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木藻同生
  “殿下说,话已经说尽了,她要睡觉。”周禄全从里头出来,小心翼翼地说。

  楚睢闭了闭眼睛,就在他以为楚睢要知难而退时,他伸出了手,做出了一个对周禄全而言侮辱性极强的动作——他略抬了抬手,在周禄全的头顶,把门推开了。

  “冒犯了。”

  也不知冒犯了主仆二人的哪一位,楚睢面不改色地走进了赵亭峥的房中,一进门,鼻尖便猝地嗅到一股格外浓郁的酒气,他的目光梭巡片刻,锁定在了未曾来得及收拾的浴盆上,酒气甚重。

  刹那间,他眼中划过两分愕然。

  “还过来干嘛?”赵亭峥不甚想搭理他,心道,“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自己还没轴过来。”

  楚睢不言,而是轻轻地走到了榻旁,坐在了小凳上。

  他个高腿长,坐这样的凳子有些委屈,得蜷着腿,莫名乖乖的。

  “殿下,”他明知故问地端坐着,“睡了吗。”

  她很想装作睡着了,奈何楚睢的两只眼睛像两个火辣辣的日头一样烤在她的身后,令她如芒在背,片刻,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干什么?”

  楚睢郑重其事道:“殿下想知道的事,臣会回答,但臣想要殿下先同臣和好。”

  赵亭峥差点喷出来——她自打八岁起就没玩过和好这种幼稚的游戏了:“……?”

  楚睢认真又一板一眼道:“臣先有错,不该口不择言,更不该对殿下生怒,亦不可轻言冒犯,伤了殿下的心,是臣不对。”

  楚睢顿了顿,眼睛暗了暗:“殿下?”

  看见楚睢那一副认真又执拗的模样,赵亭峥有些无力地扶额,盘腿坐下,她惯来吃软不吃硬,越是楚睢如此,她倒是不自在了:“……太幼稚了,我不想说话了。”

  楚睢眨了眨眼睛,眼中蕴了些笑意,他认真地看着赵亭峥,手指轻轻凑上来,在赵亭峥的尾指上勾了一勾。

  眼睛弯得很漂亮。

  “那臣便擅自替殿下决定了。”

  他的眼神实在赤诚得过分,赵亭峥发现,楚睢非常喜欢看着她,人的眼睛是奇妙的器官,它往往坦诚而毫无保留,即便最为狡猾的奸诈之人,也难以用自己的眼睛骗过一切。

  她有些愕然,半晌,忽然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这道视线。

  ……干什么。

  赵亭峥心慌意乱地想,他又在自作主张些什么。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道:“为什么非我不可?”

  “什么?”

  楚睢没听懂,赵亭峥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没有权势,没有母皇宠爱,亦没有大族帮扶,是夺位最无可能的一个,你为什么选择我。”

  出于对楚睢的好奇,她暗暗花了许多银子调查楚睢,又花了许多时间整理了搜集来的消息。

  越是清晰,越是困惑许多。

  楚睢生性简朴,家中非常和睦,又是体面的诗礼人家,母亲是四品文官,父亲是云游方士,关系简单,手足亲密,楚睢自己虽仕途不甚得意,却也是状元出身,清流一派,从来以表内如一的风骨立身。

  这样一个人,不惜服下血蛊也要卷进夺嫡,他想干什么?

  她不怕楚睢贪恋权财,她只怕楚睢一无所求,人若有欲,以利定能诱之,倒戈也并非不可能,但若是无欲,则是另有更深的所图了。

  “你要什么?”

  她这般问了。

  片刻,他微微攥紧了指节,本就玉白的掌心被他掐得有些发红。

  “在此之前,容臣先向殿下叩首,坦白血蛊一事。”他道。

  深吸一口气,楚睢抬起眼睛。

  “血蛊实是家父所予,”他郑重说,“父亲一心系在臣身上,并无刻意算计殿下的心,他慈父心肠,愿臣在将来退无可退之时,借腹中子嗣在殿下手中讨一退路,请殿下宽恕家父,所有责罚,楚某承担。”

  什么?

  感觉荒谬,这是赵亭峥的第一反应,但紧接着,她看到了楚睢发抖的手臂。

  他抖得很厉害,好像是失血过多般的恐惧,望向她的眼神充满祈求,又不堪一击,仿佛听凭审判一样露出了脆弱的脖颈,这让赵亭峥想到了垂死的鹤鸟。

  于是赵亭峥沉默片刻,转过了头。

  “真是好笑,”楚睢窒了一瞬,又听她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我只以为是我母族动的手,不曾想兜兜转转,竟是个爱子心切的父亲搞的事。”

  他默默地攥紧了衣袖。

  “殿下不知自己有多好,”他道,“臣从一开始,便是为殿下而来的。”

  闻言,赵亭峥有些愕然。

  “……太假了,”她打了个呵欠,掩饰地把自己往榻上一摔,背对着楚睢躺了下去,“我就不问你父亲从哪弄的血蛊了,既然楚大人体面地给了我交代,我也体面地接受,本王姑且认下你这太傅。”

  “——话说在前面,本王的命从来也硬,若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心怀不轨,本王照旧不会手软。”

  “若演,便演得好一些,最好别让我抓住你的尾巴,”她挥挥手道,“行了,容你留下。”

  ***

  楚睢恍在梦中般从赵亭峥的房中走出,他有些不可置信,耳边却仍环绕着赵亭峥最后的闷声。

  容他留下。

  他知道她命悬一线,活得不安稳,或许谁都信不过,她有一千个将他赶走、甚至杀了他的理由。

  越是如此,这句话越是令他几乎落下泪来。

  走到楼下,那三人却早凑到一桌子胡吃海塞去了。

  “那小吉食肆是怎么想的,”周禄全大为赞叹,“玉姑娘,你简直是天才!你怎么又会做肥皂又会做饭?”

  “也就一般,”阿南不情愿道,“那咕咚锅,京城也有吧。”

  “京城做得咕咚锅有小吉食肆般的麻辣鲜香吗?”周禄全撇了嘴,“再说你抢的那么快,最后一盘肉全都被你吃掉了,不好吃你别吃啊。”

  “你!”

  卢珠玉心不在焉,她目光瞄着两位,心中挂系着铺子的留存,口中随意道:“这算什么,我哪天把火药做出来,给殿下看一看,这些都不算事了。”

  谁料闻言,周禄全的反应却不像她预料般大。

  “火药?”他有些眼睛亮亮的,却不是一惊一乍般的兴奋,反倒像是遇到同道中人般的欣喜,“姑娘也喜欢火药?”

  也?

  阿南嗤笑一声:“这人活得狗屁一通,做起这等伤天害理的玩意来倒是十分流畅,前几日搞的定时火药,险些将我与楚大人齐齐轰上了天,实在缺德。”

  闻言,卢珠玉感兴趣了。

  “你会做火药?”

  该说不愧是太女殿下么,身边果然藏龙卧虎,连一个小侍卫都走在了科技的前沿。

  周禄全挠了挠头顶,真诚道:“即便是最好的火药,和咱们咱们殿下比起来都不算厉害的。”

  “……”卢珠玉眼角抽搐,“这么说上司真的好吗。”

  “我有事情要你帮忙,”卢珠玉果断起身,一把抓住周禄全道,“跟我走。”

  她想到要赵亭峥收下她的办法了。

  次日清晨,秋深露重,赵亭峥惯常起早晨练,卯时末,外头有人递来拜帖,楚睢站在廊下看她舞了小半个时辰的刀,直到她歇下,才道:“殿下,汉阳郡王妃来拜访。”

  赵亭峥拉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她来做什么?”

  楚睢垂眸道:“不外乎是为她那不成器的孩子。”

  这么一说,赵亭峥冷笑了,她把毛巾一丢,道:“真是舐犊情深,走,我去会会她。”

  及到客房,她早早便见了一位素衣夫人坐在房中,她不施脂粉,面容素淡,头上手上只以珍珠点缀,并无半分金玉翡翠,看起来是年长又慈悲的妇人。

  “郡王妃,”她懒洋洋道,“这么早来,有何贵干?”

  她在路上已听楚睢将此人说了个遍,郡王妃名兰出,出身洛阳兰氏,其长姐兰岁是庄王面前极为得脸之人,且一族之中多有当朝显赫之臣,是朝中少有的既又面子又有里子的豪贵世家,号称庄王手中钱袋子。

  换句话说,她的立场,便代表了汉阳郡王的立场。

  此人是毋庸置疑的庄王党。

  兰出微笑道:“许久不见靖王殿下,上次见您之时,还是初初封王的年月了。”

  这倒是,赵亭峥点了点头:“那可是了,汉阳郡的岁贡一向交得隐蔽,莫说王妃的面,我连王妃家臣的面也未见几次。”

  兰出猛地一噎。

  汉阳的确是划归汉南一带的,岁供按理来说也要交靖王一份,但靖王向来不得陛下宠爱,又是头一等手无寸铁之人,瞒下岁贡,一是不必担忧她上去告状,二则丰填庄王库房,又能多得她些青眼,两两相较,当然是要克扣住了。

  “……殿下说的是,”她笑道,“家夫是出身行伍的粗人,不懂礼数,想来是屡屡忙混了,竟把殿下的岁贡给丢在了脑后,只是殿下千万别多虑,岁贡,臣妇是年年都备下的,只需此时去库房一盘,便可给殿下抬来。”

  听了这话,赵亭峥勾了勾唇角,她漫不经心道:“原来是误会了,王妃倒是早说,省得叫本王以为你夫妻二人目无尊上,竟然连祖宗定下的岁贡也敢贪图。”

  兰出不做声地擦了擦额上冷汗,又强打着欢颜笑道:“误会解开就好,另有一事……臣妇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昨日冒犯了殿下,听说现在被扣在衙门了?”

  赵亭峥道:“王妃是说意图行刺那位?獐头鼠目、横行霸道之徒,竟是王妃的孩儿?”

  兰出没想到这软弱可欺的亲王竟然牙尖嘴利、步步紧逼,原先早打在腹中的漂亮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好强笑着道:“臣妇已教训过他了,昨夜狱中湿冷,他挨了一夜的苦,已知道错了,望殿下看在他年幼的份儿上,饶过他一次吧。”

  年幼?

  赵亭峥险些挂不住高深莫测的面皮,她强行把将要喷出口的茶咽了回去:“年幼?你儿年幼都会刺驾了,长大还了得?”

  要是楚睢的消息没给错的话,这位好侄子可是足足大了她俩月。

  兰出不愧是兰家女,刺驾二字一出,她终于不打马虎眼了,她沉下了脸道:“既然如此,请殿下开门见山,要怎样的条件,才肯放过我的孩子?”

  终于说到正题了,赵亭峥挑了挑眉。

  “汉阳城中,有两条铜矿,我要的不多,南面那条给我,”她垂眸,吹了吹茶上浮沫道,“不知贵公子的一身皮肉,足不足做母亲的以千金来换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开始走主线。

  钱要到手了。

  1第10章

  郡王妃的脸冷了下来:“殿下倒是敢开口。”

  赵亭峥不紧不慢道:“王妃也不是非要答应不可,大家有商有量,才叫买卖,不是么?”

  “即便没有殿下首肯,”她站起来,眼神阴沉不已,“臣妇亦有本事将我儿保全出来,殿下不会不知晓吧?”

  “自然不会,”赵亭峥摇了摇头,作势要起身,“郡王是汉阳的土皇帝,即便是庄王也未必有两位在此地的风光,我自是不会硬逼着王妃吐出这一条铜脉来。”

  “只是,”她走到门前,略回了回头,笑道:“不知庄王殿下知不知道,本王这小小汉阳,一年究竟能产多少铜呢?”

  悚然,彻骨地悚然。

  兰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少年亲王的脸大抵是融了她那狐媚伎人的父亲,在并不明朗的晨光之中有着几乎妖异的美丽。

  “儿子,你自是能保住,”她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薄薄的红唇微微勾起,声音如同催命鬼铃,“但这汉阳铜矿能不能保住,便要看庄王殿下的心情了。”

  她知道了什么!?兰出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赵亭峥的袖口,掌心全是冷汗,她嗫嚅着道:“殿下,臣妇愿以一条铜脉交换,求殿下放过我儿。”

  赵亭峥道:“既如此,小王便笑纳了。”

  走出许久,身旁的楚睢才开口说话:“殿下怎么知道汉阳郡王贪了铜矿?”

  赵亭峥得了铜矿,心情很好,于是道:“你瞧见她今日头上那珍珠了么?”

  楚睢微微怔住。

  “色泽莹润,粒粒饱满,皆有指腹般大,日光下有紫红色光,这种珠子在岁贡之中,称为紫金珠,一粒千金。”

  “荣君亦不舍得拿紫金珠穿簪子戴,他妆奁中一对紫金珠的耳钏,只是不慎被人碰了碰,便勃然大怒,罚了整个宫中的宫人跪在大雪地里。”

  说到这里,她有些讽笑。

  “我这辈子也难忘。”

  顿了顿,她又转身一笑,薄情桃花目中,说不尽的少年风流:“楚大人比荣君年轻俊美,用珍珠埋没了,翠玉最佳。”

  楚睢有些愕然,旋即眼中划过几分深深的痛色,赵亭峥走在前面,一无所觉,“也不知道庄王知不知道孝敬她爹的珠子不过是汉阳郡王剩下的……还有,得找个人来给我接下这条铜矿,”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抻了抻懒腰,道:“如今竟然无一个得用之人,即便是给我一万斤紫金珠也无用了。”

  说罢,眨了眨眼睛,径自走了,楚睢在原地怔了片刻,直到人已经走远了,才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赵亭峥眼下她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没权,没钱,只有个空名头,招揽不来贤才。

  而时间紧迫,去哪里找一个忠心耿耿、又能压得住铜矿的得用之人?

  ***

  在汉阳城中,有一家声名赫赫的食肆,名为小吉食肆。

  这家铺子从来人流如织,等闲人要吃锅子,得排上三个时辰的队,今日也是一样,秋深之时,尚有许多人瑟瑟发抖地等在外面。

  “滚,滚滚!小吉食肆的掌柜在哪?滚出来!”

  突然间,一行人推搡着食客闯进了人流中,有几个不稳当的霎时被推翻在了地上,抬头欲骂,在看到那一行人的时候猛地闭上了嘴。

  天杀的,这行人扛了一架棺材来!

  见状,排队的食客自觉晦气,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一时之间,堂前竟然一哄而散。

  卢珠玉听到外头骚动,闯了出来,见那漆黑棺材横在门口,当啷一下掉了账簿,目瞪口呆,就连周禄全也没见过扛着棺材上门的架势,结结巴巴地推着身边人道:“南,南兄,你快去找殿下,快啊!”

  阿南白衣白褂,跑堂打扮,见状翻了个白眼,飞快地找了个缝溜出去了。

  “我家祖父今年七十有六,身强体壮,一顿能吃三碗饭,声如洪钟!”一名中年男子敲着铜锣吆喝道,“昨日进了你家的菌子锅,吃了半个时辰,上吐下泻,不过半日,竟撒手人寰了!”

  菌子锅?卢珠玉脑中飞快地转动,她店中的确有这种东西,可她处理起菌子来最是用心,稍带些毒的菌种都不会选用,且概不外带——她也回转过味道来了,这是闹事的!

  她果断道:“报官,这种人得报官治!”

  话音未落,周禄全便苦笑,他道:“玉姑娘糊涂,你觉得这汉阳城中,现在谁最和你过不去?”

  卢珠玉怔了片刻,神色一紧。

  吴太守。

  “等殿下来,”周禄全笃定道,“殿下什么都能解决,她一定能救我们。”

  打定主意,俩人暂去后面躲避,见状,铜锣尤且砸得震天,围观的人渐渐增多,就在二人心急如焚时,后门终于远远地出现了阿南的身影。

  “阿南!”周禄全一喜,紧接着往后看去,愕然道:“殿下呢?”

  阿南喘气;“靖王,靖王不在,客栈里只有我家大人,所以——”

  所以只把楚睢带来了。

  楚睢上前两步,蹙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不在,周禄全心头有些无措,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殿下才是最为可靠的,没有赵亭峥,他好像没有壳的乌龟一样。

  顾不得其他了,楚睢令人心生敬畏,也是很可靠的大人。

  总归有根主心骨,于是周禄全把事情对楚睢说了,楚睢若有所思地听着,半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去后厨取刀具来,要最小的。”

  最小的刀具?

  他没听明白,卢珠玉却是非常迅速地去了后厨,飞快地取了两柄小刀、几片纱布来。

  楚睢对着阿南吩咐几句,叫他拿着刀具偷偷挤了出去,他从正门走下去,那中年男子举着铜锣尤叫嚷不觉,声音又聒噪又震耳,楚睢抬了抬眼睛,周禄全便训练有素的猎犬般上前夺过了他的锣:“我家大人有话问你。”

  中年男人一愣,直着脖子就要喊,一对上楚睢却陡地露了怯意,半晌,强撑着道:“怎么着,官老爷不让人说话?”

  楚睢面色平静,只道:“要赔,等开棺,我请仵作前来验尸。”

  男子脸色一变:“老祖父本就为你这贼店家所害,你不仅不思悔改,竟然还想侮辱尸体!”

  “即便是杀人,”他道,“也要有物证,并非空口白牙抬一具棺材来,便可说店中食物有毒。”

  这么一说,周围群众也纷纷道:“是啊,这位公子说的有理,还是叫仵作来开棺验尸吧。”

  男人强定心神,他不怕公堂对簿,只怕仵作在外头把铁证取了,同伴悄悄地捏了捏他:“吴太守不会把仵作派过来的。”

  正说着,忽然有人道:“来了来了,仵作来了!”

  这中年男人蓦地白了脸。

  岂能开棺验尸?昨夜紧急筹谋,为了使得计划不出纰漏,他们可是用实打实的活人来装成了新死的尸身!

  仵作一刀子下去,活人也变成死人了!

  人流自发为仵作嚷开了一条道,阿南扮作的仵作蒙着半张脸,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刀具:“开棺材吧。”

  不必验,楚睢只从这中年男子的反应中便可得知,这里头的一定不是一具尸体。

  棺材被缓缓地敞开,露出了里头面色灰白的老头子,中年男人暗暗地吸了口气,咬牙,心一横!

  就让他剖!反正是个活人,剖出个好歹来,就说小吉食肆畏罪杀人,泼上更黑的污水!

  里头的老者浑然不觉地躺着,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即将到手的一两银子,这笔钱能让他在街头酒铺里打一大壶黄酒,还能买上好几斤上好的烧肉。

  “要怎样找物证?”

  然后他听见上空冷冰冰的声音:“从喉管开始,打开食道,切开胸腹,一路开到肠胃,从其中找到昨夜食用的菌子。”

  等等,什么?

  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跳起来,大骂道:“你才付我一两银子,就想要老子干这个送命的营生?!”

  “噫——”群众哗然,整齐转头看向男人,目露鄙夷之色,中年男子挂不住脸,一摔铜锣,扯上同伴,飞也似地溜进人堆里消失了。

  围观之众陆陆续续地散去,老者气哼哼地扛起薄木棺材,嚷嚷着要拿这个抵一两银子的工钱,来吃小吉食肆的食客也渐渐聚了回来。

  店中,摘去面罩的阿南吸了口气,道:“天杀的,那老头多久没洗澡了,身上臭得和尸体差不多。”

  卢珠玉心有余悸:“今日这一招着实凶险,若真让他构陷成了,小吉食肆难逃一劫,吴太守好毒的心思——这是要把我送进天牢里!”

  楚睢静静道:“天牢中只一个世子,殿下便用他换走了一条铜脉,吴太守也想在天牢中添一个筹码,以便从殿下身上咬一块肉。”

  卢珠玉这才想起什么,忙道:“殿下呢?殿下为何不在客栈?”

  楚睢道:“殿下孤身去了汉阳郡王府,洽谈铜矿一事。”

  话音未落,四周一片寂静。

  夺了对面一条铜矿,对面不恨死她才怪,一时谈不稳,动手杀人都算轻的。

  即便是皇女尊贵,也要怕这等亡命之徒吧?

  良久,周禄全才艰难道:“……习惯就好了,殿下一贯是如此的。”

  事情告一段落,众人便各自起身去忙自己的事情,周禄全正走了两步,余光瞥见楚睢有些眼皮打架,他从没见过楚睢犯困,阿南已抢先一步冲上前去:“大人先回客栈吧。”

  楚睢摇摇头,吩咐周禄全不必挂心,叫他离开,又对阿南道:“回去时,去客栈旁的酒局,给殿下打两壶梅子酒,再等今日午后,请郡王妃来客栈中一叙……”

  话音未落,他忽然皱了眉。

  阿南紧张地看着他。

  “再打两份酸梅汤来,”良久,他皱眉道,“别让殿下知道。”

  【作者有话说】

  作为一个没有怀过孕的男人,楚太傅的反应属实太过平静了(

  1第11章

  赵亭峥回到了客栈时,周禄全已经布好了菜,一见她,直起身道:“殿下!还顺利吗?”

  她先捞起茶杯来灌了几口,抹抹嘴,骂了一句:“兰出这头老狐狸,真是难缠。”

  渴得难受,她在郡王那一口水也没敢喝,说得唾沫星子都要干了。

  见周禄全面露担忧,她又眯着眼睛笑了:“所幸谈下来了。南面铜矿不日便能派进咱们的人手去,汉阳郡王只留一个账房处理从前账务,交接完就走。”

  那账房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不老实,一刀杀了也不费事。

  周禄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眼睛一亮道:“咱们有钱了?”

  赵亭峥点点头,又皱眉道:“可惜没个懂账的人管得着,只能问问楚太傅能不能盯一下了。”

  说完,她又去楼下找冷茶去了,周禄全欲言又止,有些纠结。

  这几日他在小吉食肆帮忙,偶尔也会看到小吉食肆的账本。

  那可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账,什么借啊贷啊的,虽是奇怪,但又清晰又巧妙,叫他简直惊为天人。

  找个机会对殿下引荐卢珠玉吧,他暗暗握拳。

  到了中午,楚睢一行也回到了客栈,赵亭峥也从外头打了冷酒回来,一坐下,便看到了新鲜湃着的梅子酒,上头还挂着冷凝的水珠,当即笑了:“我说怎么没打到最后一壶,原来是被楚太傅抢先了一步。”

  楚睢不知为何有些心不在焉,他只道:“今日,卢姑娘的铺子被人闹了事。”

  他将事情一一对赵亭峥道来,赵亭峥听得直皱眉头:“这吴太守很不老实,留在汉阳,必会出事。”

  卢珠玉跟在楚睢身后,也有些担忧:“殿下若是在*汉阳也罢,不在汉阳,岂知这吴太守还有什么鬼蜮伎俩要对着我来。”

  说完,她咬了咬牙,噗通跪下去,道:“恳请靖王殿下救我一命!”

  赵亭峥若有所思。

  卢珠玉前些日子交了一件她很感兴趣的东西过来。

  提纯硝石。

  据周禄全来报,经过卢珠玉之手的火药,比他自制的威力大上数倍,可轻而易举地将山石炸穿,如若用这般火药替换掉如今军队所用的火器,威力不可小觑。

  赵亭峥审视着卢珠玉。

  这样的人,她心想,哪怕收到手下不用,也绝对不能让她流到别人处。

  “本王离开汉阳之前,”她俯身下来,“必会为你扫清阻碍。”

  卢珠玉猛地抬起了眼睛。

  “你得给本王看好了家,还有大事要你做,玉卿。”她意味深长道。

  此时二人一跪一立,一个拜得一无所知,一个信得走投无路,一间粗陋的客栈,一桌便饭,便堪称莽撞地将身家性命放到了彼此手中。

  卢珠玉不知,她这堪称没头没脑般的投诚,将会变成武帝登基之时手中的第一条猛虎,杀得满朝俯首,外邦拜服,凶名赫赫。

  关了门,赵亭峥留下了楚睢,叫其他人退了下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她有些疑惑,“饭没吃几口,倒是一直喝那道酸汤喝个没完。”

  楚睢不是浪费食物的人,他取食有度,碗中从不剩饭。今日虽是周禄全盛的饭,但也是照着他的食量来的,并没有取多一分,酸食伤脾胃,她尝了尝那道汤,也没觉得多好吃。

  饭剩了大半碗,几乎只喝了汤。

  “胃口不好?”她留神道,“还是客栈食物不合口味?”

  楚睢摇了摇头。

  “有些秋乏,”他说,“只想早些用了饭,去歇息。”

  这倒是叫她想起了楚睢这几天一直有些困倦,本来今日去谈铜矿也是要喊他一起,结果一进门看见楚睢趴在书桌前,头发都没拆就睡着了,也就没叫他。

  “你是不是中毒了?”她心头一转,有些紧张。

  当年在后宫之中,她也是见过荣君铁血手段,又是如何对付人的。

  他这样的人,从不下快刀,而是用慢毒。

  赵亭峥曾亲眼见着刚出世不久的三皇子日渐嗜睡,当时的小姚君与奶娘只当小皇子容易犯困,还曾笑着打趣。

  直到三皇子再也没有醒来,而凶手早没了痕迹。

  一闭眼,那惨痛的哭声尤且绕在耳畔。

  赵亭峥定了定心神,她开口说:“周禄全!”

  周禄全忙推门进来,道:“殿下,怎么吩咐?”

  “去找个大夫,”她面无表情道,“要精于药毒之术的,别管多少银子,加钱排队,立即给我找来。”

  周禄全从没见过赵亭峥这般如临大敌的神情,也不敢耽搁,连忙一路小跑着下去了。

  楚睢脸色苍白地挣了挣手腕,仓皇道:“何须大夫,臣亦略通岐黄,只是小毛病。”

  没挣动,赵亭峥手紧得他有些无措,她心头怔怔地想,若是楚睢被下毒,折了,她也不回京了,等把楚睢尸身一埋,在外头直接反了了事。

  拥簇于她的人个个都会被找借口处理掉,她在做穷酸亲王时,什么都护不住,难道如今藏无可藏、躲无可躲了,还指望她做缩头乌龟吗!

  楚睢在她身边有些吃痛道:“殿下,先松松手吧。”

  她猝然惊醒,松手一看,楚睢的手腕上赫然五道鲜红的指痕,在他玉白的手腕间分外显眼。

  周禄全想必也是知道眼下不是偷懒耍滑的时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连拖带拉地请来了大夫,走进门时,卢珠玉也跟在后面,周禄全说:“卢姑娘说,附近最好的药毒先生,胡大夫!

  他一出铺子便急匆匆地奔去找卢珠玉,她比他熟悉此地,一听,果断地带他去找了胡大夫,周禄全由衷地觉得她无所不能,不住地拿眼瞧她,谁知卢珠玉全身心系在赵亭峥身上,紧张道:“殿下!郡王府给您下毒了?”

  她下意识地就觉得出事的是赵亭峥,今日她孤身去了郡王府,郡王一行人视她如敌,一定是在饮食茶水里下了毒。

  不料赵亭峥指了指楚睢:“给他把脉。”

  胡大夫这才看见还有个面白如纸的男人,他觑着楚睢脸色,道:“请公子挪步,到这边儿来把脉罢。”

  他可听着了,旁边坐着的是个什么殿下,他哪敢叫贵人起来让座。

  楚睢有些难色,周禄全急切道:“楚大人这么大了,难道还怕喝苦药?您快来吧!”

  说着,他把楚睢的手抓上来,给胡大夫亮了手腕,楚睢被这主仆二人一个赛一个的蛮力压得插翅难逃,只好任胡大夫搭上了脉。

  “……”

  胡大夫仔细把了片刻,面露惊悚之色,他直起身子,又重新盯着楚睢看了片刻,在看到他明显的喉结与平坦的胸口后,见了鬼般地重新把了上去。

  天杀的,要是世人知道他给男人把出了喜脉,不得把他医馆的招牌全砸了。

  眼见着胡大夫越把越是满头大汗,神情越来越严肃,赵亭峥心头七上八下,她听到自己强装镇定问道:“是什么棘手的奇毒?”

  胡大夫满头大汗,砰地跪倒,连连磕头:“恕臣学艺不精,难以决断,臣去请一好友来,共同诊断。”

  周禄全道:“那你快说是谁啊!我立即去请!”

  “也,也不远,就是从医馆去南面,有个刘大夫,长胡子,长眉毛的。”

  周禄全二话不说地跑去请了,卢珠玉脚尖点地,思忖片刻,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刘大夫,不是声名遐迩的妇科圣手么?

  片刻,另一个白胡子的老头背着药箱急匆匆地赶了进来,一进来便看见跪在地上面有菜色的老友,当即如临大敌,目光梭巡片刻,停在了沉着脸坐在主位的赵亭峥上。

  “可是贵人要把脉?”他小心问道。

  赵亭峥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给他把。”

  目光锁定,他霎时愣住了——男人?!

  再转眼看着不停擦着冷汗的老友,他心中也有了然,想必是二人求子,男方出了问题,这倒也很常见,他见过男人想把生不出孩子赖在妻子身上,被妻子两刀剁了命根子,转头就去和旁人生了孩子的。

  而手一放上,他颇为自得的表情瞬间崩裂。

  喜喜喜喜喜脉?!

  他缓缓地与老友对视,在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如出一辙的空白。

  “说啊!”周禄全着急道,“他到底中了什么毒?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这副表情!”

  赵亭峥一言不发地捏着茶杯,骨节攥得有些发白。

  “我来说吧。”

  楚睢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转身对赵亭峥拜下:“殿下,是喜脉。”

  “噗——!!!”

  赵亭峥的茶喷出了半丈,她一拍桌子站起来,脱口一句怎么可能,话音未落便看见两个老头瑟瑟发抖的后背。

  “……”

  她缓慢地坐了回去,面色一片空白。

  “不可能啊?”她喃喃道,“我根本,根本没……”

  再往下的就是皇室秘辛不能听了,周禄全眼疾手快,飞快地把两个老头收拾打包丢了出去,楚睢的表情也是难得一见的严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有些怔忡,不自觉地轻抚上去。

  这里……会有一个孩子吗。

  手腕上的滑珠脉好像是身体中的另一重小小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拉拽着他的心房,扯得他胸口发疼。

  定了定神,他重新恢复了楚太傅该有的从容与冷静:“臣会处理好它。”

  不,关键根本不是这个。

  赵亭峥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她的确用过楚睢的身体,但她根本没有动“刃”。

  刃在将来会是如同新生手脚般趁手的武器,但如今只是未成体,无法离开体内,大多数时候只是作为皇女使用侍君时的媒介。

  没用动用,也就是说,她体中的东西没有到楚睢的身体里。

  那孩子哪来的?

  孤雄生殖?

  楚睢他没这个功能啊!

  “我记得,”她咬牙切齿,“我没弄进去。”

  卢珠玉一副世界观被冲碎的表情站在原地。

  哇哦,这个世界,还有男人生孩子这种事?

  怎么做到的?

  思及此处,受到成熟生理教育的大学生卢珠玉积极地举起了手。

  “殿下,即便是弄在外面,也是有可能怀孕的哦。”

  “如果要尽可能避孕,可以用……”她纠结片刻,模模糊糊地想了起来,“鱼肠,羊鳔。”

  “……???”

  啥?

  鱼肠又腥又小,怎么避,难道是要吃下去?周禄全刚想要讨教一二,一旁的赵亭峥早黑了脸,怒道:“滚滚滚!”

  啪地一声闷响,俩人被关在外头,屋中赵亭峥一把抓起楚睢的领子,咬牙切齿道:“楚太傅,你当本王是傻子呢!”

  【作者有话说】

  殿下发出了(疑似)被戴绿帽的声音。

  新来的朋友们可以把‘刃’理解成角虫手,这大概就是本文中为数不多的克系元素了。

  看到大家对世界背景有疑问,所以在这里一次性说一下,世界观中生育主体是女,以及这一点设定后面还有伏笔,就不在这里过多解释。

  女主没有挂件,只有配件(再鞠躬

  1第12章

  门外的二人面面相觑。

  如若是在宫中,此时已有熟悉男子生育事宜的大夫接管一切,而此时在民间,民间的大夫对其则是手足无措了。

  “这里每地都有圣娘娘庙,”卢珠玉出主意道,“寻常人家的妇人生育,只需去庙中供一碗米,然后服下便可保生育顺利,身体康健,要不也去给楚太傅供一碗?”

  被关在门外的周禄全倚着门叹气道:“圣娘娘虽是大宁第一代帝女的英魂所化,却偏不保佑自己这条血脉的男子生育,若是供米有用,宫中便没有那么多腹中夭折的孩儿了。”

  “男人生子,本是逆天而为的事情,”她叹了口气,“说的也是,闻所未闻的,想来神仙也找不着地方保。”

  “……”周禄全站起身,“不说这些了,阿南上哪去了,我刚才就没瞧见他。”

  “跟俩大夫去抓安胎药了,”卢珠玉叹了口气,“你是没看见他那脸色,活像是自家养的好白菜被拱了似的。”

  而屋中的二人的气氛堪称剑拔弩张。

  “……你这根本不可能有孩子,”赵亭峥道,“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即便是有了孩子,也不会是我的!”

  楚睢微怔,他不知为何,心头有些不是滋味:“殿下是疑臣不忠?”

  如若她对他所作所为,还要被称“没做什么”的话,那属实有些提裤子不认人了。

  楚睢有些受伤——他又没硬要她负责。

  思及此处,楚睢叹了口气,摇头道:“殿下何须纠结至此,臣已说了,会处理掉它,这不是殿下的错。”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是有些微微的颤抖,掌心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在此之前,他并未感觉到有一个生命在身体里孕育、生长的滋味。

  于理,这不是一个适合留下孩子的时机,更何况是她的。

  ……楚睢微微垂了垂眼睛,如今赵亭峥正是打基业之时,他身为男子,孕育本就艰难,如若怀孕,定然分心,腹中这个孩子即便出生,也只会出生在杀机四伏的刀光剑影中,成为殿下的累赘。

  可于公不论,于私而言,他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感到期待。

  偏偏这是侥幸之下出现的孩子,若他错过了它,或许再也不会有留下赵亭峥孩子的机会了。

  处理。

  这样的字眼令他心中难熬。

  父亲在与母亲成亲之后,便洗手不做,不再窥算天机,专心做起了贤夫慈父。

  唯在他接下太傅之职时,父亲启了经年不用的卦盘,为他卜了一卦。

  第二日,楚睢看见原本是青年模样的父亲遍生白发,还有那枚莹润如鸽子血的血蛊。

  “如若有一日,吾儿行至绝途,心如灯灭,”儒雅的方士陡然苍老了十倍,用力拍了拍爱子的肩膀,“留下子嗣,或许会保她手下留情,放你脱身。”

  他眼下境遇明明一切向好,难道算是绝途吗?

  思及此处,楚睢有些困惑。

  “……”发现楚睢又在偷偷走神,赵亭峥顿住,她一把捞过桌上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方要发狠,却对着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楚睢说不出半个字的重话来,正在这时,门外忽然被紧紧地敲响,咚咚有声。

  “什么事?”赵亭峥不耐烦道,“进来说。”

  噗通一声,滚进来周禄全,他脸色苍白道:“不好了殿下,吴太守说阿南行刺,把他抓起来了!”

  ***

  赵亭峥赶到太守府,终于见到了那位存在于王世子口中的吴太守。

  她年逾四十,保养得宜,人生佛面,口中诵经。

  屋中燃着袅袅佛香,吴太守跪于佛前祝颂,五花大绑的阿南被绑在了条凳上,赵亭峥看见,他的面上被封了一张软韧的纸。

  “你就是靖王,”略掀起眼皮来瞄了赵亭峥一下,吴太守慢慢的笑了,“比起传言来,殿下竟更胜一筹。”

  赵亭峥的确是个令人无法忽视的美人,盛怒时的颜色更是几乎夺魄,佛观清修,哪里见过这等煞凤凰。

  可此时此刻,赵亭峥唯一能令人记住的,只有过盛的容色。

  换句话说,其余的,不值一提。

  赵亭峥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刀:“把我的人放了。”

  阿南呜呜地叫着,吴太守不语,她上了手中这一柱香,站了起来。

  “你会求人么?”她居高临下道,“殿下,郡王妃有那不成器的儿子捏在你掌心,可我又怕什么呢,那并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那种无用的孩子。”

  顿了顿,吴太守慢慢地走近,“听闻你吞了郡王一条铜脉?”

  赵亭峥道:“如何。”

  吴太守又笑了,她似是觉得很荒谬:“她真是越上了年纪越是心慈手软,竟被一个孩子拿捏至此地步,让我放人可以,你把那条铜脉重新给我吐出来。”

  闻言,赵亭峥当即皱眉:“这不可能,你想也休想。”

  吴太守不言,只抬了抬眼皮,便有人心领神会地上去,给不断挣扎的阿南重新覆了一张湿漉漉的纸。

  “唔——唔唔!”

  “此人暗中刺杀本官,”她道,“按宁律,本官可当场诛杀凶手,殿下不要那般看着我,他是冤枉,可难道我侄儿便有胆行刺当朝亲王么?”

  吴太守眼神陡地锐利。

  “殿下太年轻了,要起东西来也太容易了,臣要教给殿下一个道理,在臣家中,贪嘴的孩子,是要被打手的。”

  贴加官,是一种刑讯逼供的手段。

  它用沾湿的桑皮纸一页一页地贴在受刑者的面上,揭下后犹如“跳加官”的面具一般,因此得名。

  受刑者在窒息的痛苦与渐渐紧逼的死亡面前往往精神比身体先一步崩溃。

  一旁的行刑官上来报说:“他要不行了。”

  “……”借着昏暗灯火,赵亭峥陡然窥见了什么,片刻,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吴太守。

  “可惜了,”吴太守背后的佛像被昏暗烛火映得隐晦不明,她叹息道,“我的人听他骂了殿下一路,本以为心生怨怼,早早招供,不曾想竟是个嘴严的。”

  不,他忠的不是她,忠的是楚睢。

  但他知道,若是供了赵亭峥,楚睢必然伤心欲绝。

  阿南不会做令主子伤心的事情。

  而此时此刻,最能勾起赵亭峥兴趣的,却是这吴太守。

  “放了他,我替他留下。”

  吴太守一怔,随即眼睛猝然亮起:“你说什么?”

  “我说,”赵亭峥把刀痛快地一丢,“我来。杀了他,除了泄愤什么用处也没有,留下本王,对吴太守更划算些吧?”

  顿了顿,她又笑了:“听说赵守明视本王如眼中钉,吴太守即便不想自己,也得想想如何讨主子开心?”

  吴太守显然惊诧了,她顿了片刻,陡地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

  又转头道:“既然殿下有心,还不快给这位公子松绑?”

  阿南脸上的桑皮纸被一页一页地揭下,他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全然不敢信他竟然在这条死路里头活了下来!

  受过大刑,他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

  “拿着它。”赵亭峥把苗刀给他,懒得看一眼这拖后腿的蠢货,“回去找你的主子,叫他把肚子捂好,别着急添乱。”

  阿南低着头,接过刀,深深地看了赵亭峥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太守府。

  行刑官犹豫着要不要上来绑她,吴太守拦道:“朝中亲王金尊玉贵,岂能用那等绑下人的绑法来?只用丝带将双手束住即可。”

  转头,她微笑道:“请殿下在太守府小住几日,一应衣物饮食,只管吩咐侍人。”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赵亭峥心知肚明。

  她伸出手来,任由行刑官绑了双手,眼睛却深深地盯着吴太守将要离去的背影。

  忽然道:“吴太守求佛,求的是什么呢。”

  吴太守的脚步顿住。

  “郡王府靠不住吧?”她双手被缚,倚着殿中合抱粗的柱子,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汉阳郡王是个绣花枕头的脓包,王妃虽是与太守并称的汉阳双杰,奈何生的孽畜半点没随娘亲,反倒是紧随了他爹,这眼瞧着靠山靠不住了,吴太守怕不怕?”

  “怕?”顿了半晌,吴太守冷笑起来,“我怕什么?”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赵亭峥反倒是心平气和了,念诵道,“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吴太守陡地攥紧了拳头。

  “你想在汉阳做得下去,”她闲闲道,“何必依靠远在京城的赵守明,又何必指望汉阳郡这一窝脓包?说到底,和赵守明扯不离干系的是王妃兰出,而并非太守吴允。”

  “……”

  “换个更靠得住的对象如何?汉阳除了郡王,可还有个亲王呢。”

  吴允猝地转过身来。

  “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她冷笑,“先学了空手套白狼这一招,我对庄王殿下的忠心如磐石不动,又岂是你这三言两语能挑拨的。”

  “那是没办法了。”赵亭峥跟着前来引她的侍从走下去,“汉阳郡两条铜矿,郡王,竟不舍得给你这忠心耿耿的忠臣喝一口汤。”

  “为臣者为君王做事,”吴允盯着足尖,“谈何回报。“

  闻言,赵亭峥哂笑,她不答,只是眼光若无其事地瞟过了佛像。

  “这小童雕得灵秀,”大佛边坐着一个分外突兀的小小仙童,样子活灵活现,精雕细琢,“可惜金漆斑驳至此,叫我想起了郡王妃头顶随意簪着的紫金珠,宝光璀璨,贵气非凡。兴许半粒珠子,大抵可打一个三尺的不坏金身罢?”

