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者:姜厌辞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纪时愿从对面持续变速的喘息声中听出压抑的烦躁,以及一种不可置信的荒唐感,像在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她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往下说:“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文件,那就顺手签下你的大名,从此我们一拍两散,各自——”

  “安好”这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改口道:*“各过各的。”

  沈确看向自己因用力而泛白明显的指尖,等到耳边的嗡鸣声响起,蓦地松开,摁下极速跳动的太阳穴,“你是认真的?”

  再次开口时的嗓音像高烧病人,嘶哑难听,飘到纪时愿耳朵里,她那根紧绷的心弦有了小幅度的松动,却在他下一句话蹦出后立刻回归原有状态。

  “因为南意?”

  还没听到她的回复,沈确就已经认定了这个答案。

  南意、南意、又是南意……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那姓周的,却算漏了她。

  纪时愿没料到,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他不去自己身上找原因,依旧选择把罪归咎到别人头上。

  不过非要说起来,她之所以会下定决心离婚,确实和南意带点关系。

  三天前,她从南意公寓的大床上醒来,懵了近五分钟才反应过来。

  南意端着一杯蜂蜜水进来,将杯子送到她嘴边,闭口不提她昨晚的失态,只问她今天想去哪儿。

  纪时愿反问:“你今天不用去剧组?”

  “今天没有我的戏份。”

  她哦了声,脑子里跳出很多平时常去的地方,比如甜品店、美甲店、射击馆、商场……但又好像都不是她真正想去的。

  南意看穿她的纠结,引导性地问了句:“你平时喜欢什么活动?K歌、跳舞,或者购物?”

  纪时愿思忖了会,眼睛一亮,“我想去溜冰。”

  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事,实战比想象中的困难很多,换上滑冰鞋后,即便踩在平地,她的身体重心依旧摇摇摆摆的。

  赶在她摔倒前,南意一左一右牵住她的手,四条手臂环成一个封闭的圆圈。

  纪时愿心里霎时升起平稳着陆的安全感,也从南意滚烫的掌心中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力量,驱散沈确这些天带给她的烦闷情绪。

  后来她们还去了宠物店。

  叶云锦对猫毛、狗毛严重过敏,她在世的那段时间,东山墅见不到任何宠物,因此那天是纪时愿第一次抚摸猫咪柔软蓬松的毛发。

  回程的路上,南意又问她心情有没有好些。

  纪时愿笑眼弯弯,“这应该是我迄今为止过过的最自在的一天。”

  纪家大小姐的光鲜身份,看似给了她很多选择和最大限度的容错率,实际上她的每条路早在她出生时,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像十一岁前,她活在叶云锦为她打造的精致囚笼中,成为了一只观赏性极佳的金丝雀。

  十一岁后,她主动走进沈确编织的天罗地网中,后来不管她怎样张开双臂扑腾,总能精准地被他逮回。

  一想起沈确,她的心脏就像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也像轻飘飘的羽毛,漫无边际地飘荡着。

  “我会的东西很多,有射击、骑马、拳击,甚至还会赛车,但这些都是沈确教给我的,包括一些心理博弈学说。那时候我还小,我以为他是真心想让我变得更优秀,才会教我这些,实际上他只是想让我变得和他一样残忍、冷漠、唯利是图,也是为了让我彻底困囿于他的掌控之下。”

  她扯了扯唇,笑得心脏一抽抽地疼,看向南意后问:“他是不是很坏?”

  南意没有出声。

  “可我还是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坏到无可救药的人,又总是很没出息把情感寄托在他身上。”

  “这不是没有出息,而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只是有个问题——”南意将她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温声细语地接上,“时愿,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治愈你的是睡觉,是美食,是动物或者金钱,但绝不会是另一个人类。”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她如梦初醒。

  纪时愿收敛思绪,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会提出离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认真思考过的决定,所以你也不要把我俩走进死胡同的失败婚姻和感情,全都赖在别人身上,发展到今天,我有问题,你更有错。”

  突如其来的沉默,反反复复挤压着沈确的神经,他想起吵架那天她最后说的话,她说她喜欢他,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慕。

  可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人的情感不像数学题,不管是简单还是复杂,都没有固定答案,对于一个感情本就稀薄的人而言,解题步骤只会难上加难,再多的理智都无济于事。

  没有逻辑,不得章法,只折磨得人头痛欲裂。

  沈确闭了闭眼,“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对吗?”

