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荷桃粥
  镜无妄对长乐说:“他们不出三日,就要来找你师父啦。”

  今天就是第三日。

  按照镜大人的靠谱程度,长乐坚信,今日一定会等到狐木啄那鸟人来的。

  从子时开始的每一个时刻,长乐都记得很清楚。她就是子时睡的,丑时三刻醒来。

  醒来后,长乐去了院中最高的一颗树上守着,夜视着义诊堂满园漆黑。她实在太紧绷,不肯放松心神,不肯放过自己。竟然在树上守了一个时辰,忽想起来——药王也在睡觉,那狐木啄就应该不会发神经半夜来。

  只是谈个生意而已。

  连当年无相陵灭门空降时,好像都是白日。

  于是长乐又悻悻回屋了。

  天一亮起,却聚集了一大片乌云,有妖风肆意,正好对应长乐的心事,她心里没来由地慌张,说实话,她想见见贺兰澈,而贺兰澈昨日一整日都在报社帮忙,彻夜未归。

  长乐惴惴不安又快到了中午,前堂没有人来喊她,她就出不去。坐立不安,脾气越来越差,她一直在房间等着,想着随便是谁,能来和她说说话就好。

  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气,都怪贺兰澈话多,和话多的人呆久了,人就会变。

  因而,当贺兰豆这小丫头瞎晃悠一早上,经过她门前,试探性朝她投来目光时,她没有回避,反而对这小丫头笑了笑。

  于是贺兰豆过来了,来跟长乐聊聊天。

  “我三哥一夜未回。”

  长乐点点头。

  “明天我要回昭天楼了。”

  长乐又点点头。

  “姐姐,你喜欢我哥哥吗?”

  单刀直入,诓骗长乐点头,幸好她没有。

  贺兰豆便又问:“世人皆知,我哥哥如此喜欢你,为何你一直拒绝他呢?”

  长乐不好回答,只说:“我和你哥哥,只是医师和病人家属的关系呀。”

  “你不用看我年纪小,就糊弄我。”贺兰豆申明道,“我什么都懂!”

  “嗯……”长乐认真看着她,“我有我要做的事,他有他的前程,将来我们不混在一起,反而对大家都好,这样你能理解吗?”

  贺兰豆似有顿悟:“哦,你是想做大女主。”

  长乐皱眉不解。

  “大女主是近年书局话本中时兴的新词,不借男子之力,完成世间诸事。可我娘亲说了,大女主有个能力,即万物资源化为我用。将别人做牛马使唤,也是一种大女主。”

  贺兰豆一板一眼地替他哥哥声明:“姐姐有想要做的事,也不必拒绝我哥哥的好意呀!你做大女主的时候,使用他,调教他,他也会很开心的!”

  这时,恰好贺兰澈回来了!真的来了!穿的还是昨天那套宽袖锦衣,却载了风尘,像是一眼没合眼,疲惫不堪。

  一来就听见“使用”“调教”这样不雅之词,他放下手中的食盒,敲打妹妹的头:“小孩子不要看那么多晋江书局的话本。”

  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孩子,看见他回来,好像都很高兴。

  至少贺兰豆扑过来:“好了,我帮过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明早我要回家,记得来送我。”

  她一脸“不打扰你们”的模样,自己拎走自己的食盒回去。

  “……”

  贺兰澈对长乐赔礼:“真是拿她没办法,这孩子顽劣成性,实乃家中长辈宠溺太过,没有唐突你吧?”

  “她很好。”长乐看见的是孩童俏脱模样,淡淡一笑。

  贺兰澈看看天色,继续佯装作态:“似是要下雨了。”

  长乐见他金冠高戴,宽袍广袖的模样,又拿捏着季临渊一贯威势作腔的姿态,很不习惯。

  轻皱眉头,揭开他的心思:“你不必学谁,像以前一样就很好。”

  贺兰澈有些害羞,昨日一整日维持的体面,此刻尽消,也觉得松快很多。

  “我体会了一整天大哥的风范,才发现,他应当很累,很不容易。”

  还是做自己好。

  他将手中食盒放在长乐面前,特意卖了个关子。

  “你猜猜这是什么?”