  吴太守不言。

  赵亭峥把刺扎了下去,心满意足,并不恋战,她转身道:“不必押着本王,本王自己会走。”

  ***

  阿南头皮紧绷,只怕吴太守的人中途钻出来杀了他,握着赵亭峥的刀才有了几分胆子,直到回到客栈,迎上楚睢焦急而又有些苍白的脸,他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依着赵亭峥的嘱托,楚睢按捺下心中焦急,按兵不动。

  只是他原本身体便是文人分量,再加上有孕和心忧,登时连饮食也难进。

  阿南偶尔会看见他背着人呕吐,腹中用不下饮食,即便吐亦无可吐。

  他清癯的身体减了许多,连新做的衣带亦要收紧几寸。

  卢珠玉不住地担心,她频频送来小吉食肆的食物来,换着花样劝楚睢用下,而楚睢往往只是礼貌地略动一动筷子。

  “殿下不知还有多久回来,”周禄全抹着眼泪,道,“咱们已经倒了一个人了,可万万不能再倒下一个,楚大人,请您珍重身子。”

  自知有愧的阿南亦是连头也未曾抬过,越发地沉默寡言起来。

  赵亭峥被吴太守恭恭敬敬地送回来那日时,晴空高照。

  楚睢备好配剑白绫,要闯府救人了。

  门被猝然推开。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好像从梦中出现,看向楚睢,“不认得我了。”

  楚睢犹自觉未醒,他呆住,贪婪地、死死地看着她。

  没有他梦中那般清瘦,脸上气色虽是惯常的苍白,但并不显疲态,眼下没有青黑,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伤痕。

  赵亭峥原本是打算不打招呼过来吓楚睢一跳,见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不由得想:“难道是玩笑开得太大了,糟了,怎么瘦了些?忘了他凡事认死理,我应该提前送个信来的。”

  这么想着,她懊悔不已,忽然间,却被扑上来,重重地拥住。

  她愕然抬起头来。

  楚睢紧紧地抱着她,脸埋在她的肩上,辨不清表情,身上浅淡的药香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他的双手不像拥抱,反而像垂死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他沉默着,心跳却震耳欲聋,呼吸粗重,不过片刻,她的肩头微微传来湿意。

  哭了。

  赵亭峥原本不知往哪放的手垂在半空,半晌,安抚地停下去,好像生怕惊动了一只鸟雀般,停在了楚睢的后背上,拍了拍。

  “我回来了。”她心头软得说不出话,眼底微微发疼,“别哭了,楚睢。”

  楚睢不肯放手,重重地闭上了眼。

  太好了。

  活着回来,这次不是做梦了。

  ***

  将一行人安置好后,赵亭峥开始宣布这几日的所得。

  “吴太守反水,”她开门见山,“她同意给卢珠玉请八品文官位,理城中农桑。”

  有了举荐抬上来的官身,卢珠玉不再会被轻易拿捏,她有些惊喜,有些无措:“可可,可我不会种地!”

  赵亭峥眯着眼睛笑,如同大尾巴狐狸:“当然是有条件的,若你过了考核,这八品位便能坐稳,若做不成,我得赔她三座铜山。”

  这是天大的历练机缘,从底下,尤其是农桑之务上历练一圈儿再滚上来,要往上走,可比直接提拔方便得多。

  经历了大学四年的咸鱼卢珠玉:“……”

  救命,备战高考。

  原本赵亭峥发愁的铜矿管理之人也解决了,吴太守将长女的户籍移在了铜矿上,铜矿被她接了手。

  “铜矿的账务归你查,”赵亭峥说,“你与吴姑娘一道,大可施展拳脚,要钱,背后有矿,要人,吴允在你身后帮扶,要是碰上解决不得的事情,就快马修书,来寻我。”

  卢珠玉看着她年少尚且显得单薄的肩膀,分外坚定的眼睛,只觉得可靠非常,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汉阳不再是庄王的天下了,至少她也拥了半壁江山。

  赵亭峥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哦,还有,”她目光转向了楚睢。

  楚睢正悄悄注视着她,冷不丁被抓了个正着。

  她没注意到,挥退众人,关上了门,才小声说:“吴太守的奶娘当年在宫中伺候过,听我说了你不适,叫我抓些药给你。”

  “你……”楚睢哑然片刻,有些面红耳赤,“殿下怎么连这些事也往外说。”

  她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吴太守老奸巨猾,又八卦非常,死活要为我寻个小侍君来,我哪里敢放个钉子在身边,只好说:本王家中有个害喜的郎君,凶悍善妒,从不容人的。”

  赵亭峥捏着嗓子,被自己笑倒在桌上。

  “还是她嬷嬷说,宫中侍君服了血蛊,是常有误诊出喜脉的,吃两副药温和的药,补好了身子,便没这毛病了,我请郎中开了个温和食补的方子,已吩咐周禄全煮上,你先吃上十日,待稳一些了,我们再动身。“

  楚睢闻言,有些怔怔,他垂下了眼睛,掩下了眼底的些许失望。

  正在这时,外头的周禄全敲了门,进来送药,赵亭峥的注意力转移,叫他进来,拎着周禄全耳朵就开始笑骂,楚睢在一旁默不作声,饮下汤药,只觉心口温热,一路暖到了四肢。

  真是奇怪,他想,明明未曾拥有,却有了怅然若失之感。

  他好像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

  铜矿留下来的问题不少,光是账务便有半人高,一时间,客栈中无人闲暇,即便是赵亭峥亦得头晕眼花地看账,卢珠玉更是忙乱,她不通农术,为了通过吴允的考核,只能硬着头皮苦学,日日在客栈点灯熬油,赵亭峥夜间收账回房时,常常看着她在等下皱眉苦思,什么瓜果麦稻,光笔记便做了厚厚的半箱。

  眼下也只楚睢轻松些,他毕竟是状元出身,翰林文官,于笔墨之上总比这一行人有经验些。

  七日之后,账目终于处理得大差不差。

  夜深了,烛火燃得只剩指节大,赵亭峥合上最后一本账目,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眼花缭乱,刚想要吩咐周禄全去叫几个饮子来,忽然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记。

  客栈四人,只有楚睢会这样敲门,赵亭峥有些讶异,坐直了身体道:“进来。”

  门一开,果然是楚睢,他伸手便飞快地合上了门,未束发冠,衣裳亦是有些不整,脸上神色竟然有些局促和尴尬。

  做贼一样,这是怎么了?赵亭峥有些不解。

  “臣……”楚睢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艰难开口道:“身体有异。”

  赵亭峥登时有些紧张,她道:“不用慌,你先坐,我给你叫吴允的嬷嬷来。”

  刚要走出门去,衣角却被楚睢不轻不重地抓住。

  楚睢张了张嘴,脸色不知何时变得通红,观其神色,好像懊悔敲门进来,恨不得夺门而逃一般,顿了许久,他终于无力道:“不用旁人……殿下自己看罢。”

  他脱下了虚披着的外裳,露出了单薄的寝衣。

  素白的中衣质地轻软,不染一尘。

  赵亭峥的眼睛移到他胸口位置时,陡地睁大了。

  两团颜色暧昧的液体,在他的胸口洇开,上面还有仓促擦拭的痕迹——只是擦得想来是赶不上,就盯着这一会儿,她眼睁睁地看着两团湿迹又大了些。

  楚睢有些难堪地扭过头去,手别扭无比地遮住了胸口。

  赵亭峥清晰地听见自己脉搏加速,体温升高,鼻腔血管爆裂的声音。

  “……”她听见自己声音哑得陌生,喃喃道:“天菩萨,可真是给我开眼了。”

  楚睢闻言,更加局促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我是写爽了……

  1第13章

  深呼吸,赵亭峥的手蜷在袖子中,她飞快地走向楚睢。

  楚睢有些不自在地退了一步,谁料她并不是直奔他而来的,只是越过他的肩膀,合上了在他身后的窗。

  秋深风凉,提神醒脑的利器,方才赵亭峥吹得脑子昏昏沉沉,如今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没同旁人说吧?”她合上窗,回过头冲着楚睢笑,楚睢看见她的犬齿尖尖的,只觉胸口下意识地猛缩了一下,勉强回答道:“没有。”

  赵亭峥说:“那就好,脱衣服吧。”

  她吹灭了烛火,屋中只剩了秋月的冷光,清凌凌的,夜间山泉似的照在屋中。

  “你别怕,”赵亭峥低头扎头发,她草草披着的漆黑长发□□脆利落地扎了起来,露出眉眼鲜明的脸,随即偏头笑了,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眼神儿不好使,若是不点灯,一入夜什么也看不清。”

  她分明眼神极好,且别说今晚月朗星稀,哪怕是在树影重重的荒山上,她也能一箭射中飞掠的灰雀。

  楚睢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一声:“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赵亭峥没听清,取了茶杯,倒在手上洗手:“痛吗?”

  “……尚可忍耐。”

  楚睢看着她洗手,有些困惑,正在解中衣的手僵在半空,又疑惑道:“……殿下要做什么?”

  “帮你弄出来,”她难得地多了些耐心,拿衣摆擦了擦手,“别怕,眼下没趁手器具,你且将就下。”

  男子的身体勉强能够孕育,但侍君很少有机会喂养自己的孩子。

  原因是天生的短板,胸脯扁平,奶水极少,非得有乳母帮着,才能喂饱孩子。

  但是凡事也不绝对,男君哺育,常常处于一种极与极之中,要么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干涸稀少,要么,则是汁水充盈,足以喂饱两三个孩子。

  赵亭峥没想到楚睢看着清癯,竟然还挺天赋异禀。

  这般想着,她走上前去,好奇地摸了摸,心下惊叹:“好小。”

  楚睢大为羞赧。

  他有些不知所措,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宛如自投罗网,随着轻轻的触碰,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躲。

  赵亭峥逼近几步,把人逼到榻边,手脚麻利地把他推了上去,柔软的床铺被二人的重量压得陷下去,楚睢被挤在床头,去无可去。

  赵亭峥循循善诱:“你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了,很快的。”

  楚睢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眼睛频频瞟向门口,如果眼神有腿,他早已夺门而逃,赵亭峥发觉,挑了挑眉,伸手拧了一下。

  “跑什么嘛?”

  他猛地弹起来,下意识捂住胸口,半晌,无助又艰难道:“用……手,来吗?”

  赵亭峥不轻不重地摸了一下,她并不着急,骑在他身上,捻来摸去,玩了半晌,笑吟吟道:“你说如何,我便如何。”

  靖王在榻上是很恶劣的,楚睢对此深有体会,他避过赵亭峥展示的手指,睫毛颤了颤。

  但赵亭峥并没有给他“说如何”的机会,猛地上去堵住了他的唇,像悬在头顶的剑终于掉下来似的,他浑身一抖,下意识拥住了赵亭峥倾身凑来的腰。

  赵亭峥在一瞬间似乎停下了。

  楚睢大脑一片空白,赵亭峥在榻上不看他的脸,也从不允他触碰她的身体,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动作已经超过了赵亭峥所划的圈。

  而她静了静,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伸手过去。

  很热,很软。

  楚睢皮肤白,不是不经日晒的苍白,而是很有血色的白,他是文官,摸着却并不如想象中单薄发柴,反而是一身清劲的肌肉。

  尤其是手感,暖融融的,*分量很足,不用力时软软的,像融化的奶油脂膏。

  楚睢呆呆地直了眼睛,抓紧了她。

  年轻不知数,她不得章法,终于不知捻到了哪里,猝不及防被弄脏了衣襟,楚睢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急忙取帕子为她擦拭,匆匆道:“殿下,快换下来。”

  赵亭峥盯着他擦,半晌,有些傻傻地想:“他是脑子转不过来吗?还傻乎乎往上凑。”

  就着楚睢的手擦干净了衣服,她瞄到方才弄脏了衣裳的那处,忍俊不禁道:“你也先擦擦吧。”

  楚睢低头一看,只见衣襟上多了一串可疑的水痕,他大窘,连忙擦拭,闷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睢的气息很干净,哪怕床榻间尽是甜腥气,甘冽纯净的暖香也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发散,赵亭峥着迷般嗅了嗅,心想,他真的好香。

  “殿下,”楚睢小声说,“深夜不便,臣明日再把衣裳拿去洗。”

  “不妨事,是旧衣了。”

  赵亭峥打定主意要把这件好生收好存起来,不会让楚睢拿去洗。

  这话她倒是没和楚睢说,生怕说出口吓着了他。

  “还有另一边,过来。”她也累了,便找了个靠枕靠着。

  楚睢身量高,见状,有些面红,还是膝行几步,向她跪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左边也终于潺潺流水般通畅了。

  顺利,她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她正要叫楚睢起来倒茶水,却见楚睢双目失神,漆黑的发铺了一床,眼角含泪,脸色烧红,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跪也跪不住。

  坏了。

  赵亭峥只觉一股火到处乱窜,抬起手啪地一声,轻轻拍了拍楚睢的脸,把他唤回神。

  “……好了么?”楚睢眨了眨泪眼迷蒙的眼,意识到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缓缓平了几口气,艰难地直起身来,先接过帕子便要为赵亭峥擦拭,再起身为她倒了茶水。

  已经通了,再剩下的事情,楚睢自己下手就可以了。

  按理来说已经没有赵亭峥的事情,而此时此刻,赵亭峥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睢,却不太想下去了。

  “还有很多。”赵亭峥盯着他,压下了他的手。

  “……?”楚睢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会自己弄吗?”她兴致起来,低笑,慢条斯理地捻起楚睢散在身侧的长发,嗅了嗅,“回去保不齐还要笨手笨脚地弄痛了自己,不如这里一下子解决了。”

  闻言,楚睢怔住,他冰雪聪明,立即意识到赵亭峥想要做什么了,当即拒绝道:“殿下,不,不可!”

  赵亭峥眨了眨眼,垂眸看着他。

  二人沉默相对,片刻,赵亭峥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道:

  “楚郎君,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喝过奶。”

  楚睢:“……”

  楚睢气结,控诉地看着她,赵亭峥被他罕见的气恼一逗,撑不住笑了,边笑,边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别瞪我,真的啊,我父君走得早,冷宫那地方连耗子都饿得不下奶,乳母更是别想,听老嬷嬷们说,我幼时是她们一人均了一口米汤养大的……什么米汤?就是最寻常的米,下等宫人的分例糙米,你未必见过。”

  其实她话说得夸张了点,乔侍君是带了她两个月的,她又胎里强健,否则刚出生的孩子哪里能只吃米汤,饿也饿死了。

  她本以为不过是在榻上讲了个无足轻重的闲话,不料楚睢只看着她,沉默而专注。

  “我见过,”他认真道,“掺了稻皮和黑麦,是即便是点心师傅也难以处理的麻烦谷物。”

  赵亭峥不甚在意,她瞅准机会,重新把人扑回了榻上,牢牢地锁住了他。

  “见多识广嘛,”她舔了舔尖尖的犬齿,露出了捕获猎物的笑意,“聊那陈谷子烂芝麻的做什么——你好香啊,能给我闻闻吗。”

  楚睢张了张嘴,有些失落,他看着兴致勃勃、双眼发亮的赵亭峥,半晌,还是微微偏过了头。

  他永远拗不过这种用蛮力打商量的人,尤其是赵亭峥。

  若不答应,赵亭峥动起手来,估计不止是上嘴了。

  所幸,赵亭峥很快就累了。

  她玩得高兴,只苦了楚睢不经人事,潺潺地哭了小半个时辰。

  赵亭峥没叫脱了力的楚睢起来倒水,自己心满意足地下去漱了口,又爬上榻,将手臂搁在楚睢腹上,好似抱着软枕般将人箍在了原地。

  楚睢感觉身边的床褥陷下去,她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他下巴上,小兽般动了动,很快就在胸口旁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懒洋洋窝住:“困了,别走了。”

  楚睢也没力气挣开,只能由着她去。

  大概白天的账目纷杂,累着了赵亭峥的脑子,她本是觉多的年纪,楚睢心乱如麻地望着床帐顶,而一旁的赵亭峥不过片刻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叹了口气,楚睢垂眸,重新看向她。

  她睡着的模样好乖,纤长的睫毛垂着,脸颊还有些软肉,被他的胸口挤得扁扁的,很没心事的样子。

  十五封王,算到如今,她也不过十九岁多些。

  还是个半大少年,却早已熟练于面对重重杀机。

  楚睢的手悄悄地伸向了她的后背,试探性地抚了抚。

  睡得很沉,没有醒。

  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手指绕上了赵亭峥的乌黑长发,认真地摸了摸。

  很软。

  祖母说,头发软的人,心往往也软。

  不对的,楚睢想,赵亭峥分明有很软的头发,和很硬的心。

  一下,一下。

  贪恋又克制。

  ***

  作为“很快的”结果,两个人第二天齐齐起迟了。

  周禄全找了一圈儿院子,没找见晨练的赵亭峥,正奇怪着走到赵亭峥的房间前,门一开,楚睢身姿如松,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

  周禄全:“???”

  他敬畏地目送着楚睢远去,缓缓地走进去,又看见赵亭峥伸着懒腰,赵亭峥一看见他,当即奇怪:“做什么来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不,不是,”他张着嘴,“我是说,我起的太猛,还在做梦。”

  殿下竟能平平安安地和楚睢一道过夜。

  他恍如隔世,尤且记得当时在王府时,赵亭峥言之凿凿、掷地有声的评价。

  “这种货色,我能要吗?”

  周禄全觉得她属实有点说嘴打脸。没敢说出口,结结巴巴道:“对,对了,方才门房来报,驿站有殿下的信,刚送到门口,我已取来了。”

  赵亭峥奇怪地接过了蜡封的信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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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14章

  蜡漆草草,被匆忙封好,信的内容更是十分简短,只有一阙短诗。

  杏起南山望,鱼游疏影间。

  白虹不见始,江风翘首归。

  赵亭峥心道一声莫名其妙,再低头一看收信人,把纸条丢进竹筒里,丢给周禄全,没好气道:“睁大眼瞧仔细了,是楚睢的,给他送上去。”

  估计又是什么人以诗会友,赵亭峥没放心上,道:“今天备了什么饭。”

  “外头新打的豆花,还有八宝酱菜,配着两个热炒,您平素最爱吃的。”周禄全殷勤道。

  赵亭峥下去打眼一瞧,便被白生生的豆花晃了一下,她掩唇干咳两声,略不自在道:“这东西别给楚睢,给他换碗红米粥送上去,还有新腌的果没有?连信一道送给他,他尽爱吃那些酸的。”

  客栈平静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卢珠玉通过第一门考核时,周禄全正在装启程的车马。

  “卢姑娘?”他有些惊喜,一见卢珠玉穿着的暗红纹官服,一怔,大喜过望地拱手道:“哎,该叫卢主簿了,恭喜,恭喜!”

  卢珠玉春风满面,还没脱官服便急急往客栈赶,虽说与吴太守定的赌约还没结束,但过了第一关考核就是对她这些日子点灯熬油最好的回报了,她谦虚回礼笑道:“侥幸,侥幸,对了,殿下怎么走?”

  周禄全道:“前几日才颁了圣旨,官道接引西域、北狄来商,殿下怕是堵起来没完,预备走水路了,借道寿江,一气儿到皇城。”

  卢珠玉点了点头,俩人嘻嘻哈哈,正巧阿南搬箱子出来,见状没好气道:“去去去,不帮忙别碍手脚,靖王喊人去喝酒,赶紧滚。”

  说着,他把衣箱搬上马车。

  周禄全呲牙一笑:“殿下还是老样子。”

  卢珠玉道:“这几日不怎么见殿下出来,今日很稀奇。”

  “……”周禄全哈哈一笑,尴尬了,心想赵亭峥一得闲就往楚睢房里钻,平素里炸药似的脾气缓和得像鬼上身也就罢了,就连吃着道好吃的、见着个好玩的也得吩咐人给楚睢送去份,眼瞅着还没登基就有绕着爱妃打转的昏君苗头了,上哪能见着她。

  估计这一时兴起的喝酒也是绕着楚睢打转。

  “这几日忙嘛,”他打了个哈哈,“楚大人身体不好,殿下不免焦心。”

  略说了几句,卢珠玉不欲耽误几人做事,便道了一声,进了客栈。

  少年亲王不在房中,半蹲在露台的栏杆上。

  外头残阳如血,她拎着个酒葫芦在栏杆上吹冷风,鲜红的发带与长发在脑后猎猎纠缠,赵亭峥孤寂地看着街道游人如织,卢珠玉站定,觉得她好像有心事。

  可尊贵的天之骄女,要财有财,要权有权,能有什么心事呢?

  正思忖着,赵亭峥耳尖,便察觉到了旁人过来,她回过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半笑不笑的样子:“来了?”

  “是,”卢珠玉也不想了,拱手行礼,小孔雀似的矜持:“臣考过了。”

  哈哈两声大笑,赵亭峥把酒葫芦一丢,从栏上跳下来,眉眼舒展:“不错,看来本王不用赔吴太守三座铜山了?”

  “殿下打趣臣呢。”

  赵亭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下楼去,卢珠玉想,果然是错觉。

  黄昏时分,街上人流渐少,楚睢走进街头酒馆时,有些怔忡,也有些好奇。

  “看什么?”赵亭峥端回来两杯米酒,摆了一杯在楚睢面前,楚睢接过,嗅了嗅。

  宫宴之中的酒清澈如水,而摆在面前的酒显然不够清澈。

  味道有些酸甜,胜在过饮不易醉。

  “在想殿下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低头一看,又道,“裙袍污了,别动。”

  赵亭峥低头一看,果然下摆沾了些酒液,楚睢俯身下去,用随身帕子为她擦拭干净,才直起身来。

  一抬头,看见赵亭峥盯着他笑,楚睢顿了顿,默默地端起酒杯,有些不自在:“殿下笑什么。”

  赵亭峥看着那沾了酒液的帕子笑,转头却道:“笑你不知数,出来喝酒穿一身雪白,过会儿闹起来全脏了——还有,在外头别叫殿下了。”

  闹起来?楚睢有些讶异,只听身后呼哈一声,一人高举双手兴奋大叫:“我投中了!”

  竟是在投壶。

  赵亭峥看着楚睢漂亮的眼睛落在上面,漫不经心道:“郎君年少时,不与同窗一道出门玩闹么。”

  思忖片刻,楚睢道:“太学时,有‘曲水流觞’作趣。”

  曲水流觞?赵亭峥眨了眨眼睛,哑然失笑,她把酒水一饮而尽,起身道:“可怜见的,来,给你开个眼。”

  不由分说地,她拉着他到一处牌桌前,一把将他挤入其中坐了,伸手便拿了骰子筒。

  赌桌庄家不满道:“哎,你这个女子,是要做什么?!”

  赵亭峥挑了挑眉,从怀中取了一枚银子丢过去,闲闲道:“借你桌子陪我郎君玩一局。”

  银子亮闪闪硕大一块,庄家登时大了眼睛,他喜不自胜,连连道好,又说:“我去给两位端酒来。”

  楚睢坐在桌前,沉吟片刻,取出随身玉佩来,放在赌桌上面。

  倒还挺上道,赵亭峥忍不住笑道:“我要这个做什么。”

  楚睢静静地答:“赵娘子要如何。”

  她道:“我要你的衣服。”

  楚睢顿住,极其复杂地睨了她一眼。

  “当然不是在这里,”赵亭峥被他这眼神瞪得心都软了,忍不住笑,眼睛亮亮的:“回去关门脱。”

  “娘子想空手套白狼,”楚睢慢慢答,“总得下个饵。”

  赵亭峥不废话,手已经动了:“现在且不说,只是若你走了,将来一定后悔,信不信?”

  兴许是她说这话的语气太过笃定,亦或者是她眼睛亮亮的样子让人安心,楚睢竟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如果母亲知晓他上了赌桌,还用什么做筹码,一定会将他关在屋中抄写数十遍家规。

  楚睢垂了垂眼睛,道:“赌。”

  赵亭峥满意地笑了,她把赌大小的规矩跟楚睢说了一遍,楚睢听过一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赌大还是赌小?”

  “小。”

  赵亭峥笑了笑,抬起骰子筒。

  六,五,六。

  大得毋庸置疑。

  外裳输掉了——所幸初冬时分穿得厚,还输得起。

  再一局,他仍旧道:“小。”

  如若他的计算没错,一直赌同一个对象,不超过五局,他的胜率会超过九成。

  五,六,五。

  “再来。”赵亭峥笑得气定神闲。

  赌桌的氛围逐渐地热络了起来,渐渐地有人围到了这台格外诡异、没有筹码的赌桌面前。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滚在赌桌上的骰子,渐渐回转过味来,吞着口水道:“这……这人一直在押同一个。”

  而已经六局了,他没有赢过。

  这不可不谓之悚然——赔率已经接近一比十了,难道这庄家运气就这么好,他运气就这么差?

  第六局了。

  赵亭峥停手,道:“你可输无可输了,再输一局,把你人输给我如何?”

  楚睢抬眼看着她。

  酒馆的灯光极亮,尤其是赌桌上,脏兮兮的赌徒们猩红着眼睛,啧啧咂舌地举在赌桌面前,有狂喜的,有贪婪的,赔率已经大到一个难以捉摸的数字,如果这是一台真正的赌局,楚睢已经满盘皆输。

  而他轻轻道:“赌,豹子,三个一。”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连输六局,这一局的成本已翻了十倍,又押豹子,还要了点数,便是在这十倍上又翻了十倍!

  无论赌的什么,这个人都疯了!

  同时摇出三个一的概率有多小?更何况他押了小,对面却连连摇出五六,即便是骰子上灌了水银,朝上的也只会是“一”对面的“六”!

  酒馆的氛围热到沸腾,众人齐齐挥舞着手臂,大叫着,焦急着,他们要看一场史无前例的惨败——亦或在微不可见的概率中,看见一场绝处逢生的翻盘。

  人声鼎沸中,赌桌上的二人专注地看向彼此。

  “就这么想做我的人?”赵亭峥笑了,“那我可吩咐掌柜的拿纸笔,写卖身契了。”

  楚睢不置一词,重复道:“我赌豹子。”

  骰子的脆响在竹筒里响起时,所有人都同时安静了下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熟练地在空中翻转、摇动,最后掷地有声地扣在赌桌上,犹如一口钟敲在所有人心头。

  鲜红的数字,齐齐向上,整齐无比。

  三个一。

  刹那间,酒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这是所有负债累累的赌徒做梦都在妄想的绝地翻盘,他们叫嚷着,咆哮着,要庄家喊出这场百倍赔率的赌局究竟要赔给对方多少。

  而那年轻的女子只活动了手腕,嗤笑道:“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她从赌桌上跳过去,抓起楚睢的手,在一片惊呼声中大笑着冲出了人群,兴许是撞翻了杯子,或者是桌子,总归楚大人洁白无暇的衣物上沾满泼上去的酒渍,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楚睢现在什么也不想,他看见赵亭峥的红发带,看见秋夜里深明的月亮。

  “我说你不会后悔的。”客栈门前,栽着一株巨大的月桂树,赵亭峥在门前站定脚步,向他伸出了手。

  手中是一粒鲜红的圆珠,与那日父亲递来的血蛊一模一样。

  “解药,”赵亭峥言简意赅,“这是我的血蛊,它会和你身体里的血蛊同归于尽,这就是解蛊的办法。”

  楚睢陡地怔住了。

  赵亭峥的目光专注而认真:“真的。”

  那些被迫的、狼狈的、尊严尽失的时刻,都将随着这枚血蛊的服下而消失殆尽,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有时不时发作的情热,不必做一条臣服于本能的狗。

  “……为什么。”楚睢听见自己艰涩道。

  赵亭峥有些讶异,她认真地思忖片刻,挠了挠头,烦躁道:“我不知道。”

  他这些日子一直心情不好。

  赵亭峥心中觉得,血蛊逼出的不得已,不是认真对待楚睢的方式。

  见楚睢沉默,她又想起来一件事,连忙道:“如果你担心的是你父亲那句话,那更加不必了。我不会让你走到绝路,亦不会不顾及你我情分……”

  顿了顿,她轻声说:“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楚睢垂眸看着她。

  赵亭峥一不做二不休,把血蛊往唇上一咬,随即上前一步,掰着他的头压下来,重重地吻上去。

  他的气味很干净,唇舌间,二人有着相似的酒气,赵亭峥闭着眼睛,又凶又横地把血蛊送进了他喉管中,确认他确实吞下后,才松了嘴。

  “愿赌服输,”她擦了擦嘴,不去看他的表情,转身挥挥手道,“回去睡觉吧。”

  ***

  离开汉阳的日子越来越近,很快,整装的马车就安排好了。

  “这条道要穿过山秦,”吴太守不无担心,“山秦匪类凶悍,殿下多多保重。若有所需,只管发信。”

  赵亭峥点点头,伸手抓住了马车,一跃跳上去:“一定,那,我们可走了。”

  吴太守与卢珠玉站在城头,吴大姑娘抱着书,很文静地向赵亭峥一众行了礼,托吴大姑娘的福,卢珠玉与吴允这对从前闹崩的上下属已和缓许多。

  卢珠玉看着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忍不住冲上前去,大声道:“殿下——你一定要顺利登基,殿下!!”

  秋风将她的声音卷散,回声不绝,马车已无影无踪。

  她大概是听不到的。

  卢珠玉怔怔地垂下手,怅然若失。

  吴大姑娘轻轻走上前来,单薄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有力道:“小玉,你听。”

  在辽远的秋风中,似乎有一声大笑着的:“——那是肯定!”

  肆意又坚定,像她会说出口的话。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这个时期的小赵,呜呜。

  以及赌场的赔率和规矩都是私设,不要赌博,楚老师能赢是因为老婆玩情趣,对手是开闸泄洪的千神,输不了(喂

  其余赌博的都在戒戒你好了

  再过几章就回京~

  1第15章

  周禄全一边啃干粮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山秦最大的寨子叫山狼寨,领头的是一对姐弟,姐姐叫北山,弟弟叫南狼,听说手底下有小一千号人。”说着,周禄全忍不住啧了一声,“亲王养家兵,最多养八百,这山匪倒好,一千匪徒,怪不得秦王不敢动它。”

  楚睢取了朱笔,在地图上,从山秦到寿江勾了一条线出来。

  “若要借道山秦去寿江,从栖梧山走,可省下三日功夫。“

  赵亭峥抬起眼来,不约而同地同他对视一眼。

  “偏生这处是山狼寨老巢,”赵亭峥皱眉,忽然听见车外锣鼓喧闹之声,掀起帘子来看了一眼,奇怪道:“是在办丧事吗?外头尽披白戴孝的,这么多人。”

  周禄全叫停阿南,一蹦下去,片刻,爬上来道:“殿下,是山狼寨在治丧,没死什么人,只有个病重的老婆婆,提前做白事冲喜,这儿的人叫她胡招婆婆。”

  赵亭峥思忖片刻,吩咐道:“再去问问这婆婆的大名。”

  周禄全手脚麻利地跳下去,楚睢静静地听着,闻言,偏了偏头。

  赵亭峥看着楚睢,自觉没什么好瞒他的,于是道:“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若这婆婆大名胡招笙,便是巧了。”赵亭峥道,“前朝先太女暴毙身亡后,麾下亲兵不愿为母皇所用,副将胡招笙携七百人离京,有传闻说,这支亲兵在汉南一带落草为寇。”

  先太女?

  楚睢垂眸,道:“圣上之前竟还有个先太女。”

  赵亭峥乐了:“那可是了,大宁十七朝,只两朝是太女登基,其余的不是死了便是贬了,可见这太女是最倒霉的。”

  顿了顿,她又道:“这些事情也只是宫里老嬷嬷们同我说的,听说因通敌之嫌,此人的牌位都未入宗庙,你出去也不要乱说,小心招惹事端。”

  那装着先太女的小宫庙,她也撞见过,破破烂烂的,很冷。

  楚睢抚了抚膝上地图,轻声道:“臣曾听闻,圣上的长姐善于征战,是骁勇之人。”

  赵亭峥不置可否:“那大概就是她吧。”

  毕竟她那些金贵亲戚没一个能打的。

  很快,周禄全便打听好了消息,一上来便嘟囔:“打听出来了,殿下,这婆婆叫胡招生,怎么会起这种名字,好奇怪,听起来很容易被她骗。”

  赵亭峥点了点,道:“治丧冲喜,想来不会为难行人,咱们只走便是。”

  周禄全道:“我定好了客栈,今晚且去歇一歇脚,明日起来,便借道栖梧山走去寿江。”

  夜间安置好后,风声寂静,烛火懒懒,连值夜伙计的哈欠都有气无力。

  楚睢并不认床,他深谙自己的精力有么多重要,从来都是尽早入睡,尽早清醒。如今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了。

  赵亭峥从前折腾起人来,非要把人折腾得昏睡过去才肯罢手,而如今解了他的血蛊后,却像是在二人眼前划出了一条分明的楚河汉界,再没有过半分逾距之举。

  思及此处,楚睢垂眸,慢慢坐了起来。

  ……更睡不着了。

  既然难以入寝,楚睢便决定去客栈外走了走,经过赵亭峥门前时,烛火未熄,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屋中传来。

  “……给吴允传信,”她声音有些沉,难以言喻的严肃,“……带些人来……山狼寨……底细,别让楚睢知道。”

  楚睢顿住,半晌,他转身离开,回到了客房。

  第二日,阿南便一脸晦气地来报,道是昨夜不知哪家小贼欠得把马车上的铜铁零件全卸走了,再找车马匠要耽搁数日,楚睢听了,只问:“耽搁几日?”

  阿南算了算,说:“少说十日罢,咱们的车子大,他们一时也找不着合适的零件。”

  从汉阳行军来,只需八日。

  楚睢挥挥手,叫人下去了,他好整以暇地坐在茶案旁等待,果然,赵亭峥推门进来了——她从不敲门:“车子坏了,多在客栈住些时候。”

  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第八日,天上飘了些初雪,赵亭峥站在楚睢门前,深吸一口,才敲了敲门。

  楚睢抱着手炉,坐在露台旁看雪。

  “今日下雪,打边炉吧,”她尽可能地表现得漫不经心,“我出去采买,你有什么想吃的。”

  他怕冷,此时已披上了薄氅,领口漆黑风毛簇着他雪白的脸,越发显得人容颜如玉,楚睢头也不抬,只略抬头望了望窗外,只见方才的小雪不知何时已漫天飘摇,一片片如鹅毛般大。

  楚睢怕炭气,于是又点炭盆又开窗,他的眼睛无波无澜地映着边塞般的雪花,神色怔怔。

  赵亭峥思忖着叫周禄全找个有地龙的客栈——这破屋冻得楚睢话都说不出来了,忽然听楚睢幽然开口:“殿下,人已经到了。”

  人已经到了?

  什么人,到哪里?

  赵亭峥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然间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山狼寨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别出来,全都回房!”

  话音未落,赵亭峥神色一紧,拿起刀便从车窗翻了出去,只见一楼堂前小山似的横了数十人,初冬时节,这些人露着上半身,目光凶狠如野狼。

  周禄全警惕地拿着随身匕首,见赵亭峥,松了一口气,还不忘幽幽地损了赵亭峥一句:“殿下当了两年冒牌山匪,这次总算遇到专业的了。”

  山狼寨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客栈,她心中飞快盘算,吴允的人今天就到,她不怕,只要拖半日就行。

  人墙中慢悠悠走下一个青年男子,男子眉眼英气,又邪肆无比,在隆冬时节,大剌剌地敞着胸口,衣服别致,像被什么刮了一道一道破口似的,胸口盘着一条刺青狼纹,从小腹下一路攀援至脖颈,又隐在一头编了细碎小辫的长发中。

  “汉南靖王,”他拿着一叠纸,邪肆地拿眼上下打量了赵亭峥一番,这眼神令赵亭峥想起了没挨过打的狗,顿了半日,才又笑道:“就是你要谈判收编山狼寨?口气可真不小。”

  谈判收编山狼寨?

  赵亭峥疑惑——她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是这个想法只占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吴允的军队上拴着呢,谈判不行就直接打服。

  “你是谁,”赵亭峥冷冰冰地盯着他胸口的狼形刺青,“山上二当家?”

  南狼哈哈大笑,道:“——山秦南狼,久闻殿下大名。”

  他说着,挤眉弄眼地冲她笑,忽然间,目光看到她腰间的苗刀。

  南狼没想到她身上还带了刀,她分明看起来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单薄得像片芦苇,好像用力一拥,就会断掉肋骨。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无辜地举起手道:“喂,我可是看你们很有诚心才过来的,你不能给我设鸿门宴啊。”

  楚睢取了剑下楼,他在远处一见南狼,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本能地,甫一见面,他便不喜这个男人。

  太野蛮,太凶残。

  也太过热烈。

  南狼眼尖,眼神亦瞄到了她身后的楚睢,他道:“你便是楚睢?来,快和你的主子把话说明白,你既有本事把信送到姥姥那处,怎么还瞒着你的好上司。”

  姥姥?

  赵亭峥心下有了猜测,回头见楚睢神色不变,便知道猜的不错,楚睢走下楼来,紧了紧大氅,道:“我给胡婆婆送了件当年的旧物。”

  顿了顿,他少见地笑了,温文而耐心:“是一位前辈赠我的,想来也是胡婆婆的念想。”

  南狼看着两人一言一语,心中不爽,只想:“眉来眼去,这男子一眼瞧去便不安分,狡诈!”

  重重地咳了两声,南狼打断了二人,指了指客栈,挑眉道:“让我们进去喝杯热茶?”

  一行人坐定,南狼瞄了一眼赵亭峥,道:“姥姥说允你谈谈,但山寨当家的是姐姐和小爷,我先说要求,山里如今总共一千零二七人,每天的吃饭便是个大数目,这你得管。”

  顿了顿,他倾身过来,认真地打量:“听说你从汉阳郡王手头撕了一条铜脉出来,身上不缺钱吧?”

  他凑近了,金色的眼睛盯着赵亭峥,赵亭峥眯着眼睛打量这青年片刻——南狼十分年轻,野性十足,举手投足却又有脱不开的天真莽撞,上身的肌肉鼓鼓的,身上的落雪到他身上,也只化作腾腾热气。

  赵亭峥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此人的脑子也和没挨过打的狗一个水准,站在原地端详片刻,半晌,她笑了一声;“不好说啊,你看我像有钱人么。”

  啧,她拒绝了。

  说时迟那时快,南狼眼神猛地一厉,他猝然行凶,使的本是一柄纠缠难休的软剑,赵亭峥一拍桌,苗刀震而跟上,甫一对上他,犹如砍进了一汪扯不断的水里一样。

  他的剑法不精,善使的是枪,也只今日轻敌,往腰间缠了一柄软剑。

  赵亭峥将人与刀身同时一拧,只听一声血肉划破的闷响,软剑登时脱了南狼的手,她手臂上被豁开一道伤,却毫不闪躲,迎面而去。

  南狼没曾想一个亲王竟然有这么不惜命的打法,盯着地上的软剑,他来不及躲闪,颈上便豁地一凉。

  “茶还热着就翻脸,”赵亭峥一手拿刀指着他,一手端起茶水,不紧不慢地喝了,呸地吐了茶叶沫,“都不讨价还价,谁教你这么谈判的?”

  心头像被猫忽然抓了一下似的。

  脖颈一动,毫不留情一道血痕。

  南狼盯着她,被气得咬着牙笑:“你真是头一号心狠手辣之人。”

  他估摸这女子也就不到二十,又是年轻,又是亲王,长得也怪好看,没曾想她不要自己的命,专要人家的命。

  赵亭峥脸色不变,道:“上去传话,另派个懂事的人下来谈,换走你们的二当家。”

  那几个跟着来的山匪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一步,终于,还是有个领头的转身跑了,片刻便跑得不见影子了。

  转过身,却发现南狼忽然盯着她的手。

  赵亭峥挑挑眉。

  “你有一双能驭烈马的手,”他抬起眼来,不闪不躲地看向她,发觉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眼睛亮得出奇:“真是有意思。”

  “大宁的亲王,竟长了一双北狄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重要人物出现(跳出来

  1第16章

  赵亭峥只当作他放屁,于是又指着人道:“给他把嘴塞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晨曦未尽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到了晌午时候,正午时,赵亭峥要了几碗面,盯着人填了肚子——当然,没有南狼的份儿。

  终于,信使回来了。

  来者不是那位壮汉,而是一个穿着斗笠的女人,她身材高挑,露在外的手腕有一串刺青,赵亭峥看见她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与北山的眼睛一模一样。

  南狼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焦躁不安,直到见到这个金眼睛的女人,他才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赵亭峥抬头看了看日头,沉吟片刻,心想:“从山狼寨到客栈,需要这么久么。”

  时间长得跑三个来回都来得及。

  她把塞住南狼嘴的布条子一把薅了下来,干脆利落道:“行了,人你带走,我们谈谈。”

  南狼少见*地收敛了容色,极快地,北山把他检查了一遍,重新看向赵亭峥时,眼中不乏敌意:“这便是你的诚意么,大宁亲王。”

  赵亭峥刚想嗤一句你山狼寨才没诚意,一垂眸,却见北山的眼中划过一分极深极深的怨怼与痛恨,她不由得怔住——这恨意来得毫无征兆,且深入骨髓。

  ……

  于是赵亭峥按兵不动,转身看向楚睢,沉声道:“退去后面。”

  北山一步一走,森寒道:“你们赵氏皇族,逼我姥姥当土匪还不够,贼心不死,想让她卷入夺嫡之争,重新!……难道我们姐弟是吃草的羊么。”

  什么颠三倒四的,赵亭峥还没捋清楚,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闪电似的钢鞭猛地蹿向赵亭峥的天门,赵亭峥吃了一惊,急忙抡一旁的条凳上来格挡,一声脆响,条凳一分为二,南狼在一旁邪肆地勾了勾嘴角,紧接着,猛地将束住他的绳索挣开!

  这绳子根本就捆不住他,他就是在等北山过来,一起动手!

  北山使长兵器,南狼用软兵,一个用鞭,一个软剑,当即将赵亭峥逼得节节败退,咬牙之际,忽然见一道剑光雪亮,紧紧地格住了北山劈下来的钢鞭,北山一怔,那剑寒光凛冽,宛如游龙,霎时间给赵亭峥防出了动手的空余。

  她一怔,抬眼,楚睢面色冷肃:“走。”

  闻言,赵亭峥也顾不得其他,立即一滚出了这姐弟俩的包围圈,刀剑齐鸣,铿然有声,三尺青锋,淬火凶刀,赵亭峥头一次知道楚睢竟然剑术颇精,他绝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花架子,甚至能将使软剑的南狼压制下去。

  终于,南狼的软兵被楚睢一剑挑飞,他的表情一片空白,脖子上另一边的位置被剑抵住,楚睢冷冷道:“北山娘子,还打否。”

  北山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呵地笑了出来,啪地丢了兵器。

  “啐,不中用的废物弟弟,”她骂了南狼,又转头啐道,“呸,奸诈的大宁人。”

  赵亭峥:“……”

  谢谢啊,你真是一点也不厚此薄彼。

  北山伸手让她绑了,拒绝和自己的弟弟绑在一起,赵亭峥低头给她绑手时,北山倔强地抬着眼睛,盯着赵亭峥,好似不服气的小兽,赵亭峥当即有些忍俊不禁。

  这对姐弟虽然来势汹汹,但给她的感觉并不坏,至少颇有行走江湖的侠义,最多二对一欺负人,没有拿半个山狼寨一起上。

  坐下了,赵亭峥好整以暇地坐在姐弟俩对面,北山撇过头去,刚要说她宁死也不会谈判,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北山:“……”

  她有些羞愤地偏过头去。

  “……饿了吗?”赵亭峥大笑,状似不经意道:“周禄全,给两位叫一份炙牛肉面,多加肉片,切厚些,再端些店家做得趁手的小炒来。”

  “我要茱萸和芫荽。”北山说。

  “给她加茱萸和芫荽,”赵亭峥很快反应过来,想起一旁还有个南狼,“你要么?”