  他语速很轻很慢,充满一种不确定的试探,纪时愿还从中读取到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不安和茫然。

  她的声音也轻下来,“问题就出在我喜欢你。”

  “如果我和你只是貌合神离的夫妻,兴许还能凑合过一辈子,但是沈确,我喜欢你啊,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喜欢你……可当我抱着欢喜的感情一步步地靠近你,你又会怎么做呢?你不仅给不了任何我想要的,甚至还会用你的自以为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你根本就不懂尊重人,更别提用爱来回馈我的情绪。”

  “当然还有一点,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她咽了咽口水,压下快要蔓延到嗓子眼的酸涩,“喜欢上你这事本身,有时候不仅给不了我任何底气,你间歇性的残忍和无情,甚至会让我在别人面前感到羞愧。”

  “沈确,你听明白了吗?对你的喜欢,偶然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你说的对,我一直很天真,我的思想也非常简单,好就是好,对就是对,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比以前二十多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到最后脑子里频繁出现的只有三个问题:凭什么只有我陷在患得患失的情绪里?我的感情是什么廉价的东西吗?继续自欺欺人地和你保持以前这种相处模式真的好吗?”

  说完,纪时愿再次捕捉到了对面急促难捱的喘息声。

  风水轮流转。

  终于轮到她开始游刃有余地在他心上乱踩,可惜这并非她真正想要的胜利,她心里非但没能获取到一丝快感,反而像注了柠檬水一般,沉甸甸的,酸得牙龈都胀痛不已。

  纪时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胸前的纽扣,许久才等来沈确的回复,很坚定的一句:“我是不会签字的。”

  答案在纪时愿意料之中,毕竟他这人做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旦下定主意,就决绝到不留给自己任何回头或反悔的机会。

  在婚姻这事上也不会例外——从他决定跟她结婚那天起,他多半就没想过离婚。

  “我们说好的,我有随时叫停这段婚姻的权利,”纪时愿故意把话说重,“你要是不肯签,也行,到时候我们法院见,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好让那些平时就看我们不顺眼的人,再好好看波精彩绝伦的热闹。”

  这通电话不了了之。

  纪时愿心口有气堵得慌,半天都泄不出去,跑去骚扰占卜师:【大师,你觉得我适合结婚吗?】

  流浪水芹:【你适合随心所欲地活/微笑】

  纪时愿:【那看来我闪婚后又离婚,是对的咯?】

  流浪水芹:【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微笑】

  纪时愿:【你现在说话好像AI啊。】

  流浪水芹:【我只想像只会说漂亮话的AI一样,为你提供最好的情绪价值/委屈】

  “……”

  纪时愿:【AI可不会向我收费/微笑】

  纪时愿:【既然你已经和AI没差了,那我还不如……】

  流浪水芹:【纪小姐,刚才的问题请您再问一遍。】-

  两天后,沈确再次打来电话,纪时愿迟疑数秒,接起。

  入耳就是一声“小五”。

  低沉性感,却不勾人,只让人觉得心脏像被蚂蚁啃噬过,又麻又痒,相当不舒服。

  纪时愿极低地嗯了声,“你改变主意了?”

  沈确避而不答,“上次是我情绪激动了,今天我们再好好聊聊。”

  纪时愿脸上瞬间写满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抗拒,“再聊,就能聊出一个两全法吗?你还不如直接跟我打一架。”

  她也是笃定沈确不会动手,才敢撂下这么一句狠话。

  沈确沉默了会,“我现在就在南意公寓楼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沈三这是在威胁她?纪时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说,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最好跟车一起变成化石。

  她猛地掐断电话。

  南意下戏回来,看见楼前停了辆劳斯莱斯,车灯没开,安静蛰伏在浓重的夜色里。

  她以为是庄俞钦,就上前敲了敲驾驶室车窗玻璃,隔了几秒,车窗才降下,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沈公子是来找纪小姐的?”

  沈确没有说话,黑眸盛满了不耐。

  现在倒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南意在心里笑到不行,旁敲侧击道:“时愿现在最想听到的只有一句话,要是沈公子没准备好开口,可以直接离开,不然你说再多,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沈确眯了眯眼,终于出声:“什么话?”

  道歉?看她的表情,又好像不是,那能是什么?

  南意挑明:“承认你对她的感情。”

  沈确心脏一震,“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南意笑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道理不假,但像沈公子这么迷的,也是相当少见。”

  一个用冷漠包裹腐烂心脏的人,还总是自大到以为能看透其他所有人的心。

  一被戳穿心思,就躲进龟壳里,用逃避粉饰太平。

  说实话,有点可怜。

  南意还想说什么,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稍顿后扭头,看见纪时愿朝他们走来,脸色很臭,片刻卡在台阶上不动了。

  南意上楼后,纪时愿才主动拉进用沈确的距离,她借着微弱的路灯,看清他消瘦不少的脸,眼睛裹着浓重的雾,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纪时愿拉了拉后座车门,毫无反应。

  沈确说:“坐副驾驶。”

  纪时愿差点被气笑。

  现在是他在求她好好跟他聊一聊,那他有什么资格用趾高气昂的语气命令她?

