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者:姜厌辞
  “恼怒”这两个字从脑海里浮现而出的下一瞬,就被纪时愿否决。

  在她印象里,沈确这人就跟木头没什么差别,性子硬邦邦的,虽不吝啬展露笑容,但也绝不会在里头参杂任何真情实感,喜怒哀乐这种充沛的情绪更是他人生中的稀缺品。

  就算有除她以外的人前来挑衅,他也只会淡然瞥去一眼,然后无视,绝不给出超出得体外的反应,或者非要同人争出个胜负好歹。

  当然这并非他大度,更不是他懒得和人计较,而是他压根没把那人放在心上。

  也是,谁会在信步闲庭时,去关注脚边的蚂蚁?

  踩死不过就踩死了。

  亲眼见证了好姐妹彪悍行为的陆纯熙,好半会才合上因吃惊张大的嘴,赶在岳恒缓过来前,飞速拽住纪时愿手腕,逃离是非之地。

  岳恒正准备追上去,被沈确拦住,他用手帕包住地上的长剑,捡起,淡声说:“岳少爷弄坏了观月阁的剑,不赔是走不了的。”

  怎么成是他弄坏的了?

  沈三眼睛是瞎了吗?

  岳恒听了想笑,“你刚才人就在这儿,千万别跟我说没看见发生了什么。”

  沈确没打算睁眼说瞎话,而是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刚才这出闹剧:“我只知道你恼羞成怒,恶意中伤纪大小姐,纪大小姐没兜住气,拿剑捅伤了你。”

  岳恒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偏袒,“既然你都看见了——”

  沈确打断:“拿起剑的人的确是她,但脏了这把剑的人是你。”

  “……”

  “退一步讲,就算是她的错,现在北城没有人不知道你跟她有婚约,要是你这点钱都不愿意替她支付,只不准明天就会传出岳少爷是个愿意为情人豪掷千金、却不愿替未婚妻赔礼谢罪的铁公鸡。”

  “……”

  岳恒就这样被架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再不甘心,也只能咽下这哑巴亏,好在只是一把破剑,花不了多少钱。

  他摁下不悦,口吻阔绰:“你报个价。”

  “201万。”

  岳恒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确又说:“考虑到岳少爷是观月阁的常客,这零头可以给你抹去。”

  “……”

  人走后,苏霓才从包厢里出来,看见沈确还站在一旁时,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跟着观月阁其他人叫了声“沈公子”。

  沈确没应,只有轻飘飘的视线划过她脸颊。

  早在苏霓进观月阁的第一个月,沈确就知道她没有表露出的那么天真纯善,相反她有着超出她这个年纪会有的心机。

  就像今天,先是配合岳恒上演了一出老掉牙的鹊桥相会戏码,后来在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后,依旧选择在屋里装聋作哑,好躲避惹火上身的可能。

  沉默的氛围持续了会,像将人卷进了充满硝烟的战场,鼻腔涌入的灰尘呛的人遍体不适。

  苏霓先沉不住气,开门见山地问:“沈公子是打算辞退我吗?”

  她认定他现在拦住她的去路,单纯是为了秋后算账。

  哪成想,得到对面的否认,沈确不冷不热地回道:“观月阁白纸黑字订下的规矩,你一条都没破,我有什么理由辞退你?”

  不能在观月阁行风月之事的规矩是用于限制前来听曲的客人,而非唱曲人。

  品出他的态度后,苏霓更加不懂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恨不得立刻出现个人,将她从温火慢炖的折磨中解救出来。

  沈确冷眼旁观她强装出的镇定,数秒后切入正题:“你利用岳恒达成自己目的,是你的选择,间接影响到纪大小姐,也无可厚非……”

  她把那姓岳的傻子玩弄于股掌之中,不是他能干涉、也愿意舍得耗费精力去干涉的事情,但是——

  “要是你直接把纪大小姐当成敲门砖、从岳恒身上获取虚荣和资源的工具,别说到时候你可能会落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一无所有的境地,我还会让你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不单观月阁,全北城都不会有你的容身之所。当然我现在说的这些,你要是不信,尽管去试试,看最后是南墙牢不可破,还是你的身体更硬。”

  用的再平和不过的陈述语气,话里话外的威胁含义却昭然若揭,最让苏霓难堪的是,自己的阴暗手段就这样被他挑破,一点遮羞布都没给她留下。

  他说得没错。

  从一开始,她就抱着不一样的目的去接近岳恒。

  作为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岳恒从小也没少被人恭维,可一旦剥去他不可一世的外壳,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个非常容易自卑的男人。