  南狼气也气饱了,他脖子上两处伤口隐隐作痛,苗刀割得深,可那道浅浅的剑痕却叫他脸上火辣辣的。

  北狄人输给姑娘一点儿也不丢人,但当着姑娘的面输给旁的男子,可是没脸回家的。

  他存了些别样的心思,越发不顺眼地瞪着楚睢,楚睢站在赵亭峥身后,居高临下,神色淡淡,好似谁都没有放在眼中。

  “……不要。”他偏开视线。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赵亭峥没有苛待俘虏的毛病,把二人的绳子绑成了链铐样子,叫他们能用筷子吃饭。

  北山吃得很快,她对牛肉情有独钟,端上来的小炒,她也挑着牛羊肉吃了,面一口也没剩,南狼根本没动几口,只是嫌弃地扒拉了两口面条,就推开了碗。

  “吃饱了?”

  北山点了点头,不太高兴道:“嗯。”

  “那就来谈谈,”赵亭峥看了楚睢一眼,很感兴趣地问:“我这位太傅究竟送了什么信,能叫你们一个两个地视本王如小偷强盗?”

  北山好似很不想回答,顿了片刻,她答:“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是你的男人写了一封语气嚣张的讨债信。”

  此言一出,楚睢与南狼同时看向了她,南狼反应竟然比楚睢还大,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姐姐,这句话太有误会了!”

  北山不甚在意道:“你的嘴巴字很多,他是男人,就很对。”

  赵亭峥终于觉出这对姐弟俩的诡异之处在哪里了,她顿了顿,终于道:“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北山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亭峥面无表情说:“不是就麻烦了,我怕我说话你听不懂,谈起来把你山寨的裤衩子也骗走,良心不安。”

  北山:“……”

  北山怒而脸红:“大宁官话我好得很。”

  赵亭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是教你大宁话的人籍贯鲁东,还是你生来就爱倒装说话?”

  北山:“……”

  北山终于被赵亭峥两句话打成了重伤,她发现自己和对面这个嘴里淬了毒的亲王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人,于是果断闭了嘴,还是南狼道:“那小白脸写信上去,不知怎的骗了胡婆婆,要我和姐姐下来见一见写信的人。”

  顿了顿,他又极为复杂地看了赵亭峥一眼:“还要见一见山脚下的小靖王。”

  他不懂,为何一直仇视大宁皇室的姥姥,会从病榻上挣扎起来,叫他好好看一看这素未相识的汉南靖王。

  北山直来直往说:“婆婆信你们,我不信;弟弟没用,我没输给你,我不服;胡婆婆想见你,我不让。”

  赵亭峥也瞧出来了,这俩姐弟八成是北狄出身,崇武,喜牛羊,说起大宁官话来不甚熟练。

  赵亭峥想了想,心中暗自思忖,比武胜过北山倒未必是难事,但如今她能胜过,将来也会有旁人胜过,这种信服未必管用,她皱眉盯着这姐弟俩,心中暗自思忖,这可真是两个麻烦。

  不能杀,但也不能放,赵亭峥把人扣在寨子中,叫楚睢修书上去,请那位婆婆下来带走这两个人.

  一日,两日,三日。

  山上没有回音,姐弟俩在客栈中做着俘虏。

  直到第四日,客栈涌入了一批避难的平民。

  人流涌动,人人仓惶,赵亭峥见状不对,连忙请了人一壶酒,暗暗打听,那人眼睛瞪得溜圆儿,战战兢兢道:“……打,打进来了!秦王的人,打进来了!”

  陡然间,她的脸色雪白,霍然站起,道:“打的哪里?”

  “这山秦能惹来秦王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山狼寨,不就是那个山狼寨!”

  砰地一声,赵亭峥心头一跳,她匆忙起身,带翻了一桌酒菜。

  “北山,南狼!”她道,“骑快马,上栖梧山!”

  一行人骑着山狼寨的快马,将马鞭得口吐白沫,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压成了一刻钟多,一到山下,马匹便踌躇着,原地踱步,不肯上山。

  周禄全急切道:“怎么回事?”

  赵亭峥皱眉,她在南狼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不详之色:“好重的血腥味。”

  山狼寨的马都是见过世面的,连它们也不敢上山,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亭峥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山狼寨,栖梧山隐在重重山影之中,大雪封山,枯树披白,原本就幽深的山林愈发地不可琢磨。

  而南狼盯着哨亭的一地鲜血,心神巨震:“赵元池……赵元池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会打山狼寨的,一定是她的兵!”

  说着,他策马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赵亭峥一把拉住他,喝道:“冷静点!你山狼寨地处山险,又多是行伍出身,即便碰上官兵,一时半刻也不会出问题!”

  说罢,她猛地一指栖梧山:“而这么单枪匹马地莽上去,是给你姥姥帮忙还是添乱!”

  若是亲王家兵也就罢了,大不了家兵见官兵,吴允的人马就在栖梧山底下候着,赵元池的家兵再能打,也比不过装备精良的汉阳官兵。

  可就怕上头的不是家兵。

  西北十三军,守北狄,拒西戎,曹氏一门十三将,个个都是能打的悍将。

  但凡上头有一个曹家将,这群人都不够他们一锅端的。

  “胆小怕事之人,谁要你一起上了,”南狼双目猩红,狠狠地扬起马鞭,立即就要上山,“我死在山狼寨里,毫不惧怕,放开我。”

  “——啪!”

  赵亭峥甩了他一巴掌。

  “有勇无谋,你姐姐说你废物,果然不错,”她冷静道,“秦王背靠遂安曹氏,其族手握西北十三军,如今陛下病重,若赵元池不必像从前般忌讳帝王猜忌,你猜她要除山狼寨这眼中钉,会用什么兵来打。”

  南狼陡地怔住了。

  西北十三军,是大宁最强的军队,从装备到士兵,样样都是精良,哪怕分一小支来对付山狼寨,都是碾压之势。

  “……那,要怎么办?”南狼攥紧了拳头,心中前所未有地无力与悲愤,像负伤的野狼,“若要我在下面看着山狼寨覆灭,我宁愿上去赴死。”

  “啪——!”

  又给了一巴掌。

  南狼捂着脸,霎时有些茫然,他的一脸颓丧被打成了呆怔,北山在一旁,目瞪口呆。

  “我们不会死,”她瞥了南狼一眼,甩甩手道,“醒一醒,现在要开始打了,再消沉下去的话,可是真的会死。”

  这兵原先是预备着打山狼寨的,赵亭峥想,如今竟然拿来救山狼寨了,真是狗操的。

  吴允并未亲至,她派来了一支三千人的兵士,将领上来对着赵亭峥一一说过,她点了点头,心中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对着北山道:“有小路么?容易抄上去,从上往下打突袭那种。”

  南狼终于想到这支军队在最开始是打算做什么的,他摸着脸,极为复杂地瞥了赵亭峥一眼,北山道:“有是有,只是山势陡峭凶险,路极为狭窄,这么多人下不去的。”

  只能从下往上打么?

  对面占据了上峰,十三军久经沙场,只一交手,便能试探出这支军队的深浅。

  到时候势如破竹,连汉阳军也得栽里头。

  赵亭峥皱了眉头,正踌躇间,忽然身后一骑快马哒哒而来,她看到马上坐着的人时,登时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入v前会写到进京,然后很快小两口就开始恨海情天地纠缠,如果赶得快会在周日晚上九点万更入v,么

  1第17章

  胡婆婆喘着气,竭尽全力,砰砰砍断绳桥,她扶着鲜血直流的手臂,一地白雪红梅,单薄的身影在瑟瑟山风中愈发地不可摧,她撑着身体,对着山崖那边的人发狠道:“你死了这条心……山狼寨的人即便全军覆没,亦不会为狗皇帝所招安!”

  对面山崖,为首的便是个酒糟鼻的将军,他哈哈大笑道:“我曹盛用兵多年,什么硬骨头没见过?胡招笙,年岁已高,还在这里垂死挣扎什么呢。”

  原本出行前,军师为他卜了一卦。

  卦言道,不宜出行。

  说到这里,曹盛就止不住地生气,他有什么不宜出行的呢。

  西北十三将,叫出去的确声名显赫。

  但,就像是皇帝一顿饭用一百零八道菜一样,菜也分硬菜、素菜、前菜、凉菜、和上一顿的剩菜,凑成一百零八个响当当的名头来唬人。

  曹盛之于西北十三将,便是那道食之无味的剩菜。

  “搭钩锁,铺板过桥!”

  曹盛心里憋气,止不住地想,为什么他的兄姐能驰骋沙场,而他只能跟在秦王屁.股后面,干剿匪的脏活儿。

  只听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排头兵飞去钩锁,死死锁住了山崖,胡招笙见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多了几分坚定:“放火!”

  两方各有伤亡,打得不可开交,但山狼寨一方,虽是占据了天险,奈何从前的亲兵、如今的山匪多已年岁渐衰,哪里能与装备精良又久经沙场的西北十三军抗衡。

  曹盛看着胡招笙,心中愤恨,心想:“凭什么。”

  他自问武功不输二兄,谋略不输小姑,为何祖父看着他,只摇了摇头,就把兵符交给了二兄?

  “杀!”曹盛红了眼睛,“把他们全给我杀了!”

  胡招笙看着身后满目绝望,却不住地拼死抵抗的山匪,心头止不住地悲凉。

  幸好,她心想,幸好那两个烈性的孩子不在山上,不用陪着她这把老骨头一同赴死。

  “……北狄的狼崽,快逃。”

  绝望之中,胡招笙祈求般双手合十,望向头顶铅灰色的天。

  雪还在下,飘飘摇摇,落在她斑白的头发上,她看不见北狄人信仰的苍天,亦看不见生还的希望。

  人力已尽了,天数已去了。

  抬头间,胡招笙忽然捕捉到了头顶山头的一个黑色小点。

  栖梧山密道,可直通山顶,快军行马,不过一时之间。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甚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那里真的有人!

  只听一声清脆的唿哨儿响,数箭齐发,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将曹氏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曹盛吓了一跳,连忙抓过副将来仓皇躲避,他咬牙拔过一枚箭来定睛一看,当即怒急吼道:“不是说山狼寨群龙无首,只有一千余老弱么!这官造的箭簇又是怎么回事!

  他身旁跟着个山狼寨打扮的矮小男子,贼眉鼠眼。

  男子瑟瑟发抖:“兴许,兴许只是……故弄玄虚……”

  曹盛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捏断了他的脖子,他把尸体一丢,满不在乎道:“起盾!”

  话音未落,箭雨停歇,紧接着,山下传来一阵铺天盖地般的喊杀声,曹盛心头猛地一跳,猛地回头——前后山崖,上有弓兵,后有追兵,竟是一个三面围堵之势!

  当即军队便躁动起来,曹盛深知用兵最忌自乱阵脚,连忙骑上马去,挥舞帅旗,大喊道:“全军听令,集中山下,冲锋破阵!”

  曹军毕竟训练有素,一见主将法令,立即稳住阵脚,有条不紊地开始反击。

  而山上刀光剑影、大雪飞溅之中,隐隐有人露出了森冷的箭簇。

  拉弓,搭箭,寒光一闪。

  曹盛甚至还未反应过来,胸口猝地扑出一串血花。

  “主将已诛!余者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他耳中一片嗡鸣,只听得见一声振奋的呼喊,紧接着,曹盛感觉自己的眼睛飘了起来,身体却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

  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踩过去了,一脚又一脚,慌张失措,忙于奔逃,骨头被踩碎,肉被踩烂,他从没见过这么无序的军队,如果是他的手下的话,他一定要罚他们重重地训练。

  噢,曹盛想起来,这就是他的兵。

  赵亭峥收了弓,率先一骑快马冲锋下去,这一骑带着几个前锋,宛如神兵天降,飞快将本就大乱的曹军分割成头尾两块,前者进无可进,摔下悬崖者数不胜数,后者不善雪中山路,被山下抄上来的南狼一行杀得片甲不留,赵亭峥见机行事,浑水摸鱼,犹如牧羊般将两拨士兵逼去不同的死地。

  曹盛看着他的尸体沾在赵亭峥的马蹄上,勃然大怒,他想要去掐住赵亭峥的脖子,痛斥她为何这般不敬。

  而当他阴沉沉地冲向赵亭峥时,她偶然回了头。

  他刹那间,感觉胸腔中不存在的东西停止了跳动。

  ……

  “兴奋的,无惧的眼睛,”他喃喃地念道,“阿盛,你是一个好的将军,却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好的战士。”

  “战士要有所向披靡的勇气,决不后退的胆气,以及被战场挑动的兴奋。”

  他满心愤懑,觉得是祖父讲着诓人的话,祖父摸了摸他的头,叹息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见到那样的眼睛,便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

  他想,这是一双不可战胜的眼睛,一个不可战胜的人。

  不该同她为敌,不能同她为敌!

  他是被她所杀的第一员大宁名将,而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喊杀声震天,胡招笙带着山匪们怔怔然站在对岸,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才确认山下杀得欢实的是自己那两只逞凶斗狠的狼崽子。

  发生了什么?这些是什么人?谁让她孩子们忽然神兵天降,又是谁从山顶之上一箭射死了曹盛?

  山风大雪,这一箭,射穿了曹盛的心脏,却隐隐约约,令她衰老的心脏重新活了回来。

  曹氏残兵败将很快便被一扫而空,汉阳一众陆续收拾战场,趁着这时候,北山和南狼抄着小路,飞快跑到了胡招笙的身边,北山检查了她的伤口,数次确认没有大碍,而胡招笙还有些梦游,还没开口询问南狼,便察觉到他不由自主偏移走的视线。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着对面。

  胡招笙慢慢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忽然有了所得。

  对面一片狼藉之中,一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在残尸之中穿行,格外地气定神闲,她着甲,腰间扣着一只苗刀,马鞍上拴着一只弓。

  赵亭峥不善作战,所以连马刀也不会抡,全靠她躲得快,摸着胸口,她觉得自己魂儿还在天上飞。

  很惊险。

  但也很刺激,像是隐在血脉中的火种突然被点燃了一样。

  她看着兴奋的士兵们,也觉得自己也十分兴奋。

  胡招笙想起自己的孩子们本来是要去做什么的,于是慢慢道:“……那便是靖王,你们同她一起来的?”

  南狼原本带着笑模样,直到赵亭峥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处时,陡地耷拉下了脸:“是啊,还有她的随身小白脸。”

  要是半路没有楚睢忽然杀过来就好了。

  南狼不得不承认楚睢的办法有用,虚实相间,兵不厌诈,硬是把以下攻上打成了三面围堵。

  但这法子太冒险了,他怎么就敢赌赵亭峥一箭重伤、甚至射死敌方主将呢?

  南狼就是看楚睢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顺眼,他的直觉如野兽,也知道楚睢八成也看不惯他。

  胡招笙定定地看着他,她冰雪聪明,南狼又是她自小养大的孩子,心事全写在脸上,她又拍了拍身旁的北山,心中叹一句儿大不中留,道:“既如此,收拾毕了战场,请靖王上山来,饮壶热酒。”

  “如今山狼寨易主,总没意见了吧?”

  趁山下收拾战场,赵亭峥与楚睢被请到了山上,山上未经战乱,大寨被巧工设立在山上,甫一进大门,赵亭峥便被上头挂着的各色食物、腊肉与皮子吸引了视线。

  寨子中间燃着一个大火塘,熏得四周温暖无比,再一拐,经过几道借山而立的屋子,才是山狼寨议事的大堂。

  有年轻小孩煮热酒,给赵亭峥端上,赵亭峥盯着海碗,嗅了一嗅,被上头冲天的酒气熏得险些跳起来。

  而楚睢脸色不便,他礼貌地饮了一口,又默默道:“殿下,饮一口就好,这是北狄的礼数。”

  赵亭峥道一声哦,喝了一口,被呛得皱眉,她放下酒碗,心里有些疑惑:楚睢自小长在江南,怎么对北狄的礼数熟稔于心的样子。

  北山端坐第一把交椅,她头顶着一大牌匾。

  上头四个字,大义为先。

  “……两位救我山狼寨于水火之中,”她终于慢慢道,“一切要求,山狼寨不会拒绝。”

  “我山狼寨占山十余年,曾发誓不为大宁皇帝效命,亦不会为王室效命。”

  “如今,我山狼寨上下这条命,是殿下给的,”北山郑重道,“恩义难报,山狼寨愿意归降。”

  顿了顿,她站起来,附耳小声道:“婆婆有东西要给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我忽然想吃曹氏了…

  1第18章

  走到内堂时,胡招笙正在呆呆地看着什么,见二人走来,忙擦了擦眼角,把怀里的木盒递给赵亭峥。

  赵亭峥心知胡招笙不想叫人瞧见落泪,于是走上前去,看见里面只有一炷香,小拇指粗细,女子手臂般长,闻起来有些异样的香气。

  “这是什么?”

  胡招笙说:“每代帝女登基前,前往太庙,焚香祝祷,七七四十九日方休。”

  “太庙中所燃之香,便是它。”

  而赵亭峥却悚然一惊。

  “刃?”她道,“您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胡招笙摇了摇头,她深深地看着赵亭峥,伸出手来,似乎想摸一摸她的脸,半晌,还是收回了手,抚摸着木盒,声音中愁绪淡淡:“先太女当年,曾于太庙中祝祷了四十八日,身上的刃,死后便化作了这一柱香。”

  这是先太女的遗物?赵亭峥悚然一惊,道:“我不能收,这是您的东西。”

  祝祷了四十八日……她微微蹙眉,明明很快就能登基了,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连一天也不能等?

  胡招笙摇了摇头,她深深地看了楚睢一眼,道:“不……这不是我的东西,换句话说,我也是前些日子才见到它。”

  闻言,赵亭峥猛地想到了什么,她慢慢转身,询问的目光投向楚睢。

  “这本就是殿下身边人送来的,”胡招笙道,“我替先太女做主,将此物还给殿下。”

  楚睢身上为什么还会有先太女的遗物?赵亭峥心中乱乱的,她看向楚睢,楚睢仍是平静从容的模样,如今赵亭峥只觉得他无法捉摸。

  北狄的礼仪,太女的遗物。

  他什么也未曾说起,身负重重谜团的人云淡风轻。

  而且,有个字眼,令赵亭峥分外在意。

  还。

  为什么给她,要用“还”这个字?

  思及此处,赵亭峥垂下眼睛,她握住了这枚香,轻声说:“我要祝祷几日?”

  胡招笙道:“三日。”

  三日过得飞快,南狼兴冲冲地走到闭关香室前时,想要第一个出现在赵亭峥面前,走到前头,才发觉早有人候在外面了。

  楚睢闭着眼睛,静坐调息。

  若不是他衣物的兰花纹与三日前有着微妙的不同,南狼甚至以为他在门口生生候了三日。

  “你来得真早,”南狼不无酸气道,“把山狼寨的地盘摸得比我这二当家还利落。”

  楚睢不置一词,恍若未闻。

  南狼又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呲牙笑道:“打个商量呗。”

  说着,他也不等楚睢回答,自顾自道:“我瞧上里头姑娘了,要和你抢。”

  楚睢闻言,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斜睨南狼一眼。

  南狼道:“你若是早些让出来,咱俩日后便以兄弟相称,多好,有我这样的兄弟。”

  楚睢只淡淡道:“不劳少侠屈就。”

  南狼本就是存心来消遣他,也没觉得楚睢会答应,他哈哈一笑,又道:“喂,朝廷二品官,很大么。”

  楚睢不答。

  南狼眯起眼睛道:“小爷将来也不会输给你的。”

  过了片刻,南狼看着渐渐西偏的日头,百无聊赖,正想着赵亭峥何时才出来,陡然间,香室传来一声:“楚睢,快躲开!”

  紧接着,木门砰地一声断作两节,紧接着一团雪白的东西如同鼓胀的棉花般冲了出来。南狼甩枪而出,骂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怪东西力大无穷,将他的枪死死格住,南狼感觉自己的手臂渐渐地难以支撑,心想岂有此理——他可是力能举千斤鼎,怎么会被这团棉花似的东西压成这个样子!

  而当他一回头时,脸色一变,楚睢躲闪不及,被这团东西死死地压在地上,南狼心道一声不好,连忙往室内喊道:“出人命了,快收手!”

  赵亭峥恼火道:“它收不住!”

  顿了顿,她猝地反应过什么来,脸色一变道:“怎么是你,楚睢呢?!”

  南狼大吼:“在下面压着!”

  香室内静了片刻,片刻,南狼只见一个人影困难地从堵得满满当当的棉花中挤出来,一个踉跄,赵亭峥摔了出来,正正摔在楚睢身边。

  她看起来好不狼狈,灰头土脸的,浑身上下都浸着一层黑泥,赵亭峥咬牙去搬那堆厚重的触手,连撕带咬,不知碰到了何处,那些触手忽然乖乖地锁进了她的身体中。

  “楚睢楚睢!”赵亭峥大喜过望,连忙去拍楚睢的脸,“你醒一下!”

  她喊得焦急又慌张,只是姿势不太对,跪在了楚睢身上,于是楚睢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正对着她快要落下眼泪来的眼睛。

  楚睢怔住了。

  赵亭峥埋头下去,只心中懊悔,忽然间,头顶上一温。

  “哭什么,”她抬起头,看见楚睢有些苍白、又有些无奈的表情,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臣无恙。”

  赵亭峥这才眨着眼睛,抽了抽鼻子,楚睢正要起身,忽然感觉脚下一滞。

  他低头看去,看见赵亭峥狡黠的眼睛。

  一只雪白的、柔软的小小藤蔓不知何时绕上了他的小腿。

  缱绻又诡异,绮丽而危险。

  然后另一根小藤蔓伸出来,握住他的手。

  赵亭峥眯着眼睛笑。

  南狼不做声地看着两人,片刻,无言地转身离去。

  ***

  山狼寨迁入汉南境内,编入靖王亲兵,交由胡招笙所辖。

  出人意料的是,北山与南狼没有随着山狼寨一起走。

  “我们要回北狄了,”南狼懒洋洋地挑着包袱,“从前便有族人来寻,我与姐姐放不下山狼寨,如今山狼寨有了托身之所,就不必留了。”

  北山认真说:“将来你若当不成大宁皇帝,记得去北狄,宰羊我给你吃,饱饱的。”

  赵亭峥被北山逗得笑了,她走上去,北山轻轻地抱了抱她,非常自然地吻赵亭峥的腮边,啵得很响亮:“不要死。”

  她点了点头,看着北山上了马。南狼站在原地,赵亭峥觉得大概也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冲他也张开了手。

  而南狼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挑起漫不经心的笑来:“欠着。”

  他翻身上马,横着身后长枪,黑马走出两步去,他忽然停马回头,看着她:“喂。”

  赵亭峥抬起头来。

  “小爷比谁都有耐心,”他说,“等一辈子,你总得让我等到。”

  什么?

  赵亭峥没听明白,南狼大笑两声,挥挥手走了,赵亭峥疑惑地看向身后楚睢,指了指脑子:“他什么意思。”

  楚睢白衣素服,一手端在前,他垂眸,片刻,微微笑了。

  “既然殿下不懂,”他说,“想必不是什么要紧事。”

  顿了顿,他又道:“胡婆婆临走时,托我将这个交给殿下。”

  赵亭峥低下头,从楚睢手中结过了一枚小小的铜符,她捻起来,左右看看,奇怪道:“是兵符么,怎么只有一半?”

  楚睢说:“是先太女手中京卫军,见此兵符,皇命亦可不顾。”

  猝然地,赵亭峥抬起了头,她陡然感觉手里的小小兵符沉重了起来。

  京卫,若是京卫到手,哪怕皇城中血海滔天,她也有胆子闯一闯。

  “另一半,”他说,“等殿下到京,便知道在哪里了。”

  渡口的太阳渐渐落下,远处的马蹄哒哒不见,赵亭峥回首望去,只见万里寿江水涛涛不绝,奔涌向东。

  【作者有话说】

  楚老师是狠人,老婆自己找的,情敌自己找的,连草都是自己找的。

  以及,小狼暂时下线,再回来的时候就是plus狼了,会很快的(大概

  1第19章

  回到客栈,被扔在客栈三日看行李的阿南脸色有些怪怪的,一见赵亭峥,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绞尽脑汁给她脸色看,一见身后楚睢,眼睛一亮,扑上去就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你主子好好的,寒毛都没掉。”赵亭峥没好气地抬头,“行李搬下来了没?去结账,渡口的船子时就到,我们早些赶路。”

  由于带的行李多些,又叫的快船,所以只好把船分做了两只,赵亭峥见机,爬到楚睢船上,要和他住在一起,非常自然地把阿南气了个倒仰,无可奈何下只好和周禄全凑一船。

  周禄全在船上烧鱼,乐陶陶地躺着,闻言,微微掀了掀眼皮,嘿嘿笑了:“我就知道贤兄会来。”

  “你爱吃的口儿,格外撒了山椒。”

  是夜,天寒如水,船夫在外摇着船桨,水声之中,赵亭峥披着斗篷,提灯进了客舱。

  楚睢怕冷,他拥着暖炉,围着大氅,困倦地合着眼睛,见了赵亭峥,只微微抬了抬眼,又重新落回去:“殿下来了。”

  真是越来越不见外。

  赵亭峥把灯一放,便脱去斗篷,楚睢蹙眉道:“舱里也冷,不急着脱。”

  赵亭峥把沉甸甸的斗篷一甩:“我不冷,这是外头水气重,老伯叫我穿着钓鱼的。”

  刃驯服之后,赵亭峥好像得了新鲜玩具一样,今夜兴冲冲地就跑去船边钓鱼了,给船夫吓得够呛,只以为是数条漆黑水蛇上了船。

  楚睢一看,果然,赵亭峥额上微微发汗,里头只穿了条襦裙,就是一点儿也不冷的。

  忽然间,身上一凉,他冻得一抖,赵亭峥已掀开他的大氅钻进了他的身边,紧接着,赵亭峥把手炉丢出去:“拿这做什么,夜间还得起来加炭,等我去给你要个汤婆子过来。”

  楚睢斜睨她一眼。

  这赖谁?本来夜间有阿南给他加炭的。

  赵亭峥撑不住笑了:“抱那个多不暖和,我热一点嘛,还不会半夜偷偷凉掉。”

  说着,她耍赖似的把自己往楚睢身上一黏。

  楚睢无奈,自从解开血蛊后,赵亭峥很是安分了些时候,如今兴奋起来,又找不着北了。

  但真的很暖和。

  赵亭峥像热乎乎的小兽一样钻在他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埋在他颈上,源源不断的热源从她身上不住地渡过来,比小小的手炉暖多了。

  兴许是被冻得理智不存了,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放纵自己与赵亭峥埋在一起。

  ……

  好暖,楚睢被冻走了一夜的睡意终于昏昏沉沉地降临了。

  就在他即将睡着时,忽然间,他猝地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陡地变红,又羞又恼,伸手下去捉*,一捉,便捉到了一只不安分的刃。

  “殿下。”他咬牙道。

  赵亭峥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柔软的头发垂在襦裙上,叫她看起来像个安静睡着的小姑娘。

  但小姑娘是不会有突然钻出来爬他脚腕的东西的。

  那条不安分的刃像是凶狠危险的黑色水蛇,冰凉冰凉,顺着他的衣下一路攀援,这些东西轻而易举可砸穿众人坐的船,可盘在楚睢身上时,却是堪称温和的不紧不慢。

  赵亭峥睡梦中咕噜了两声,把脸往他的胸口埋,楚睢见她睡得香,也不忍唤她起来,他看着只会打转的刃,忍气吞声闭上了眼睛,片刻,他猛地弹起来!

  又冒出一条来,直直往他胸口钻!

  他气得反而笑了,这些刃紧随其主,连盯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他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衣下,狠了狠心,伸手,不轻不重地抓了它一把。

  ……没动。

  楚睢发现,它们反而更兴奋了。

  这些刃像是某种摇着尾巴的大型犬,挨了打,估计还以为是逗玩,楚睢看见又一条刃钻了出来,试探性地摸了摸他。

  随即飞快地捆住了他的手。

  楚睢:“……”

  ……赵亭峥真的没醒吗。

  如此捆住,刃们才觉得满意了一般,楚睢心觉不妙,照着赵亭峥从前的嗜好,下一秒就该——

  “嚓——!”

  一片冰凉。

  它们把残碎的布片嫌弃地丢到一边,楚睢咬牙道:“殿下!!”

  赵亭峥砸了咂嘴,好像梦到了什么美梦一般,反而抱他抱得更紧了。

  刃们卷起了他的脚腕,把他拉开时,好像在他的面前呆了呆。

  楚睢心神巨震。

  他绝对不想在赵亭峥睡着的时候被这些非人的东西动手动脚。

  可漆黑的刃们发了一会儿呆,做了一个擦口水的动作,重新攀上了他的皮肤。

  他无暇去想这些东西为何会有“擦口水”这个动作,冰冷的、步步靠近的刃,还有拥着他的、温暖而人事不省的赵亭峥,联合起来,对楚睢造成了难以言喻的冲击。

  它圈住了它。

  楚睢猛地倒吸一口气,他拼命地挣扎,奈何手脚都被牢牢锁住,几下生疏的动作,他当即眼角被逼出泪来。

  终于,在那些漆黑的非人之物开始蠢蠢欲动地敲另一扇门时,楚睢看见那足有成年男子小腿粗的东西,脸都白了,他忍无可忍:“赵亭峥!滚起来!”

  赵亭峥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一醒,当即被眼前景色狠狠地冲击,楚睢玉白的身体肌理分明,横着一道一道漆黑狰狞的刃,一黑一白的冲击极为鲜明,上面被包着,下面被圈着,眼尾嫣红,含怒带气,登时她就头晕目眩,口干舌燥:“……我操。”

  这一声我操出来,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慌忙道:“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马上收回来!”

  她脸红心跳地收回了刃,楚睢心力交瘁地坐在原地,平息着方才过于惊险妖异的情形,赵亭峥见机行事,果断一头扎到楚睢怀里,先下手为强,服软道:“我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却发现刃替她把事情都干了。

  方才那一声滚起来堪称石破天惊,赵亭峥从前不知道,楚睢脾气还挺不小。

  楚睢抖着手,半晌,艰难道:“你先起来。”

  赵亭峥不,她索性把大氅一圈:“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了。”

  “……”楚睢闭了闭眼。

  赵亭峥打算和他耍一宿赖,不管楚睢说什么,也不从楚睢身上起来,直到他肯原谅她为止,

  而沉默许久,她听见楚睢的心跳渐渐地变平静。

  砰砰,砰砰。

  他望着船舱顶,怔怔片刻,开口道。

  “殿下,想要我吗。”

  赵亭峥下意识地就耍赖不听,在她意识到楚睢说了什么时,浑身的血液齐齐地冲到了头顶,她猛地抬起了头。

  他说什么?

  “……什么意思。”

  楚睢有些疑惑,但还是解释说:“因为克制太久,所以才一时情难自控。待将来熟悉了它,就不会如此了。”

  “不是,我是说你。”

  赵亭峥说:“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自己愿意么。”

  这话像是把楚睢问住了,他思索片刻,道:“算是。”

  什么叫算是?赵亭峥不满了,她决定给楚睢瞧瞧颜色,于是像从前一样伸手下去掰开他的腿。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楚睢并不像从前一样面露挣扎之色,他反而非常顺从。

  赵亭峥看见他的表情,心头一怔。

  太平静了。

  他的脸上没有情动,没有像她一般的急切与渴求,而是献祭一般的、死水似的平静。

  就好像,他的一切都不值得去想了,对他做什么,哪怕杀了他,也可以。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这么顺利,一切都向好而去了,赵亭峥想不明白。

  她停下了手,顿了片刻,扯出个笑来,衣服被拉好,重新没骨头一样窝去了楚睢怀里。

  “等一等,”她说,“回京城,至少要等……等我能给你名分,才不算唐突。”

  等到他真正愿意那一天。

  赵亭峥暗自下了决心,等回了京,无论如何,要先把楚睢的事情定下来。

  楚睢也有些意外,他披着衣服,被这么一闹,反而不冷了。

  楚睢垂眸看着赵亭峥。

  夜间静谧,哗哗的水声,船夫已然睡了,在船舱外,鼾声隐隐约约。

  蜷在大氅中,温暖如春,烛火毕剥,爆出一串红彤彤的灯花。

  ……  好像天地间只有两个人一样。

  与此同时,天家禁地,宫闱之中,遥遥传来三生钟响,惊起了一串黑鸦,身着紫袍的内监总管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望着还墨黑的天色:“太女殿下已然到寿江了罢?”

  小太监会心一笑,上前递过一纸信道:“您瞧。”

  字迹苍劲工整,简明扼要。

  是状元之才的笔迹。

  “楚大人办事,您放心就行。”

  小太监谄媚的声音跟着老内监远去,渐渐听不真切:

  “包那小靖王,服帖老实的。”

  【作者有话说】

  太不懂事了,竟然把楚老师捆成一条斑马(不是

  以及珍惜这个很会爱人的赏味期小赵,快要见不到她了(点蜡

  2第20章

  寅时,天色尚且一片墨蓝,帝王所居的龙息殿却已经灯火通明。

  殿中的龙涎香、药草气与腐朽的病气纠缠出一股微妙的味道,令人无法呼吸,又无从躲避。

  老内监王有德屏退四周人,跪服在龙榻下,小声说:“陛下,该用药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小心地将榻上衰老的皇帝扶起,床上的女人身着双龙抢珠明黄寝袍,双目紧闭,正是如今的大宁君王——赵平秋。

  赵平秋就着内监的手,服下了药,半晌,吐出一口气,声音轻松了一些:“……几时了。”

  “寅时末了,陛下。”

  赵平秋闻言,她望向了被帘布重重笼罩的宫内,王有德知道她有话要说,连忙把痰盂递给她,果然,她重重地向里头吐出一口污黑的血来,清了清嗓子。

  “朕像老二般年轻时,”她犹如在梦中道,喃喃道:“常与皇姐在宫外玩闹整夜,直到黎明方翻墙回来。”

  “她回去了么。”

  王有德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先太女赵尔夏,登基为帝前,于太庙祝祷四十八天,忽然破庙而出,带兵千里奔袭,前往北狄。

  “二殿下今晨回府了,”他小心道,“殿下侍疾辛苦,老奴瞧着,有些憔悴了。”

  叹了口气,皇帝道:“这孩子与她父君一样,最是实心眼的。”

  赵平秋吐出那口污血后,精神好了一些,她示意王有德将她扶起来。

  王有德小心翼翼道:“楚大人已经把文牒送进来了,最晚明天,就该入京了。”

  赵平秋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老四倒是与她的父亲很像,长了一副妖妖调调的模样,人也一样,阴阴沉沉。”

  王有德不敢说话。

  “这一路走得稳当么?”

  王有德不敢有瞒,他照着楚睢这些日子写的信,一一给赵平秋复述,从汉阳郡到山狼寨,从庄王到秦王,尽量捡简单的来说,末了,他心惊胆战,不敢抬头。

  “知道了,”赵平秋闭着眼睛,“小楚这孩子,办事稳妥,朕向来放心,这曹盛也是昏了头,打个山寨,竟然还能被打成全军覆没。”

  王有德赔笑道:“毕竟有楚太傅不是?他娘亲是陛下手头第一得用人,父亲又是那等聪明,他又自小放宫里调教,里里外外,都是陛下的人,说到底,曹军不过是和陛下过招输了。”

  听了这话,赵平秋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她道:“油嘴滑舌的老东西。”

  “大日子是哪天?”

  虽已年老,但王有德的脑子转得比十个新入宫的小太监加起来都要快,他连忙道:“是得正月初三,上好的日子,宜册封太女。”

  闻言,赵平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双目之中说不出的浑浊。

  “好,好,愿朕能等到那一天。”

  “陛下洪福齐天,”王有德小声道,“必然等得到。”

  退出龙息宫,王有德身后的小太监不明就里:“师傅,咱陛下明明最厌恶四殿下了,为何放着疼爱的二殿下不封,把位置传给四殿下呢。”

  王有德年岁已老,便收了个年轻水灵的小孩儿做徒弟,人忠诚,手脚机灵,哪哪都好,就是太刨根问底了些。

  他斜睨了小太监一眼,正要冷笑,小太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两眼放光道:“好师傅,你就告诉了我吧,我嘴最严的,保管不外说。”

  王有德刚要出口的告诫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良久,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沉吟片刻,道:“小路子,你当年念过学堂,认得字,可知道‘洛水之誓’?”

  小路子念得史书,也念得传说,虽记不清了,但不懂也要装懂道:“我知道,是一介诸侯在洛水旁发誓,不费一兵一卒,收了对面兵权,而事后出尔反尔,背弃誓言,最终后族争斗,死的死,疯的疯,报应……”

  渐渐地,他的声音微弱下去。

  他颤抖着,小声道:“师傅……”

  大宁女帝天刃加身,向来身体强健,不会生病。而陛下虽年龄已老,但在从前也未露出过半分重病之态。

  就好像一夕之间,得了天谴一样。

  王有德摇了摇头,道:“咱家什么也没说。”

  顿了顿,他笑容神秘诡异:“再说了,封了太女,便是皇帝么?也不见得。”

  正走了两步,忽然间,二人面前迎面一宫装男子,带着数位宫人,浩浩荡荡地往龙息殿来,王有德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道:“奴才王有德,见过荣贵君。”

  荣贵君年逾四十,仍保养得宜,面上不施粉黛,容貌仍是美丽到锋锐,帝王病重,他头发只束作寻常男儿的模样,扣一枚金鱼珍珠冠,穿一身浅红的宫装,高大而气势骇人。

  “是王公公,”他斜睨了王有德一眼,“陛下醒着么。”

  王有德只陪笑:“您来得不巧了,殿下才服了睡下,您待今儿午时,再来罢。”

  闻言,荣贵君冷笑一声,他道:“究竟是我来得不巧,还是陛下睡得巧,才见了王公公,便无暇见本宫?”

  王有德心中叫苦,谁都知道这宫里荣君最不能惹,尤其是帝王病重、太女另封这些时日,荣氏一族前朝后宫几乎一手遮天,谁也得避其锋芒。

  一旁的小路子吓得直发抖,袖中信纸,不甚抖出一节来。

  荣贵君发觉,冷声道:

  “——怀里是什么,拿来我看看。”

  王有德阻拦不及,小路子被荣贵君的宫人蛮横地撕开了袖子,密信被抢走,恭恭敬敬地呈了过去。

  “……”

  端详片刻,荣贵君脸上缓缓露出个笑来。

  这笑令王有德不寒而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本宫倒是不知道,”荣贵君笑道,“那小东西还有胆子回京,抢囡囡的位置。”

  王有德不住地叩头道:“只请贵君大人手下留情,太女受封乃天下大事,万万不可生误啊!”

  “还用你这老货说,”荣贵君斜睨他一眼,又笑道:“快把王公公扶起来,跪在宫道上,叫旁人看着算是什么?”

  “说出去,还道我荣氏欺辱到皇上身边儿人头上了去了。”

  ***

  临到京前,楚睢越发地少言寡语。

  入京的文牒一交,赵亭峥心中无比惆怅,站在京城前,只觉得城墙高得无法仰望,仰断了脖子也看不到尽头。她心底有些怅然,很快,守城士兵便走到了眼前:“入京文牒。”

  文牒一式两份,一分提前交进京,一分放在手里,周禄全连忙把文牒交给卫兵。

  赵亭峥正要带人往里进,那士兵忽然拦道:“殿下,你不能和他们一起走。”

  她奇怪道:“为什么。”

  卫兵说:“大典不容有误,闲杂人等来路不明,一律不得近身。太女殿下,和我们走吧。”

  赵亭峥很想抗争一下,背后不是什么闲杂人等。楚睢轻声说:“去吧,殿下。”

  她回头道:“册封大典还有几天?”

  卫兵想了想,道:“听宫里的旨意,定的是正月初三。”

  正月初三,赵亭峥琢磨片刻,心中暗暗打下主意:“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哪?”

  “太女东宫,殿下,您在册封之前,就住在那里,但他们不去。”

  楚睢道:“东宫入主,这一月会有百官前来拜会,殿下,不必担心。”

  闻言,赵亭峥心中稍平,她靠着脑中模模糊糊的记忆,想起东宫并不真切的影子,这座巨大而奢靡的宫殿坐落在整座皇宫的东侧,它很多年没有主人,赵亭峥记得它有一个很大的后花园,冬日时,有极为茂盛的红梅。

  她看着周禄全,道:“此人乃我近身侍从,随我入东宫,难道也不行?”

  卫兵说:“小的也是奉命办事,殿下莫要为难小的了。”

  赵亭峥微微皱了皱眉,道:“好。”

  她转身道:“周禄全托付给你,我很快就把他接进东宫。”

  楚睢看着她,沉默,道:“殿下不必急,臣会照顾好他。”

  周禄全一时不察,便握着手帕擦起了眼泪,夸张道:“殿下,不用想我啊,楚太傅又会做点心,又不欺负人,不用想我,真的。”

  赵亭峥没好气骂了句滚,又道:“老实些,最晚七八日,接你回来。”

  周禄全用力点点头:“我等着跟殿下进东宫呢!”

