二哥也算在内——大哥的流言报、二哥的病,都曾让他为此分心。
于是他坚定道:“多!”
“唔,难办。”老道磨磨蹭蹭的。
“你要银子就直说,再废话,我走了。”贺兰澈催促。
老道这才捧出一张新纸,瞄了贺兰澈一眼,解释道:“向来姻缘符,都是求忠犬天师庇佑。”
说罢,他用朱笔在符纸中间画了只小狗,让贺兰澈自己填字:“写上你想克之邪祟相关的字。”
贺兰澈立刻在其中添上“霁”字。
黄封红绳一编,便成了个小巧的挂饰,老道再拿到卦台去焚香念词叨叨个不停。
“好了,这就是十大克霁符,至少能克十个,够你用了。有此符庇佑,忠犬天师定保你姻缘顺遂。”
克霁?符?
……
于是,今日暮色漫过黄土坡,老道数钱的笑纹里映着不少与贺兰澈同路的归人,来自万家灯火。
不知有多少人正捧着符纸,做着改天换命的梦。
包括贺兰澈,他将这克霁符绑在他腰间,和“长乐神医”专属的玉牌绑定,下坡走路都带风。
明日便是林大人诰封仪典,游花街……
哼,林霁……
收你来了!!!
*
贺兰澈刚回摘星楼不久,便见到长乐回来,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吓得他赶紧将符藏了藏。
“镜大人病得重吗?”
长乐只顾着上楼,也没回话,直至两人一起到了楼顶。四下无人时,她突然说:“不重,小毛病。”
随后,她踮脚抱住了他。
她手臂环搂住他脖颈,脸贴在他胸膛中,感受到那不带绣纹的纯色缎面衣料果然如此,光滑柔软,不咯脸。
贺兰澈脑袋上仿佛有花开了,心跳“咚咚咚”敲起来:这符刚拿到手就这么管用?
可见,有时玄学还是很有些说法在身上的。
长乐抱了他很久:“你说,计划明日,和享受今日,哪个更重要?”
她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又自顾自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享受今日的资格。”
“因为我想要的,总是那么难得到。”
贺兰澈察觉到她的异样,却又摸不着头绪。他本想问:你要计划什么?想得到什么?你又要下地狱吗?我能不能帮你?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感慨,让你伤心?
脑海中思绪翻涌半天,最后只化作一句最紧要的:“镜大人……得了不治之症?他要死了?”
“唉……”长乐深深叹口气后,在他怀里笑了。
破功,抬眸,一脸遗憾地望着他,望了好半天——所谓好的爱人可以减轻一半人间疾苦,有些人只要呆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这些话很不错,原来就是形容他的。
“贺兰澈。”她指着露台边的软榻,“我今天被吵得头晕,困倦、疲力,你抱我过去。”
他其实更喜欢听明确指令,不擅长猜测心意。于是依言照做,捞起她时,浅青长裙的衣袂轻扬。不费什么力气便盈了满怀。他格外珍惜这几步路,更小心地将她放下,顺便拎来一只软枕垫在她腰间。
长乐其实头不疼,但贺兰澈嘴里念叨一句“冒犯了”,便将手指颤巍巍地搭在她额间,轻轻帮她按着:“这样会不会放松些?”
于是她闭着眼睛,任由他难得的舒心檀木香气将自己包裹,恍若儿时雨夜,在小床上用厚厚棉被堆出个洞穴,蜷缩其中,满是安全感。
“你知道吗?我今日在镜大人那里提前听到大八卦。”
长乐语气悠然,神色淡然,仿佛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是全天下人都还不知道的大瓜,可笑得很,和我们昨晚听的评弹故事都不一样。”
贺兰澈来了兴致:“我想听。”
平日里都是他话多,长乐很少主动讲故事。
她贴紧他,闭着眼睛道:“据说——乌太师真是大骗子,那舫主也不无辜,他们联手辜负了长公主,盛传灭门私生女的长公主却是最无辜的。可笑吧?”
“那些门生当真受害了吗?”
“门生之事是有人诬陷他的。这是他的报应。”
“都是镜大人亲自审的?”
“镜大人是如此总结的。”
“那就不会出错,镜大人手下还从未出过错案呢。”
贺兰澈倒是松了口气,既像是庆幸自己仍有识人眼光,又像是庆幸至少许多人未遭灾祸。
他不曾落井下石,甚至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据说长辈们就是这样,思想保守,行事却荒唐。若不是门生那件事,恐怕这点八卦还盖不过咱们的流言报呢。”
“我祖父常说,许多文人空有一腔鸿鹄之志报国,却连身边小家里的两三口人都料理不清,让我们引以为戒。”
长乐点头,睁开眼道:“你说,他们的孩子是不是很倒霉?不是自己选择来这世上,命却没了。”
“这要问她们自己才知道。”贺兰澈认真思索她的话,“人无法选择出身。我见过许多人出身差,却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也见过许多人出身好,日子却糟糕透顶。这如何能一概而论呢?只是忍不住可怜那些因外力而薄命的人,所以世间才提倡竭力劝人向善……”
话太多,长乐却只听见第一句话。
问她们自己么?
原来母亲从来不对自己谈她的家乡,是这个原因。
她望着天上的云,这世上只剩她最清楚。
她的爹娘曾是这世间最相爱的人。
她的小脾气有人纵容,他的犯傻有人托举。
起码,母亲该是过上了外祖母没过上的日子。
而她自己,每一年生日,父母都会说:“小白是因为爱才出生的。”
……
她的眼睛忽然被糊住了,一头埋进贺兰澈怀里,把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仅限今天,她突然不想再想那么多“往后”。
这些仇人总像断了线的风筝,追着追着就没了踪迹,耽误她好些日子。反正横竖难找,还不如放自己一马?
何况今天意外得知这些母亲从未和她提过的人、事。
外祖母有了母亲,母亲又有了她。
因而她身负的,不只是血海深仇,还有替她们把未竟的人生遗憾,都活一遍。
鉴于外祖母轰轰烈烈的手段——她也因此有了新的启发。
于是她抬眸,准备郑重地吻贺兰澈一下,什么男德?
既然此生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永远别想再跑掉了!
此时此刻,夜暮浅淡,月色溶溶,他的侧脸轮廓如明珠生晕,一点嫣粉色在他的眼角鼻尖唇峰。
听他的声音清浅温柔,继续开导着自己。
她准备要给他一个奖赏,慰劳他这许多年的纯净,以后要正式将他占住。
到底是都没亲过人,她抬起脸,示意了半天。
再度睁眼时,贺兰澈还在那叭叭叭:
“我知晓这人世间有一万种人情,总把人困得缄默。”
“世俗的眼光确实难逃离。”
“方才你说,计划明日和享受今日哪个更重要,我知道你总把事想得长远,才自寻苦处。”
“我不愿你为人情流言为难,这些日子,我该以礼相待,不该总让你误会我骗你到这儿是有所图谋。”
“或许今日我用了些奇怪手段,让你这么反常的温柔,但我定要坚守本心,明媒正娶与你成婚,从此才能……”
长乐皱眉打断他:“我倒不是这个意——”
目光却移到他腰间多出来的符咒,“这是什么?”
“归墟府的?”
他颤着手,“你怎么知道是?上面也没写……”
长乐一把扯下,丢在他身上:“十大克符!和义诊前送到我师父手里的一样!足有三万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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