  长乐闻了闻,番柿,酸菜,韭叶……

  她没有味觉,却是有嗅觉的。

  心中有个猜想,却不敢确定,抬眸看见贺兰澈弯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与那不加掩饰的邀功,心里猜个大概。他一定是把自己前几天的话放在心上了。

  “你找滇州人,做了云南的……”话到口边,她特意顿了顿,等他。

  “饵丝!”贺兰澈自己说出来。

  食盒掀开,木筷摆好,果真是一碗小锅饵丝,看着不清淡,却十分正宗。

  “我今日才见过饵丝的模样,果真与米粉面食不同。你尝尝,是你熟悉的口味吗?”

  长乐心中百感交集,十年没有见过了。

  她只挑出一根,缓慢而优雅的吃下,假装品出了滋味。伴着窗外开始瑟瑟作响的狂风,心口发酸。

  闻着是熟悉的味道,却尝不出熟悉的口味。

  贺兰澈在她耳畔补充:“这是我托烧……额,烧坊主家的厨房做的,他们那一院子都是滇州之人,还送了我几颗鲜花饼。”

  长乐纠正他:“是几块鲜花饼。”

  那几块鲜花饼便摊开在了她眼前。

  她放下竹筷,强迫自己不回想,不回想滇州,不回想狐木啄这个杂种,只道:“好像要下雨了。”

  长乐还是没改变心中主意的,一个人,每日最多能睡两个时辰,这世界上的美好与自己无关。当撑着她的仇恨烟消云散时,她总觉得,该到分别时候了。

  等她吃完,这一整个早晨的乌云化作骤雨如注,震耳欲聋,窗棂都被砸得簌簌发抖。

  天地混沌,声势浩大的雨。

  贺兰澈坐在她身后,都快打瞌睡了,愣是因为雨声而强行清醒过来,为她收拾桌子。

  “你在那书坊一夜未合眼?”

  贺兰澈点点头,却心里有底:“他们似乎很忙,虽也不知在忙什么。但咱们那的文稿已出,第一稿先投鹤州,印刷量小,明日就能发!写得……虽不尽人意,但有希望将流言洗清,不再让你与大哥困扰吧。”

  能困扰她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长乐正想催他:那你快回去歇息一会儿。

  “恐怕要借一借你的伞。”贺兰澈道。

  长乐望向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史无前例,对他说:“贺兰澈,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歇会儿?”

  贺兰澈吓坏了,以为自己彻夜未眠——疯了,此时是幻听,赶紧又向她确认一遍。

  “怎么,你不肯在这里午休?”

  贺兰澈结巴道:“我、我们是病人家属与医……”

  “你闭嘴!”

  长乐袖中其实拢着一瓶迷药,她想的是,待会儿,师父若叫人来通传——有必要的话,她要将贺兰澈放晕,才算妥帖。

  如果狐木啄来了,不管事态如何,他绝不能跟着她,不能突然出现,她才算后顾无忧。

  长乐指着她房中东边屏风后的一处竹榻,示意他去。

  贺兰澈最后挣扎:“这样不太守男德吧……”

  长乐皱眉,他赶紧过去:“你要保证,你不说出去。”

  长乐点点头,于是他忐忑不安地小憩了一会儿,窗外雨势不减,雨声不停,除了印证清明后、谷雨前就是雨多,什么也没发生。

  这一下午,贺兰澈没做梦,却仍然睡得朦胧。

  等他醒来时,长乐还坐在轮椅上,倚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眉头越拧越紧,她手中拿着前日买的那本《华京迷案录》,也不知看没看进去。

  “什么时辰了?”

  长乐回他:“申时。”

  狐木啄总不会因为下大雨就不来了吧!