  很快,一班披挂整齐的侍卫前来,他们毕恭毕敬,带着赵亭峥上了鸾驾。

  赵亭峥被簇拥着迎向了深深宫禁。

  她笑着冲身后的楚睢一行挥了挥手。

  一无所知、太过年轻却斗志昂扬,赵亭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既定的殊途。

  在很久之后,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与大宁楚睢血海深仇,不死不休,连帐外最幼稚的孩童、最莽撞的勇士,都学会了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人名时。

  赵亭峥总会忽然想到截然而止的今天。

  楚睢站在远处,像从前那般望着她的双眼,平静而坦然,毫无波澜。

  【作者有话说】

  计划有变,明天入v万更,感谢大家支持

  2第21章

  太女的出现犹如一股新生的潮水般冲击了死气沉沉的朝堂,紧接着,太女党如同雨后春笋般蠢蠢欲动。

  众人心下盘算,皇帝病重,眼瞧着时日不多,别管荣氏如今如何嚣张跋扈,名正言顺的太女一继位,蹦得最欢的几个全得玩完。

  朝上的好位置所剩不多了,所有人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而出人意料的是,东宫寂寥无人。

  “冷宫?”赵亭峥挑了挑眉,新鲜了。

  引路的太监硬着头皮说:“东宫荒芜已久,许多地方年久失修,住不得人的,荣贵君说,殿下从前久住此地,习惯了,想来也比旁的地方便捷些。”

  地砖开裂,墙被雨水渗得酥了,杂草横生。

  内监不敢看她,硬着头皮往里头引:“待大典过了,殿下自可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

  而赵亭峥脚尖碾着地上一粒小石头,似笑非笑:“不妨事,荣父君有心了。”

  京城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雪,今日天气放晴,积雪一点一点地从屋顶的漏洞中渗下来,赵亭峥拿板子补住自己这间的漏洞时,顺便把隔壁的大洞也给补上了。

  补完洞,日上晌午,她从房上跳下来,落地一抬头,正撞见一个冷宫的疯侍君站在不远处,眼睛乌幽幽的,盯着她瞧。

  赵亭峥知道母皇的冷宫中有些年岁极轻的男人,这男子形容枯槁,鬓发乌黑,望着三十来岁,想来是年岁尚轻便被打入冷宫。她摇摇头啧一声祸害人,搬着梯子就要走。

  忽然间,那男人动了。

  “太女殿下!”飞也似的,男人扑到她面前来,噗通一声,泪流满面,“太女殿下!”

  他的脸是被精心妆饰过的,用烧黑的炭条画了眉毛,眼睛被泪水洗得格外澄明,赵亭峥手上还抱着梯子,腿被一扑,登时进退维谷,尴尬道:“哎,还不是呢。”

  疯侍君抱着她的腿大哭:“我就知道您会来接我!琴儿在这里等了您十八年了!您嫌我老是么——我不老,您看,我……”

  说着,疯侍君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胸腹瘦骨嶙峋,肋骨一条一条地横在上面,忽然间,一只跳蚤从他皱皱巴巴的皮肉上爬了过去,琴儿尖叫一声,猛地捂住胸口。

  天杀的,她才该尖叫,赵亭峥一头黑线:“……”

  “你不必在乎他,”正在这时,一旁的冷宫中走出一人,病色憔悴,却有些说不出的气度风华,赵亭峥望了望房门,发现他就是那个头顶大洞却不补的邻居。“琴儿疯了很多年了,自己去哭片刻就好。”

  果不其然,琴儿缩在墙角,抽抽嗒嗒地哭了片刻,睡着了。

  “……”男人端详她片刻,露出个虚弱无力的笑来,“许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我们……”赵亭峥试探道,“见过?”

  男人望着她,不回答,片刻,只是苦笑一声。

  平心而论,漏洞的邻居长得非常有味道,这股气度不随着年华老去而衰减,反而随着岁月更迭,犹如璞玉般温润光华,赵亭峥心中对他升起几分天然的好感——楚睢老去的样子,应当也和这个男人差不多。

  只是冷宫的生活到底还是磋磨了他,邻居走了两步,忽然一喘,急切地咳嗽着,片刻,擦去唇上污血,迎向赵亭峥担忧的眼睛:“你不躲开?”

  是痨病,还是时日无多的肺痨。

  赵亭峥想了想,摇头:“你可以来我的屋子住,我这间干一些。”

  闻言,病美人笑了。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在膝盖上面比了比,“这么大的小姑娘,躲在姚君的小厨房里,抱着馒头不撒手。”

  赵亭峥不知道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抱着梯子。

  男人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西冷宫,离我这里也不远,可我就见了你那么一回……一回也好,好。”

  “小乔见你长得这么好,估计也挺开心,他生怕你长不高。”

  小乔?

  刹那间,赵亭峥的心跳急促起来,咣当一声,梯子落地,她冲上去道:“你认得我父君?”

  男人不答,只仰头望道:“天色晚了,我要歇息了。”

  他顶着正高的日头,缓缓地走进了那间破破烂烂的冷宫中,任凭赵亭峥在外拍门拍得震天响,也再也没有迈出过脚步。

  第二日,赵亭峥是被殿外的喧闹吵起来的。

  她躺在冷宫的破稻草堆上,困倦地睁开眼睛,心想:“一大早的,杀鸡还是杀猪?吼这么大声。”

  当她推开门时,看清眼前景象时,浑身的血犹如凝住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在做什么,”她喃喃道,“在做什么!住手!!!”

  侍卫看见他,从男人的身上起来,拍拍裤子,□□道:“这冷宫里头怎么还有小娘子?咱陛下可真是荤素不忌——”话音未落,赵亭峥已闪电似的上去,一拳把侍卫砸到地上,侍卫当即哀嚎起来,不停地打滚。

  她急忙去扶地上的琴儿,看着他满身的血,又不知道怎么去扶,抖抖索索:“滚。”

  这时候侍卫咬牙爬起来,大骂一声见鬼:“这东冷宫是三不管地带!你是什么人,来多管什么闲事?”

  “滚,”赵亭峥咬牙说,“再不走杀了你,滚!”

  侍卫一怔,不觉被赵亭峥的语气震慑了许多,他嗫嚅着往后退了退,强撑着道:“……不过是个疯了的男人,瘦巴巴还有病,谁稀罕!”

  把琴儿安置好后,赵亭峥疲惫地靠在了床头上。

  “这种日子,难怪他疯了。”

  邻居负手站在一旁,咳了两声,赵亭峥抬起头,同他对视片刻,忽然有些痛惜地看着他。

  那个疯了的,尚且可以混沌度日,这个清醒的呢?

  他察觉到赵亭峥的意思,笑了笑:“我有病,肺痨,他们不想送命,宫中好此道的人极少,惩戒极严,清醒的人,他们不敢。”

  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一个冷宫的疯子身上,疯子不会告状,告状也没人信。

  “……”沉吟片刻,男人微笑,向她勾勾手,“来吧,我有东西给你。”

  赵亭峥不由自主的跟着男人走到他的屋子里,心中忽然懊悔——他说走就走?凭什么。

  她撇了撇嘴,男人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墙缝中,掏了几下,掏出来了一只小匣子。

  打开一看,赵亭峥登时睁大了眼。

  “先太女虎符的另一半?”她震撼无比,“怎么会在你这里…!?”

  冷宫的侍君还有这等本事!

  男人闻言,当即挑了挑眉:“在冷宫的人未必都是皇帝的侍君,我可瞧不上她。”

  赵亭峥尴尬:“冒犯了,前辈。”

  男人闻言,眼中划过微不可察的阴霾:“我与琴儿是先太女的人。”顿了顿,他盯着匣中虎符,轻声道:“小乔也是。”

  赵亭峥陡地愣住。

  “当年的事情太乱,和你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他深深地望了赵亭峥一眼,抬手把虎符举起来,“你既认得它,想来另一半虎符已经到你手里了?它在哪里。”

  “在我宫外的太傅手中,托他保存了。”

  她进京前,生怕进了宫身不由己,便把胡招笙给的虎符托给了楚睢保管。

  “……”男人讶异地睁大了眼,片刻,眯起眼睛,笑了:“你可真是不像你的母亲啊,她从不相信任何人的。”

  “他们都这么说,”赵亭峥不甚在意,挠了挠头,“我像父君,优柔寡断,长得也像,虽然……虽然我已经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男人闻言,端详片刻,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对,眉眼像母亲,”他微笑着,像是沉浸在一汪甜蜜的往昔里,“一副多愁多病的貌。”

  “……”

  听不懂,本能觉得他有点促狭。

  “乔侍君不是宫中乐师么,”赵亭峥疑惑,“他怎么又成了先太女的侍君?”

  闻言,男人脸上甜蜜的、梦游似的神情不见了。

  “他从来不是宫中乐师,”男人眼中划过一分狠绝,“小乔一介武夫,只会吼唱北狄的狼歌,你不妨问问那座上的皇帝,粗野不堪的狼歌,能上她的大雅之堂么?”

  闻言,赵亭峥猝地睁大了眼。

  她忽然怔怔然望向了自己的双手。

  “没猜错,”他说,“你也有一半北狄的血,怎么,表情不是很意外。”

  南狼说过的话犹如炸雷般响在她的耳侧:“大宁的亲王,竟然有一双北狄的手。”

  “我有一半异族血,”她喃喃道,“但我长得不像北狄人。”

  她苍白而单薄,与北狄姐弟俩相差甚远。

  “都说了,你长得像母亲多些,”男人见着她,露出个有些血腥味的笑,“小乔是北狄圣子,随着先太女的战利品一道回京的,如今消息虽被封锁了,但只要用心,也不难打听,你不是有个宫外的太傅么——他按理来说也该知道,怎么从未和你说过?”

  赵亭峥只觉得浑身血液同时冲到了头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划过了母皇待她的种种,如若从前,她还对母皇的忽视和薄待心怀侥幸,那么如今,血淋淋的真相冲击着她的大脑,令她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她的血脉生来就登不得大统,哪怕所有亲王一个一个死尽了,轮到宗室女登基,都轮不到她。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你父君是柔弱的乐师,然后生出了你这个力大如牛的皇女?”

  异族的血脉,比爬床的乐师,更加低贱。

  大宁,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异族皇帝。

  刹那间,赵亭峥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她心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楚睢他知不知道乔侍君的身份?

  ——知不知道她是北狄后裔?

  连先太女的遗物都能弄到手,他会不知道乔侍君的身份吗?

  赵亭峥发现,到了此时此刻,她竟然还试图自欺欺人——楚睢不一定知道。

  “别露出这副心要碎了的表情啊,”男人耸耸肩,很无所谓地笑道,“你都要做太女了,开心点儿。”

  做不成的。

  异族受封,她登上金殿,成为太女的一瞬间,便会被口诛笔伐地拉下来。

  那么,母皇为什么要封?楚睢为什么要带她进京?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扶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破桌子,支撑着战栗不已的身体。

  琴儿在隔壁的破屋中又哭又笑地惨叫起来,冷宫中腐朽的气味无孔不入地充斥着她的鼻腔,她开始感到无法呼吸,朦胧间,一双枯槁而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展开了她的手掌,将冰冷的玉块坚定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你太年轻了,”她听见朦朦胧胧的笑声,“胆子也太大了,带着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还有个呆瓜,就敢闯这皇城。”

  楚睢,楚睢。

  赵亭峥开始觉得这皇宫吃人,但彻骨的寒冷,却是楚睢给她的。

  宫中惯会趋炎附势,在察觉到新的太女被安置在冷宫后,内监们的薄待也随之而来。

  一碗馊了的冷饭,还有几盘青菜。

  赵亭峥把饭一推,起身要出门,门口侍卫拦道:“殿下,荣贵君吩咐过,冷宫一律不许有人外出。大典在前,还请殿下咱缓时日。”

  好得很,赵亭峥想,幽禁了。

  这墙不高,她不是当时年幼的时候了,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又及,”侍卫又道,“荣贵君说,若殿下出了差错,不敢冒犯殿下贵体,只得由楚太傅代罚。”

  赵亭峥沉默。

  第五日,有人在冷宫门口窃窃查查,新生的太女党不知天高地厚,为首几个小吏被何大人以雷霆手段抓起来,如今已满门流放,家产没收。

  帝王重病一年,大宁朝廷早已被荣氏一手遮天,所谓太女党,略动动手,便捏死了,不过一群贼心不死的贱人,连主子也认不清。

  赵亭峥听完,望着冷宫外蓝天,出去动手切了那两人的舌头。

  荣君没有罚她,兴许,知道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就够了。

  第十天,琴儿死了。

  宫人一早便上来道:“前几日废君鸣琴自甘下贱,秽乱宫闱,与侍卫勾搭成奸,按宫规当杖毙,冲撞殿下了。”

  他们恭恭敬敬地给赵亭峥告罪,转身道:“拖出去,捂住嘴,着实打!”

  赵亭峥听见重棍拍打血肉的声音,一声闷响,像在打一团死肉,她想到琴儿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头的身体,感觉自己的骨头也开始发痛,赵亭峥唤住为首的内监,道:“他是疯子。”

  内监不明所以。

  “他是疯子,”赵亭峥重复道,“是旁人欺辱他,为什么连他一起罚?”

  内监闻言,有些尴尬地一笑:“这,荣贵君治下极严,咱们只是照规矩办事。”

  照规矩办事,赵亭峥闭了闭眼睛,她一把推开内监头子,冲出去夺走侍卫手里的廷杖:“全给我滚!”

  一帮人呼啦啦给她跪下,赵亭峥握着滴着血肉的廷杖,只觉得恨不得拿这廷杖把这群人全杀了,内监哭着道:“靖王殿下息怒,咱们也只是照着规矩办事。”

  闻言,赵亭峥又闭了闭眼睛。

  “都下去,”她道,“荣贵君问起来,本王一力担责。”

  内监们面面相觑,片刻,行礼告退,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

  “你这是何苦,”邻居又阴魂不散般倚在了门口,没骨头一般,“他又活不了,内廷的杖子若是奔着杀人去,两杖下去就要命。”

  赵亭峥不理,她把人抄起来,放在榻上:“这时候也不必如此刻薄。”

  琴儿已经进气多出气少,胸口呼啦啦像一口破风箱,赵亭峥攥紧拳头,转身盯着门口侍卫道:“你过来。”

  侍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小跑过来。

  “去请太医,请最通外伤的来,”她往身上摸了摸,忽然想起自己的钱丢在楚睢那里,又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谁:“等一等。”

  她去屋里拿出了苗刀,把刀柄的金饰撬了下来,掂了掂,约莫有二两。

  “拿这个去请。”

  侍卫不敢耽搁,慌忙跑去请了,太医过来诊过脉,半晌,摇摇头,开了一副药,提着药箱子走了。

  赵亭峥嗅了嗅,没闻出来。

  “安神的,”男人说,“他没救了,走得舒服些也好。”

  闻言,赵亭峥脸色一变,站起来,提步就要去追那太医,一起身,衣角却被轻轻地拉住。

  “别去了,”琴儿微弱道,“你陪陪我。”

  赵亭峥顿了顿。

  这些年里,他也时时清醒,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

  琴儿也未必在乎赵亭峥听懂与否,他摸着太医留下来的药,留恋地摸了摸。

  太女殿下死了很多年了。

  琴儿想,连赵亭峥都这么大了,他一个做长辈的,怎么还自欺欺人地苟活着呢。

  赵亭峥呆呆地坐着,直到日落西沉,寒*鸦落在了冷宫的枝头。

  “再晚些,他得在冷宫里臭一晚上。”痨病鬼门也不敲地走进来,道,“准备一下,收拾的来了。”

  赵亭峥猛地扑上去,攥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人提起来:“你有没有心?这是条人命!”

  “人命?”痨病鬼冷笑,“你若是还为这种小事伤神,他才没得冤枉!知道他为什么活不成吗?保他的人是你,而你前天才切了那几个宫人的舌头,荣君不会让你死,但也不会让他活!”

  赵亭峥猝地站定。

  “册封大典就是正月初三吧?”痨病鬼紧紧盯着她道,“你没法走大典这条路,异族后人的身份丢出来,即便皇帝不弄死你,荣君也会弄死你,纸糊的太女当不成顺位的皇帝——拿着虎符出宫去,找你的好太傅。”

  赵亭峥站定,她转过身,盯着床上的琴儿。

  “事到如今,”痨病鬼紧紧地逼视着赵亭峥,“你还不明白吗,带着兵跑,要么——你得反。”

  她与鸣琴身量相似,高挑纤细。

  死者以白布蒙面,她躺进裹尸袋中,无人知晓她是皇女还是废君。

  “来人收尸了,”男人说,“验明正身后,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要走,赵亭峥一把抓住他,抬起眼来:“你得帮我。”

  收尸的太监检查过了尸体,懒洋洋地讨论着今晚的酒肉,忽然间,屋中传来幽幽一声啜泣。

  二人登时感觉,背后窜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错觉吧?”

  “……呜。”又是一声,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这两人对视一眼,冷宫不详,常年有闹鬼传闻,这一具新鲜的死人摆在这里,登时,二人顾不得其他了,拔腿就往外跑。

  赵亭峥幽幽地从房梁上下来。

  榻上湿漉漉的,不止是琴儿的血,还有溃烂的碎肉,赵亭峥轻轻地把他抱起来,都说人死之后死沉死沉,可鸣琴的身体轻得像只剩下一副骨架,她把尸体塞进柜子里,躺进那口裹尸袋中,片刻,外面传来交谈声。

  “冷宫闹鬼?”男人意外道,“从不的,那间屋子年久失修,上头有洞,听错了风声也是常事,二位往外跑什么?不去收尸,难道还想闹到荣贵君那里么。”

  耳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那两个内监自认晦气,照着裹尸袋狠踹了几下,赵亭峥一声不吭,闭着眼睛,忍受着袋子中的闷臭,袋子被抬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赵亭峥闻到了刺鼻的臭味,还有土腥气。

  猛地一阵颠簸,她重重地落地,赵亭峥清楚,这是被丢在了乱葬坑中。

  内监只给尸体铲了一层薄土,赵亭峥庆幸这俩人没有厚葬的毛病,她费劲地扒开口袋,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摸了摸藏在心口的虎符,往外走。

  她要去楚府,要找到楚睢,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后拿到虎符。

  猝然地,赵亭峥停住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污土,衣裙上沾着鸣琴的血肉,头发乱糟糟,狼狈不堪。

  不,不能这么去,她想。

  要是这么去,楚睢会知道她是从宫里逃出来的,赵亭峥不想把他往叛了想,但眼下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偏生此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没有钱买衣服,她左右看了看,咬牙,扑在尸堆里面,一个一个地翻找。

  埋在乱葬岗的宫人大多出身穷苦,没有钱打点,连野狗也嫌他们的骨头发柴。

  赵亭峥做过亲王,当过小偷,干过山匪,如今又开始了盗墓。

  她苦中作乐,心想,说不准过几天,还得当个反贼。

  但什么都不管了,忍着阵阵尸臭,终于,赵亭峥在一具尸体前停下了。

  他嘴里有一颗金牙。

  赵亭峥深吸一口气,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伸手进去掏。

  牙镶得不算紧,尸体放得很久,肉已经有些腐朽了,她力气大,很快就把那颗金牙取了出来。

  随便在个小水潭里冲洗干净,她把沾了血和土的衣服脱下来,反着穿,走上了街。

  愿意用一块金子换一身衣裳的冤大头不多了,赵亭峥很快就换上了衣服,星夜,打听着门,直往楚家府中去。

  因为未成婚,楚睢没有分府别居,而是住在家中。楚睢的母亲乃国子监祭酒,她去国子监打听,果然很快就找到了楚府的大门。

  清流人家,守卫自是不如内宫森严,赵亭峥顺着墙翻过去,很快,就找到了楚睢的院落。

  她趴在屋檐上,夜已漆黑,积雪未化,楚睢的廊前栽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窗前一桌烛火,他凝眸坐在案前,手上奋笔疾书,赵亭峥盯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到底知不知道,叛没叛?

  兴许是“见面三分情”,赵亭峥的心突然就狂跳起来。

  在一路上,楚睢多的是机会解决掉她,犯不着把她骗进京城再动手。

  他是楚睢,赵亭峥想,不该去疑楚睢,楚睢是她的太傅。

  太傅和太女,是一张书案上的君臣。

  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啪嗒——”

  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打在楚睢窗上。

  楚睢恍然未觉,尤且埋案。

  “唿儿——”

  赵亭峥吹了个口哨,楚睢闻声,终于抬起了头,赵亭峥正要吹第二声,门口忽然一动,她连忙把自己埋在脊兽里头,一声不吭地躲了起来。

  来者是个年轻男子,在看清他的容貌时,赵亭峥浑身的血猛地一凉。

  “何无咎。”她喃喃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在楚睢口中,已经“恩断义绝”“势不两立”的师父。

  庄王赵守明的门客与犬牙,肃清太女党的刽子手,凶名赫赫的刑部何无咎,楚睢的授业恩师。

  他能敲开楚家的大门,也能敲开楚睢的书房。

  这事实由不得她不承认,赵亭峥不由自主地倚在房顶,心口痛得令她几乎窒息,她咬住自己的袖子,强逼着自己没有惨叫出来。

  ——楚睢骗了她。

  至少在和庄王党毫无关系这件事上,他说了假话。

  屋中,气氛有些紧绷。

  楚睢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何无咎不紧不慢地解下了雪白的氅衣,他环顾楚睢的书房,自来熟地走到了他的案前,楚睢的桌子不像他的人一样井井有条,散着许多诗书,何无咎瞄了一眼:“——《汉广》?”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楚睢面不改色地将敞着的书册合上,丢进了书案底下。

  “曾经的师父来了,”何无咎并不生气,他看着神色戒备的楚睢,慢条斯理地走到了他的身后,“连口茶也喝不到吗?”

  “……何大人近日杀得手都麻了,”楚睢冷冷道,“还端的住茶杯吗?”

  何无咎笑了,半晌,他眼神陡地一厉:“看在从前师徒一场的份上,师父告诫你一句——离那小靖王远远的,别管她的事。”

  说到这里,何无咎心中不无痛惜,他摇头道:“唯唯——”

  “谁让你叫那个名字。”楚睢冷冷道。

  何无咎盯着他,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楚太傅,依稀记得当年楚太傅痛斥何某自荐枕席,行为荒淫,不堪与之为伍,从前为师叹你性情高洁,宁折不弯,只叹服不已,如今一瞧,竟不是高洁,而是没瞧上庄王殿下的价儿,押了更贪的宝。”

  好似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何无咎大笑两声,又道:“楚太傅奇货可居,若这么荤素不记,早些年押皇上多好,哪有咱荣贵君的位置,可怎么拖到现在,竟眼瞎押了个绣花枕头。”

  楚睢冷道:“若何大人只是来羞辱楚某,楚某无话可说,只能送客。”

  何无咎道:“别急,我这做师父的只教了你诗书,却没教你点儿如今能用得上的东西,深感惭愧。房中术不学,早晚有鲜水嫩的抢了楚大人的饭碗。”

  他隐隐地走到了书桌前,瞄向了楚睢方才奋笔疾书的文书。

  “这招为师百试不爽,书桌底下的大小呢,正能塞一个人,若她忙得顾不得你,你就在书桌底下——”

  楚睢咬牙切齿,一指门外:“滚出去!”

  刹那间,何无咎眼疾手快,飞快地抓向桌上文书——他竟是趁着楚睢大怒,直接去抢方才楚睢所写的东西!

  楚睢立即反应过来,他眼神一厉,端起桌上砚台,毫不犹豫地浇在何无咎所抢文书上,他用的纸一刀一银,价钱对得质量,十分吸墨,刹那间,便将字迹污得一团漆黑。

  何无咎心中恼怒,抬头怒道:“——你!”

  楚睢冷冷看着他,半晌,把砚台重重地摔在他的脚下,一摔两半,所剩的墨汁霎时洇了何无咎雪白的锦靴。

  “再不滚出去,”他寒声道,“下次这砚台,砸的便是何大人金贵的头了。”

  何无咎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道:“你一定会后悔莫及。”说罢,他把那一叠纸摔在地上,甩袖离去。

  不欢而散,何无咎走出许久,楚睢才无力地撑在书案上,顿了半晌,他站直身体,俯身去捡散落一地的纸。

  窗上忽然一动。

  “‘唯唯’,是哪两个字?”他听见一人突然道。

  楚睢愕然地抬起头来,月下梅影稀疏,一人坐在窗台上,静悄悄的。

  “……”楚睢方才收拾好的纸掉了一地。

  “纸掉了,”赵亭峥抬抬下巴,盯着他笑,“捡一下。”

  刹那间,楚睢耳垂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去收拾,头也不抬,只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赵亭峥偏开视线,“宫里闷得慌,出来透气……顺便找你。”

  闻言,楚睢不作他想,只点了点头,赵亭峥的确是待不住的性子,宫中虽好,终究是寡淡无趣,以她性子,多半是偷偷翻墙出来了。

  而一走近,楚睢却猛地皱了眉。

  味道不对。

  赵亭峥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腐臭气,还有微不可察的土腥味。

  ——衣服的味道也不对。

  是陌生女人的气味。

  他微微抬起头来,探寻地看向了赵亭峥,赵亭峥神色如常,只是轻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楚睢心底一沉。

  “你写的什么,”赵亭峥若无其事道:“怎么宁肯泼了也不给他看,发了好大的火。”

  她不怕冷,这件衣服却是厚实的冬衣。

  楚睢盯着她的衣服,想问她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又为什么要拼命地从宫里出来找他,良久,他意识到,赵亭峥既然没有说,大概是不想要他来问。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在批太学生的策论,母亲最近忙碌,便把此事交给我了。”

  既是学生的策论,何无咎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抢?楚睢又何必情急之下,宁愿毁了也不能让何无咎看见?

  赵亭峥心下也微微一凉,心照不宣似的,她坐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睢,忽然觉得,事情没意思极了。

  她笑道:“因着封太女之事,荣贵君对母皇百般怨怼;而母皇呢,即便重病,也派着心腹之臣盯着荣贵君动向,本王觉着,日子过到母皇与荣贵君这份儿上,日日互相提防,可真是没意思极了。”

  沉默许久,她又道;

  “你泼了学生们的策论,明日可怎么向他们交代?”

  “写得不堪入目,”楚睢垂眸,“改日我去为学生们教授,再重写一份。

  他心中隐隐怅然,垂眸不语,片刻,赵亭峥在上头忽然道:“你上次的话,说来还算数么。”

  他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忽然间,福至心灵地听懂了赵亭峥的弦外之音。

  “唯唯?我能这么叫么。”

  楚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眼中几分清色:“可以。”

  也不知道可以了什么,赵亭峥嗤了一声,只道:“脱衣服。”

  她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坐在窗台上,没有下来的意思,楚睢闻言愣住了,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外面时时有侍从经过,请殿下进内室。”

  而赵亭峥却偏了偏头。

  “好吧。”她跳下来。

  裙下有妖异的触手探出来,漆黑的,灵活而诡异。

  “我今天手不干净,”赵亭峥乌幽幽的眼珠看着他,“你得自己来。”

  她从没有用这东西动过他,而如今,这些东西张牙舞爪,盈盈灯火下,映着楚睢惨白的脸。

  楚睢闭了闭眼睛,半晌,咬牙,摸了摸其中一条,生疏地放到唇边一吻。

  “……”

  虽是意外楚睢突如其来的放得开,但此时此刻,赵亭峥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选的那条不光能把他喂饱,还能把他撑死。

  “呜——!!”

  只一小节,他的脸便陡地白了,咬着牙,闭着眼睛,很是胃口不大的样子。

  “笨死了,”赵亭峥忽然就想,“又笨又怕,算了,为难他做什么呢?”

  于是她把东西收了回去。

  楚睢白着脸,睁开了眼睛,有些意外,有些茫然。

  “我闹着玩呢,瞧给你吓的……快要饿死了,给我备些吃的。”

  楚睢从方才浑身僵硬的呆滞中回转过来,他匆忙收拾了一下自己:“殿下等一等,我叫人送东西来。”

  他照着赵亭峥平素的喜好,叫小厨房迅速做些晚间能克化的东西,赵亭峥道:“我想吃鱼粥,你从前做的那种。”

  楚睢微怔,他顿了顿,道:“小厨房中并无新鲜河鱼,做不出殿下想要的滋味。”

  赵亭峥摆摆手,坐在了桌子前:“不必了,时过境迁,也不是很想吃。”

  很快,热腾腾的小点便收拾了一桌子出来,都是些绵软的、夜间吃了不难受的东西,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枣姜粥,冬日暖身最是迅速。赵亭峥吃得很慢,她明明很饿,却没有什么胃口,对面的楚睢陪着她,也动了几筷子,不知为何,赵亭峥觉得楚睢也挺食不知味的。

  吃完饭,楚睢吩咐人下去给她备洗澡水,赵亭峥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忽然开口道:“楚睢,那一半兵符,拿给我吧。”

  楚睢顿住,片刻,转身进了房间,很快从枕下取了兵符出来,交给赵亭峥。

  “另一半符,殿下找到了。”楚睢轻声问道。

  赵亭峥点了点头,有些心烦意乱:“算是吧,大抵也不算我找的。”

  痨病鬼自己送上门的。

  楚睢点了点头:“兵符拼好,可直接拿去交给京卫副统领,他如今也与太女党联系紧密,是可信之人。”

  赵亭峥不语。

  很快,热水就被送了进来,赵亭峥走进内室,躺进热水中,温热的水令她的头脑昏昏欲睡,不知泡了多久,就在水要凉掉时,楚睢走进来,轻声道:“殿下,该出来了。”

  赵亭峥这才睁开眼睛,她习惯地唤道:“周禄全——”

  话一出口,她才想到周禄全不在楚睢的房中,赵亭峥把自己擦干净,正要出去取外裳,楚睢却皱着眉,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殿下不是已经将周禄全唤进宫中去了吗?”楚睢道。

  好像陡然被毒蛇舔了一口,赵亭峥悚然一惊,她强压着声音,镇定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夜间了,”楚睢想了想,“大抵过了一个时辰,殿下便来了。”

  一个时辰。

  赵亭峥的血浑身变得冰凉。

  那是她刚刚借尸出宫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诗经齐风》

  楚睢小字,把单字睢拆了俩叠词出来,不是维维豆奶的维维,不要看错了(捶墙

  2第22章

  子夜无声,赵亭峥听见胸口砰砰乱跳,楚睢见状不对,连忙扶住他的肩膀:“不是你叫的?”

  “不是,”她飞快地反应过来,“荣君虽是势大,也只是后宫势大,手不敢伸到东宫里去——这宫中敢用东宫的名义叫人的只有一个。”

  假传太女旨意等同于假传圣旨,都是掉头的重罪,荣贵君犯不着干这给人送把柄的事。

  同床共枕的时日久了,连折磨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赵亭峥心中冷笑——如今的周禄全,一如前几日的琴儿。

  只是帝王与贵君玩弄人心的下脚料。

  转身,赵亭峥就要走,楚睢飞快抓住她的衣角:“正因如此,殿下更不该进宫!”

  “你说什么?”

  “陛下既然察觉殿下出宫,抓走周禄全,一定是为了钳制殿下,如今殿下回去与自投罗网无甚两样,必须先要保全自己。”

  这当然不用楚睢说,赵亭峥心神巨震间,瞄到一旁的洗澡水,忽然地想:明明没有提及留宿之事,他如何提前烧上了水?

  楚睢是聪明人,他已经觉察出了她的困境,以及不得不行的险招。

  她抬眼地望向楚睢,楚睢担忧无比,目光的焦急与心切几乎溢出来。

  室内只有二人急促的呼吸。

  良久,赵亭峥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微微开口:“周禄全不行。”

  自她第一年去往汉南,周禄全就跟在了她的身边,他人傻,心眼实诚,出去执勤被摊贩欺负了、被从前的同僚排挤了,不敢还手,狐假虎威地抱头喊:“给我等着,等我家殿下过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给我跪下叫小周爷爷!”

  可真要给他出气,小胖子又是第一个扑上来扯她腿的。

  他说,为了小的不值得动手,殿下给他来撑腰,他就记着一辈子了,来世做牛做马也不敢忘。

  赵亭峥冷冷说:“人人视我靖王府如避蛇蝎之时,只有周禄全留在了靖王府,他如今有难,我不能弃之不顾。”

  她咬牙,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颈上的虎符摘下来,交给他。

  “母皇用尽手段,也要将我带走,想来在大典之前,不会要我性命。”

  顿了顿,她又道:“大典当日,你用虎符带京卫逼宫,我们反。”

  虎符是一步险棋,也是唯一不被母皇所知的后手,仅有的转机。

  她把身家性命系于虎符之上,系与楚睢身上。

  赵亭峥选择信他这一次,她相信楚睢是有难言之隐,而不是叛她。

  这是一场豪赌,若赢,登基为帝,若败,乱臣贼子。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的,”赵亭峥一句也不解释,毫不犹豫地令楚睢陪她干这掉脑袋的事情,只轻声道,“对吧。”

  楚睢垂眸,片刻,攥紧了虎符,点点头。

  赵亭峥深深地望了楚睢一眼,猛地上前一步,扳下他的头,狠狠的堵上了他的唇。

  这不是吻,更多的算是兽类的撕咬与吞食,楚睢甫一接触,便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赵亭峥的。

  他一怔,半晌,微微闭上眼睛,毫无反抗地承接她的一切。

  痛与血,爱与欲。

  他被咬得很痛,却被吻得无法推开。

  片刻,赵亭峥终于松开他,擦了擦嘴,头也不回地奔入了茫茫夜色中。

  ***

  宫中的龙涎香已燃得尽了,一炉香烬黑灰,掩不住殿中浓浓的血气。

  荣贵君端着盖碗茶,慢条斯理地抚去碧色茶水上的茶叶,帝王坐在他的上首,淡淡道:“老四从你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宫,荣贵君,你有些老了。”

  冰冷的青玉地砖上横着一昏死过去的人,刺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发散而来。

  “王有德,”荣贵君掀起眼皮,不答,反道:“给本宫换成宁神香,这血气臭死了。”

  他毫无芥蒂地使唤着帝王的近侍,王有德紧张地看了赵平秋一眼,赵平秋微微颔首,他才如蒙大赦地去了。

  “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慵懒道,“如今,人是陛下下旨带进来的,这恶人却是臣来做,靖王殿下若要记恨,臣也不差这一着。”

  “哦?”赵平秋倒是笑了,“荣贵君是不愿意为朕做事了。”

  “岂敢——”荣贵君话音未落,闪电似的一条横鞭便甩在了他的身上,当即叫人滚了出去,簪环滚了一地。

  荣邬面不改色地爬起来,头发凌乱不堪,全无贵君风范,他从容跪下叩头。

  “朕重病这些日子,”赵平秋重重地喘息,“朕的好荣君,背着朕做了多少好事!”

  荣邬不语,只是重重地叩下了头。

  “靖王若是没有楚睢护着,”赵平秋说,“早在进京路上,便不知死了多少回!老五好端端的调兵剿什么匪?汉阳郡那窝蠢货怎么突然就敢行刺!”

  荣邬只道:“陛下明鉴。”

  “连朕封的太女都敢动手,”她冷笑,“下一步,是不是要奔着朕的皇位来了?”

  荣邬咬牙,猛地抬起眼睛,忽然间,门外来报:“……靖王殿下求见。”

  赵平秋淡淡地坐了回去,片刻,喘均了气,只平静道:“头发散了,梳起来,坐到朕身边。”

  赵亭峥尚未进门,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神色一紧,紧接着,她看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周禄全,当即便扑了过去,直声道:“周禄全只是汉南一介小吏,无论国法家规,他什么错也没有犯,即便是母皇,也没有理由对他动刑!”

  还好,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眼睛鼻子也是全的,既然能喘气,那就能治。

  忽然间,赵亭峥觉察不对。

  他露在外面的身体没有伤痕,刀伤,鞭伤,乃至烙铁一类的烫伤,统统没有。

  血液只从一个地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半件外裳。

  坐在上首的男人笑了:“四殿下这话说得可不对,本宫也知道他没犯错,自然什么刑也没对他动。”

  赵亭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本宫只是问他,要不要进宫来陪着太女殿下?”

  她的耳中一片嗡鸣,周禄全总是带着笑的脸一点一点地苍白,血液分明是从他身上流出,而切骨的寒冷却是从赵亭峥的身上开始战栗。

  “殿下也知道,男子进宫,照规矩是要去势的,既是照规矩办事,本宫所作所为,又岂能称得上滥刑呢?”

  愤怒,滔天的愤怒。

  紧接着,是无能为力的悲痛。

  周禄全的日子单调到寡淡,算不明白权,数不明白财,明明是武官,却见着赵亭峥舞刀弄枪都要吓得不行。

  这辈子就想做个贤夫良父,找个喜欢的女子成亲,生个像她的孩子,有一个和他生长之处一样温暖的家。

  卢珠玉点灯熬油地备考时,他半夜摸起来把她案上的凉茶换成热汤,离开汉阳时,他又高兴又伤心,抹了一晚上眼泪,呜呜的听得赵亭峥睡不着。

  赵亭峥缓缓地俯下身,轻手轻脚,去抱起周禄全。

  他困难地睁开了眼睛,一见她,刚要呲牙咧嘴地笑,脸上陡地被砸了一串泪珠子:“见您一面,殿下,可真难——”

  “只要你乖乖的,”母皇慢慢道,“大典结束前,不会再有任何人因为你而死。”

  赵亭峥的耳朵不住地嗡鸣,她轻声说:“我要最好的太医来给他治伤。”

  “只要你乖乖的,要什么都可以。”母皇重复道。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出了□□,连痛觉都变得驽钝,赵平秋又道:“今日不过小惩大戒,若日后再生事端,下次出事的,便是楚睢了。”

  楚睢二字一出,霎时扎痛了赵亭峥的神经,她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气,仿佛只要这样,便能遏制住胸口几乎全部堵塞的呼吸。

  “……为什么。”赵亭峥头疼欲裂。

  赵平秋面色不变,道:“太女犯错,太傅受罚,从来如此。”

  “我是问为什么这么对我?”赵亭峥陡地声嘶力竭,“我也是你的女儿!我也自小仰慕你、信赖你、敬畏你,我从没贪图过太女的位置,为什么要死死地逼着我!”

  只因为区区的异族父君,连血脉亲情也可以全然不顾了?

  赵平秋平静地看着她,良久,道:“靖王,你的确是长大了,竟敢这么说话了。”

  她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地凑到御书房的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孩子了。

  “……儿臣知罪,”良久,赵亭峥垂下头,说,“母皇想杀,何必动他们,杀了我岂不是省事。”

  御座上久久未传来答复。

  良久,赵亭峥知道,母皇不会回答她了,她慢慢地转过身,如灌了铅的左脚方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朕不是你的母皇。”

  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

  赵亭峥不可置信地想:她说什么?

  “朕以为冷宫中的废物会告诉你——废太女才是你的母亲,老四。”赵平秋道。

  赵亭峥已经完全僵硬,她甚至开始感到想要呕吐的冲动,抬目望去,皇帝与荣君的面容在高耸的帝座上模糊不清,赵亭峥头晕目眩,半晌,胸口一痛。

  喉咙一片血腥。

  新燃的宁神香袅袅地侵染了殿中冰冷的空气,赵平秋在她摇摇欲坠的痛苦中,感到了久违的快意。

  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漫上痛苦,枯萎的心脏终于被饱足地填满了。

  是的,她就是要以这样的痛苦为食。

  “若长姐真的留在了北狄,我一定会善待你未出世的孩子,也善待你远在北狄、无依无靠的爱人。”

  不是所有人都像长姐一样蠢的,长姐忘了,她和她一样,都是能坐上皇位的候选人,有动手的机会,一定会赶尽杀绝。

  毕竟她是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丢出去的蠢货。

  “正月初三,大典结束,”赵平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赵亭峥,声音无波无澜,“尘归尘,土归土。”

  “朕与你扮了半生母女,实在是厌恶也厌恶够了。”

  “及正月初四,记得替朕,向你愚不可及的母亲问安。”

  【作者有话说】

  改动了一点点,感觉这样流畅一点,咪~

  整本书里受伤的只有作者的腱鞘和腰椎,明后天小狼就喜闻乐见地出场了

  2第23章

  正月初三,天晴,风云起,是为吉兆。

  赵亭峥大早上被拖起来梳妆,新做的太女服并不合身,空荡荡地灌风。

  一晃眼,就到正月初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送回冷宫的,只知道冷宫中多出两个太医,和陡然无孔不入的侍卫。

  甫一见着急匆匆迎上来的痨病鬼,赵亭峥只抬起乌幽幽如水银似的眼睛,只问道:“……你是谁?”

  男人陡地一怔。

  “皇帝说,你知道我母亲是谁。”赵亭峥眼底猩红,“所以你是谁?”

  “……”

  痨病鬼顿了顿,许久,笑了。

  “正夫,我是你母亲的正夫,沈隽生,若当年事情顺利,循礼你也该唤我一声爹爹。”

  当年沈家幼子,名动京城,精于棋、画两道,赵亭峥甚至在楚睢的书箱中见过此人少年时所著棋谱。

  “棋路诡谲,非久寿之人。”

  而在皇家玉牒的记录中,此人早亡。

  没曾想锦绣堆里混大的沈隽升,如今在冷宫住着破洞的房子,肺坏得像口风箱,还和个时不时惨叫的半疯子做了十几年的邻居。

  她在冷宫中昏昏沉沉,被连连灌了几碗吊命的猛药,赵亭峥几乎觉得自己一口气就要撑不住了。

  而沈隽升站在一旁,盯着被灌药的她,半晌,眼底微微闪动,嘴上只说了一句话。

  “小乔当年是被荣氏生生折磨死的。”

  他握着赵亭峥的手,寒声道:“你得活下去,活到给你母亲,还有父亲,报仇的那一天。”

  这句话仿佛一盏引魂的灯火,执拗地在赵亭峥一片混沌的心头飘着,每每觉得自己要沉下去了,这灯便猛地一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她得想办法给楚睢送信,逼宫之事,必须仔细筹谋。

  刃兽,赵亭峥想,她还有刃兽。

  有沈隽升在,她拼尽了所有精力,学会了刃兽的用法,母亲留给她的刃兽远不同于诸王的半成体,哪怕冷宫中只有一道墙缝,她也能顺着墙缝给楚睢送信出去。

  太庙西边防卫疏忽,这几日,赵亭峥渐渐地将西面换成了自己的人。

  典礼结束时天色已晚,趁大典结束,宫卫轮值换班时,西面防卫反戈,搅乱局势,主力放在宫外,待宫中一乱,便杀进来逼宫。

  楚睢带兵在城门一带,一是为了防人出去通风报信,二则是将城门卫拖住,以防进宫增援。

  一切就绪,只待东风。

  锣鼓喧天,漫天的彩缎,太庙的钟自打卯时便没有歇过,阵阵钟鸣之中,所有的宫人都紧锣密鼓地忙碌着,脚跟声从黎明起便没有停过,从冷宫到东宫,从东宫到太庙,每一寸土地都以黄缎铺着。

  赵亭峥口中被喂了一口米,嘱咐她不得吞下——她知道,这叫与民同食。

  周禄全短短时日瘦了半个人下去,嘴唇干裂,他的伤势好了很多,已经能侧骑马慢慢地走了,凑上来道:“殿下,是咱们的人。”

  一口水也没得喝,喉咙干得要冒烟,连日的猛药掏空了她的身体,明明是隆冬时分,她点了点头,走一步,便出一步虚汗,待走到东宫时,太女华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东宫似乎有百官的朝贺,嗡嗡不绝于耳,赵亭峥闭着眼睛听着,只觉得耳边挂了一只不听鸣叫的钟,震得她想要吐出来。

  “请殿下起驾太庙——”内监大声道,“拜见祖宗!”