  对付这样的人,苏霓根本不需要设计出无懈可击的手段引他上钩,只需要让他注意到她眼睛里满到快要溢出的纯真的崇拜。

  成果显著。

  不好说现在的岳恒有没有彻底陷进她制造的美梦中,对她又有几分真情实感,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糖衣炮弹、宝马香车,他能给的,全都给了她。

  你要问她有没有负罪感。

  不会。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竞争,尤其在北城这种遍地都是金子和陷阱的地方,所谓的秩序早早被人构建出,高低不平的阶级之间毫无公平可言。

  她既没有好的出身,也没有雄厚的背景,只得靠走捷径,才能拉近与上流社会的差距,负罪感那种累赘,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苏霓调整好起伏的心态,笑说:“沈公子放心,我有分寸。”

  既然戏台已经搭建好,她没有道理不唱到最后一刻,至于岳恒,现在是她的垫脚石,未来也只能当她的垫脚石。

  “我是不会主动和纪大小姐产生直接交集的。”她多保证了句,一面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沈确的反应,他姿态沉着,仿佛刚才的威逼不是从他那儿散发出来的。

  算起来她来观月阁已经快一年,和他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少,但她还是没法看透这人。

  他的内心世界看似平静无害,实则汹涌异常,若非有孤注一掷的决心,无人敢去招惹,更别提触碰到冰山一角。

  既然惹不起,那从今天起,她就只能绕道而行了-

  在观月阁发生的那出闹剧穿过一张不透风的纸,飘到

  不少人耳朵里,他们直接私信纪时愿,如出一辙的问题:【听说你又把岳恒菊花捅了?】

  纪时愿气咻咻的,敲击键盘的力度重到快能把屏幕戳破:【你们还真当我毫无人性?我怎么可能干出在别人的伤口撒盐这种歹毒的行为?】

  【我这次捅的可是前门!】

  【前门前门前门!】

  很快有人把和纪时愿的聊天记录截图传到八卦群里,附上几句点评:【我也是没想到纪大小姐已经莽到这程度了。】

  【伤男人前门,和要他断子绝子有什么区别?】

  【岳恒也是惨,摊上这么一个未婚妻。】

  事实上,纪时愿也在这个群里,当然她是开小号进的,以至于今天都没人知道这顶着“首席漂亮官”昵称的人就是她。

  首席漂亮官:【我看纪大小姐挺好的,岳恒能有她这样的未婚妻,算他祖上积德了。】

  有人笑:【积的怕是阴德吧。】

  “……”

  纪时愿当机立断让林乔伊找个靠谱黑客,把这人全平台账号都给黑了,然后再次点进群聊,对着屏幕里数十条的人道主义谴责,越想越气。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种残忍的指责?

  岳恒只是被恶狠狠地捅了两下要害,而她却要忍受他因疼痛发出的公鸭嗓对她的耳膜攻击,怎么着都是她受到的伤害更大啊?

  纪时愿简直要委屈死了,连忙点开“退役魔法少女(3)”的置顶群,向好姐妹们诉苦。

  言兮这两个月都在国外,和她们聊天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圈子里发生的那些俗事,她是一点没错过。

  言兮:【没事哒没事哒,你等岳恒再干出更上不了台面的事,就不会再有人关注你连着捅了他两次命脉。】

  纪时愿:【……】

  纪时愿:【万分感谢言二小姐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对我进行冷嘲热讽!】

  纪时愿:【不过你也别光顾嘲笑我,将来等你联姻了,有你苦水吃。】

  言兮:【Nonono~】

  言兮:【我上头还有个堂姐,联姻压根用不上我,我妈也说了,我的婚事就由我做主。】

  纪时愿:【哦。】

  言兮火上浇油:【你就嫉妒吧。】

  纪时愿:【我嫉妒你可能会被凤凰男骗光家产,还是嫉妒你将来某天可能要开始斤斤计较起茶米油盐酱醋?】

  言兮火冒三丈,正要回怼,陆纯熙@她:【她都破防了,你就让让她吧。】-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局面愈演愈烈,烧到第三天时,岳恒那边传来消息,称自己在蓦山溪攒了个局,邀请纪时愿参加,顺便配合他澄清一下最近的流言。

  摆明了是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纪时愿没有受虐癖好,也不想没事给自己找事,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出乎她的意料,岳恒不再纠缠下去,痛快干脆的模样像被人夺了舍。

  纪时愿没想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直到周五晚上,陆纯熙发消息告诉她自己现在就在蓦山溪。

  纪时愿:【该不会是岳恒邀请你去的吧?】

  陆纯熙:【是唐栩州啦!】

  几分钟后,陆纯熙连着敲下十来个“啊”,又发去一段语音,音色雀跃到不行:【愿宝!你绝对想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唐栩州他居然!居然!居然用手指敲了下我的额头!】