  *

  “我陪你一起看会儿书。”

  贺兰澈似乎不想睡了,他在这竹榻上躺不安稳,想起前日他也买了本书,就从长乐那里要了过来。

  正是烧火铺书店卖他那本《黄楼梦》,他拆开锦布外裹,此书真容露出,原来通本讲的只有一个章回故事,只是摊开揉碎了,以图为主,文字朱批在侧。

  贺兰澈心想,还挺详细的,应能从中学到不少近年来晋国内时兴的市井画派新知识,他翻了前两页,很正经,无非是著者序言,直到再翻一页,故事开始有一句——“供出阁前闺房赏阅。”

  “嗯?”

  他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细想无非与他们男子成婚前要修的《男德经》差不多,于是他继续看下去。

  “唔?”

  才第二页,书中两个人开始见面了,画外朱批里有什么“娇俏”“搂着”“央告”之词,但画面也无甚不妥,于是他再翻一页。

  “啊!”

  开辟鸿蒙,进展神速,直切主题。

  贺兰澈难以置信,这书现在就似烫手的山芋,拿着也不是,丢出去也不是。

  他赶紧捂住自己嘴,再不敢发出声音,坐得僵直,不知道接下来是看书,还是不看书。最后一个画面还残留他眼,盘盘团团拱来拱去。最后一句脂批拼命往他脑中乱蹿,什么心肝亲亲乖乖捶你……

  这册书,教给他的颜料配色也不对了,什么海棠红、梅子黄、莲茎青。从此放眼世间画卷底色,再也不是洁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脸色一定不雅,要是被长乐发现,就完了!

  于是他放轻松,哄着自己重新看下去,想起那卖书的人说“你现在觉得厚,看的时候就觉得薄了”——不对!卖书的说得全错,现在更是无比厚!

  贺兰澈再翻下去,前几页画册的和缓都消失了,涨的根本不是知识,全是姿势。这著者笔力实在厉害,让素日只知爱的人,此刻除了爱,还动了情。

  长乐好像没有异样,他心底却有,无心过失,碰落烛心,烛火小苗头被公主铁扇猛地一煽,到处乱蹿,而后燎原。

  贺兰澈颤颤地转头,冷不丁瞧见长乐,正垂眸看着她自己买的书。

  此时她不再像只兔子,也不再是他的风车。一恍神,她似是一块美玉在发光,像羊脂玉,像雪晶玉,像……

  像一块冰玉,而冰玉的花语是:我早已暗暗爱慕你多时。

  听说火瞧见冰,能降温清热。贺兰澈口干体热,躁动更甚,不自禁想往她那里挪去,想亲一下试试。

  企图兴风作浪,还好他克制住了。

  “你怎么了?”

  不好了,她说话了,她在盘问他!声音就像小猫在摇梢头发芽的心花,更是一颤。

  贺兰澈没有回答,这下看见她似乎往他身边挪动了。他本想说:你不要过来。

  他怕她也窥见这东窗外,逢春惊醒、逢雨摇曳的海棠,可当解释要出口时,却变成了:“有些热……”

  “外面雨这么大,你如何会热?”

  于是那身青衣真正朝他而来,他以往看见她,是看见她的皮相,看见她衣着的形制,衣襟的褶皱花边。可如今他涨了知识,学会更多,就看见了更多,衣襟花边起伏不定,雪白娇意交错探枝。

  脑海中有了,晋江书局脖子以下不能描绘的部分。

  贺兰澈把头转开了,心在咚咚打鼓。

  “是不是淋了雨,发烧了?”

  长乐虽是这么说,却遗憾自己感知不到太多温度。以一个医师的素养,准备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之前,思忖是不是该请辛夷师兄过来确认一下。

  外头狂作的风雨却浇湿为难。

  她只能去望贺兰澈的脸,像红枫叶,红扑到他的脖子,耳根,眉弓,两颊……他又咬着下唇!眼睛里湿漉漉的只敢看着脚下。

  当长乐狐疑的眼光扫过书册时,贺兰澈一把将书按住,握得紧紧的。

  “书怎么了?”