  天色已晚,宫中陆续点上了灯,通向太庙的路星星点点亮着,赵亭峥知道,这是最后一道程序了。

  太庙之中,坐着一个女人。

  赵亭峥看见,她已经不再苍老了,像每一代大宁女帝一般,精神奕奕,光华夺目。

  “你来了,”赵平秋没有回头,她知道人已经走了进来,重获健康的欣喜充盈着她的内心,“跪下吧。”

  不惜代价,她请来了已经不问世事的国师,卜算天机,算得了瞒天过海之术。

  正月初三,将赵亭峥封作太女,燃符祭天,瞒天瞒地,欺鬼欺神。

  因果孽债,一笔勾销。

  赵亭峥面无表情地跪在了她的身边。

  三叩祖宗,再抬起来时,赵平秋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年轻。

  “你的母亲本来也有这种机会,”典礼结束,赵平秋微笑起来,一旁的刀斧手立即从太庙旁出现,将赵亭峥狠狠地按倒在了圣娘娘的灵前,“但很可惜,她*自己放弃了,所以——你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她懒懒的回过头:“原地杀了,过几日报太女急病暴毙,尸身不入皇陵,散进南海祈福。”

  赵平秋走得干脆而爽快,忽然间,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惨叫。

  这惨叫声不属于赵亭峥。

  她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看见她面无表情地将漆黑的刃从刀斧手的胸膛抽了出来,扑地一声,一地的鲜血。

  “介意我在这里动手吗?”赵亭峥闪电似的冲过去,枯瘦的眼底迸发出火焰般的亮光,“是了,你一向不怕报应,自然是在祖宗面前动杀孽也毫无关系!”

  赵平秋一惊,正要阻挡,却见赵亭峥不是冲她而来,而是飞快地向殿外冲去!

  不好!她神色一紧——殿外生乱!

  随着一阵冲天的火光,殿外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赵亭峥一骑当先,抓了一匹御马便劈向那宫卫,霎时间,血溅三尺!

  她擦了擦沾在脸上的血迹,于火光之中回过头来,遥遥地望着太庙之中的诸帝,与火光映照下,脸色铁青的赵平秋。

  影子被拉得很长。

  赵亭峥当然不会单纯到和赵平秋直接硬碰硬,她做了数十年的帝王,对刃的掌握炉火纯青,与她正面相对,无异于直接找死。

  “杀!”她朗声道,“京卫听我号令,待南门京卫杀入后,围困太庙!”

  常年作摆设的宫卫一时之间难以抵挡猝然倒戈发难的禁军京卫,赵平秋的脸在火光之中冷冷的,片刻,她道:“有爹生没娘教的贼女,竟蠢到如此地步——你以为京城就你母亲一支京卫军么。”

  赵亭峥扬声道:“自是不会——!但在你的人到来之前,太庙就是我的地盘了!”

  赵平秋被殿中侍卫护着退下去,忽然间,又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从南门杀了进来,她本是脸色黑沉,却在见到这支军队的瞬间,陡然唇角勾起,笑了起来。

  原本在太庙中厮杀的京卫见南门杀进同伴来,面色一轻,转而向南门京卫靠近,赵亭峥边杀边与南门回合,谁料忽然间,南门卫中爆发出一声道:“杀反贼,保皇上!”

  杀反贼,保皇上?

  赵亭峥猝地看向了火光冲天的南门,火光映着她带血的脸,犹如围猎野狼,南门卫首领面色沉肃,握着手中长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随即长刀一举,扬声道:“杀反贼靖王!”

  局势陡然之间逆转,赵亭峥手下只有调来生乱的西门卫,局势霎时逆转,她见状不对,道:“杀出去!”

  西门卫即便人少,仍是训练有素,拼死将太庙撕了一个口子出来。

  夜风吹得她的脸生疼,赵亭峥心口好像被陡然豁了一个漏风的大洞,一阵一阵的寒风与痛楚在她胸口蔓延。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中,赵亭峥不敢相信,她的内心竟然还存有一分微乎其微的侥幸。

  不可能的,她想,万一是南门卫一早就是赵平秋安在母亲亲卫中的暗哨呢?万一他们想要加官进爵、临时反水呢?

  赵亭峥的眼眶通红,她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什么,所有从前的愿景好像一点点都成了背后的火光,一碰,疼得眼眶酸涩。

  楚睢叛了,楚睢叛了!

  她没法骗过自己,身后的喊杀声,毫不留情的弓箭与火铳——□□是改良过的,杀伤力极强,呈散射状。

  刃兽见到楚睢,才会把信吐出来,这火药的具体配方,只有楚睢知道。

  周禄全声嘶力竭道:“殿下——去哪里!?”

  身后的喊杀声渐近,身旁的卫兵一个一个地减少,渐渐地只剩了几百孤军殊死抵抗,赵亭峥抓紧缰绳,她不想后悔,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纹来,终于咬牙道:“去城门!!”

  楚睢死也得给她个交代!

  城门是唯一逃生的机会,周禄全不作他想,他举起火铳,准确地击毙了一个冲上来的骑兵。

  天气不知何时落下了大雪,马蹄飞溅着雪花,在深夜的御街上敲出了连绵不绝的的不详声响,一路厮杀侥幸,赵亭峥后背挂了几道彩,连随身的苗刀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她看见紧闭的城门时,心口猛地一突。

  瓮中捉鳖。

  城墙上,一人身披雪色大氅,眉眼落寞,厚厚的积雪已经积在了他的肩头,一呼一吸之间,是微不可察的薄雾。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了。

  直到看见弓兵调转箭头,站在城墙上,对准她时,赵亭峥心口的巨石才重重地落地,砸得她魂飞魄散,几乎要把心脏一道震出来。

  “……”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地靠近,赵亭峥闭了闭眼睛,不动声色地把涌到喉头的血吞了下去,悍然拔刀:“开城门,出城!”

  卫兵们冲向了城门,死死抓住了绞盘,这平素需要数名士兵合力而起的绞盘吱呀地嘶吼了一声,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城门动了。

  楚睢目光平静:“准备放箭。”

  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城门被强行扯出一条缝隙,赵亭峥完全能相信,若非她的脚程够快,光这锁死的城门,就能将她生生堵死在这里。

  城门缓缓地升起,箭簇对准了她。

  赵亭峥此时此刻,反而心里前所未有地冷静,她策着马转身,越过向前疾驰的卫兵们,站到了护阵的最后。

  城门之上,开始多出了许多整装的兵士,周禄全焦急道:“殿下,走啊——快走啊!!”

  城墙高耸,一上一下,赵亭峥策马,站在了雪地中。

  血珠渗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雪面上,她浑然不觉。

  “太女与太傅,”她的声音在雪中静静地落下,“是一张书案上的君臣。”

  “你说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跳下来,和我走。”

  隔得很远,赵亭峥却似乎能闻到楚睢身上的浅浅香气,她在城下徒劳地张开双手,等待着楚睢的回答。

  回答她的是楚睢定定地看着她,拉开了弓。

  多新鲜,赵亭峥想,在这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楚睢还会射箭。

  一枚冰冷的箭簇应声而出。

  “——殿下!!”

  脸旁擦过一声唳响,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漫了出来。

  她怔怔地伸出手,摸了摸脸。

  一手的温热。

  楚睢是奔着要她命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是的,文案写得没错,在殿下的视角楚老师叛了两次

  没有毁容哦,要相信神奇的奇幻设定!

  2第24章

  血让赵亭峥的脸瞬间灰败下来,周禄全大叫一声,扑上来,怒吼道:“竖子楚睢——你这个背主小人!我家殿下素日待你不薄,你竟能如此痛下杀手!”

  楚睢不语,他好像很疲倦、很冷漠一样,半合眼皮,道:“金銮殿上仅有一君,楚某何来背主之责。”

  身后传来哈哈的笑声,笑得痛快极了,豪气干云,一如大仇得报:“好啊,楚睢,不愧是朕一手带出来的好孩子。”

  眼睁睁地,她看见楚睢的身后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帝王龙袍,意气风发,雍容华贵。

  “楚睢是你的人?”赵亭峥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

  “这满朝堂上哪个不是朕的人?”赵平秋大笑,“乱臣贼子,愚不可及!——楚睢,你还在等什么?”

  楚睢垂下眼睫,片刻,重新拉弓搭箭。

  “快走,殿下!”

  周禄全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了,他一鞭子挥在赵亭峥的马上,那马发狂疾驰起来,而赵亭峥只怔怔地望着城头上的楚睢,渐渐地,眼底变得猩红。

  一箭射在她的左手臂上,登时,鲜血弥漫。

  如今的赵亭峥属实没有当年风流桃花般的俊俏女郎样了,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血痕累累,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停地流血,将她的脸洇得犹如地府里爬上来讨债的亡魂厉鬼。

  赵亭峥猝地停下,唇角被咬下一缕鲜血来,她咳了一口血,猛地将箭拔了出来。

  箭簇通红,染着不知是哪里的血。

  她的目光渐渐熄灭,有如死灰。

  “咔——!”

  箭身折断,赵亭峥咬着牙,硌硌地响,在城墙与寒风之中碰撞出了骇人的血意。

  楚睢面色不变:“放箭,出城追杀。”

  在如雨的箭簇之中,赵亭峥眼中的身影渐渐地模糊,每一道箭簇都像是足足地扎在了她的心脏上一样,痛的人无法呼吸,她看着城墙上的楚睢,冰冷的、无波无澜的眼睛,在大雪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连月辗转,赵亭峥带着残兵败将,一路拼死向汉南杀去,她无暇休息,手中的刀卷刃了一把又一把,大脑开始麻木,手臂已经酸痛,新伤旧伤、新病旧病层层叠叠压上来,周禄全望向她的眼神开始由担忧变得悚然,他不眠不休地守着赵亭峥,握紧她苍白冰凉的手——他怕一个看不住,人就悄悄地没了。

  她以为这样就称得上痛苦了。

  而心脏泛出的酸苦犹如一把凌迟的钝刀,自始至终未曾停歇过。这让她忘记了伤病,唯有连绵不绝的疼痛日益清晰。

  赵亭峥分不清楚睢在她心底是什么人,是惊鸿一瞥的太傅,是交付信任的后背,亦或者是偶然想到,真心憧憬过的、不曾于言的爱人。

  平生头一次迫切地想要去爱一个人,只是爱还来不及长成,恨便成了淬进心里的针,心脏每跳一次,针就扎得深一分。

  汉阳吴允被一纸调令,调去了毗邻北狄的西乌,虽说汉南本就离北狄不远,但相较富有铜矿和商道的汉阳,西乌的贫瘠还是远出了想象,赵亭峥时至如今才知道,她所作的那些准备在大宁这片土地上有多么无力。

  赵亭峥不能在大宁了,连日的奔逃与游击已经快要耗尽她最后一滴血,铜脉被一纸封条关停,山狼寨被迫远走北狄,如果大宁的皇帝想要杀了她,只要她人还在大宁,追杀就不会停歇。

  要去北狄,她只能去北狄。

  去母亲曾经征战的土地,去父亲生长的地方,去那里死去,或是重获新生。

  卢珠玉将这些日子的经营所得全部砸到了她通向北狄的路上,而她乔装打扮,作了一副商队模样,混在了出关的人群之中。

  而越来越长的队伍让赵亭峥有些心生不安。

  “别怕,”卢珠玉小声说,“这条商道我常走的,原先查得并不严,多给些钱就成。”

  话说着,便轮到了卢珠玉的商队,她连忙堆起笑意,她往守卫手里塞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守卫掂了掂,啧道:“卢老板,若是往常也就罢了,如今上头下了令严查,这怕是不够咱们打点的钱。”

  卢珠玉微笑着说:“金子。”

  陡然地,那守卫变了脸色,连忙堆起笑来:“卢老板出手果然阔绰,来来,请,您直请。”

  赵亭峥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兜帽,往前走着,忽然间异变陡生,远处一人道:“那边的做什么!连人脸都没查过就放人?把帽子摘下来!”

  赵亭峥猝不及防,被那心虚的守卫急忙挑落了兜帽,她神色一紧,手还未来得及放在腰间的刀上,守卫盯着她的脸陡地怔住,片刻,哈哈大笑道:“老大,不妨事,这人原是脸毁了!”

  她一愣。

  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颊边,碰到一条条鼓鼓的、狰狞的瘢痕。

  当年小靖王年少轻狂,只觉得顶着张过分夺目的脸烦不胜烦,如今她的脸可怖极了,因未来得及处理脸上伤口,原本就深的伤口逐渐泛滥到半张脸,一整半的脸上皆是斑斑痕迹。

  卢珠玉咬牙挡住了她,忍气怒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守卫虽不敢得罪自己的上司,但也不想惹怒这条道上的财神,刚要开口放行,那边却道:“等等——让我看看!”

  他手中拿着一副画像,神色警惕,赵亭峥按住同样警惕的卢珠玉,伸出手,摘下兜帽,面不改色地亮出了脸,对方见她镇定,反倒是犹豫了,再走来一见,也随之吓了一跳,连连挥手道:“行了,快走,快走。”

  她的脸如今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更何况是没见过她的楚睢一众。

  赵亭峥垂下眼睛,自嘲地嗤笑一声。

  想用画像找她,绝无可能。

  挺身策马,一众人随之踏进了北狄的领土。忽然间,身后一骑快马,带着口信飞快跑来:“楚大人说,但凡脸上有瘢痕的,全部抓回去,宁肯错抓,也不能放过!”

  不好!

  赵亭峥暗暗拔刀,身后众卫兵如临大敌准备作战,剑拔弩张,连一口呼吸都令人无比紧张时,北面传来了数声连绵不绝的狼嚎。

  紧接着,已经追过来的卫兵们脸色大变,急忙退到边境线后面,面有菜色道:“前头是北狄的重骑兵,惯常以狼开道的,平素里一点道理也不讲,过了边境线就杀,老大,毕竟她们已经过去了,不如咱们就……。”

  果不其然,狼嚎处有沙尘弥漫,守卫看向北面,又深深地看了赵亭峥一行,心里感觉也不像是逃犯的样子,于是道:“罢了,就让她们去!碰上北狄人,不是死也是残。”

  见着人缓缓地退下去,卢珠玉抚了扶胸口,平息着快要跳出去的心脏:“吓死我了,殿下,我以为咱们得在这里打起来,咱们避着北狄人,快跑吧。”

  “……”而赵亭峥的眼睛望向北方,她看着漫天的沙尘,冥冥之中,心有所感,沉声道:“往沙尘那边去。”

  卢珠玉猝地睁大了眼睛。

  “扬起这么大沙尘的重骑兵不可能只有这一点儿狼嚎的动静,”她目中寒光熠熠,“牛尾栓秸秆,在土地上来回跑动,也可以有这么大的沙尘。”

  卢珠玉的眼睛陡地一亮:“殿下是说——!”

  “帮我们的人来了,”赵亭峥的唇角终于不再紧绷着,“走。”

  ***

  洛安京中,新任太女的大典并没有如期而至,帝座女人冷眼望着荣邬,心中唯有寒意。

  她病重这些时日,这个男人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爪牙,玩弄朝纲,为祸后宫,扶持荣氏自大,甚至还有夺嫡之嫌。

  对此,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得了。

  “六宫之权交给姚贤君,”她居高临下道,“至于老二……她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即便做了些错事,也是大人挑唆着教坏了,朕仍属意她为太女。”

  荣邬脸色颓丧地跪在地上,他未着簪环,惯是俊朗鲜明的脸素净着。

  赵平秋说到此处,有些不忍,闭了闭眼睛。

  当年青梅竹马,如今两两相厌。

  “朕已下旨,待老二登基,你与朕一起走吧。”

  空旷的殿中,唯有宁神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唯有一人越来越惨烈凄凉的笑声。

  良久,他叩首。

  “臣遵旨。”

  帝王闭目,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荣邬从容站起来,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眼中意味深长。

  “走到如今,你我唯余算计,臣对此无话可说。只是陛下狠而无情,视天下人为棋,将所谓真心情意视如尘泥敝履……哈,陛下不知,这世间上,唯‘真心’二字不得轻贱,轻贱真心之人必有为其反噬之日,臣等着这一天。”

  他像是毫无顾及了一般,说完,不顾座上帝王陡然阴沉的脸,衣袍逶迤,自顾自地走了。

  半晌,殿中屏风后才绕出一个人来。

  他熟稔地走到御座旁,双手扶着赵平秋的头,开始放倒在自己胸口,为她轻柔地按着。

  “陛下可别气着了。”

  “……年纪大了,不如少年可人,脾气却半丝不变,朕这些年真是惯坏了他,什么话也敢往外说。”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皱了皱眉,懒洋洋地躺在了男人的胸口上,又道:“老二那边如何。”

  那人一笑,黑衣玉冠,露出了一张分外俊秀的脸庞。

  ——竟是何无咎!

  “二殿下平素最是乖巧,如今陛下好容易放过了她,如今在府中战战兢兢,近来连打猎都不去了,专心在府中温书,哪里敢再生事端呢?”

  赵平秋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读书好,朕最不爱那些舞刀弄枪的人,学沉静些才好接朕的位置。”

  何无咎眼底划过一分晦暗不明的光,状似不经意道:

  “不过说到打猎,臣倒是想起了一桩旧事。”

  “说。”

  “臣当年做过楚大人的师父。”

  帝王闭着眼睛。

  而何无咎微笑着,声音甜蜜,犹如淬毒:“楚郎君十几岁时,骑射便极为出众,能在百步之外射穿一对雀鸟的眼睛。”

  帝王悄然无声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放狼![三花猫头]

  2第25章

  赵平秋没与愚蠢到相信何无咎的一面之词,她又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这些年疏于骑射,年少时的箭法再准,也撑不过这些年怠惰。”

  何无咎闻言,垂首道:“陛下说的是。”

  “你是不知,楚卿性情最是刚直忠诚,自小便认了主,这孩子不会叛。”说到这里,她嘶了一声:“手重了。”

  何无咎连忙放缓了力道,不做声地咬了咬牙。

  “这又有一桩旧事在里头,你年轻,未曾听说也在情理之中,”赵平秋嗤笑一声,“他父亲刘念曾是我朝国师,早些年窥算天机,伤了寿元与阴德,后头想要成亲生子,报应到了子嗣身上,连连折了三个孩子,连圣娘娘也保佑不得。”

  何无咎很注意地听着。

  “楚文絮生下楚睢后,跪地磕头地求到了朕的面前,将楚睢送入宫中长大,以龙气庇佑了七年,才改了这孩子早夭的命格。”

  “若非是这一着,他早早便死在其父的报应之下,你瞧着这孩子平素话不多,实际心里明白得很,没了朕,他连活也活不下,自是知道该选什么。”

  如此这般,何无咎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了,于是微笑道:“陛下说得对,是臣太过多疑了,毕竟这些日子里头,那逆贼与楚大人同进同出的,任谁瞧着,也怕是楚大人生了私心。”

  闻言,赵平秋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就这些时日,能私心到哪儿去?少年人一时野了心是有的,不过一时玩闹,哪能当真?老四多半跑到了边上这些地方去,蛮荒匪类,与流放无异,即便死不了,也回不来”

  何无咎顿住,只道了一声:“是。”

  殿中一时陷入了沉默,唯有袅袅的宁神香静静地燃烧,室内几可闻落针之声。

  半晌,赵平秋忽然说话了。

  “若没这孩子,小孽畜不等到京城便被荣邬解决了,他立了大功,又表了忠心,按理来说是该赏他,功名先不必说,听说他这般年岁,还没个家室?”

  何无咎愣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微笑着道:“京中心悦楚大人的娘子只怕能塞满一条街,只是除了那叛贼,楚大人至今连个相好的都不见呢。”

  “专心公务是好,”她皱皱眉,“却也不能太耽搁了,你现去择些合适的娘子,慢慢挑,找脾性和样貌都好的来,这一年也给他把大事定了。省得叫人说是朕的不好,把个小郎君扣着不放,年岁耽误了。”

  闻言,何无咎终于露出了两分得意之色,赵平秋挥挥手,他急忙退下了。

  与此同时,北狄的夜却是分外喧闹,众人嘻嘻哈哈地喝成一团,围着篝火,唱着狼歌。

  但只要仔细地看,便会发现,大宁的将士们抱剑坐在一旁,申请不苟言笑,对这些北狄人很是戒备。

  赵亭峥戴着兜帽,在火堆旁坐着嘬饮马奶酒,甫一饮下,里头浓郁的膻气便冲得她连连皱眉,顿了半晌,才忍住没吐出来。

  身旁忽然重重一陷,她擦了擦嘴,抬起头来,勉强勾了勾唇角:“你怎么过来了。”

  坐过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早早走去北狄的南狼,他温热高壮的身体存在感极高,坐在身边让人没法忽视。

  “喝不习惯吧?”南狼并不看她,只是和她一起看着火堆,“这种酒不能抿,等味道上了鼻子再往下咽下去就晚了。”

  顿了顿,他看着赵亭峥的确喝不习惯,笑了笑,丢给她一个水壶:“就知道——和我换换。”

  明明暗暗的火光照着南狼手里的铜水壶,散发出温润又柔和的金属光泽,她看了看,头也不抬地一伸手,把自己的水壶交换给了南狼,一嗅,怔住。

  “米酒?”

  南狼眼里多了几分哭笑不得,他接过了水壶,和她碰了碰:“当然是米酒,我自己酿的,怕你喝不惯,另加了点儿桂花。”

  闻言,赵亭峥心头更堵了。

  味道很好,很甜,入口回甘。

  是江南一带的口味。

  “你还会做这个。”她道。

  “头一次做,坏了好几缸,你不知道那臭的有多厉害,”他比划着笑,“还长了霉,就出了这一缸能喝的。”

  他自己哈哈哈地笑了半日,身边的赵亭峥安静无声,像安静的死物一样。

  南狼顿了片刻。

  有声音远远传来:“小狼——快一起来啊!”

  南狼喊一声:“不去!”他自顾自地在赵亭峥身旁一阵纠结,终于正色道:“你要不要靠着我待一会儿。”

  赵亭峥一言不发,半晌,迟钝地反应过来:“靠着你做什么。”

  脸色忽地通红,他想起北狄的勇士们,他们的姑娘伤心的时候,男人会把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递给姑娘,啜泣和泪水都粘腻而隐秘,胸膛围出的天地就是两个人舔舐伤口的爱巢。

  南狼张了张嘴,词穷又结巴:“……”

  他没名分,她也没眼泪。

  想什么,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南狼有些挫败,心想,还不如在赵亭峥被那畜生射穿手臂的时候,他上去挡上一下。

  “我这些日子,向王告了假,”他挠了挠头,挫败道:“就在你的帐边搭了个新帐篷,随时来找我。”

  她勉强挑起精神,抬起头,看向南狼又担忧又热忱的眼睛。

  雪中送炭的情谊,总是分外珍贵的。

  “谢了,”她难得地多了几分真心,“但愿你一睁眼,不会被我突然吓到。”

  南狼很想说她不吓人,怎样都很好看,但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实在矫情,死活说不出口,只好憋红着脸不说话,干坐着,郁卒地拿树枝捣地上的篝火。

  赵亭峥随他一搅,心头总算感觉好了些,也有力气动脑子了,她喝着热乎乎的米酒,头昏昏沉沉,不知何时靠在了南狼的手臂上,人却犹自不觉,借着酒意将北狄的状况织了一副脉络分明的线。

  北狄现在的王是她名义上的外祖,到了晚年,性情变得软弱,醉心于大宁传来的乐曲与诗词,他会为了战败的部落而禁食祈祷,会因为无辜枉死的平民而落泪,甚至会把自己的独子送去大宁议和。

  只一点,作为一个王,软弱良善而不通政务,他不合格。

  内忧外患,在北狄王的统治下,原本辽阔强大的北狄被割据成数个小部落,在外有大宁铁骑,在内北狄忙于彼此攻伐,一不事生产,二不通商路,于是打得民不聊生,叫苦连天,近些年又逢连年风雪,北狄人连牛羊都保不住,流离失所,以至步步衰弱。

  “姨娘可想见你了,”南狼被她靠得猝不及防,当即结结巴巴起来,“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去吃羊肉,她是我娘的孪生姐姐,长得和我娘一模一样,手艺也一样。你来了,就不要想大宁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们一起在北狄,数一辈子牛羊。”

  赵亭峥闻言,垂了垂眼睛,她把自己埋进了膝头。

  怔怔的。

  “我不能。”

  声音沉涩,犹如大漠的风沙,她想起冷冷宫苑的那间小庙,还有供奉着一座香火寡淡的灵牌。

  大宁皇城的风雪,经久不息地刮在她的心头上。

  “我母亲的灵位,父亲的尸骨,还在大宁的皇宫中,我的仇人还坐在皇位上,我不能忘掉这一切。”

  还有楚睢。

  她不曾言于口,只是在心头密密地刺着这两个字,仇恨碾轧着她的骨头,她扬手把剩下的米酒尽数灌下去,才强行把这个人赶走。

  爱与恨,犹如蔓延的根系一样,深深地扎在大宁了。

  南狼闻言,皱眉思索:“我找几个勇士来,等时机成熟,夜袭皇宫,偷走你母亲的牌。”

  “……”赵亭峥哑然失笑,半晌,她看着南狼年轻而分外认真的脸,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南狼的头。

  “歇着吧你,”她向北狄王帐走去,裹着披风,呵了一口热气,“笨呐,皇宫哪里是那么好闯的。”

  南狼被揉得一呆,还没来得及嚷一声,赵亭峥已经走远。

  望着她的背影,火光之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猎猎冷风吹着她单薄又破碎的身体,黑衣底下尽是沾了血的绷带,南狼怔怔地,在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之上,见到了如同野火重燃般的希望。

  她会打回去,南狼莫名地想,于赵亭峥而言,北狄不会是终点。

  这里的牛羊和水草留不住她。

  握着赵亭峥留下的酒壶,南狼苦笑一声,对着嘴喝了一口。

  他也不是她的落脚之处。

  冬去春来,转眼间,三年时间一晃而过,时间犹如白驹过隙,北狄的牛羊长肥了一波又一波。

  而大宁新的皇太女也封了一次又一次。

  从秦王赵元池,到庄王赵守明,废了立,立了废。

  久病的君王痊愈了身体,重病一年的恐惧却如同瘢痕般烙在了她的心头上,她不信任一切,不信任荣氏,也不信任姚氏,赵平秋开始疯狂地寻仙问药,成千上百的道士被请进了皇宫,每日间,皇宫丹炉里燃出的青烟笼罩在皇城顶上,如同乌云般笼罩在百姓日益愁苦的脸上,久久不散。

  此日间,庄王赵守明气得一脚踹开了王府后院的大门,一头扎进正翻阅账目的庄王君怀里:“本王不干了!凭什么老五娶王君,空下的差事要本王替她干活——!”

  庄王君不动声色地抬眼,侍从会意,陆陆续续退了下去。

  “这些年来,北狄仿佛疯了似的,”赵守明余怒未消,“一窝活不起的野人,自己家事还捋不明白,就敢南下打仗,老五倒好,不打仗,反而琢磨着娶亲。”

  庄王君闻言,把她拥住怀中,顿了顿,道:“殿下,新郎官果然是楚睢吗?”

  赵守明不甚在意,眼中嘲讽之意甚浓:“还能谁,咱们那小楚侯,又攀上高枝儿了。”

  靖王叛乱之事,楚睢立了大功,得了母皇宠信,一路加官进爵,如今已封侯食禄。

  但京中诸臣对其颇有微词。

  “当年全京城数他名声好,又是状元出身,又是投身清流,又是为民请命的,老何当年有意招揽他,此人跟炸毛鸡似的把老何骂了一通,活像本王要逼他当小倌,”庄王冷哼道,“老四可连虎符都敢放他手里了,他倒是叛得毫不犹豫,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庄王君垂下了眼睛。

  “我若是楚娘子,养出这样的儿子来,哪有脸做国子监祭酒?”赵守明气哼哼道,“虽说老四下贱骨头,但毕竟同为母皇的女儿,唇亡齿寒,当年若非楚睢叛了,她哪里会死得这么容易。本王身边要是也有这么一个人,简直防不胜防。”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叩两声。

  赵守明有些不耐烦:“什么?”

  “回殿下的话,秦王殿下送请柬来了。”

  “放外头,”赵守明没好气道,“什么好东西,也值得往本王眼前凑。”

  “……”侍从似是有些犹豫,“那个,准秦王君也来了,他在门厅候着,想见咱们王君一面。”

  【作者有话说】

  今天被全文举报了,一本又糊又扑的书,看了个文案就咔咔把我免费章举报了一堆,举报理由是楚老师和赵平秋扯关系……我呸。

  楚老师全身心只有殿下,过去现在将来,都是,结束。

  2第26章

  楚睢在门厅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垂目望着帘外的雪,正怔忡着,帘子一动,紧接着的外头的寒气涌进来,庄王君抱着一只手炉,大步走到上首,坐下,才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话音疏离,无波无澜。

  当年二人当年同窗之时,形影不离,最是亲厚。

  是为君子之交。

  楚睢听出了庄王君话中的淡漠,于是垂了垂眼睛,庄王君也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帘外连绵不绝的雪,抚着已经隐隐看出轮廓的小腹,半晌,楚睢开门见山道:“如若还想保全她,让她推了这个差事。”

  “什么?”庄王君没反应过来。

  “去西乌前线,打北狄这件事,去回皇上推拒,”楚睢站起来,不欲多言,“话已送到,我不多留。”

  “等等!”庄王君猛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抓住他的袖子,“为什么不能让她打北狄?你把话说清楚。”

  “……”

  楚睢没有回头,只是怔怔然抬头,看着漫天飘零,如同鹅毛般的大雪。

  “贤兄久在内宅,已然不知外面局势。”

  “北狄短短数月,连下炎、琼两州,不劫掠,不烧杀,收买民心,共通商路,所求绝非一时之利。”

  “——而是万世之功。”

  悚然一惊,庄王君身上仿佛被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遍,他连忙道:“可北狄一介蛮夷,甚至未曾开化,如何能与大宁相抗?”

  楚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北狄早已不是从前的北狄,而大宁却连从前的大宁也不及,如今北狄七十二部尽数一统,磨刀霍霍,大宁却仍旧奉行重文抑武之策,不知虎狼囤于阶陛——弟言尽于此,兄好自为之。”

  他话出口,庄王君的脸色也陡然一变。

  曾为武将,他自是知道这“重文抑武”的分量,当即神色有些肃然,沉默片刻,他微微转开视线:“我会转告殿下……听说,你大婚在前了。”

  楚睢一怔。

  良久,他好像有些怕冷一*样,将自己的大氅紧了紧,呵出一口冷气。

  “是啊,”楚睢垂眸,片刻,道:“日子定得匆忙,过两月初一便是了,贤兄若还不嫌弃,请来喝一碗喜酒。”

  “……”庄王君不自觉地笑了一声,“那真是恭喜你得偿所愿,我本以为你是同我全然不同的人,这喜酒我是吃不得了。”

  说到此处,他又有些哂然,“真是面目全非。”

  他这些年月,不住地后悔。

  若是当年不做赵守明的王君,而是站在她的身侧,做她的朝臣,那么如今何无咎一众在她身边的位置,是不是就轮到他来坐了呢?

  她还年轻,他已经不年轻了,赵守明是贪嘴好奇的年纪,生育了三个孩子后,赵守明对他的身体已经熟悉到腻味,腻了他,便去和形形色色的郎君们春宵一度,然后再带着一身不同的酒气撒娇般地钻进他的怀中。

  心如刀割,那一刹的心如刀割与甜如蜜糖,他每每想到便要窒息。

  “也罢,”见楚睢不语,庄王君自嘲道,“你是无心无情之人,想必所求与我大为不同,这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然如今楚侯爷心意已决,做兄长的只好祝你得偿所愿,扶摇而起,直上青云。”

  说完,他摆摆手:“送客。”

  楚睢摇摇头,示意不用人送,只是走上门廊,拾起了地上的伞,孑然一身,慢慢地走了下去。

  他走向了漫天大雪中,形单影只,孤寂沉默。

  猝然地,庄王君看到了他撑着的那把伞,瞳孔猛地一缩。

  大婚当前,前途大好的楚侯爷,走的时候,甚至还撑着他那把国子监时的旧伞。

  雪白的大氅在地上拖出一道鲜明的雪痕,庄王君不自觉地走到廊前,怔怔地望着他远去。

  侍从小心地道:“王君,您如今不能受寒,哪怕心切,也得为着肚子里的小世子着想。”

  沉默良久,庄王君叹了口气,摸了摸小腹,又说:“罢了,唤车夫来,问他去哪里,莫走这一地泥泞。”

  伺候在左右的侍从连忙掀帘子跑出去,片刻,跑了回来,一边在门廊抖雪一边道:“回王君的话,已叫车夫去送了,听人说,楚侯爷得出门去北面走一趟,回来再成亲。”

  “大婚当前,给他派下了去北面的差事?”

  “倒是楚侯爷自己选的呢,”侍从抬起头来,掀帘子走进,隆冬时节,屋内暖得几乎让人滴下汗来,门廊处燃着袅袅的鸣翠香,一两十金,便那么大剌剌地放在门口,“北面近日战乱,朝廷押运的军粮过不去,喊人去和北狄军谈判,这正是能搏好名声的时候,他岂能放过这天大的好机会。”

  此人一笑,不无轻蔑地说:“上次叛了主,赚了个侯名,如今再走一趟北面,正好进秦王府,楚大人手段高明,得亏碰着他的不是咱们殿下,为皇上做事不丢脸,把交付性命的旧主叛了,那可真不是人干的事。”

  庄王君却兀自想着楚睢那把旧伞,病梅瘦骨,如他一般。

  他比从前憔悴多了,庄王君心想,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殿下也别在外头冻着了,快进屋里暖着,”侍从打断了他的思绪,天经地义般道:“总归北狄人抢一圈就走了,大宁的勇士们会打得他们找不着北,最多不过两月,打发点钱粮便从哪来的滚回哪儿去了,说不准儿还得再送一个圣子来,咱们殿下何须愁呢。”

  ***

  从南到北,车马辘辘,这一路上,楚睢越是走,越是胆颤心惊。

  良田没有了,京中盛行仙人膏,其中暴利,令民间蜂拥而至地拥簇起来,仙人膏的材料毒子果烧土地,一轮毒子果种上,三年内都长不出麦穗来,如今原本足以称之为万里流金的良田荒芜着,黑褐色的土地斑驳着——这里连杂草也生长不出一根来。

  马车忽然吁地一声停下,车夫连忙道:“侯爷,前头有个老头儿。”

  他说着,挥舞着马鞭驱赶他,口中发出一连串类似于骂与叫的声音,楚睢皱眉道:“何必为难人。”

  那老头儿躺在地上,半晌,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来:“饿……”

  楚睢吩咐:“拿后面干粮来分给他。”

  车夫脸上带着几分鄙夷,他去马车后握着干粮,好悬有楚睢盯着,勉强肯露出个好脸来:“吃吧,老人家。”

  猛然间,异变陡生,那老人一拿到干粮,一旁的田野里头闪电似的冒出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来,当即对着那些干粮又挣又抢,枯瘦的手不停地往后车厢里重重地伸,还意图往上扒马车,车夫吓了一跳,急忙冲上马车,把人往下驱赶,道:“滚,滚——!!”

  受惊的马扬起前蹄来,饥肠辘辘的人们尖叫起来,急急忙忙的推搡,重重地将方才讨食物的老者推到了地上,老者哇地一声吐出了方才勉强塞进肚子里的食物,楚睢见状,默不作声,只把箱子里的食物取出来一半:“丢远些。”

  疯了?!

  车夫受惊般地张大了嘴,楚睢道:“就这么做。”

  闻言,车夫咬了咬牙,依言去做,把干粮丢得远远的,围在老人身边的众人见状一哄而散,老者蜷缩在地,颤抖不已,忽然眼前笼罩下一片阴影,紧接着,最后一份干粮被放进了老人手中.

  楚睢道:“吃吧。”转身上了马车。

  一路上,楚睢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越离皇城远,这样的流民便越来越多,连车夫都开始叫苦不迭,不由得道:“侯爷,您出使这一趟,不配护卫,属实是艰难。”

  所幸官道还是通的,不然他不敢想,要怎样才能把楚睢送到这条前线。

  楚睢不语,只是下了马车。

  天边黄昏已至垂暮,西乌的日落与京城的不同,京城的夕阳总是模糊,像镀在淡淡的金子里,幻灭而捉摸不清,而在西乌,落日的温度仿佛是滚烫的,源源不断,仿佛会灼烧人的眼睛。

  楚睢定定地看向远方,西风将他的衣摆于长发一同吹起,在冷风中猎猎而飞。

  北狄从前荒芜,如今却已牛羊肥壮,而大宁却在丹炉的袅袅青烟中,变得陌生,变得孱弱。

  他迎着夕阳,往前线走去,腰间的钦差宝剑隐隐发烫,而他的眼睛却渐渐发亮——他站在高处,看向了远方。

  远方,就是北狄,就是她去的地方。

  楚睢的心脏控制不住地乱跳起来。

  身后的守将才听说使者到来的消息,连嘴边的油也来不及擦,唇边光光地就跑了出来,看见楚睢白衣当风地站在崖边,吓了一跳,连忙凑上来谄媚道:“使者来了西乌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也好叫小的出城门去迎接。”

  而楚睢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叫他硬生生地把话砸在了地上。

  见楚睢不语,他眼珠子咕噜噜地乱转,半晌,心里咬牙,恍然般道:“长途跋涉,使者定然是饿了,小的该死,这就吩咐人备下便饭,大人京城风光看得腻了,也瞧瞧咱们这儿的野味。”

  他的话音暧昧而不明,而楚睢望向远处,仍是怔怔地。

  虽嘴上说是“便饭”,但这饭属实是不便了,设宴设在西乌最大的酒楼,楚睢坐在上首,皱着眉,看着一道一道的、连原料都看不出来的珍馐佳肴被送到案前,守将举着酒盏,舌头也捋不直地介绍道:“这是一两一金的‘美人唇’,京中喝不着,饮之如吻美人,楚大人千里迢迢而来,定然要不虚此行啊,哈哈哈!”

  楚睢闻言,只觉喉中一片反胃,不动声色地把酒盏推远了些。

  酒过三巡,夜已将深,楚睢本以为这场宴席已近尾声,忽然间,那守将醉醺醺道:“夜深了,孤枕难眠,楚大人也是性情中人,小的便也不拐弯抹角。”

  霎时间,屋子变得昏暗,乐师默契有加,柔抚琴弦,轻拢慢捻。

  气氛开始变得粘稠。屏风座旁女子站起,款款而来,袖带香风。

  “等楚大人回了房,关起门来,自行消受,是吧!”

  女子袖口一弯,露出一节皓腕,一滚鲜红的玛瑙串珠,扎人似的魅惑。

  楚睢如临大敌,站起来连连退了三步,寒声道:“安知武,你如此作践朝中铁律!”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轰隆一声响,紧闭的木门霎时断成两节,紧接着,一群穿着轻皮甲,身形却无比魁梧的北狄男子如一堵墙般横在了门口,霎时间,安知武的酒醒了一半,跳起来哆哆嗦嗦地去摸配剑:“你你你们是什么人!”

  站在最前头的北狄男子从容收回了脚,笑容邪肆,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不必怕,今日都是来喝酒吃饭的,听你这儿热闹,小爷过来拼个桌。”

  男人一头半长到肩下的短发,不束不冠,眉眼俊秀又野性非凡,隆冬时候大敞着胸口,露出自小腹而到胸膛的狼形刺青——他熟悉到令楚睢瞳孔猛地一缩。

  身旁北狄人取笑道:“狼子又大冬天敞着怀了,叫老大瞧见,保管骂你骚得没边。”

  南狼回头笑骂一声滚:“屁,小爷年轻貌美,敞着怎么了,你敞着她还懒得瞧。”

  楚睢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又犹如被注入了一腔冷冰冰的雪水般,霎时冻得他喘不上气。

  “兄弟们瞧瞧,”南狼向他走来,一脚踩在了食案上,俯下身,眉毛沉沉地压住眼睛,露出锋芒毕露的寒意,“这不是赫赫有名的楚侯爷么?”

  咬牙,楚睢不语。

  “楚侯爷,”南狼话音含笑,眼神却如同淬血的凶刀般盯着他,“大婚在即,放着准新郎官不做,千里迢迢出使北狄,是特地跑来,找小爷的不痛快来了?”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1,下一章殿下出场。

  2第27章

  见到南狼时,楚睢以为自己已经疯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魂魄飘出体外,人却还能心平气和的喘气。

  他身上不属于他的痕迹太多了,被剪去的利落短发,不再潇洒不羁开口子的衣甲,刺青旁大剌剌的斑驳红痕,还有颈上,他的手上多扣了一枚指环,样子素净,颜色低调。

  他不是一头野狼,而是一只家犬。

  楚睢猛地一窒,就好像在南狼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双手环胸地站着,似笑非笑地觑着他。

  像是幻觉,像是希冀,像是酷刑。

  “问你话,楚侯爷。”南狼压着眼睛,将食案上的杯盏踢下去,叮铃咣啷。

  这杯盏没有打到楚睢,倒霎时将一旁的安知武吓得浑身发抖。

  楚侯爷炙手可热,是皇上的宠臣,还是即将变成王君的金贵人物,掉一根寒毛,都有他的人头重。

  这北狄将领是奔着楚睢来的,兴许不会为难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安知武壮着胆子走上前去,陪笑道:“大,大王,这不,咱们楚侯爷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知道何处冒犯了北狄的大王们,这样,我代他,我代他赔罪,怎么样?”