  她态度坚定到冷硬,“你要是诚心想跟我聊就打开后座,不然在我俩正式离婚前,我都不会再和你多说一句话。”

  五秒的死寂后,纪时愿拉开车门。

  一上车,她就听见锁扣落下的声响,和那晚他带她离开Ash后的情形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她心里没有升起任何不安和无措,毕竟现在处在上风的人是她。

  “你想聊什么?”纪时愿率先打破沉默。

  “怎么样才能让你收回离婚协议。”

  两个人在后视镜里对上视线,眼神都很黯,片刻她轻声回:“你明明知道。”

  沈确忽然想起南意刚才说的那些,“我不知道。”

  一声比一声响亮,“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唾手可得的爱,却是他耗费整个童年都没能得到的东西,也因在人格塑造期不曾拥有过它,他才会长成现在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又怎么能做到理解爱本身,再轻而易举地将爱宣之于口?

  而这间接导致了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解决问题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他看似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则在面对自己从未经历过、或是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完好应对的事情上,只会选择逃避或冷处理。

  而她呢,一开始也会逃避,但到最后还是会直面问题的根本,尤其是在感情上,说白了,就是因为她不惧怕失去,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主动到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这声落下后,纪时愿对他不识情爱的埋怨和责怪,瞬间消失殆尽。

  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吐出一句:“那你想要我教你吗?”

  沉默让沈确的态度变得模糊不清。

  “不管你想不想,我都没有自信教会你,”纪时愿唇角勾起一道嘲弄的笑,“你用了十几年,都没能将我变成第二个你,那我又得用多少年,才能重塑你腐烂的心?你当我胆小也好,至少就这件事,我赌不起,我的人生也不可能一直围绕着你打转。”

  沈确忽然无力地轻笑了声,“所以你现在才想迫不及待地摆脱我?”

  纪时愿咬了咬唇,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比他刚才还要模糊不清。

  “你要是没别的话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回去后记得把离婚协议签了。”

  沈确一声不吭。

  纪时愿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你把锁打开。”

  没一会儿,锁扣解开,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忽然扑过来一道黑影,拽住她手腕。

  他的唇比想象中的凉太多,像贴着一片薄冰,激得她浑身一颤,一时忘了推开他。

  等到他的舌头搅弄越来越厉害,她才狠狠咬了下去,血腥味很快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

  本就不含任何暧昧色彩的气氛瞬间凝滞,紧接着被响亮的巴掌声撕开一道口子,沉闷、烦躁、酸涩全都跑了进去。

  沈确愣了愣,彻底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沉黯的眼眸迟钝地锁向她。

  比起他罕见的失控,她显得如此平静。

  侧面应证了此刻被欲望操控的人只有他。

  而这让他成为了最滑稽的小丑。

  渐渐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化成云烟,一丝一缕地从他身体里飘出,转瞬被黑夜尽数吞噬。

  纪时愿平顺好呼吸后说:“毋庸置疑,你是我前二十年里的人生导师,却不是一个好导师,你教给我手段是掌控、掠夺,是肆意地发泄,也是踩着别人尸体过的残忍和蛮横。”

  沈确的心理建设还未完全成型,先被她这句摧垮到只剩下残渣,他不过脑地回了句:“那你觉得谁是你的好导师?南意吗?”

  纪时愿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一直以来,我都很依赖你,所以我经常妄想能从你身上得到同等的情感回馈,但这种做法本身就是错的。”

  畸形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不仅能摧垮他的人格,也能将她的独立人格抹杀,沦落为他的专属挂件。

  她吸了吸鼻子,“就像南意说的,情感寄托可以是图书、宠物、花草、音乐,但绝不能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非要说起来,你刚才说的不算错,我现在确实想要摆脱你,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原因也很简单——”

  说着,她忽然感受到不合时宜的轻松,“沈确,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关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将沈确神游的意志砸了个粉碎。

  许久,他才将身体转了回去,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

  如果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将他虚妄的自尊和熨帖的假面踩碎,那他就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偏偏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她说的全是对的,用带着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代价,真诚又坦荡地剖析开他们之间这段扭曲的关系。

  不知道是第几次,沈确又想起了五岁时的她,纯洁如一张白纸。

  然后是十一岁的她,满眼写着对新奇事物的期待。

  不到三年,她就学会了一切离经叛道的手段,用来激怒试图将她打造成大家闺秀的叶云锦。

  十八岁,和他发生关系,再一脚踹开了他,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沈确,你可以恨我,但绝不能讨厌我”,搅得他整整四年心神不宁。

  沈确定了定神,再次把记忆往回倒,想看看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说到底也只有一件事:激起她被叶云锦百般压抑的欲望,以此敲开她身上所有离经叛道的口子,将她塑造成一个有思想的反叛者,好拉着她在这个肮脏虚伪的世界里陪他一起堕落。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反叛不仅可以用来对付叶云锦,还能是他这个老师。

  时隔多年,他的私欲就像一个回旋镖,兜兜转转后还是反噬到了自己头上。

  也是,他早该明白的,从一开始纪时愿就是他“理所当然”世界里的另类与变数,也是一只关不住的鸟,是脱离一切教条主义的禁令。

  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次,他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了。

  【作者有话说】

  “能冶愈你的,是睡觉,是美食,是动物或者金钱,但绝不会是另一个人类。”

  伯特兰罗素《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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