  纪时愿不明白唐栩州这举动烂漫在哪儿,听得瞠目结舌:【给你一个脑瓜崩就把你蹦出了恋爱脑是吧?】

  陆纯熙:【你都没被人敲过脑门,哪懂这其中的滋味?】

  纪时愿回得很快,后悔得更快:【怎么没有?】

  陆纯熙趁机八卦:【谁?】

  纪时愿手顿了两秒:半真半假地回道:【只有我二哥。】

  “只有”二字细品带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偏巧那时陆纯熙心不在焉的,没察觉到其中异样。

  纪时愿闲着无聊,搜刮来一堆资料,比如《对男人祛魅的一百零一种方式》、《自我意识过剩=自掘坟墓》、《男人的调情手段丰富到远超你想象》,全都转发给了陆纯熙,陆纯熙那头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半小时,手机才有了动静。

  陆纯熙:【愿宝,我好难受,你能不能来接我?】

  纪时愿打电话给她,对面没人接,她心一凛,连忙发消息给林乔伊找来的临时生活管家,让这人陪自己去趟蓦山溪。

  蓦山溪位于几十公里外的淮山,开车过去得花上一个多小时,纪时愿联系不上其他还在派对玩乐的人,急迫之下,只能不断催促司机提速,好缩短耗程时间。

  别墅区内灯火通明,插科打诨的笑声连成一片,面色红润的陆纯熙在见到纪时愿后,露出诧异神色,“愿宝,你怎么过来了?”

  她脸上的茫然做不得假,岳恒嘴角玩味的笑也是真的,纪时愿明白自己是被人耍了,心底的担忧化成怒火,一下子蹿了上去,先是恶狠狠瞪了眼岳恒,然后问陆纯熙:“你手机呢?”

  陆纯熙抬手往桌子里胡乱摸索,结果只摸到空气,傻愣愣地来了句:“对啊,我手机呢?”

  纪时愿好气又好笑,丢下东张西望的陆纯熙,径直走到岳恒面前,踢他的凳脚,“有话快说。”

  周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岳恒努力扯开一个温煦的笑容,正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就见纪时愿神色嫌恶,“别笑了,跟鬼似的。”

  空气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岳恒瞬间收了笑,“不着急,先喝杯酒。”

  他递过去一杯鸡尾酒,纪时愿没接,一脸戒备:“你在酒里下了药?”

  这么多人看着,他是有多蠢才会在酒里下药。

  岳恒服了她的脑回路,收回手,脖子一仰,酒全灌进自己肚子里,变相地证明自己没耍阴招。

  纪时愿稍稍放松下来,逮着还在满世界找手机的陆纯熙问:“这地方乌烟瘴气的,我待不下去,你干脆现在就和我一起走。”

  “可我手机还没找到呢。”

  纪时愿默了两秒,抄起桌上的软木塞朝岳恒丢去,等他看过来,拿起手机敲敲点点:【把陆纯熙的手机还回来,不然我就报警,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岳少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岳恒死不承认:【她手机丢了关我什么事?没准是她自己粗心大意,忘记放哪了。无凭无据怀疑我前,你先让她去自己包里找找吧。】

  纪时愿琢磨出他的话外音,拿起陆纯熙的包,看见手机完好无损地被人放置在夹层。

  她把手机递给陆纯熙,这会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陆纯熙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十米开外的唐栩州,“走吧走吧,不过我得先去上个洗手间。”

  纪时愿没和她一起,边给林乔伊2.0发消息边往外走去,等她反应过来这条路和她来时的不太一样后,她的前面是宽阔的游泳池。

  池里的水清澈见底,一侧幽暗的仿古灯一照,折射出斑斑点点的光晕。

  纪时愿脚底瞬间像灌了铅般沉重,大脑晕晕乎乎的,模糊的视野里,池水变成能吃人的怪兽,她忍不住后退几小步。

  思绪被恐惧占据得满满当当,连安全界限内的方寸之地什么时候被人攻占都毫不知情,恍惚之际,后背猝不及防地被人推了下。

  重心不稳,弯曲的膝盖直接往前扑,扑通一声,栽进游泳池。

  水花溅出两米远,引来不少人的关注。

  有人惊呼一声:“那不是纪五吗?怎么掉水里了?”

  惊叹的声音层出不穷,却没一个人上前帮忙。

  纪时愿下意识在水里挣扎,水的推力其实不算强,却给她一种沼泽般的厚重粘稠感,她越想逃出去,下陷得就越厉害,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走。

  就在她感觉自己正在一寸寸地朝死亡靠近时,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打湿的衬衫海带一般漂浮着,很短的工夫,连同他的手掌一起缠上她的腰肢,将她往上带。

  跃出水面的下一秒,拥堵的鼻腔重获自由。

  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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