  说着,他腆着脸捞了一只桌上的酒盏来,自顾自地便要往里倒那鲜红的“美人唇”,酒液咕嘟咕嘟,香气像一只撩人的手,他端了满满一大杯,迫不及待地凑到南狼身边,唇边吉利的祝酒词还没出口,高大男人便看也不看地把手往腰间一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动扳机,抵在了他的额头。

  “轰——!”

  火铳从他头顶移开时,红的、白的,乱七八糟的混合物,缓缓流满了他咧着嘴角的脸。

  “——!”

  短暂的死寂后,陡然房中响起了直冲云霄的尖叫,酒水器具、杯碟碗盏,叮铃咣啷砸成一连串破碎不堪的声响,酒气与不详的血气霎时弥漫了整个屋子,转眼间,众人惊慌失措,推搡着作鸟兽状散,只有楚睢仍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神色冷冷。

  “有你什么事儿?”南狼收回了火铳,嗤笑。

  “你行事如此,生惹事端。”楚睢沉声道。

  南狼咧嘴一笑,把火铳往案上一拍,道:“惹了事端,也自有人来平小爷的事,反倒是你的心思如何,倒掂量着旁人看不出来。”

  楚睢沉声道:“旁人如何看待,楚某问心不论。”

  “是,”南狼咬牙,马靴狠狠地揣了地上的尸体一脚,登时,红红白白、死不瞑目的安知武便瞪大眼睛看向了楚睢,南狼踢得恶意,血与脑浆漫到楚睢的衣角上,“没这厚脸皮,你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你怎么敢再来北狄,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闻言,楚睢一颤,他胸口霎时汹涌起了滔天巨浪,喉咙不住地痉挛,明知故问,却忍不住再确认一遍:“殿下还活着?”

  南狼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无比的笑话一样,令他当即开怀起来,紧接着,他的神色陡地狠厉,如同野狼般扑向楚睢,重重举起拳:“什么?我没听清,你给小爷再说一遍——?!”

  北狄人眼疾手快,手忙脚乱地拉他:“狼子!使臣不能打,你忘了老大之前怎么和咱们说的!!”

  “把手放下!!”

  “快拉住他!”

  凌厉的拳风几乎要冲到脸上,几个北狄人几乎竭尽全力才将暴怒下的南狼勉强拉住,他们看向楚睢的眼神陡然变得审视而警惕起来,南狼脸红脖子粗,被强行拉住,发狠道:“当年你临阵倒戈,射了她两箭,若非她命大,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过去了,你又阴魂不散地跟来!她没杀你全家,没伤你性命,你和她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翻来覆去,一次又一次地害她!”

  闻言,几个北狄人的脸色当即变了,齐齐看向楚睢,目光顿时极为不善。

  近臣临阵叛投,带着王女母亲的兵符转投了连年欺压北狄的狗皇帝,还射了她两箭。

  一箭毁了容,一箭穿过了手臂。

  这在北狄不是秘密,而是众所周知的血仇。

  刹那间,他们松开了拉着南狼的手,南狼霎时冲上前去,砰地一声,狠狠地给了楚睢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作不得假,楚睢当即被打得偏过头去,他垂着眼睛,发丝凌乱,却未曾还手。

  他不想来害她。

  半晌,擦去了唇边血迹,慢慢地,终于道:“……我只见她一眼,远远的。”

  “你做梦!听见了吗,想也别想!你做梦!”南狼听罢,又勃然大怒,几个北狄人吓了一跳,一边手忙脚乱地拉住他,一边狠狠地盯着楚睢,口中道:“不能打了,再打出人命了!使臣死了是大麻烦!”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楚睢涩然,他走上前一步,生平在外,他从未服过软,如今站在这里,打不还手,露出了几乎是恳求的神色,“只看看她,哪怕一眼,我就回京,再也不回来。”

  他不会再有回来的机会了。

  皇家玉牒上添上了“楚睢”两个大字,犹如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年年岁岁,日日夜夜,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楚太傅,唯有秦王君。

  从前生死不由己,此后苟且熬一生。

  不配,不该,不能。

  这颗心分明比什么都轻贱,却在赵亭峥面前扮了半生君子皮骨,她恨他,她恨他入骨。

  楚睢自知此生不配再见她,可跳动的私心,渴求着最后看她一眼。

  他已经是风雪中孑然独行的旅客,浑身的血肉都被冻僵,唯有心头一处还温热着,固执地捧着一颗苟延残喘不肯断气的心。

  不肯断气。

  ——逃来北狄,见她一面。

  楚睢闭了闭眼睛,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固执得像攥紧糖纸的孩童:“就见一面,我会走。”

  一面相见,他用了一世的离经叛道来换。

  他回不了头。

  南狼盯着他半晌,嗤笑一声:“行啊。”

  楚睢已经全然麻木了,闻言,有些意外,有些茫然。

  他这三年里,一日日地被困在城头的大雪里头,每次一睁眼,就是手里握着的弓箭。

  射偏一毫,赵亭峥死无全尸,射偏一寸,楚家满门牵连。

  三年过去,至今手还是抖的。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南狼冷冰冰地盯着他,半晌,开口道:“不过,有条件。”

  陡然北狄一众骚动起来,惊异地看着南狼。

  “我给你个机会,”南狼沉声说,“明日午时,我会同她来山下跑马,你站在山崖边上,远远地看一眼。”

  楚睢的脸在隐隐约约的昏暗之中愕然抬起来,南狼继续道:“看完这一眼,你便死了这条心,此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即刻回京,生生死死,与北狄再无瓜葛。”

  他说罢,收回了脚,居高临下地站着,将楚睢的颤抖与苍白收归眼底,又冷冷道:“小爷不怕你有非分之想,相反而之,正想堂堂正正地叫你看清楚了,你早看见了早死心,日后战场相见,血债血偿。”

  楚睢垂下眼睛。

  “……”半晌,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陌生无比,“多谢。”

  众人从楚睢开口便陷入了震撼与呆滞中,听南狼语气带火地连骂带砸,终于从这你来我往的纠纷里咂出一股陈年纠缠的酸甜苦辣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楚睢,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南狼。

  南狼冷哼一声,转回头去挨个点了一圈儿:“看什么看!话先说好,今天的事儿敢叫老大知道,小爷给你们皮揭了!”

  当然不敢,北狄青年们连连摇头。

  南狼将火铳捡起来,脚踹了踹安知武死不瞑目的脸,嗤了一声,转身要走。

  明日午时,能见到赵亭峥。

  霎时间,心头又悲又喜,仿佛呛了一碗装着芥末的油盐酱醋,登时逼得眼泪夺眶而出,楚睢低下头,攥得指节生疼,紧接着,潮水般的恐慌又扑面而来,细细密密,针脚般砸着他。

  赵亭峥现在有了新的身边人,活得应当妥帖又自在,南狼理直气壮而理所当然地站在她的身边——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只恨自己修养全无,竟放纵心里头钻出了一枚带刺的藤,它分明咎由自取,阴暗又不见光,却擅自扎在他空无一片的心脏处,结出了一枚血淋淋的果。

  潮水一卷一落,一喜一悲,涟涟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楚睢想,幸好是明日午时,若是再耽搁几日,只怕是没等他煎熬出来,人先疯了。

  杯盘狼藉,殿中血气,南狼一时手快杀人,而守将的死还需报官处置,楚睢低下头,心头难熬,却告诫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正事仍是耽搁不得。

  他俯下身从尸身上翻找安知武的随身印信。

  写阵亡报告,如实录下今夜情形,处理安知武手下将士……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在心头有条不紊地安置一切,怎奈手抖若筛糠,连搜出的小小印信都拿不住,一颤,从他手中一路滚到了案下。

  楚睢神色一紧,匆忙地伸手去够,手啪地摸到了冰凉的玉石,他急急地捏住,手往回抽时,叮当一声漏了出来,与此同时,门口嘎吱一响。

  熟悉到陌生的声音如同天降的霹雳,轰然将他定在了原地。

  “大晚上的找不见人,怎么跑这儿来砸店了?”

  楚睢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血液陡地凝固。

  那涟涟冲刷在心头的微澜,终于转瞬间变成的滔天的巨浪。

  “……你,你,哎,你怎么来了?”南狼的声音手忙脚乱,霎时一片空白般。

  南狼怕什么呢?该怕的是他才对,楚睢无力想。

  “送小卢来首饰店挑新簪子,正无聊,恰好听人说你在这里砸店,所以过来赔钱了。”她不轻不重,熟稔而玩笑,“伤着哪了没,谁给你这么大的气受。”

  她似乎拽着南狼的哪里,叫他发出了一连串又撒娇又委屈的叫声,南狼顾不得其他,慌里慌张地堵在赵亭峥面前。

  只是异常徒劳。

  不能让她见到楚睢,南狼的直觉拉响震天的警铃,心里砰砰只跳,赵亭峥见到楚睢,一定会发生什么他恐惧见到的事情。

  她还是一路走了进来,军靴敲打地板,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犹如一口敲在众人心头的丧钟。

  迈进门的刹那,赵亭峥停住了脚步。

  楚睢茫然地抬头,看向了她。

  “……”

  死寂,一片死寂。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空白,天榻了般的空白。

  “……”赵亭峥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楚睢缓缓地站起,站直了身体。

  寂静落针可闻,他率先开口。

  “臣楚睢,”声音涩然,干哑,胸腔砰砰地跳,他垂下首,“叩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被举报直接锁了一章,修改解锁,前文逻辑不顺的位置顺便一起改了,阅读体验好一些了。

  天气炎热,注意防暑。

  2第28章

  时间回到两月前。

  王帐门口,站着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北狄青年,鼓鼓囊囊的礼袍胡乱套在身上,脖颈乱七八糟地套着几串串珠狼牙,样子约莫能看出是仿了宁朝上朝的打扮,但若是真细究,“礼仪之邦”四个字,这套衣服大概就占了个“梆”,力度砸得人虎躯一震,眼前一黑。

  几个奇装异服的青年面上皆有些焦急之色,其中一人更是不住地踱步,左几圈,右几圈,来来回回,终于晃得一人不耐:

  “草皮铲下去几层被你得有,”北山不耐烦,蹲着开口道,“消停一下有,能不能别滚来滚去?”

  北狄三年,她原本就稀薄的汉话越发丢到了姥姥家,原本还有个语序,如今简直原地跑马,随心所欲。

  南狼闻言,显得更加焦躁了,他忍不住把礼袍敞开几个绣扣,强行停住脚步,半晌,又忍不住抬脚团团转:“把我们赶出来一个时辰了,出兵大宁这回事,到底有没有个准信?”

  一人靠墙,咬着草根道:“再难也有八分影了,老大在里头呢,她想干的事儿哪有干不成的?”

  “……”南狼很是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不一样。”

  他说不清是着急还是什么,按理来说出兵大宁,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她用最快的速度,三年间动手肃清叛逆、打压旁支、重整七十二部,练兵养马,所有的时间都被赶命似的压缩到最紧,不是为了做个安安稳稳的继位北狄王的。

  赵亭峥始终记着大宁,这点儿南狼清楚,他的帐篷自打她来的那日便扎在了她的旁边,一日日地看在眼里,赵亭峥有多恨大宁,他就有多恨大宁。

  而北狄王却是早被大宁打怕了的。

  思及此处,南狼越发心急,道:“不行,小爷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帐篷的厚毡帘便被一只手挑起,登时,南狼睁大了眼睛,紧接着,一身量高挑的女子略微欠身,从帐中探了出来。

  北山豁然站起,迫不及待走上前道:“如何?”

  走出来的高挑女子抬起脸,面上半副金面迎着日光,露出来的半张脸俊秀夺目,身穿一件漆黑描金蟒文武袖,里头佩着一串足有拇指长的狼牙,人虽有些疲惫,但十足十的挺拔俊逸。

  赵亭峥微微一笑,扬起手,一丢,北山抬手接了个正着,低头看去,竟是一只墨玉虎符。

  “拿下了,”她一笑,“七日后犒军壮行,即刻开拨,打炎州,叫周禄全准备下去。”

  闻言,几人一怔,随即面面相望,如释重负,当即兴奋地击掌,赵亭峥看着几人闹,只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身后撞上了结实的胸膛,她回头一看,南狼不知何时绕过了他们,走到了她的身后。

  肩头一重,她一怔,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奈:“起来。”

  北山啧一声,不用听也知道骂了什么,不过类似与“丢人弟弟”“快走”什么的话,几人也默契地找了借口,呼朋引伴地告辞跑远了,转瞬间,王帐前就剩了两个人。

  南狼闷闷地,随后,有些不安似的,只闷声道:“要打了?”

  赵亭峥点了点头:“早该定下来了,你和北山进中军,好好干。”

  这些年间,事情多得令人忙不过来,她心里头牵挂着很多东西,挂着大宁、北狄,母亲的灵位,父亲的尸骨,牵挂着大宁皇位上日益昏庸的仇敌,还有刻意忽略的、来自远方的消息。

  北狄七十二部,大多不认一个带着大宁血脉的王女,直到赵亭峥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南到北,把七十二部挨着收拾过去。

  合纵连横,南征北战。

  服的也服了,不服的,也打服了。

  赵亭峥垂眸看着他,他温热的皮肤贴在身后,隔着厚厚的胸膛,心跳有力而快速。

  她默了片刻,终于道:“珠山那头辟了个温泉池子,小卢早给备下了间药泉,筋骨伤不可轻视,你去待两天。”

  这在赵亭峥的紧锣密鼓的心里中简直是堪称珍贵的位置了,南狼没想到她还记得他身上的伤,被这始料未及的关怀砸得有些晕乎乎的,半晌,才道:“行,你去吗?”

  “去,”赵亭峥垂眸,“顺便和你谈谈。”

  南狼一怔。

  “犒军宴之前回来,要是我和你一齐缺席犒军宴,北山会跟我飙脏话。”

  北山于汉话之上不通,于脏话之上堪称鬼才,学的最精的汉话就是字正腔圆五个字“愚蠢的弟弟”。

  说到此处,南狼也忍不住笑了,他很好哄地闭上眼睛,道:“那是得回来,姐姐最看我不顺眼。”

  二人谁也不提南狼为什么忽然忧心忡忡地黏人了起来,两人都聪明,也都默契,既然不提,就不必说。

  一路纵马,辽阔的草原顶着点点星子,带着微微发寒的冬风,雪渣滓顺着毛领往身体里打,温泉的热气腾然涌上了人的眼睛,恍惚间,雾气弥漫,什么也隔着一层纱,叫人觉得做梦似的。

  一进温泉,腾腾水汽便扑面而来,她抬手,黄金面落地,发出一声金石碰撞的响声,露出的半张脸光洁无比,一丝瘢痕也不见,只是刺满了狰狞的刺青。

  赵亭峥耸了耸肩,顺手捞过温泉上漂浮的酒杯,一饮而尽。

  药泉似乎引自什么火山,赵亭峥只泡了泡脚,感觉卢珠玉的奸商天赋发挥了作用,没觉出有什么用,倒是噱头打得很足。

  看着趴在另一温泉边眯着眼睛的南狼,她忽然道:“小卢做的连弩威力非凡,初版就在温泉里间放着,明日起来,你顺便带人一起试试。”

  闻言,趴在岸上的南狼气得笑了,捶地道:“——就知道你没这么大方。”

  赵亭峥停下手,盯着他,半晌,伸过手去挠了挠他下巴,样子莫名促狭。

  南狼气急败坏地甩了她一身水。

  “还有个事情,要和你说一声。”南狼忽然想起来,“周禄全白日送了消息,犒军宴叫王那边接了过去,你当心他给你不痛快。”

  她微微顿住,半晌,嗤笑一声:“有时候真不想认他。”

  三年里头,他从慈爱的外祖,变成同舟共济的共事,又在这三年时间里,变成警惕不已的君王。

  每个大权在握的人都在恐惧衰老,北地王也不例外,年轻一代的成长令他欣喜,也令他不安。

  北狄七十二部统一,赵亭峥渐渐地不像是质子留下的无助遗孤。她曾经伤痕累累,一无所有——但那只是曾经。

  “今天朝会,”她懒懒道,“老头盯着我的脸,问我疤痕好些了没有,我把面具摘下来给他看了。”

  皱了皱眉,南狼道:“什么意思。”

  “大宁人的含蓄,意思是叫我莫要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这些年学了不少帝王心术,当然,没学明白。”

  “……哼,”南狼闷笑一声,意有所指,“我倒想你忘了的好。”

  “是,”赵亭峥把自己往岸边躺椅上一放,“记性太好,没办法。”

  东边泛起鱼肚白,合适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疲惫令人昏昏欲睡,赵亭峥的长发垂在身边,漆黑的药纹与苍白的脸妖异非常,让人看得有点怔怔的。

  她顺手拿起黄金面戴在脸上。

  忽然间,她听到身边轻声道:“殿下,其实不戴也好看。”

  赵亭峥睁开了眼睛。

  南狼深深地看着她,一手侧身撑着头,脸上仍是混不吝的邪肆笑意,而望向他的眼底时,却不难发现,是浓浓的不安与眷恋。

  他将赵亭峥的惊诧收归眼底,心头一突,不说话了。

  黄金面是他送的,赵亭峥从前长得那么好看,毁了脸,嘴上不说难受,心里也难受。

  如今大战在前,赵亭峥的夙愿和仇恨终于要得偿,他本来应该为她高兴,可一颗私心作祟,却不想让她和大宁扯上关系。

  心底莫名的恐惧却令他无比不安。

  他不怕战死在大宁,大宁不止有她的父母与仇敌,也有他的仇敌,北狄人从来不怕战死,他只怕赵亭峥心头始终难以释怀的楚睢。

  这些年间一直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南狼不由自主地患得患失——如果只有恨的话,他或许不会在赵亭峥心底留下如此刻骨的痕迹。

  不由自主地,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前几日传来了对他来说最好的消息,楚睢要成亲了。

  赵亭峥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记着一个要成亲的男人,唢呐一响,从前种种爱恨付之一炬,此后楚睢只是不得好死的仇人,他早就不再是她的楚太傅。

  “殿下,我——”

  赵亭峥站起了身,黄金面戴在脸上,掩住了她的神色。

  令人辨不清。

  “我在请下军令之前,”赵亭峥打断他道,“给你,北山,还有姨娘,都留了些东西。”

  身后传来轻轻的重量,一只伤痕累累,却分外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悄然无声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攒下什么钱,不多,够你们俭省些生活,还有些金银玉器,都放在吴允老家,她给你们安置好后路。”

  窗外的大雪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吹得外面呜呜有声,好像是谁的喉咙在悄悄地哭似的。

  “都给你和北*山,还有姨娘。”

  她还没说完,南狼登时急了,扑过去道:“喂,什么留,什么东西的,说什么不吉利话——快呸!”

  赵亭峥闻言,不说了,半晌,又笑了笑,继续道:“也不是白给的,若我走了,王十成十地容不下你们,你带着东西和姨娘走去大宁,远走高飞,长命百岁。顺便年年给我烧纸钱。”

  南狼被她吓住了,良久,冷静下来,扑上去拥住了她。

  给她塞身边人的大小权贵络绎不绝,她始终毫无兴趣,也毫无回应,兴许已经是一个答案。

  她没有伴侣,夜夜熬在军帐里,会大宁话的北狄人很少,他和常常口出狂言的北山,是整个北狄中唯二能和她说大宁话的人。

  她走到他和姐姐的身边,是因为牵绊,还是孤独?

  南狼分不清。

  南狼直觉告诉他,若是把话说出口,她大抵不会说什么,只是渐渐地走远,把自己弄成一个彻头彻尾孤家寡人。

  “你不能死,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也不给你烧纸。”

  他打定主意。

  没人看得懂她赵亭峥想要什么,北狄已经臣服在了王军的铁蹄下,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她什么都不想要。

  南狼猝地感到不忿——她想要的人都要成亲了!

  “我等你,”他涩然道,“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回头,等你看见我。”

  北狄的猎手擅长等待。

  没有谁会始终活在一场大雪里,南狼却觉得,她似乎从未从雪夜里走出来。

  可她明明那么恨他。

  可她竟画地为牢。

  此刻,酒楼中的血气和酒气弥漫不散,地上的尸体死不瞑目地翻着头,楚睢直直地跪着,如枯瘦梅骨。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杯盘狼藉中,一片死寂,暗红的波斯地毯全是酒污血痕,好像天底下只跪了楚睢一抹白影。

  气氛几乎冷得能滴下冰,南狼觑着她的神色,心头终于咯噔一声。

  他明知道赵亭峥是担心他才来的。

  可看着她定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楚睢时,心里不住地发寒,下沉,下沉,一路下沉。

  隔着半副金面,他忽然之间辨不清面具下赵亭峥的神色,明明那只面具的每一个弧度都是他亲自丈量的,而他却从心底开始觉得陌生。

  “死都不该让她再见到楚睢的。”南狼心底倏地划过了这个念头。

  “……哼,”良久,赵亭峥的喉咙里溢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她抬起头,目中寒芒一闪。

  “怎么回事,竟然还是活的。”

  2第29章

  霎时间,楚睢得呼吸仿佛冻住了,良久,沉默,一片死寂之中,几声快步,紧接着一对马靴停在面前。

  “……别过去。”

  他听见远处的轻声仓皇而颤抖,心中竟然有空不由自主地想:这屋子里原来还有另一个胆怯的人。

  有些仓皇,被捏着抬起了头,眼神避开。

  “憔悴了。”这是赵亭峥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浮现上来,咬牙切齿,“……活该。”

  他实在是不如三年前好看了,面颊凹陷下去,喉咙脆弱得不堪一击,人摇摇欲坠,赵亭峥本以为再见到他时,会恨不得把他活拆成数截,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他收了又收的腰身上。

  太憔悴了。

  手一路向下,鬼使神差地,摸上了楚睢单薄的喉结。

  他眨了眨眼睛,无害,任取任夺,如同一头温顺的雄鹿。

  猝地扼紧。

  赵亭峥面无表情地倾身,看着楚睢陡然间窒息的脸,在一路死寂之中,轻声说:“顶着这张脸,大摇大摆地跑来北狄,是等不及送死了吗?”

  她说不清自己心头是什么感觉,怒火,恨意,或是其他什么,三年中,赵亭峥的刀不知落在了多少人的喉咙上,死去的人已经让她开始感觉麻木,楚睢的喉咙并不比他们厚重,只要她稍稍用力,骨头便会折断。

  余光瞄到了楚睢的腰间,他配剑,手却温驯地垂在了胸前,丝毫不动,只合上颤抖不已的长睫,闭上了眼睛。

  就好像心甘情愿地死在这里一样。

  扼死,是很快的死法。

  不会有多么痛苦,也不会漫长到无穷无尽,像奔不到尽头的雪夜。

  楚睢开始感觉由衷的轻松。

  一打照面就死在赵亭峥手里,于他而言,是再痛快不过的死法,就像是受尽了天下酷刑的人站在刽子手面前,一瞬间落下的不是刀刃,而是解脱。

  她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已经开始模糊,生理性的泪水充斥着他的眼眶,他竭尽全力,喉咙在她掌心挣扎,这并非为了从其中挣脱,而是为了抬起头——然后看向她。

  没有反抗。

  赵亭峥的瞳孔猛地一缩。

  “殿下呢?小周说她往这边儿来了——殿下!!!”

  门外不知何时响起了轻快的足音,紧接着,一阵惊呼,身着冬装的女子扑上来,一把抓住了赵亭峥的手,拼命地把她扯开:“殿下你疯了!你答应我不能私下杀人的,快住手!”

  赵亭峥被她连扑带拽地拉了开来,终于卢珠玉将赵亭峥扑得远了许多,才转过头,一见地上的人,忽地愕然了:“……怎么是你?”

  楚睢靠在几案上呛咳不已,卢珠玉看着他,脸色忽然地坏下去。

  不该拦着赵亭峥的,她一言难尽地想,再一抬眼,看见南狼双臂环绕靠在门框上,见状,轻笑一声,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也不知笑的什么,卢珠玉想。

  被扑开后,赵亭峥站在原地,平息片刻,没有选择再扑上来。

  “……”良久,话音不容置疑,“什么时候滚。”

  楚睢耳中嗡鸣,闭着眼睛,轻声道:“十日后。”

  赵亭峥倒也记得大宁要派使臣来的事情,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把楚睢派来。

  这三年间杳无音讯,赵亭峥自己都以为要把楚睢忘了,可再看到他的第一眼,从前种种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汹涌不息,堵得她霎时间头晕目眩。

  “……”赵亭峥转过身,捏了捏眉心,骤然有些疲惫,“既是使臣,今天留你一命,下次见面,我亲手杀了你。”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步流星,卢珠玉深深地看了楚睢一眼,连忙小快步跟上她,紧接着,便是诸北狄将士,陆陆续续地跟着赵亭峥走了,最后,才是倚在门框旁的南狼。

  南狼摸着腰间的火器,从容不迫地取出来,扯了帘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它。

  “知道不知道,”南狼一边擦着,一边轻声道,“小爷本来离得偿所愿,就差那么一点儿了。”

  楚睢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是来看她一眼。”

  毫无征兆地,火铳指向了他。

  南狼轻声道:“看完了,能去死了么。”

  北狄三年,哪怕没有情意,他靠着时间熬出了站在她身边的位置,这甚至给了南狼不切实际的幻想,直到楚睢的出现,直到赵亭峥手下留情。

  她折断人颈骨的速度比狼群咬破猎物喉管的速度还快。

  即便卢珠玉不出现,她也不会杀了楚睢

  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明白,楚睢是一个沉没在恨海里的锚,而她站在船上,从未放手。

  南狼不可抑制地心如刀绞。

  “为什么她没有杀了你?”俯下身,黑洞洞的火铳对准他,“为什么这么恨你,却还是没有杀了你?”

  楚睢不闪不躲,他站起身来,迎面,握住了南狼的火铳。

  “……杀了我,”他涩然说,“她恨我,你替她杀了我。”

  火铳的枪管还是温热的,安知武的血液溅上去,仍有擦不掉的锈色痕迹,楚睢迎面上去,掌心印着血痕,他的目光不再昏沉,就好像赵亭峥的出现,给他那盏摇摇欲坠的命灯续了一场烈火,霎时间便让他的眼睛不可逼视,分外夺目。

  二人面对面站着,无一人后退。

  半晌,南狼笑了:“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

  楚睢的生死只能由赵亭峥一人决定,在第一面,赵亭峥没有选择杀了楚睢时,所有的事态都不可避免地向着最恶而去。

  刚才,他在赵亭峥面前,是过了活路的。

  南狼自知,他当然可以把楚睢毫不犹豫地杀了,就像杀那个安知武一样。

  可杀了楚睢难道就意味着结束么?

  赵亭峥的反应,他根本不能赌,也不敢赌。

  “……哈,”南狼道,“心眼儿多得像漏子,难怪能在大宁混得炙手可热。”

  他收回了火铳,双手环胸,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浸着的恨意几乎能将人生生煮透了,他道:“天底下恨你的人不止她,亦不止小爷,恨毒了你、做梦都想致你于死地的多的是,用不着脏了小爷的手。”

  楚睢沉静地看着他。

  “你的一箭,一叛,无数人的命数因你而天翻地覆,你竟觉得能从北狄全身而退?”南狼转过身,大步跟上赵亭峥一行,“替她杀了你?——你也配?”

  ***

  夜已深了,北地驻军中却有一帐始终亮着光。

  “周大人,”一将士掀了帘子走进来,“东西给您放在这儿了,外头有个老头转交给你的。”

  灯火一转,露出了一张苍白瘦削的脸,若是从前人见着,一个个都要被吓一跳——这竟是从前的小胖子周禄全。

  帐中一素衣女子捧着手炉,闻言,好奇地歪了歪头:“你要了什么啊?”

  周禄全接过了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咧出一个笑:“好东西。”

  卢珠玉耸耸鼻子,觉得那只匣子怪香的,比她当年做的肥皂还香,周禄全似乎没想向她解释这是什么东西,只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在了最下头的柜子,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微笑着说:“卢姑娘继续,方才说到哪儿了。”

  卢珠玉哦了一声,继续道:“老大今天差点把他杀了,我把殿下扑开的时候,楚太——姓楚的脖子上都是扼痕,老大许久没动过这样的死手了,甚至连刀也不拔,直接上手杀,我吓了一跳,扑开她后才反应起来,姓楚的不能就这么死了。”

  主帅杀使臣,这一举措的政治意义远远大于私仇,大宁会将其看作悍然宣战的口号,而照着赵亭峥的计划,攻打大宁是一个长线的工程,楚睢一死,赵亭峥立刻就要面临困局。

  卢珠玉只觉得庆幸,周禄全垂下眼睛,唇角咧开一个深不可测的笑意。

  “是不能这么死了,卢姑娘做得对。”

  一片漆黑的帐子里,唯有卢珠玉旁点了一盏暖洋洋的灯,她捧着手炉,喋喋不休、后怕不已地讲述着今天的惊险,周禄全的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下,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倾向她,她今日是被吓得怕了,不住地喝着热乎乎的奶茶,香浓的茶香和奶香涌动着,令这个充满着硝味与不详异香的帐篷变得分外温暖。

  说到子夜时分,卢珠玉才告辞离去,周禄全吩咐几个将士好生护着她,随后,站在帐边看着卢珠玉慢慢地远去。

  雪白的斗篷消失的刹那,他垂下眼睛,重新回到了昏暗一片的帐篷。

  温暖的香气随着卢珠玉的离去而消失了。

  半晌,周禄全的目光投向了柜子的底端,他俯身过去,打开匣子,露出了一盒漆黑的、不详的丸药。

  异香扑鼻。

  大宁如今种满了毒儿果,想要弄到仙人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北狄军中严忌此物,卢珠玉见了这东西更是如临大敌,每每都要立即报官抓人,他弄到这东西,足足废了十倍的金银,十倍的功夫。

  他微笑着摇动着丸药,叮叮,叮叮,声音悦耳,勾得他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痛痛快快地死在赵亭峥手下,绝不该是楚睢的死法,周禄全阴狠地盯着酒楼的方向,他应该活得比他们凄惨十倍,百倍,千倍——最后在不见天日的苦楚中,混沌又肮脏地死去。

  思及此处,周禄全铺开纸笔,小心翼翼地走到帐外,不让信纸沾染半分帐内的硝气,才郑重其事地奋笔疾书起来。

  世上没人比他更会仿赵亭峥的字,近身伺候这么多年,赵亭峥的横竖撇捺落在哪里,他比赵亭峥还要清楚。

  写好,他不用传信官,而是走到了浓浓夜色之中,悄悄地唤来了一只军鸽。

  “楚大人,”周禄全看见雪白的信鸽隐没在夜色之中,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目光阴沉,“这可是你欠殿下的。”

  【作者有话说】

  番外

  《车胎》

  A大教室的温控出了问题,一节课的时间,把教室的温度提到了28℃。

  赵亭峥抱着电脑,坐在第二排,本就热得浑身大汗,烦躁不已,偏偏一旁的人又戳她道:“新来的助教长得可真好看。”

  “……”

  赵亭峥眯了眯眼睛,一旁的人继续喋喋不休:“听说是从K国留学回来的数学高材生,真好看,可惜咱们毕业,便宜学妹了。”

  闻言,赵亭峥幽幽道:“学数学的人发量危险,K国留学发量也危险,万一他戴假发,是秃头呢。”

  同桌吓了一跳,做出了自戳双目的动作。

  写了三张黑板,白发苍苍的导师停下喝水,示意中途休息十分钟,同桌哀嚎一声,还没从开始掏书扇风,便眼睁睁地看着K国留学的助教走下来。

  “热不热?”他道,“空调坏了,你用这个忍一下。”

  他穿着板正整齐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一双眼睛淡漠,眼尾却带着天然的红,这抹红犹如神来之笔,令他哪怕不苟言笑地站在那里,也勾得人心痒痒的。

  一只样子很可爱的兔子头小风扇便被悄悄地递了过来。

  “……”赵亭峥眯着眼睛笑笑,“谢了,哥。”

  人走后,同桌大惊失色:“这是你哥哥?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当然不像,”赵亭峥闭着眼睛吹风,“是小时候住在我楼上的邻居,后来念书,就跟着他妈出国,很久不见面了。”

  原来是这种哥哥,同桌了然:“难怪了,我看他有点儿躲躲闪闪的,原来是社恐。”

  闻言,赵亭峥不说话了。

  她在校外租了房子,下课之后,直接去车棚找自己的电动车,白色的兔子形状,很小一个车,没有她胸口高,是她从学姐手里一折买下来的二手车,但好在换了个电池后就很能跑了,赵亭峥把自己的头盔戴上,两腿扒拉着电动车,一驼一驼地往车棚外走。

  忽然间,迎面撞上了熟悉的人。

  “……”赵亭峥眨了眨眼睛,“好巧,哥?”

  楚睢有些尴尬地站在车棚旁,他面前锁着一辆自行车,前胎瘪下去,一看就知道是被放了气,赵亭峥心中了然,很同情地哦了一声:“前胎爆了,车子是骑不了。”

  楚睢微微红着脸,道:“没关系。”他可以走回去。

  “费事……上来呗,”赵亭峥顶着滑稽的兔子头盔,指了指后座,“我今天正巧多带了一个头盔,赶上了,送你一路。”

  下课时间,车棚人流量不小,陆续有人路过车棚,认出了楚睢,两两地和他打招呼,堵在门口让楚睢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于是点了点头,道一声:“谢谢。”然后接过了赵亭峥手上的头盔。

  也是个兔子的,型号大了一号,楚睢戴着正好。只是车子矮了些,窄了些,他不得不委屈地蜷着长腿。

  赵亭峥不等他坐定,便坏心眼地将油门拧到最紧,嗖地一声蹿了出去,身后的楚睢一惊,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她的腰,登时,被手臂上传来的柔软与温度骇得一震。

  隔着头盔,含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意味深长:“哥,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在楼下停好了车子,二人一前一后,停在了同一间出租屋的门前,赵亭峥顺手从楚睢腰间摸了摸,把人摸得险些跳起来,才慢条斯理地举着钥匙,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拧开了门。

  门一开,楚睢站在门口来不及反应,猛地被一只手臂一把拉住,紧接着咔吧一声,简易防盗门的里头被锁死。

  她这几天干了个坏事,把润滑油放在了冰箱,一进屋,楚睢看见她跑去开冰箱的门,便猛地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掩唇轻咳道:“……出了一身汗,先洗澡。”

  谁料赵亭峥从冰箱前面一探头,手上赫然两瓶冰可乐,她无辜又疑惑:“什么?喝个可乐也要先洗澡?”

  楚睢:“……”

  楚睢不知道是怎么和她是莫名其妙地扯上关系的,他从K国回来后,来N城落脚工作,恰好赵亭峥也在此处念研究生,一来二去地吃了几顿饭,莫名其妙地就滚到了一起。

  算算时间,这是他与赵亭峥同居的第六年,也是第二次同居开始的第五天。

  他没想过少年时的情愫会以这种方式落地,亦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赵亭峥在一起。

  于他而言,大概是妄想成真。

  赵亭峥一口气灌完了可乐,跑去卫生间刷牙,不知怎么门一动,楚睢悄悄就跟了进来,赵亭峥从镜子里看到他,吐了白沫,疑惑:“你要上厕所?”

  摇摇头,不说话,赵亭峥漱了口,又要问他,忽然身体一轻。

  楚睢轻轻一抬,把她送到了洗手台上坐着。

  “……”闷声不吭,低着头要吻她,片刻,反映过什么来,微赧,伸手摘了眼镜,才凑过来。

  “车胎,”良久,他笃定道,“你扎的。”

  赵亭峥一听,大笑着捧起他的脸:“猜的真准,亲一口。”

  “为什么扎我车胎。”楚睢闷闷地控诉。

  “吃醋呀,”赵亭峥笑眯眯地承认,“哥长得好看,我得想办法把哥圈住了,谁也不准盯着。”

  楚睢脸慢慢地红了:“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他毕竟来做助教,传出去对赵亭峥不好。

  “不说才麻烦,”她啧一声,“你来这里几天,快成名人了。”

  楚睢吸了一口气:“那也不能……扎车胎,你和我说一下,牵手也是一样。”

  赵亭峥道:“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扎你车胎,不过现在也晚了,这一路上所有人都瞧见了,明天再牵手吧?”

  闻言,楚睢一言难尽地瞥了她一眼,完全没想到赵亭峥从善如流,顺着杆子往上爬,还半点不悔改。

  于是作为车胎事件的结局,晚上,楚睢不让碰了。

  比年猪还难按。

  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润滑已经不凉了,赵亭峥缠了半日未果,只好举手投降:“我保证!我保证还不行?以后做事情,一定提前打商量,一定不扎你车胎,凡事商量着来,好不好。”

  听了这保证,楚睢才慢慢地转头看着她:“……不能耍赖,我记下了。”

  赵亭峥忙不迭地点点头。

  不凉的润滑还是派上了用场,当进入楚睢时,赵亭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这才是楚睢的目的。

  毕竟他很不喜欢放在冰箱里的润滑。

  他总能用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赵亭峥心想,明天,还是把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吧。

  毕竟楚睢别扭了这么多年了,从来不肯有话直说的。

  谁让她喜欢楚睢呢。

  每一点都喜欢。

  连这些别扭也不例外。

  3第30章

  西乌边卫府中,灯火通明。

  白鸽鼓着翅膀,一无所知地啄咬羽毛,书案上,起草好的和谈文件被匆忙地放在一旁,而占据主位的却是一纸再简短不过的白纸。

  “明日黄昏,来西乌望山楼一叙。”

  望山楼,自元帝始,便建造在西乌边境,是一座年代悠久的炮塔楼,在与北狄的征战中,望山楼早被北狄部将拆毁,如今只剩了一座残楼,平素无人造访。

  楚睢看着白鸽,一时有些沉思。

  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楚睢道:“进。”便有一侍从小心地走进来,道:“楚大人,下面来请示,安知武将军如何处置?”

  楚睢沉吟片刻,道:“待定,一应事宜交由副将暂管,我即刻上书回禀。”

  他握着这张白纸,半晌,遥遥地望向了北狄军的方向。

  赵亭峥的字迹。

  边关残阳如血,黄昏时分,两两的军士收练回营,因着和谈缘故,北狄与大宁处于短暂的和平中,楚睢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北狄军踏着残阳纵马而行,灿红色的日光投在飞溅的草皮上,兵强马壮,而西乌边军勾肩搭背,懒洋洋地拖着脚——与那守将安知武如出一辙,

  见状,楚睢轻轻摇了摇头,心中记着北狄将士挂在腰间的武器,着实新奇,竟是在大宁从未见过的。

  忽然下头一人说:“烟馆里进了一批好货,听说是铤而走险、偷运来的洋东西,老王说劲可大。”

  “好家伙,”另一人咂舌,“我还没尝过洋货,走走,今晚叫几个兄弟一起。”

  楚睢蹙起眉,好看的眉形皱着,他问车夫道:“军中将士,竟公然吸食仙人香?”

  车夫一挥马鞭,笑道:“这有什么?大家伙儿在边关,空荡荡的也没个解闷的东西,咱这又不是进上的仙人香,就是些边角料,不贵,一两银子够一个月,谁都买得起。”

  “……”楚睢道:“此物极易上瘾,动辄如疯似癫,吸食者往往短寿,祸及亲友,属实不宜。”

  “有解毒汤嘛,喝下去就没事了,”车夫不甚在意,“京中贵人们都吃,连宫里头的仙人都给皇上吃这个,保管没错的,逍遥似神仙!”

  说到最后一句,他竟还自顾自地扬了个俏皮的戏腔,楚睢见状,不与他对牛弹琴,沉默着坐回了马车中。

  马车停在了望山楼前便上不去了,车夫为难道:“前头就是北狄的地盘了,这……”

  楚睢拾阶而下,素白的衣袍逶迤如水,他抬头,看着断壁残垣,轻轻摇了摇头:“你候在远处。”

  他走向了望山楼,里头虽是破败,但仍有几间屋子是完好的,楚睢径直走向唯一亮着灯的那一间,只听吱呀一声,门缓缓地敞开,霎时间,浓重的尘土气呛到了楚睢,他皱着眉,灵敏的嗅觉在尘土气中嗅到一丝不祥的异香。

  是仙人香。

  他脸色微微一变,只听一声轻响,门被重重地合上,紧接着,一人从阴影中走出,微笑道:“楚太傅,等你许久了。”

  声音与称呼一样尖锐而陌生,而看到来者的全貌时,楚睢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禄全。”他沉声道。

  来者正是周禄全,他长高了许多,瘦削单薄,从前只到楚睢胸口,如今长到了楚睢的眉下,皮肤苍白而病态,嘴一张一合,说不出的诡异笑意。

  “殿下相邀,”楚睢沉声道,“为何是周大人赴约。”

  闻言,周禄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冷哼一声,道:“殿下?太稀奇了,你竟然觉得殿下会来见你?”