  贺兰澈溃不成军,他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没有,也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有,只能狠狠摇头。

  见他遮遮掩掩的,长乐更感兴趣了,左眉一挑:“你给我。”

  给我……更了不得了!这词贺兰澈刚刚就见过朱批,这下火山的岩浆就差在他脸上烧开。

  “我不给。”

  听他支支吾吾的,长乐更是疑心了,见他双手紧护着那本书,死也不给。

  长乐本来都要说算了,岂料贺兰澈想跑,他这模样都不在乎外面的大雨了,这她就不得不喝止,她揪住贺兰澈的袖子,重新拉他坐下。

  强势的,她夺过那本书。

  她要翻开,贺兰澈最后的挣扎就是按住她的手,求她:“你别看……”

  却是徒劳,不过给长乐的疑火添上干柴。

  因为他自己的手,触到她的一刹那,又自己弹开。

  长乐翻开前还在琢磨,一本书,难道还能让人中邪不成……

  不成!

  她随手一翻开就是中间的书页,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这一页开目暴击,画中两个人,将书外两个人全部劈中。

  她的手也一抖,赶紧合上,瞬间懂了贺兰澈的异样。

  不过她终究是女孩子,定力尚佳,很快轻咳一声,声音哑涩:“嗯,我是医师,这些都是见过的,没什么好特别。”

  可这话根本没有说服力,也不能打破此时诡异谲涩的氛围。

  人体图,穴位经络,以及儿童如何来到这世间,都是要学的。她这些年给人家看外伤嘛,又有什么没有见过呢。

  可是真没见过——人还能一起倒挂在树上的!

  这下两人都很为难,书已经合上了,她却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最后只能怪他:“你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他别过头,懊恼回道:“是,是,以后除了晋江书局,我不敢再在别的地方买书了。”

  浑浊,不堪。

  有些知识,涨过就不会忘了。

  回不去了,这下他们彻底回不去了。

  连那年初遇,她卧在树丛花里熟睡的画面,都变成梅子黄时雨。

  现在他们心里头都有鬼,再也不能直视对方,无论谁在望谁,都觉得眼神不清白。

  沉默半晌,贺兰澈脸上的枫叶红逐渐消退成海棠红,灭了火,听他戳破尴尬:“你别误会……我、我毕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往常……没见过这些,一时失态,你别放在心上……”

  “嗯,”长乐闷闷回了一声,扯开话题:“听说如今书院都是要学男德经的,你应当学得很好。”

  “也不是都要学男德经,邺城就不学。这是先皇当年为淑仪长公主婚配时定下的,后来就开了‘男德九品中正试’,让郡主、县主的驸马们成婚前也都要过试,于是高门世家纷纷为家中的男子启蒙,以作准备,各大书院才纷纷开了这些课。”

  “嗯,多学学总是好的。”

  晋国有正经条例约束:男女婚前若逾矩,当首判男子不守男德,应及时自行整改,悬崖勒马。否则此男子失身,备案在录,终身不得尙公主郡主县主。

  条例也有不成熟的部分,违反男德的男子,只是不能做驸马而已,若两情相悦,好像就只是判罚银钱。

  但户籍司上,未婚男子都有一个白色的“洁标”,若婚前失身,被人举发,会被取下“洁”标。待以后登记合婚时,户籍司会核查正妻是否为当年之人,若否,男德司有义务告知正妻全家。

  好在贺兰澈心里只有她,以后也只有她可以救他了,只要她肯救了他,今日就不算他不守男德。

  ……

  院外风雨停歇后,天地清明,只留了一个问题,这书他要不要带走。

  带走就是不守男德,不带走——总不能留给她看吧!

  【作者有话说】

  zjk老师,这章参考自《红楼梦》第六回,很正直。

  这是男女主感情线的大进展,不要不给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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