  冷哼一声,他把随身带着的匣子打开,叮地几声,里头赫然整整十枚丸药,漆黑异香,泛着诡异的香气。

  “殿下恨你入骨,怎么会亲自来见你,”周禄全森然逼近,“我奉殿下亲令,前来给楚大人送一件东西。”

  浓郁的异香已经逼得楚睢几乎呼吸不得了,他本就嗅觉比旁人敏锐,这仙人香若是对旁人有三分效,对他便有十分,光是嗅一嗅,便几乎窒息过去。

  “楚大人在京城里头见多识广,这东西不需我与楚大人一一道来了,丸药,共有十丸,楚大人一日一丸吃下去,算是还了当年殿下的恩义。”

  这东西绝非大宁常见的仙人香,不是烧吸,而是吞服。

  极为罕见,极为昂贵。

  足够让所有的瘾君子为之舍生入死,倾家荡产,抛却一切,连人也不需做。

  楚睢怔怔然定在原地,看着周禄全一步一步地逼近。

  香气近得尘土已经遮掩不下。楚睢看着它,脸色陡地苍白,人摇摇欲坠地站住了。

  周禄全是赵亭峥身边最亲信的近侍,出生入死,都与她殊途同归。

  没有旁人能指使得动周禄全,他自始至终,都是赵亭峥最忠诚的臣子。

  比他忠诚得多。

  “既是殿下的旨意,”楚睢接过木匣,沉甸甸的,坠得人心底一阵往下坠,他道:“臣领旨,谢殿下赏赐。”

  “务必要用尽才好。”周禄全道,“楚太傅。”

  第一枚丸药吞服下去时,五脏六腑好像猝然探进了一枚烙铁,霎时烫得人呼吸都带着滚意,紧接着,楚睢感到天旋地转,眼前是疯狂的五光十色,一片斑斓,人好像开始升起来,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一般。

  楚睢紧咬着牙,扶住摇摇欲坠的肮脏墙壁,指节染上经年的尘土与血迹。他开始踉跄,随即扑地一声,猛地半跪在了地上。

  周禄全居高临下,欣赏着楚睢雪白的衣袍染上了经年的尘灰,挣扎的姿态凄艳美丽,犹如从枝头跌落进泥土的病梅。

  他终于开始肮脏了,周禄全心满意足地想,他绝无可能再平稳地有一个好日子过了。

  楚睢必须痛苦、无可救药地死去,周禄全想。

  “夜间,此处常有野狼游荡,”周禄全慢条斯理地踩过他的手指,打开门,“楚太傅,你可得撑着爬起来,滚回你的大宁啊。”

  不知晕眩了多久,楚睢再度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乌黑。

  星星点点,扑在西乌辽远的草原上,他在地上,迟钝而艰难地眨了眨眼睛,良久,才扶着自己,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赵亭峥恨他,楚睢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但要他活着。

  他走出破败的塔楼时,车夫早已等得心慌意乱,一见楚睢踉踉跄跄、衣冠不整,登时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扶道:“楚大人!您怎么了——小的去叫大夫!”

  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楚睢强撑着走上了马车,他忽然变得很冷,把车上的大氅披在身上,仍是发抖,他把自己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多暖和一些似的:“不必叫大夫,送我回府。”

  顿了顿,他又困难地找到自己的舌头:“吩咐人送一碗解毒汤上去。”

  车夫陡地一怔,半晌,道一声:“……好。”

  时间转瞬过去了三日,转眼,来到了谈判的日子。

  穿着朝服来到北狄王帐坐定,赵亭峥懒洋洋地把脚架在了谈判桌上,对面楚睢正襟危坐,已经等了许久,他一身绛红朝服,见状,脸色不变。

  和谈的商定并不麻烦,北狄要粮草,而大宁眼下并不缺粮草,用钱、粮草和土地换喘息的空间,是大宁乐意见到的局面。

  赵亭峥皱眉看着谈判桌的另一端,楚睢是个难缠的谈判对象,谈判文书上遍是机心,但好在大宁西乌失了主将,兵马又属实不足,处处受限,于是最后谈成的条件,尚且在她所预料的程度。

  “旁的都好说,只是这婺城,最好还能再谈一谈,”吴允在一旁轻声说,“此地虽是荒芜,牛羊不肥,但扼守西域关口,但凡行商,必然经过此城,是为西北要道。”

  思及此处,赵亭峥若有所思,她对楚睢道:“北狄要婺城。”

  楚睢垂眸,片刻,抬起眼睛:“旁处皆可再议再让,令附粮草千石,还望王女再三考虑。”

  闻言,赵亭峥颇有些嗤笑:“你当是谁,和北狄谈条件?白纸黑字,爱签不签,不签滚。”

  她直觉有些奇怪,前几日见到楚睢时,他虽是清瘦,但多少还有些精气神,瞧着叫人牙根痒痒地生恨,如今见着他,脸色红润得不正常,眼睛也诡异地发亮,仿佛十分亢奋似的。

  但赵亭峥反倒觉得,他身体里头像是已经没有魂儿撑着了。

  发生了什么?她皱眉,指节又敲了敲乌木的书案:“北狄气候养人,楚大人瞧着比先前几日精神些了,我倒也不介意再放着楚大人养两日,若说时间,北狄等得起。”

  只是大宁耗不起了,押粮官走漏了风声,又失了军机,北狄把运往西乌的粮食截了下来,这批粮食拿不到,即便是硬耗,也能把西乌耗成一座死城。

  大宁视北狄征伐为小儿玩闹,可只有站在前线的人,才会不可避免地直视这番心惊肉跳。

  所向披靡,楚睢想,北狄的攻势,只有所向披靡四个字。

  西乌一拿下,只剩几座要害之城,便可扼住大宁关口。

  一入关口,京城就不远了。

  而赵亭峥的野心绝不只是打完京城就打道回府,楚睢看得出来,从北狄吞大宁,战线过长,不利作战,她肯放长线,谈判换时间,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占北面,然后以北面为据点,把整个大宁吃下去。

  楚睢闭了闭眼睛。

  大宁从前习惯了北狄的好打发,几片土地和钱粮就能叫北狄乖乖地呆在关外,殊不知如今的北狄早已不是等待投喂的家犬,而是会令大宁始料未及的虎狼。

  处于下风,楚睢微微攥紧指节,他已然尽力,在赵亭峥的步步紧逼下竭尽全力地保下了几座要害边关城市,作为代价,大宁让出了更多的钱粮。

  用土地钱粮,他给大宁换了反击的余地。

  只是这余地并不宽敞,楚睢想。

  “好。”

  楚睢清楚婺城是难以谈下来的,于是见好即收,早有侍候的人送上纸笔来,楚睢在上面印了大印,交给了赵亭峥,赵亭峥看也看不看地递给吴允,由她确认过后,印了北狄王印。

  “谈判已尽,回京前这几日,楚大人大可游览西乌风光,只一点记住了,”赵亭峥冷笑着站起身来,“但凡晃到北狄的地盘来,我的将士们不认人,杀无赦。”

  说罢,她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去,放一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乓啷,紧接着,身旁护卫回头一看,如临大敌地变了脸色:“老大快走,那使臣有问题!”

  赵亭峥皱着眉,转过身来,登时被眼前景象刺了一下。

  楚睢面色通红,浑身也泛着如出一辙的红*色,眼中尽是血丝,神色癫狂而难以自持——这神态令她感到无比熟悉。

  “……仙人香!”卢珠玉大叫一声,神色惊恐,“这是仙人香的成瘾之症!楚太傅怎么会——”

  霎时间,赵亭峥瞳孔猛地一缩,楚睢的憔悴、消瘦,以及今日的莫名亢奋统统找到了解释,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直直地冲向了头顶,冲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三年时间,楚睢自甘堕落,竟然已经到了仙人香成瘾的程度!

  成瘾!甚至在要紧关头、众目睽睽的谈判现场发了du/瘾!

  刹那间,她眼前划过吸食仙人香成瘾的那些瘦骨嶙峋的、溃烂的、毫无尊严交缠着的活死人,登时这些脸与楚睢重叠到了一起,激得她理智分毫无存,赵亭峥甩开吴允抓着的衣袖,大步流星冲上去,咬牙切齿地拎住了楚睢的衣领,扬声道:“押到帐里关起来!谁也不准去看他!”

  末了,她冲门外吼道:“给我找西乌最好的解毒大夫,绑也得给我绑来!”

  【作者有话说】

  恨归恨,做恨归做恨,不是一码事(一本正经

  很久不写甜饼小番外,终于想起了曾经的厨子还是个甜文选手(握拳

  3第31章

  热,烈火烧身似的热。

  身上的每一处神经都在刺痛,每一滴血抖在沸腾,头顶像是有一杆铁锤在不停地敲击,不痛,只是很吵。

  喉咙泛起干渴和酸痛,紧接着,牙关被不由分说地撬开,一碗又酸又苦的药汁粗鲁地顺着他的食道冲到鼻腔,登时,楚睢忍不住呛咳起来。

  耳边嗡嗡的,似乎是一声惊呼,模模糊糊的,隔着水雾般听不真切:“王女,不能这么喂药——会把他呛死!”

  “……啧。”

  很重地啧了一声,紧接着,一只木勺被塞了进来,只是喂药的人显然缺乏耐心,两勺下去就摔:“这么喂得喂到猴年马月?!找快点的来!”

  好熟悉的声音,楚睢朦朦胧胧,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他看不清外面的一切,只拼命地、竭尽全力地向网外伸手,去追捕那道很熟悉的声音。

  ……不要走。

  赵亭峥摔摔打打,十几个大夫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直到她说:“治不好他我让你们所有人没好果子吃!”

  卢珠玉忍气吞声地上来安抚道:“……殿下,这样说很医闹。”

  她所生活的世界也有类似仙人香的东西,卢珠玉知道,这种东西是最急不得的,好言宽慰了赵亭峥几句,吩咐大夫留下解毒汤的药方退下去,她才对赵亭峥道:“戒仙人香绝非一日之功,药汤其次,最要紧的,还是得看楚太傅能不能撑下来,有没有那个心。”

  闻言,赵亭峥冷笑一声:“敢吃上瘾,还想要他撑住戒了?戒也得戒,不戒我给他戒,他既便是死,也得戒了再死!”

  卢珠玉住了嘴。

  一碰上楚睢的相关,赵亭峥的反应永远让人始料未及,见到仇人如此凄惨,常人该解恨、痛快、鄙夷,而赵亭峥的反应竟然是暴跳如雷,然后理智全无,不顾一切地在谈判现场把人抓进了北狄。

  明明最想杀了楚睢的人就是赵亭峥。

  思及此处,卢珠玉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门口忽然被轻轻敲了敲,卢珠玉抬起眼来,有些意外道:“小狼?”

  南狼抱臂倚在门口,微笑道:“方便进吗?”

  卢珠玉小心翼翼地看了赵亭峥一眼,赵亭峥吸了口气,捏着眉心,平静下来:“进。”

  身形高大地南狼一进,本就不宽敞的后室空间霎时更加逼仄,他走进来,定定地看着赵亭峥,卢珠玉嗅到几分不寻常的味道,于是告辞,果断溜了出去。

  赵亭峥不看他,只道:“你来做什么。”

  南狼垂眸:“我平时也来,你从来不问我来做什么。”

  “……”赵亭峥沉默了,半晌,南狼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开个玩笑,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外头大宁要人,我把人打出去了。”

  一听大宁两个字,赵亭峥顿时脸色一沉:“伤着了么。”

  南狼耸了耸肩:“怎会,一帮草包。”

  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忽然,南狼道:“你打算留他多久。”

  赵亭峥道:“大宁那边我去谈。”

  良久,南狼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手一扬,一枚瓷瓶被抛了过来,赵亭峥接个正着,南狼懒洋洋道:“解毒丹,姨娘配的,比那些烂汤药好用百倍。”

  赵亭峥接下来一看,有些愕然,南狼挥挥手,很洒脱地转过身,走出了帐门:“夜长梦多,治完了赶紧送回去,在这里真碍小爷的眼。”

  玉白的瓷瓶被放在了掌心,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枚乌黑的丸药,嗅着有莫名的腥气,闻着气味极为猛烈。

  是一丸猛药。

  戒瘾的人大多不爱服解毒汤药,原因无他,他们服用仙人香,本就是乐陶陶做神仙去的,可这解毒汤喝下去,浑身上下如同千百把刀子在扎,又如千百只蚂蚁在爬,霎时把人从仙境拖到了地府。

  赵亭峥站在榻前,看了看撒出一半的解毒汤,冷笑一声。

  不是爱做神仙么,赵亭峥掏了把小刀,撬开了楚睢的牙关,紧接着,把药直直地塞进了他的喉咙中。

  楚睢喉咙不经碰,即便是在昏迷中,亦作出了干呕的反应,赵亭峥左右一看,正剩了半碗汤药,索性一股脑儿给他灌了下去。

  药汁灌下,赵亭峥擦了擦手,一刻钟也不想和楚睢多待,起了身,正要吩咐来人看好楚睢,陡然间,像是被人丢到了刀山火海上,身后楚睢当即不可抑制惨叫出声。

  痛,浑身皮肉如同刀割般的痛,仿佛是把每一寸筋肉血管都剔下来的酷刑,楚睢猛地惨叫,赵亭峥头皮一紧,快步走到他的榻前,伸手就要摸他的脉,门口守卫听见这惨绝人寰的声音,好心地敲了敲门:“老大,戒烟馆里都是这种声音,您要不走远些,免得污了尊听。”

  赵亭峥不知为何,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似的,她看见楚睢惨叫,一时间竟心烦意乱,挥挥手道:“这里不用守门,你走远些。”

  守卫乐得不听这些惨叫,反正没人能近赵亭峥的身,她也不需伺候。

  赵亭峥站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怔怔地,楚睢犹如被滚油煎过,又如同万剑穿心,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裳,漆黑的长发汗湿不已,贴在苍白的脸上,他眼皮下的眼珠不停地滚动,仿佛陷在一场醒不了又做不尽的噩梦里,只听哧啦一声,赵亭峥猛地回神,榻上的床单应声撕裂。

  楚睢的手指被绞得出血,红梅似的,一点一点,落在了榻上。

  赵亭峥怔怔地看着他,没有上前一步。

  楚睢在她面前,像她曾经咬牙切齿的恨意一般,受十八层地狱苦楚,永世不得超生,痛苦得死去活来。

  而她却并不能感到痛快与幸福。

  他的声音惨烈得几乎要撕裂喉咙,而也确实撕裂了,赵亭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多久,看着楚睢从惨叫挣扎,渐渐气息微弱,声音沙哑。

  而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

  王帐的采光很好,她喜欢日光,正对着床榻的,有一扇不甚透亮的窗,能把日光滤得不太刺眼,刺眼的如血残阳照进来时,会被滤成鲜艳温和的颜色,照着王帐的每个角落。

  楚睢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良久,赵亭峥终于迈动了脚步,她一步一顿地,茫然地走向榻边,半跪下去,伸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去探楚睢的鼻息。

  还活着。

  说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嗤之以鼻,她想收回手,忽然间,戴着皮质护腕的手臂却猛地被一只手抓住。

  “……带我走!”

  楚睢的声音已经嘶哑,他沉在不见天日的噩梦中,惊惧无助,痛苦无比,抓住赵亭峥的力气像是抓紧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惨声道:“带我走——别留我一个人!求求你——!我跟你走!”

  赵亭峥登时像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

  他说完之句话,仿佛张嘴吐出了鲜血淋漓的噩梦似的,三魂六魄终于落地,一无所知地昏了过去,抓着赵亭峥的手无力地垂下,徒留赵亭峥一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说什么?

  她盯着看着楚睢垂下的手,忽然觉得这只手很陌生。

  他的掌纹不好,生命线很短,只有旁人的一半长,被掐得血痕斑斑,这是拉弓搭箭的手,手上有弓茧——她从前竟从不知道。

  门口忽然有人意外,结结巴巴道:“老大?你——你一直都在这里?”

  她猝然惊醒,猛地站起来,卢珠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问得也不是时候,尴尬地在嘴里找了半天舌头,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半晌,对面的赵亭峥先说话了。

  赵亭峥面无表情道:“周禄全死哪去了,一整天都没个人影,再偷懒睡觉就给我滚蛋——叫他给我备饭,弄清淡点的来。”

  卢珠玉哦了一声,把给楚睢的病号餐一放,转身就要去叫人,又被赵亭峥开口叫住,若无其事道:“……算了,照着平时的口味做。”

  重酸重辣重盐,重口味。

  老大的话不敢疑问,卢珠玉生怕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一长,被赵亭峥恼羞成怒地灭口,于是飞也似的跑了。

  楚睢的病号餐没有派上用场。

  一天,两天,三天。

  他有时候醒着,有时候昏睡,白米青菜被送走,又被送回来,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

  赵亭峥偶尔会碰上楚睢醒过来的时候,对上他幽深漆黑的双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兴许什么也没想——总之他清醒的时间极为有限,发瘾的时候,她动手把他捆在榻上,楚睢伸出手,跪着,乌黑的湿漉漉眼睛看着她,乖乖让她绑。

  第三天的夜里,楚睢彻底清醒了。

  他醒的时候,赵亭峥正在解决他的病号餐。

  青菜被嫌弃地挑在一边,只被咬了菜叶子,留下了菜梗,白米粥倒是没丢,赵亭峥吃得很认真。

  楚睢在幻觉里浮沉久了,险些以为眼下也在做梦,他不敢出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动赵亭峥专心吃饭一般,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最后几粒白米,赵亭峥放下了碗。

  然后与楚睢面面相觑。

  她呆住了。

  楚睢还有些迟钝,长睫湿漉漉的,赵亭峥一眼就看出他彻底清醒,于是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在一边,顺手一放,夹枪带棒地讽刺道:“你真是长能耐了,解毒大夫说没见过你这么凶的瘾。”

  备在一旁的解毒汤还温热着,冷着脸,楚睢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脸色丝毫未变,呆呆地看着她。

  这药喝下去,等闲人也该难受得原地打滚才对,他连眼皮也不动,赵亭峥有些疑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心想,莫不是傻了。

  “……”

  手却被陡地抓住。

  赵亭峥瞳孔猛地一缩,楚睢像是不管不顾的疯子,直直地盯着她。

  “哈?”赵亭峥疑惑,冷笑一声,单腿跪在他的两腿之间,悍然掐上了楚睢的脖子,“你真是要死啊。”

  窒息感,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还有如影随形的痛觉,而楚睢着魔似的看着她,忽然地,唇角扬起个笑意来。

  见鬼,赵亭峥想,被人掐着脖子还能笑得出来。

  身后被一双手臂拥住,苍白而冰凉,将距离拉近。

  “……能靠近些吗?”被掐住要害,楚睢乌黑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神情小心翼翼,双目不可抑制地发亮,好像沙漠里的囚徒陡然得了一碗甘霖似的。

  再近一些。

  【作者有话说】

  开始揣崽

  我提前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被打飞

  3第32章

  赵亭峥的第一反应就是楚睢疯了。

  已经是子夜时分了,窗外寂静无人,唯有楚睢榻前一盏灯火亮着,赵亭峥看着他半隐在月色下的、她所痛恨不已的脸,楚睢脸色晕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却紧紧地盯着她,痴迷似的。

  真是令人心烦意乱的眼神,赵亭峥不爽地想,就好像拿准了主意,她不会对他做什么似的。

  榻上,只有二人的呼吸交缠,赵亭峥松开了扼在楚睢颈上的手,半晌,她道:“你梦里说的话,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楚睢怔住了,他下意识道:“什么?”

  皱了皱眉,赵亭峥偏开视线,勉强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人带你走什么的,吵得很。”

  闻言,楚睢垂下了眼睛,半晌,轻声道:“……是吗。”

  他大抵猜得出是什么来,掩饰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想多说,赵亭峥半晌不见他回应,嗤笑道:“想来是那仙人香的效力好,叫人什么话也乱七八糟往外说。”

  赵亭峥一提起仙人香这三个字,便不由自主地咬牙,她盯着楚睢,冷笑道:“你烂得比我想的要快。”

  说罢,她站起身来,方要甩袖而去,忽然袖口被紧紧地抓住。

  “……”她面色不善地回过头来,又是楚睢固执的眼睛,当即气得笑了,“楚睢,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热衷于找死的人,当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楚睢摇摇头,他垂下眼睛,想了想,抬头道:“殿下,来做吧。”

  “!!!”

  声音很轻,而落在赵亭峥耳中犹如五雷轰顶,刹那间,赵亭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楚睢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清明。

  平心而论,赵亭峥的确妄想过楚睢,即便是进京城的前几日,她脑子中仍想着求一场赐婚,把楚睢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

  但那只是之前,很久之前。

  楚睢把它们毁得一干二净。

  赵亭峥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贱骨头。”

  楚睢面不改色,他看着赵亭峥停住脚步,没有动作,很有耐心地等着。

  半晌,他听见赵亭峥说:“你自找的。”

  陡地被掀倒,霎时间灯被不知什么东西吹灭,一片黑夜中,他足尖触到滑溜溜的一节,滚热,霎时烫得他一抖,赵亭峥察觉到他这一点,很愉悦地笑了。

  这些年的刃习惯了杀人和警戒,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繁衍的功能,她盯着楚睢这副已经不再充盈着成熟男色的身体,腹中却久违地泛起了饥饿感。

  “下手没数,”刃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板,急不可待似的,赵亭峥语气反倒是十分冷淡,“多担待。”

  她无暇去想楚睢才经了一番生死折磨的躯体能不能经受住她已经变成武器的刃,楚睢也不去想,这场阔别已久的交缠无关爱欲,她对他的恨与爱,他的折磨与噩梦,都急需一场带着血的亲密。

  哪怕第二日太阳升起,二人仍是仇敌。

  滚烫的刃缠在脚腕上,她笨拙地咬着他的脖颈,一咬,楚睢陡地一抖,痛楚与鲜血令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顾不上了,赵亭峥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待嫁之身,名字已经落在了皇家玉牒上,是无可辩驳的楚睢二字。

  赵亭峥是北狄的主将,大宁的敌人,背叛的旧主。

  以及久别重逢的爱人。

  身体已经不再美丽,赵亭峥当年所着迷的成熟男人的身体也已经枯槁,他有些胆怯,忐忑不已地低头看着她时,她孜孜不倦,只对他的血感兴趣,仿佛在他身上留下越多血痕,她便能少痛一分。

  最痛的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刹那间,楚睢眼前一白。

  “……啊!”

  赵亭峥停下了,无波无澜道:“很痛?”

  楚睢怕痛,却从不轻易喊痛,头晕目眩,浑身颤抖,他感觉到有血缓缓地流出,一摸,果然如此。

  可闭上眼睛时,他想到的却是当年在山狼寨,赵亭峥小心翼翼缠上他脚踝的藤蔓。

  轻轻地,珍重无比,怕把他弄痛。

  是他亲手把一切毁掉的。

  他闭着眼睛,喘了两口气,单薄的胸口起伏,片刻,道:“继续。”

  陡然间,内脏像被捅穿,烙铁似的滚烫,赵亭峥冷笑一声,掰开他紧咬的牙,楚睢头晕目眩,而赵亭峥竟然还有心在他耳边笑,轻声着道:“你长了条大尾巴。”

  她云淡风轻,好像发狠般拆吃着楚睢的人不是她一样。

  “咕唧……咕唧……”

  这条尾巴荒谬得不可理喻,楚睢面白如纸,闻言,竟有力气笑了出来。

  一笑,赵亭峥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一言不发,只将原本的气力加了十倍,盯着他的脸,不放过楚睢哪怕一毫的情绪波动,登时楚睢的脸肉眼可见地惨白,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越是一声不吭,赵亭峥越是要和他较劲,下手越来越狠,势必要逼得楚睢露出她想要看见的神色来。

  陡然间,楚睢脸色一变,拖着一条诡异的尾巴也要拼死抓住榻边,只听一声水声,赵亭峥呆住了。

  他吐了。

  这几日粒米未进,楚睢肚子里只有解毒汤,他一口一口地把方才灌下去的解毒汤全数吐了出来,登时间,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气。

  赵亭峥也被他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一出搅合得慌了神,再回过神来,尾巴已经把楚睢喂饱了。

  看着瘫在榻边的楚睢,赵亭峥久违地有了天塌的闯祸感。

  “狗操的,”赵亭峥骂了一声,收回了刃,起身道:“我去倒水,你一会儿自己弄出来,一点也别留里头,记住了,一点儿也不能留。”

  她头次留下东西,竟然是在楚睢这副命不久矣似的身体上,本来头次繁衍,怀孕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是件好事,如今却让赵亭峥心头直突突。

  原本被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赵亭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井然有序地收拾这一切。

  楚睢冷不丁地被灌得烫了一下,一时也有些呆呆的,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确认是他所想的东西之后,目光霎时有些复杂。

  ……这东西倒是今夜的意料之外了。

  很快,赵亭峥就弄了水来,她看着楚睢进了水,还有些不放心,嘴上仍嗤道:“真怀上也生不下来,不用担心。”

  热气蒸得楚睢面目模糊,他闭上眼睛,静静道:“殿下不想要它吗。”

  赵亭峥头也不抬地呛道:“我要孩子也轮不着你生,关你屁事。”

  闻言,楚睢垂眸,不说话了。

  一片沉默中,赵亭峥莫名不自在,沉默半晌,又找补道:“服了这些年的仙人香,即便戒得快,身体的底子也早坏了,你不会有孩子的。”

  他本来很适合做皇女的父亲的,赵亭峥说不出什么感觉。

  楚睢垂眸,半晌,道:“许久不见周禄全了,他如今还侍奉在殿下身侧吗?”

  赵亭峥被打断了思绪,没好气:“与你何干,闭嘴。”

  仆从进来,收拾了地板和床榻,头也不敢抬地退出了王帐,被这么一吓,赵亭峥也没心思继续了,略收拾了一下,就要往外走。

  楚睢忽然道:“殿下可否代臣传书,送往西乌?”

  赵亭峥这才反应过来,在北狄耽搁这些日子,无论是北狄还是楚睢,都得给西乌那边一个交代,于是不作他想,到书案边拿起纸币,铺开,道:“说罢,些什么。”

  楚睢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勾。

  “就写,楚某失节,不堪婚配,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他人赐婚秦王。”

  陡然间,赵亭峥一愣,紧接着,咔地一声,笔杆应声而断,她道:“你有婚约?——你敢耍我?!”

  她万万没想到楚睢竟然是个待嫁之身,赐婚对象还是大宁王室那群最麻烦的人。

  一个敌将,睡了大宁亲王的准王君!蒙此大辱,世上谁人能忍?

  秦王手头西北十三军,赵亭峥还没打算直接和他们直接碰上呢!

  登时间,勃然怒火冲上头顶,赵亭峥发现自己的理智在面对楚睢的时候总能够被轻易点燃。

  楚睢的脖子被死死掐住,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赵亭峥,贪婪的、渴求的,仿佛是沙漠汲着泉眼似的渴望,他苍白的脸笑咳不止:“有殿下手信,臣便可安然退婚了。”

  “她们就该活剜了你!”

  闻言,楚睢摇了摇头。

  “不会,”他有些疲惫道,“信我,殿下,只是退婚,臣会安排好一切。”

  只是退婚,他想。

  人或许总是贪婪的,在不顾一起地来到北狄时,他只想要远远地见赵亭峥一眼。

  可命运这头饿犬总是被越喂越贪馋,赵亭峥站在面前时,他却不想只是见她一眼了。

  想永远留下来,永远看着她,或者被她杀了,怎样都好。

  他永远不要一个人回到洛京的大雪里。

  直到今夜,美梦和噩梦严丝合缝地重合,他痛得如蒙新生,却不由自主地欢欣鼓舞。

  他仍然没有走出洛京的大雪,只是洛京的城下面目不清的人竟然看向了他。

  赵亭峥盯着他,看着楚睢垂着眼睛,安安静静,清冷又淡漠的样子,牙狠狠地一咬。

  “滚。”

  楚睢做事果断时,果断得非比寻常,赵亭峥第二日回王帐时,楚睢果然没影了。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今天是双更嗷

  3第33章

  和谈使臣带着文书回到了洛京,一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质疑他留下西乌等城的举措,有人怀疑其花去更多银两的用意,而楚睢在谈判现场发瘾、为北狄所掠一事,也纸包不住火般抖漏了出来。

  还有楚睢与废太女赵亭峥的种种旧事,也被有心之人散播了出去。

  京中对楚睢的窃窃之声越发地沸腾。

  但总不会是些美名。

  处于风暴中心的楚睢倒是很平静,庄王君挺着肚子,绕到了廊下,青年披着雪白大氅,站在春雪漫天中,晃得人霎时有些眼晕。

  “……”庄王君挥退了左右,冷道:“被解了婚约,停了职务,人人都说楚侯爷失了圣心,你不呆在家里抹眼泪躲清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楚睢举着伞,苍白修长的手指被冻得指尖有些发红,闻言,心很宽地笑了笑,道:“我煮了今年的西域新茶,请。”

  庄王君更见鬼了。

  他觉得出使北狄一趟,楚睢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丢了筹谋已久的婚约,失了千辛万苦得来的宠信,断了青云直上的攀援梯,不光不伤心不消沉,竟然还兴致勃勃地捣鼓起了茶叶。

  故弄玄虚,还是强作镇定?

  庄王君狐疑地呷了一口,登时,猛地睁大了眼睛。

  京中盛行茶道,年少时,楚睢与他亦是颇好此道,高手过招,品一道茶的好坏,是能看出烹茶者的技巧和心境的。

  楚睢的技艺更胜从前,里头的心境也大不相同了。

  “王君如今,还烹茶否?”楚睢偏了偏伞。

  “……”庄王君垂眸,摇了摇头。

  他生于茶道之家,母亲是京中闻名的茶艺师,从前在国子监时,他比楚睢更热忱于茶道,几乎是当成了半生的寄托而钻研。

  “京中风云再起,”楚睢站在春雪之中,拥着大氅,有些怕冷的样子,“若要替你腹中孩儿保全母亲,便劝诫殿下勿要沾染北狄战事,转而前往东南一带航渡,严查西洋行商。”

  他怀疑周禄全弄到的仙人香就是西乌士兵所说的西洋货,这东西来势汹汹,比原先大宁的仙人香凶横十倍不止,若是泛滥,必然引起大祸。

  庄王君虽仍是瞧着楚睢不顺眼,可挺着肚子来见楚睢,也不可能对其毫无挂怀,于是沉默片刻,应了。

  楚睢也知自己在这位旧时的兄长面前不得待见,他最后望了望庄王君隆起的小腹,忽然道:“还有多久?”

  庄王君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个月就生了。”

  楚睢点点头,望向他小腹的目光浮动着有些温柔的光彩,半晌,才转身要告辞离去,忽然间,庄王君叫住了他,艰难开口道:“既是雪大,楚侯爷便留在府中,用餐便饭吧。”

  因着怀孕,他的口味偏向酸甜,庄王君记着楚睢口味,于是上了几道他平素嗜好的素淡小菜,不料食过半晌,楚睢倒是对他平素那几道菜更感兴趣似的。

  “……你口味变了?”庄王君皱眉。

  那道胭脂酸鹿羹,即便是他平素吃多了亦觉烧心,楚睢好像浑然不觉似的。

  他记得楚睢口味最是清淡。

  “……?”楚睢也有些疑惑,他细细思索片刻,了然,“兴许是。”

  当时和赵亭峥什么也不懂,胡乱折腾,在客栈闹出了大乌龙,吴允的奶娘出过主意,吃两日药就好了。

  想到这里,赵亭峥守着小药炉团团转的样子浮上心头,楚睢的面上不由得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庄王君越发觉得见鬼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楚睢好像比从前胖了一点儿。

  “你,找个大夫把脉,”庄王君皱眉,脑中霎时划过了一种可能,越发觉得楚睢行事混账,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事情实在混账!——却耽搁不得,若你有了老五的孩子,退婚一事也可暂且搁置。”

  他只当楚睢越发地不管不顾,竟连名节也不顾,提前与赵元池生米煮成熟饭,不料楚睢闻言,竟然是呆了呆,片刻,无可奈何地笑道:“贤兄多虑,绝无此事,只是近来服药口苦,口味稍变罢了。”

  一说,庄王君又猛地想起了楚睢仙人香成瘾,被帝王勒令服解毒汤一事,一时间梗住,片刻,没好气地偏开了头。

  服着解毒汤,又仙人香成瘾,是定然不可能孕育孩子的。

  如今楚睢行事简直只能用荒诞二字来形容,名节尽失,名声不顾,一身文臣清骨困顿到泥沼里,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窃国奸臣、巧言媚上的无德走狗,还不知何时吸食上了仙人香,他已经无言以对了。

  春雪缓缓地消融,大宁在短暂的和平中仍然日日笙歌,人们醉心于歌楼里的词曲与新的头牌,以及京中新多出的西洋玩意儿,皇帝宫里头住着得道的仙人,丹炉一起,便是紫气东来。

  直到悍然一声炮响,北狄仅仅三月,便撕毁合约。

  自北狄至洛京的一路之中,仅有西乌、邬曲、北汉三地艰难地守住了北方,连败,连败,连败,接二连三的败讯传来,北狄已经露出了贪婪的獠牙,大宁终于开始惊慌失措——它不再是几口钱粮就能喂饱的狗。

  朝中大乱,议论纷纷种,罢朝多日的衰老帝王终于出现在了早朝。

  “陛下!”有人上奏道,“北狄来势汹汹,只可和谈,绝不可正面相抗啊!”

  闻言,朝臣队伍中走出一人,神色冷冷:“西北十三军战无不胜,刘大人如何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母皇,儿臣请令,战!”

  说出这话的正是秦王赵元池,太女废立,令她前些时候的日子很不好过,果然又有人撇了撇嘴,一步跨出来,道:“秦王殿下说是西北十三军战无不胜,殊不知曹家的十三将,已被北狄军斩去过半,如今的十三军,连将领都凑不齐,何来战无不胜四字?”

  闻言,朝中一片死寂,即便是赵元池亦是咬牙,此人,又一人站出来道:“臣有奏,兴许北狄困局,一人便可解。”

  赵平秋的浑浊的眼睛总算是亮了些,她道:“何大人请讲。”

  “臣听闻,北狄金面将军,不是其他,正是大宁的故人,三年前带兵叛逃的废太女。”

  刹那间,朝廷哗然,楚睢站在朝臣之中,神色不变。

  何无咎微笑道:“她为主将,进犯大宁,十之有九是为私仇,只需楚大人一人,便可化解。”

  赵平秋缓缓地坐起身来:“你继续。”

  “世人皆知楚大人曾为废太女太傅,三年前却反戈倒向陛下,将之逼上绝路,虽楚大人是为国之大义,但究人之常情,难免废太女心中记恨,送去楚大人一人,平北狄之怒,难道不是一人解困局吗?”

  朝中一片死寂,众人不敢有言,只赵元池怒道:“一国之犯,岂能用一人来平!陛下,北狄已然和谈过,如今仍是进犯我大宁,不能再谈了!——对面不过是赵亭峥那等宵小,此人昏愚,不足为惧,儿臣愿领兵前往!”

  而赵平秋只是缓缓地道:“楚卿,你如何看。”

  沉默,一片经久的沉默。

  楚睢从朝臣中走出来,绛红官袍微微垂下,映得他面色如玉。

  “但有驱使,臣无所不从。”

  赵平秋疲倦地合上眼睛,挥了挥手,道:“再行和谈,楚卿,你便跟着吧。”

  三月初,赵亭峥设北面长宁为北狄副都,世称北都。

  四月,大宁和谈车马前往长宁北都。

  如果说在西乌只是私下的相见,在长宁,则是公然的交锋了。

  北都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大宁的使臣进入北都时,楚睢有些意外,这里并不像一座战乱后的城市,反倒是十分井然有序。

  前来接应的人是熟人,周禄全穿着礼官服制,脸色阴沉,走过楚睢身旁时,轻声道:“楚大人,好久不见了。”

  跟从楚睢前往北都的阿南当即炸了毛,他认出了面前的周禄全,当即不满,正要像从前一般与他争辩,却猝地被他阴狠漆黑的眼睛一扫,霎时间,仿佛一群蝎子爬上了身体,他当即僵住了。

  “仆从的舌头不要,便拿来下酒,”周禄全皮笑肉不笑道,“这北都,可不比汉南了。”

  楚睢一一见礼,此次和谈并非由他主使,他的身份尴尬,比起使臣,更像一个包装精良的礼物。

  他并不随着使臣们单住使臣所,而是被安置在了一座临近北狄王府的客栈里。

  “……”思及此处,楚睢有些想笑。

  这几日,他总觉得分外困倦,连带着胃口也不佳,药方照着赵亭峥当年的做法来煮,谁料身体竟然*分毫不见消减,反倒连腹部都有些绵软了。

  而首先造访的人,却很是出乎他的意料。

  卢珠玉。

  “贸然来访,”卢珠玉有些生硬道,“未曾打扰楚大人罢?”

  楚睢看着她穿着绛紫官服,已然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了。

  而三年前,她只是个因为通过农官考核而兴奋无比的主簿。

  楚睢有些恍然,隐隐约约地,他忽然想起来南狼冷冷地撂下的话。

  “无数人的命数因你而变,你竟觉得能从北狄全身而退?”

  卢珠玉冷道:“我来是想奉劝你,不管那几日在王帐里头,殿下与你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殿下不愿楚大人烂在仙人香里,是她心性使然,莫说是楚太傅,即便是北狄的任何一个士兵,殿下亦会出手相助,与你这人没关系。”

  卢珠玉咬着牙,发着抖,盯着楚睢的表情十分复杂。

  “出手相助,并不意味着殿下会放过你,更不意味着你能恬不知耻地再凑过来,再害殿下一次!”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日六(大概,这本不会很长,加快ing

  3第34章

  卢珠玉气喘吁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而楚睢听了此话,胸口一窒,紧接着,喉咙处便有些酸,他来不及回答,猛地抓过痰盂,昏天黑地吐了出来。

  一旁的卢珠玉惊呆了——她还没嫌楚睢办的事恶心呢,楚睢倒嫌她的人恶心了!

  这几日间常常莫名干呕,楚睢又不惯北狄口味,今日只晨起进了些清水,腹中早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卢珠玉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道:“你如果水土不服——”

  话音未落,卢珠玉猛地住了嘴,她脑中渐渐划过一个荒谬而又令人不得不想的可能,目光缓缓地移动到了楚睢的腰上。

  如果不是她的错觉,楚睢的腰,似乎,大概,比当时在王帐里头,宽松了一点儿。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登时浑身上下的血冲到了头顶,激得她找了半天舌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到楚睢服下解毒药,在王帐里惨叫了足足半日,而赵亭峥半跪在他的榻前,魂不守舍地注视着他满是血痕的手。

  刹那间,震撼,怀疑,以及恨铁不成钢从她脑中一齐撒着欢儿蹦了出来,当即把她的狠话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良久,在她脑子里拼出了一句震耳发聩的咆哮:“为什么又滚到一块去了!”

  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抓过楚睢的手腕,一摸,果然是滑脉,当即五雷轰顶,缓缓地看向了楚睢。

  “你还在戒仙人香吧?”她难以置信道,“怎么敢怀孩子的?”

  这孩子吸食着楚睢的血肉长大,而楚睢的每一分血肉都沾染上了仙人香的剧毒,他还需日日服解毒药,忍受万蚁抓心之苦——越想,卢珠玉越是头昏脑胀,不由得道:“殿下知道吗?”

  楚睢一呆,他有些疑惑,但还是道:“从前亦有过此事,但并非卢姑娘所想……”

  他都快显怀了!

  一听这话,卢珠玉简直被这些不懂得避孕的古人打败了,她用屁.股想也知道王帐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意外赵亭峥竟然会失手弄进去,她深吸一口气:“必须让殿下知道。”

  楚睢瞳孔猛地一缩。

  卢珠玉继续道:“既然是殿下的孩子,我无权瞒着她,你收拾好仪容,我即刻回禀殿下,你去殿外候着,我召你去商议这个孩子的去留。”

  北部新都,是一座年轻而生机勃勃的城邦。

  它不像旧北狄王都一般满是塞外风沙,人人面色衰老又严肃,亦不像宁都洛京,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云端般不真切的光华,长宁像这座都城的主人一样,野性而生机勃勃。

  宫城征用了原先的长宁太守府,稍作收拾,也是个简朴的宫殿。

  卢珠玉在外头焦急地等候,片刻,一女官出来通传道:“殿下忙碌,请卢大人另寻时候再来。”

  闻言,她有些着急:“那殿下什么时候有空见我?”

  女官有些歉疚道:“殿下一大早便出了宫,兴许得晚上了。”

  卢珠玉正是着急,忽然间,身后一声疑惑道:“小玉?”

  一看,正是带着两个文官的吴大姑娘,吴大姑娘眼睛一亮道:“正到处寻你,你来,第一批连弩已经做出来了,你瞧瞧还有没有改进之处。”

  被拉得猝不及防,卢珠玉只来得及嘱咐女官一句:“叫外头候着的楚郎君先回去,不必在殿中候着了。”

  此时不在宫中的赵亭峥穿着一身北面娘子的打扮,戴着半边纱面,脸上只露出下巴,在长宁最大的酒楼里坐着。

  后面的北山有些警惕,她握着手里的刀,穿着劲装,护卫在赵亭峥身后,疑惑:“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王的人?”

  赵亭峥把茶杯放在手里把玩,懒洋洋地笑:“这打探消息都打探到吴允的账房里头了,我再忍着,他还当我好惹。”

  当初提出收归七十二部,北狄王并不怎么相信,只是把北山姐弟给了她,附带一支并不怎么精锐的步兵。

  她就靠这支步兵起来,北狄王初时欣慰于白捡了一员悍将,后来逐渐发现,收归的七十二部竟只认赵亭峥,不认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北狄王,才渐渐地变了脸色。

  如今,她在大宁建了副都,若北狄王再没点儿动作,那就不是做王的人了。

  北山哦了一声,乖乖地在赵亭峥身边等,忽然间,她看到了什么似的,神色一变。

  赵亭峥以为北狄王的接头人到了,掀了掀眼皮,却见北山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仿佛白米饭里吃出虫子的神色,半晌,道:“殿下,今天游街,有的没有?”

  一说,赵亭峥才想起来,她道:“今天是圣娘娘的生辰,按理大宁人是会庆祝,怎么了?”

  北山一言难尽地往窗外一指。

  楼下长街挂着彩缎,一青壮男子戴着神鬼面具,扬着双臂坐在头牛上,青黑色的公牛被装饰得像个花球儿,但最为夺目的,还是青壮男子身上野性而绚丽的彩绘花纹。

  是圣娘娘生辰祝祷的花队。

  街旁的小娘子兴奋无比,把花与果子纷纷扬下,劈头盖脸地往那男子身上砸。

  赵亭峥看着挺有意思,喝了口茶道:“好久没见过了,这是大宁习俗,坐上头牛的是祝祷繁衍的年轻男子,非得年轻俊美,才能被选中上头牛,大宁很多男子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袒胸露乳的,这个倒是大方。”

  北山闭了闭眼睛,艰难道:“殿下,那是愚蠢的弟弟。”

  赵亭峥一口把茶水喷了:“……”

  和当地人混得也太熟了,该说不愧是他吗——而且打扮成这样是怎么认出来的,赵亭峥非常费解。

  直至夕阳西下,前来接头的线人才姗姗来迟,一露面,当即被赵亭峥一刀穿了心,她面不改色地密信收好,顺手又把人头割下来,两个并作一捆,丢给北山:“寄给王,叫他老实看好手里头的人,再耽误我的事情,别怪我翻脸。”

  热热的,北山低头看了看渗血的包裹,唇角勾起来,非常真诚地赞美道:“殿下真是六亲不认。”

  赵亭峥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良久,还是决定不给北山原本就匮乏的词库增添褒贬词这种负担了。

  她想:“她说的倒也不错,本也不剩什么亲人了,认不认的呢。”

  北狄王这人最是行事荒谬,连亲儿子都舍得出去,更何况她赵亭峥。

  细细一想,这世上与她联系最为紧密的人竟然算是统统反目了。

  母亲与父亲血脉的对立,令她夹在中间,成了个不明不白、两端不讨好的“串儿”,赵亭峥一想到此处,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北山与南狼即便失了父母,还有嫡亲的姨娘照怀,姐弟之间虽时时不对付,常常掐架,但一路从山狼寨走到北都,仍是不离不弃的生死扶持。

  她生有两族最尊贵的血脉,兄弟姐妹、叔伯舅甥的却是统统反目。

  血缘这条藤上,长了一串数不尽的苦果。

  赵亭峥忽然地感到孤寂。

  血亲的倾心相待,于她而言,倒是奢望。

  店家小二被这两具横在当场的死尸吓得魂不守舍,赵亭峥意兴阑珊地丢了两块银子给他:“不妨事,收拾干净了就行,随便放哪儿烧了就行,没人会来找麻烦。”

  走到宫殿中,一早便有人来接驾通传,赵亭峥还没养出赵平秋那般的帝王脾气,很不自在,挥退左右,径直走向了太守花园改成的御书房,一走到殿前,忽然看见门廊处亮着一盏如豆小灯,暖黄的,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

  她有些疑惑地停住脚步,片刻,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一走过去,赵亭峥瞳孔猛地一缩。

  楚睢已经坐在游廊上睡着了,春寒料峭,他有些怕冷,穿着雪白的狐裘,漆黑的发顺着狐裘滑了下来,呼吸平缓,脸已经不像从前般苍白瘦削了,泛着一层玉似的光泽,叫人凭空拔不下眼来。

  胖了点,总归不和个活死人一样了。

  脚下的灯不知燃了多久了,只剩了一小层浅浅的灯油,赵亭峥放轻脚步,轻轻地走上前去,悄然无声地坐到了楚睢的身旁。

  长睫安静地垂着,楚睢眉眼英气,冷淡看着人时,很是锋利,如今安静地睡着,倒是显得很乖。

  逼得这双眼睛睁开会怎么样?含着泪,泛着春,茫然又惊慌,赵亭峥恶劣地想。

  突然,赵亭峥才反应过不对来:这么冷的天,他怎么在外边儿睡着了?

  还有,楚睢一个大宁人,好端端的是怎么进北狄皇宫里来的?

  思及此处,她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站到了三步远处,清了清喉咙,冷冷道:“来人。”

  侍候的宫人急忙过来,赵亭峥淡然命令道:“把他给我抽起来。”

  闻言,两个宫人本能地面面相觑,犹豫着分辨上意,躲躲闪闪间挪到楚睢面前,都想叫对方先动手再说,所幸这时,生人靠近的感觉令楚睢睁开了眼睛,一睁眼,便见到了不远处冷冷盯着他的赵亭峥。

  他反应过来,匆忙起身整理仪容,跪下道;“臣楚睢,见过殿下。”

  赵亭峥不说话,也不让他起来,良久,道:“你来做什么?”

  话音冷淡,令楚睢心头升起一阵涩意,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卢珠玉已经吩咐人给他诊过了,的确是有了孩子,算算时日,已经四五个月了。

  只是未曾显怀。

  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又匆忙,它在双亲为死敌之时荒谬地降临了,一道陌生的心跳在楚睢的心头砰砰地跳了起来,良久,他轻声道:“臣来告罪。”

  乱闯皇宫当然罪无可恕,赵亭峥冷哼一声,道:“你罪过多了去了,说的哪条?”

  “……”

  良久,楚睢艰涩道:“臣大逆不道。”

  “有了殿下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出门一趟,不了,么么

  3第35章

  陡然间,赵亭峥以为自己耳鸣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楚睢,两个宫人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大气不敢出。

  “谁说的。”良久,赵亭峥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楚睢道,“太医来诊过了。”

  春寒之中,楚睢领口的狐毛微微洇着水汽,他漆黑的眉眼在昏暗灯火下温顺无比,赵亭峥呆呆地站着,良久,开口道:“你的?”

  “……”

  这下连宫人都露出了不忍卒听的表情,赵亭峥已经懵了,她摇摇晃晃,低下头,看着楚睢。

  在他的腹中,已经有属于她的血脉在缓缓生长么?

  算算时日,它大概已经长出了小小的手脚,有了自己的心跳,开始长出模糊的面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赵亭峥下意识地慌张,铺天盖地的茫然令她头脑一片空白,呆呆的,几乎要给自己一巴掌似的。

  “是,”楚睢好像笑了笑,“也是臣的。”

  一想到属于赵亭峥的血脉生长在他的身体里,楚睢在担忧与不安之外,最强烈的感觉是幸福。

  “……”

  而赵亭峥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砸得无法呼吸,良久,慢慢地沉默了。

  “……扶他先进去。”她的声音陡然变得疲惫。

  楚睢这些年吸食仙人香,她亲眼看见他犯起瘾来有多么可怖,如今贸然有孕,且不消说他的身体能否顺利产育,即便是孕育顺利,这孩子到底会不会受这仙人香的影响,亦是未知数。

  他很适合做一个父亲,楚睢耐心而温和,从前是个好兄长,将来也会是个好父亲。赵亭峥隐隐觉察出楚睢未宣之于口的期待与不安,而正是这份期待,令她的心陡然揪了起来。

  “有孕者对仙人香上瘾,腹中的胎儿生下来,八成也会对仙人香成瘾,注定早夭,”卢珠玉曾告诫她,“老大,咱们一定要把北狄的仙人香禁得死死的,这东西为祸后代,一代染上了,下一代也难逃,代代下去,所有人就都完了!”

  不能赌,她想,两成的概率也不能赌,若楚睢腹中真是一个带了瘾的孩子,以楚睢多思的心性,若这个孩子因他吸食仙人香而成瘾早夭,楚睢八成也会给这个孩子陪葬。

  这个孩子不能留。

  该死,赵亭峥后知后觉地开始懊悔,猝地攥紧了拳头——当初为什么要一时冲动,要他怀上孩子?

  这个孩子不该出生,她与他,也不该有孩子。

  时至如今,苦果也只能由她来咽。

  “把地龙烧旺些,”御书房的地龙从来不烧,赵亭峥一直嫌热,“叫他进去再睡。”

  她往院外走去,唇被咬破,口中尝到了咸腥的铁锈气,老天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今日分明是人人欢庆繁衍的圣娘娘生辰,而她却要做出选择,杀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它出生,不如快刀斩乱麻,让它立即死在楚睢的身体里。

  到时即便是哀痛消沉,终究有限,楚睢骨头硬,人又聪敏,能撑住。

  赵亭峥如是想着,闭了闭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又成了令七十二部闻风丧胆的北狄王女。

  “立即叫周禄全亲自去请吴允,说我求她有事,十万火急,要快。”

  宫人不敢耽搁,福身行了礼,提着灯飞快地去了。

  楚睢被安置在宫中,住了下来。

  大宁那边倒是好交代,这次不比从前,楚睢本就是个和谈的礼物,烫手山芋被打发出去,大宁使臣们高兴还来不及,幸灾乐祸的样子叫赵亭峥冷眼瞧着,只觉得从心头反胃。

  而楚睢倒是很有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长宁王宫里没有修出后宫的地方,女官便自作主张地把楚睢安置在了赵亭峥寝殿的套间里头,烧上足足的地龙,温暖如春。

  楚睢话很少,给他一册书就能安静地坐一下午,他住在套件中并不让赵亭峥感到私人空间被入侵,楚睢的存在感近乎一只安静又温顺的宠物,而他最近又变得很嗜睡,长身玉立的男人披着狐裘,趴在书案上打瞌睡时,更像一只仙气飘飘的漂亮狐狸。

  他有些显怀了,漂亮的腹肌被撑开了些,从前劲瘦的腰腹微微鼓着。

  赵亭峥站在套间的屏风外头,看着一无所知的楚睢,悄然无声地转身离开。

  赵亭峥很忙,她并不常常到寝殿里来,暖阁更是一次也未曾踏足,于是楚睢的身份成了宫人们议论纷纷的话题,是俘虏,是使臣,是禁脔。

  只是已经没人知道他曾是她的太傅了。

  将他留在暖阁里,像是一场名不正言不顺的囚禁,楚睢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外头的消息有时也会陆陆续续的传进来。

  这一日,他在书案前提笔写字时,偶然听到了外头宫人的窃窃私语。

  赵亭峥把和谈拒了。

  七个使臣,她砍了四颗人头,剩下的三人各被砍了一条手臂,她悍然向大宁宣战,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听说是谈判桌前陡然发难,连反应的机会也没给,宫人们窃窃私语地说,近些日子,殿下的脾性越发阴晴不定,从前虽是杀伐果决,却并不会像如今这般行事凶残,听着便令人胆寒。

  而这阴晴不定,还有越演越烈之势。

  楚睢垂眸,慢慢地合上了纸卷。

  大宁使臣们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了楚睢一个,他的身份更加的尴尬,北狄与大宁之战已经一触即发,作为使团的遗物,楚睢便成了宫中人明里暗里的笑谈。

  他对此并不在乎,腹部隆起的弧度越来越大,夜间已经开始难以入睡,赵亭峥很忙,宫中从来找不见她的人影,可楚睢白日困倦,小憩醒来时,偶尔会捕到隐隐的青草香,一触即散,好像停留得很匆忙。

  如此这般,这个孩子也算得上是有母亲和父亲的陪伴了,楚睢想,它似乎已经开始翻身,胎动,和它的母亲一样,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楚睢没办法不爱它,它和赵亭峥如此相似,他把不能宣之于口的爱交给了这个孩子,就像曾经悄悄地交给它的母亲。

  春日已经渐渐地末了,殿前种着一棵很大的百日红,楚睢坐在窗前时,枝条会垂到他的窗前,夏日将近,花枝上开始一粒粒地结出了青绿的花结,楚睢知道,到了夏八月时,这些花结会开始慢慢地开花。

  深宫无人的孤寂中,莫名地,他有些期待。

  今日,花已经隐隐绽出了红意,只是天有些阴沉沉的,楚睢坐在窗边,看着天边隐隐起落的雷鸣,心中有些不安,他走到书案前,将前些日子所书所画一件一件地收拾起来,只收拾了一半,外头便轰然一声雷鸣,紧接着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地砸了下来。

  暴雨如注,闪电打得书房如同白昼,楚睢猝不及防地一抖,书卷撒了一地,怔了怔,他艰难地俯身去捡,忽然间,门口传来猛然几声剧响,又快又急,像雨点和雷鸣一样砸在了他的心上。

  “楚郎君,请随我们到殿下宫中去。”

  不远,只穿过一道连廊,便是赵亭峥的寝居,雨水打不透正殿的窗,一进去,空气闷得有些流不动,楚睢敏锐的嗅觉霎时捕捉到了殿中隐隐的药气,登时间,他的心脏开始猛地跳动起来——或许不止是他的心脏。

  不会的,他怔怔地想,不可能的,赵亭峥已经容忍这个孩子活到了八个月,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它就会平安降生。

  “你来了,过来吧。”数月不见,赵亭峥仿佛换了一个人,神情有些说不出的阴鸷,身旁的太医大气不敢出——楚睢忽然觉得陌生,赵亭峥从前动辄摔打怒骂,拆屋揭瓦,身边人也不曾这般噤若寒蝉。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脸比从前苍老了些,但楚睢还是能认出来——是吴允的奶娘,在宫中侍候过男君生产。

  陡然地,他周身发冷,平生头一次,他对赵亭峥的命令生出违抗。

  “臣身体不适,先行——”

  “抓过来。”

  身后强壮有力的侍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住了他,他被不由分说地送到了龙榻上,紧接着,殿中的侍从们鱼贯退了出去,只剩了太医,赵亭峥,以及那位偏过头去,面露不忍的奶娘。

  “时候大了,”那奶娘终究是不忍,“八个月,只差一个月就能活了。”

  赵亭峥的表情平静,身下却陡然升起了漆黑的刃,它们攥住楚睢的手臂,将他硬生生地捆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事至如此,即便是傻子,也明白赵亭峥想要做什么了。

  楚睢的周身魂魄仿佛被击碎,他拼命地挣脱这些刃,声音急促又苍白:“——殿下!”

  而回答他的是一碗漆黑的汤药。

  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很喜欢食酸,这碗汤药仿佛照顾着他的口味似的,异常酸苦,仿佛一根刺从他喉咙直直地插进去似的,楚睢挣扎不动,汤药流入他的食道,滑入了他的腹腔。

  并不痛,只是忽然觉得身体很轻。

  已经八个月了,这个孩子与他共享了八个月的心跳,已经会动,会撒娇,会乖乖地睡觉,他在无人之处悄悄地爱它,爱得刻骨铭心。

  它猛地开始挣扎起来,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楚睢甚至隐隐约约听见了它的哀啼,。

  挣扎着,挣扎着,它慢慢地安静,平静,寂静。

  它睡着了。

  楚睢的身体渐渐地冰冷,好像随着它停止挣扎,他也失去了浑身的气力似的,捆绑着他的刃慢慢地收了回去,留下一道道挣扎的血痕。

  室内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良久,他隔着模糊的泪眼,看向了赵亭峥,而她也正看向他,视线分不清。

  她已经不是撒着娇钻进他大氅里,贴着他颈侧取暖的小靖王了,成熟,冷酷,野心勃勃,一击必杀。

  是了,楚睢后知后觉地想,当年的事犹如血海深仇,连大宁的使臣,她都要砍首示众,更何况是他——赵亭峥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一笔带过。

  只杀人是不够的。

  要诛心,要抽骨去筋,碎尸万端。

  “这是我的罪吗,殿下?”黑沉的世界将侵袭向他时,楚睢艰涩开口。

  “……”赵亭峥依旧没有说话,表情模糊不清。

  “……臣知晓了。”他闭上眼睛,耳中嗡鸣不止,几乎让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罪臣楚睢,领罚。”

  轰隆一声,暴雨如注,楚睢隐隐期待了许久的花,轻飘飘地落了一地。

  花败了。

  【作者有话说】

  酸酸的,楚老师和小赵,每一个都酸酸的。

  3第36章

  殿中的血气浓郁,暴雨啪啪地击打在窗棂上,血腥气浓得无法化开,几乎浸染到每一个人的心头上,太医们低着头走上来,在吴奶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处理了一切,最后悄悄退下,将殿中的残香收拾去,燃上了新的艾香,合上了殿门。

  一片寂静,终于,吴奶娘轻声道:“殿下,孩子已经带出去了。”

  几乎等同一场生产,死去的胎儿被取出来时,还是完好的。

  楚睢已经昏迷过去,苍白如纸的脸,湿漉漉的长睫,鬓发胡乱贴在脸颊上,尽是冷汗,他的唇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空留几道血痕,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赵亭峥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她骤然软下去,仿佛脚底灌了铅水似的,踉跄着,连滚带爬般扑到了楚睢的榻前。

  “妥善葬了……”她的脑子已经不听使唤,半晌,才怔怔道,“就……埋在院子那棵花树底下。”

  楚睢怀着这个孩子时,常常盯着那棵花树看。

  无名无姓,不见天日的孩子,带着母亲的悔恨与父亲碎成齑粉的心,悄然无声地睡着了。

  “八个月,几乎是等同分娩,”吴奶娘不无痛惜,苍老的眼泪湿了眼角,“殿下即便不留这个孩子,为什么要等到八个月才动手?凭造一场冤孽。”

  赵亭峥几个月前便问她要了方子,她是吴允的奶娘,这些年相处下来,也成了赵亭峥的半个长辈,见她如此行事,心中又痛又恼。

  赵亭峥怔怔地听着,良久,把头埋下。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赵亭峥怔怔道,“……我以为这个孩子会自己走。”

  不是没有下手的时机,只是每每见到楚睢寂静守在窗前,小心地护着肚子,她便把要说的话噎下去,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敢。

  深夜胎动,他休息不好,眼下一圈儿青黑,时时孕反,却连一句也不曾提过。

  楚睢真的期待这个孩子。

  再等等,她总是想,服了这么久的仙人香,他瘦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身体早已不适合孕育,男子从来产育艰难,或许不用她动手,这个孩子便自己悄悄地走了。

  不敢,她生疏而匆忙地攥紧楚睢的手,他的手冰冷而潮湿,赵亭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里凉凉的,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上面,赵亭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进去。

  无数次话到嘴边,却永远没有胆气迎上楚睢的双眼,她一早就备下了药汤,而楚睢从来没有拒绝的余地,可事到临头,赵亭峥却永远落荒而逃,一拖再拖,终究将事情拖到无可挽回的田地。

  赵亭峥哽咽着道:“我以为他用了那么多仙人香,根本保不住孩子。”

  可孩子依然顽强地在楚睢腹中,看着楚睢疲惫憔悴的脸,赵亭峥越来越心惊肉跳。

  他的身体已经亏空到无法孕育孩子了,这个孩子能顺利长到这么大,用的是什么?

  楚睢是在拿命供养它。

  直到孩子长到八个月,她终于无法逃避。

  “……”吴奶娘叹了一口气,“殿下杀伐果决了一生,唯在楚郎君这里优柔寡断了一回。”

  “只是这一回,楚郎君要一辈子恨殿下了。”

  赵亭峥知道。

  她大可将这件事托给旁人去做,到时候把人揪出来人头一砍,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就和赵平秋借荣邬的手除掉孩子一样,风平浪静,万事大吉。

  可楚睢冰雪聪明,如何能猜测不出,在北狄宫中,敢动赵亭峥唯一子嗣的人会是谁?

  与其到那种面和心离的地步,还不如楚睢明明白白地恨她。

  “一辈子就一辈子,”她埋在昏迷不醒的楚睢颈边,像垂死的小兽贴着唯一的热源,偏执又倔强,“我不准他死。”

  吴奶娘摇了摇头,半晌,退出了寝殿。

  屋中只有赵亭峥与楚睢两人,楚睢昏迷不醒,赵亭峥死死地握着他潮湿的手,漆黑的王袍垂了一地。

  夏日,百日红开了。

  楚睢仍旧住在赵亭峥的暖阁之中。

  小产伤身,更何况是这等月份的小产,各色补品源源不断地被送到暖阁中来,宫人们惊异于这禁脔受到的宠爱,只是第二日,赏赐与补品又会被原封不动地送出来,太医院的大夫围在宫前,药煮了又凉,凉了又煮,一碗也送不进去。

  终于有一日,暖阁的门被砰地一脚砸开,赵亭峥阴沉着脸,大步流星走进来,楚睢坐在窗前,迟钝地转过头,还未反应过来,赵亭峥便一言不发,猛地便捏起了楚睢的下巴,把手上端着的药汁一滴不剩地灌进楚睢的口中。

  他陡然一惊,如梦初醒,被灌得呛咳起来,赵亭峥咬牙灌完药,啪地一声把碗砸了,冷声道:“你找死别在我宫里头。”

  酸涩的药汁流进楚睢的喉咙,让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霎时一片惨白,楚睢猛地推开赵亭峥,奈何手上无力,一推不成,来不及闪开,便哇地将方才灌下去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漆黑的汤药尽数溅到赵亭峥的衣袍上。

  她低着头,垂着手,无言地看着楚睢,躲也不躲。

  “……”楚睢坐在案前,窗户正对着百日红,见状,他闭了闭眼睛,艰涩道:“臣失仪,请殿下……”

  “为什么?”赵亭峥垂眸,道,“你为什么喝不下去。”

  他方才的反应几乎出自本能,毫无预兆地便吐了出来,赵亭峥的玄衣被浸成了血色,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水。

  楚睢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再拿一碗。”赵亭峥面无表情伸手,楚睢脸色又是一白,却不料赵亭峥接过药来,看也不看他,抬手把药喝了,随即两手将他困在了软椅上,欺身压了过来。

  酸,甜,楚睢的眼睛猛然睁大,喉咙下意识地开始抽搐,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掐了上来,逼迫他吞下去药汁,她的气息侵略又野蛮,令楚睢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被迫迎合着这个铺天盖地的吻。

  良久,赵亭峥唇上猛地一痛,才松开了楚睢,擦了擦嘴,咬着牙道:“这不是能喝下去。”

  唇上的血痕是楚睢咬的,楚睢苍白着脸,在原地喘了许久:“……”

  他怀着孩子时并不太显怀,如今平下去也不太明显,赵亭峥刻意避开了视线,不去看他的肚子,又把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这次一凑上去,还没来得及撬开楚睢,唇上便被猛地咬了一口。

  赵亭峥面无表情地直起身体,楚睢盯着她,浑身有些发抖,良久,道:“我自己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赵亭峥嘴上挂了两条彩,被吐了一身的药,她盯着楚睢,半晌,笑了一声,把碗递给了他。

  他果然顺利地喝了下去,赵亭峥盯着他,半晌,脸色一变——又偏过头去吐了。

  赵亭峥咬牙道:“太医呢?滚进来!”

  当即有个白胡子老头屁滚尿流地跪了下来,赵亭峥道:“太医院开的什么玩意,他为什么喝不下去!”

  太医吓得哆嗦,这几日赵亭峥心情极不好,光伺候楚睢的宫人便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不敢大意,恭恭敬敬道:“回殿下,这药是最温和不冲的,担心郎君怕苦,特意往里头加了山楂和酸皮,都是郎君从前用着好的药材。”

  默了半晌,赵亭峥忽然明白了什么。

  楚睢孕中喜食酸,如今提起这酸来,便是在伤口上撒盐了。

  陡然,她有些无力,挥挥手道;“……该什么味就什么味,少弄这些胡乱的巧思。”

  顿了顿,她又道:“谁出的馊主意。”

  太医跪地磕头,不敢隐瞒:“乃是胡太医。”

  赵亭峥道:“拉出去打三十大板,滚外头去。”

  说罢,她再也不愿在殿中呆一瞬,转头就要走,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殿下,惩处臣,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声音很轻,像羽毛,楚睢的眼睛空空的,他一字一顿,问得很吃力,也很认真。

  他指的是,孩子在他腹中长到了八个月,被她亲手杀死这回事。

  楚睢不怕死,甚至觉得死在赵亭峥手中,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可他看到属于两人的孩子被赵亭峥亲手杀死,心底只剩下了一片*一片的冰凉。

  他罪有应得,可他的孩子呢?

  这分明也是赵亭峥的孩子。

  “……”

  赵亭峥无言,半晌,平静道:“本王如何行事,与你无关。”

  那个死去的孩子横亘在她和楚睢中间,逐渐成了一道无法提及的伤口。

  她摔门,道:“你那忠仆还在本王手上,若你再像今日这般不肯吃药,不管你死不死,他一定会给你去陪葬。”

  说罢,她不再看楚睢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甫一走出去,赵亭峥唇上的伤痕便迎来了北山好奇的打量。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痒难耐,分外好奇,终于,赵亭峥抬了抬眼皮:“看够了么。”

  这几日战事纷杂,不多时,便要与大宁开打,如果说这种情形还有能在赵亭峥面前自得其乐的人,北山绝对算一个。

  一旁的南狼沉默不语地看了赵亭峥一眼,良久,他轻轻推了推北山:“姐姐,你出去一下,我和殿下有话要说。”

  北山哦了一声,走了出去,霎时间,殿中只剩了赵亭峥与南狼两人。

  良久,南狼开口了,声音沉涩。

  “又是他?”

  赵亭峥头也不抬道:“少管我的私事,出去。”

  “怎么又是他!”南狼猝然冲过来,两只手猛地压在案上,赵亭峥登时抬起了头,目光锐利,不闪不躲,南狼咬牙切齿道:“你这几日反常无比,又是杀使臣,又是撕和谈,分明一开始定的是拉长线打大宁,如今这番动作,你别说和楚睢没关系!”

  见状,赵亭峥眯着眼睛,默认了。

  南狼道:“你疯了?他楚睢是天仙?你一而再再而三栽他手里?!大宁把他送来是何用意,你看不出来吗?这种人你还敢再往房里收!”

  他盯着赵亭峥唇上的齿痕,半晌,咬牙切齿道:“……我真是看错了你。”

  赵亭峥平静道:“大宁的仙人香杀了我的孩子,杀子之仇,我要大宁血债血偿,如何不可?”

  谁引楚睢用的仙人香,她就把谁活剜。

  闻言,南狼难以置信:“孩子?”

  赵亭峥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

  旋即,他很快反应过来:“楚睢再叛你一次怎么办?你想要孩子,谁不能给你生——你稀罕楚睢这瘾鬼给下的崽子!”

  猝然地,赵亭峥站了起来。

  南狼自知失言,沉默地收回手臂,站直了身体。

  “……这种话再说一遍,也别怪我不看你姐姐的情分了,”赵亭峥冷冷道,“如若再叛,我就把他抓回来,一日日的关在我身边,哪怕他叛上千百遍,也没有人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说到做到。”

  南狼默不作声。

  “七日后大军开拨,南攻大宁,”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是勃然杀意,“我要这窝毒虫陪葬。”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案《生长纹》

  阴湿bking骚断腿酷哥×人不狠话还多哭包甜妹

  地下乐队的鼓手顾世头痛欲裂地在酒店醒来时,耳朵嗡鸣,身体像被卡车碾过。

  身边睡着个四仰八叉的半大小姑娘,手搭在他腹肌上,有点眼熟,好像是昨晚把老三买走的金主。

  带错人了,他被这个小玩意艹了。

  顾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即扶着腰,咬牙切齿,怒从心来,四处环顾,掏了床头的笔,往她腮帮子上画了个王八,狠狠地打了俩叉。

  回家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拉了个小王八出来:“这是沈瓷,交了房租,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住了。”

  他看着小姑娘脸上那两只幽怨的王八,当场喷了。

  ****

  地下乐队时时闹事,进看守所是常事,他从不肯让姐姐知道。

  看守所人满为患,贴墙根蹲着一排寻衅滋事小流氓,人陆陆续续地被带走,从来没人领他,顾世百无聊赖,忽然,走进来个身影,贼溜溜打量着人,格格不入。

  “……”

  挺好看,大眼睛,长睫毛,皮肤白得像母亲养的瓷孩子,一副好学生的乖乖相,软妹。

  “沈瓷?”

  “到!”

  “把你哥领出去。”

  沈瓷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顾世凶狠地威胁:“不许给我姐说。”

  沈瓷眨巴眨巴眼睛,仰头看他,半晌,笑:“有条件。”

  “什么。”

  “再给我屮一次,馋你老久了。”

  ***

  子夜沉沉,顾世喘息着,上头的沈瓷忽然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你哭什么?”顾世忍不住骂。

  “我忍不住,”沈瓷掉眼泪,“你太会扭了,里面好热,我感觉我好坏啊,哥。”

  甜妹酷哥,欢迎收藏('ω')

  28章有删改剧情,当天即时追读的老大们以正文剧情为主[猫爪]

  3第37章

  大宁的战火将燃起来时,北狄的宫禁仍是寂寥无比。

  楚睢失子后,一直有些呆呆的,平素的诗书一概不翻,原本在楚家,他的桌上总是叠着一摞一摞的公务,如今在北狄,一无公务要他去做,二无朝堂让他去上,从前忙里偷闲,如今只空空地坐在窗前。

  她并没有立即去上前线,只是从传信官越发匆忙焦急的脚步中来看,赵亭峥大概也不会在长宁待太久。

  楚睢垂了垂眼睛,他不太在乎了。

  他忘记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可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个孩子在他身体中待得太久了,他的身体已经为哺育和生产做出了准备,空荡荡的小腹和分外寂寥的宫殿,让他偶尔会分不清真实与幻梦。

  孩子真的走了吗?还是一切都是一个噩梦,它其实已经好好地生了下来,被宫人抱去睡觉了?

  他会听到婴孩的哭声。

  那个孩子再过一个月,也会在温暖的怀抱里哇哇地哭,它很爱撒娇,大抵是个粘人的孩子,过上半年一年的,兴许就会张开嘴,模模糊糊地喊他爹爹。

  耳边常常萦绕的哭声,令他感觉孩子没走。

  如果愚鲁之人也罢,偏生他早慧敏锐,明知幻梦,明知不可能,他清醒无比。

  楚睢开始变得比在大宁孤身的三年更加憔悴,像一株带着生机的花,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夜间的宫禁静得让人害怕,他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睁眼到天明,再面不改色地喝下。

  直到一天,他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宫人进来送药,一进便看见他倒在地上,当啷一声砸了汤汤水水,失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楚郎君出事了!”

  似乎很是兵荒马乱,宫人的脚步比传令官的发信还要手忙脚乱,他在一片沉水似的混沌里睁开眼睛,女人的脸,男人的脸,老人的脸,年轻人的脸,张皇失措地在他榻前晃,每个人都焦急,每个人都陌生。

  每个人都陌生。

  他有些失望,忽然就不想醒来了,于是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赵亭峥急得把石砖磨下去两层,偏偏又不敢推门进去看看楚睢,她怕楚睢本就精神不对,再一见她,病情更是雪上加霜,于是直到半个时辰、里头的太医终于出来回话时,她才敢出声,心急如焚道:“怎么回事?一天天的药都好好吃了,为什么会突然晕过去?”

  太医不敢隐瞒,磕头道:“殿下,楚郎君的身子已经一日日地好了起来,身上什么病也没有……”

  话没说完,赵亭峥就骂人了:“那他怎么晕过去了,啊?!”

  这副模样倒叫太医没那么哆嗦了,他小心斟酌片刻,道:“殿下,人道是,心疾难除,楚郎君虽是男子,但骤然失子,难免心中伤怀,兴许这心结,还得殿下来解。”

  /:.

  赵亭峥陡地愣住了。

  太医觑着她的神色,又小声说:“臣的娘子生产时,臣将她娘家的家眷接来了府中,臣斗胆进言,这种时候,娘家人比什么都要紧。”

  太医院消息没外面发达,他又是醉心医术的,只知这是赵亭峥的侍君,不知楚睢的来路,更不知道其出身。

  赵亭峥若有所思,片刻,道:“我知道了。”

  破关后,大宁终于见到了北狄的狰狞面目,铁骑来势汹汹,又身负奇兵怪武,守城兵士拿冷铁浇筑的长刀,而外头北狄人的刀竟比大宁的兵器尖锐锋利十倍!以当前工艺,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还有作战的阵法、行军的战策,北狄王女虽未亲至,战场上却仿佛处处是她的影子,麾下两员大将更是带的这群北狄骑兵犹如鬼兵,神出鬼没。登时间,大宁被打得晕头转向,进退两难。

  节节败退,兵败如山倒,悍然之态,宛如血仇。

  仿佛疯狗一般的打法,毒蛇一般的狡诈,这打法简直是奔着一口把大宁吞了而去的,不过两个月,大宁又丢了两个州。

  至此,北面大宁只剩洛京数城孑然一身,灭都城,改朝代,危在旦夕。

  就在大宁洛京乱成一团,朝廷上吵得如日中天,主和和主战拍打得水深火热时,北狄方突然就停止了继续南下。

  寂静如死水的朝堂,北狄使臣噙着似笑非笑的笑,身着玄色使袍,在众人紧紧逼视的目光中从容走近了金殿中。

  “小臣周禄全,”那使臣扬着苍白阴沉的脸,道,“见过陛下。”

  楚文絮紧紧地盯着北狄长宁送来的使臣,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上的笏板。

  自从大宁的使臣从北狄归来后,死的死,残的残,可终究都是回来了,唯有楚睢,没有半点消息。

  折了三个孩子,才得了这膝下独子,楚文絮不可不谓之心如刀绞。

  她迫切地搜寻着一切与楚睢有关的消息,好的,坏的,只要人从北面来,她就无论如何要把人召来询问。

  可这么久了,竟然连个见了楚睢的人也没有。

  秦王赵元池阴沉着脸,盯着周禄全,如若她没有记错,这死太监当年在山狼寨时,就跟在了赵亭峥身边,这些年月随着她鞍前马后、为虎作伥,早与那王八蛋密不可分。

  换而言之,见了周禄全,几乎等同见到赵亭峥本人了。

  而她与楚睢的婚约作废,母皇虽是给了冠冕堂皇的解释,但她的父族乃是长距北面的西北曹家,她得边境的消息比谁都快,自然是知道,赵亭峥这厮曾把楚睢关进北狄王帐数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赵亭峥又早和她这未婚夫牵扯不清,发生了什么,拿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说是忽发恶疾,实则是在赵亭峥那里失了贞才对吧?

  几日功夫,都够□□成禁脔了。

  新仇旧恨,赵元池对这夺了人夫的赵亭峥恨不得生剥,见着周禄全,更是半分好脸色也没。

  而赵平秋所想则大为不同,她盯着周禄全,良久,冷笑一声。

  他虽是样子趾高气扬,但帝王如何能看不出,此人的脸色青黑,心绪纷乱,显然是碰上了天塌了般的大事,于是她微微一笑,不做他言,只等周禄全开口。

  果然,周禄全道:“王女答应暂且议和,大宁亦可派使臣前去商讨议和之事,只一点,殿下要朝中两个人。”

  赵平秋苍老的眼中显现出一缕凶光。

  “周公公条件提得快,倒也没问朕打不打算和。”

  赵平秋此言一出,朝廷当即大为哗然——这大宁被北狄打得风雨飘零,此时不和,难道要等到北狄打进洛京再和吗?!

  那废太女可是带大宁王血的女人,直接篡位都是名正言顺!

  而周禄全却猝地咬牙,抬头,道:“……陛下要如何。”

  赵平秋居高临下,望着一句话便刺出深浅来的周禄全,良久,道:“自然是望周公公再行细谈了。”

  她看着陡地慌乱的周禄全,眼底暗光闪烁。

  凭着直觉,她知道,这场谈判,周禄全无论如何,都会答应下来。

  他有非要谈下这场和谈的理由。

  而这未知的、却可以利用的理由,或许能成为她撕开北狄的缺口。

  楚文絮望着北狄使臣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十七日后,大宁与北狄暂缓战火,北狄占据大半个北方,定都长宁,世称北朝。

  而大宁开始向南面迁都,定都东南淮安,据长江、淮水两道天险,将这摇摇欲坠的王朝硬生生续了一口气。

  北朝与南朝的暗流涌动,苍生平民如同在暗流中的鱼群一般,一无所觉,却又置身其中。

  一辆马车驶进了长宁皇宫,楚文絮坐在马车中,几乎不可置信:“小睢已经有孕,又失了孩子?”

  周禄全不知为何,视线微微偏开,并不直视她,良久,道:“是,楚郎君养了些日子,小产后由宫人精心伺候,身体已经好全了,大人不必担心。”

  她闻言,不可避免地头晕目眩,身旁青丝尽白的刘念轻轻地接住她,轻声道:“夫人不要焦急,既然殿下大费周章,接你我二人进宫,想来是对唯唯用心的。”

  男子有孕,定然是王女的孩子,楚文絮心如刀绞,她虽是赵平秋近臣,为天子狼犬,可楚睢科举入朝,是以清流立身的!楚文絮从没想过让楚睢进这血海一般的天家,哪怕天大的荣华富贵也不稀罕——谁想到楚睢和这最凶残的北狄王女扯上关系!

  刘念窥探天机,伤了后代因果,养下一个孩子来已经是千辛万苦,见楚睢如此,她如何能不揪心!?

  她咬牙切齿,什么也不顾地道:“胡乱行事,为娘的就该打折了他的腿!”

  周禄全还坐在对面,闻言,他有些讪讪。

  正在这时,马车轻轻一动,紧接着,车夫恭敬道:“夫人请,王宫禁行车马,还请换乘轿辇。”

  上了轿辇,摇摇晃晃,不知传过了几道门,走过了几条街,终于,停在了一处安静却不掩威严的小殿前。

  一下轿,便见一穿着玄色描蟠龙正装的女子站在殿前,她瞧着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头发梳得体面,簪得一丝不苟,照理说是北面凶名赫赫的王女,可楚文絮一瞧见她,脑中便凭空觉着她像个别别扭扭把自己塞进体面袋子里的猛兽。

  显然不习惯,走一步,步摇丁零当啷地砸脸,紧紧抿着唇,做了半辈子国子监祭酒的楚文絮站在原地,审视赵亭峥片刻,觉得她拘谨得像是刚进国子监的学子。

  只是国子监的女学生可不会让身后宫人大气不敢出地跪拜一地。

  “楚大人,”她拘谨地让过两人的礼,“刘郎君。”

  第一次见楚睢的父母,还是在把他搞得如此不堪的情形,赵亭峥只恨地上没生出几道缝来叫她钻进去,如果说是接见朝臣,这门礼仪课程该是由太傅教学的——偏生教她的那个人躺在里头,楚睢还真没教过她这些。

  “冷静。”赵亭峥想。

  “楚……楚睢就在里面,”赵亭峥道,“二位请进。”

  她以为楚睢见到二老,至少精神会好些,可呆坐在窗前的楚睢回过头,看见楚文絮与刘念时,脸色陡然变得无比雪白。

  【作者有话说】

  见家长了,但是居然是如此地狱的情形下见的家长,给小赵鞠一把同情泪。

  莫得二更,单纯厨子想提前做饭

  3第38章

  “为什么要这么做。”声音静如死水。

  赵亭峥微微抿唇,她好像陡然被打了一拳似的,霎时间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良久,道:“你不愿意见?”

  不,楚睢咬牙摇了摇头,强顶住脑中唯一的一线清明:“臣多谢殿下。”

  赵亭峥这才松了口气。

  而楚睢心中所想,却大为不同,他看着赵亭峥,终于觉得,她已经不是从前上房揭瓦的小亲王了,甚至有本事在战火纷飞中,把对面大宁的重臣提进北狄的王宫。

  忽然感觉浑身开始冰凉,就像是从前抱怀里的小虎崽,猫似的撒了一辈子的娇,忽然变成了野生的肉食动物,冷冷地站在三步远盯着他,獠牙抵住他的咽喉。

  北狄王女权势滔天,想要大宁交出两个人来,大宁就得交出两个人来,这两人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她想让他们活,他们就能活,想让他们死,没人救得了他们。

  于是站起来时,楚睢的脸极为苍白,他看着了母亲与父亲担忧的脸,终于,眼睛一闭,心如死灰地想道:“……我不该和她有干系的。”

  他太蠢了,像是在自投虎口的鹿。

  他这条命是欠她的,自然死不足惜,可他八个月大的孩子呢,可他已经年迈的父母呢?

  也要跟着他同赴虎口,尸骨无存吗?

  若是赵亭峥当真动手,谁也无法阻拦。

  连大宁都护不住楚家。

  她恨他,已经恨到连自己的孩子也杀,怎么会介意坟茔里多出两架老骨头

  楚睢心里凭空蹿出一阵带着凉风的恐惧。

  见着楚睢脸色不对,赵亭峥只当他不愿意见着她,于是默默地走到了殿外,留足空间给他们一家三口团聚。名声可止小儿夜啼的北狄王女委屈巴巴地站在外面,有些无措,有些茫然。

  她感觉在那个空间里,自己的存在只会让楚睢一家不适。

  楚文絮的眼神冷冰冰的。

  “……”思及此处,赵亭峥像被冷不丁敲了一下脑门的狼狗,困惑又不安。

  “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当了吗,”若是从前,赵亭峥铁定不吃这口气,什么国子监祭酒的,理都不理,“……等过几天之后,我再去找他吧。”

  父母的陪伴令楚睢精神好了许多,至少不会一日日地空耗在那棵花树前,二人住在离她寝殿很近的一座院落,安静,种了许多竹子,和楚睢院子里一样。

  只是这一日,楚睢听见门响动,像前几日似的一回头,走进来的却是身穿玄袍的赵亭峥。

  她抿着唇,挥退下人,关上了殿门,楚睢静静的看着她,半晌,平静道:“殿下要做什么?”

  沉默良久,赵亭峥艰难道:“我这几日要去北狄了,一时半会之间,回不来。”

  她在大宁前线的动作越大,北狄王就越是坐不稳屁.股,频频的小动作已经开始奔着要她的命来了,她打算回去把北狄的琐事解决了,再回大宁。

  在此期间,不能带楚睢。

  她知道自己大概会赢,却不敢在楚睢身上赌那微不可察的可能性。

  “……”楚睢静静地转过头,“殿下一路平安。”

  而赵亭峥盯着他,半晌,道:“……太医说,让我多和你待在一起。”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去前线,一是眼下局势不是非她不可,二则是楚睢这边,另有难言之隐。

  八个月的孩子掉了之后,楚睢身体中的孕囊却仍会不由自主地渴望新的孕育,照理说,出过一个月,她便该去抚慰楚睢,好叫他的身体慢慢恢复正常,奈何二人关系尴尬,她只能在楚睢身边守着,常去看看他,也权作抚慰。

  如今她要走了,楚睢肚子里的孕囊还没解决。

  “你得……躺下,”赵亭峥斟酌着道,“不会很快,但我尽量快点。”

  她本以为这般说出口,楚睢定然会变了脸色,亦或者询问缘由,可出人意料的是,楚睢只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便动手解开了衣服。

  他只说了一句话,心平气和的:“母亲与父亲若是恰巧来访,烦请殿下拦住。”

  自然是的,这是人之常情,赵亭峥也没打算当着楚睢的爹娘搞他们的儿子,听着簌簌的衣料声,她下意识偏过了头,汤汤水水的养了这些时日,楚睢的身体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皮肤白得美玉一般,胸口鼓鼓的,和从前一样。

  殿中的人已经被赵亭峥赶走了,他只伸手把湘妃竹帘拉下了窗,衣服一件一件地委地,他站着偏了偏头,道:“是在这里,还是去内室?”

  “……随你。”赵亭峥道。

  “那就在这里罢。”楚睢轻轻地坐到了软椅上,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折腾了。

  赵亭峥惊异于楚睢的顺从,但看着楚睢,她的心头里仿佛被灌了一桶开水,沸得浑身滚烫,已经没有空暇去想别的事情了。

  漆黑的刃垂到了地上,赵亭峥现在控制它们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她拘谨地站在楚睢的三步远,然后一枚刃小心翼翼地游了过去。

  试探地敲了敲,像一只很有礼貌的猫。

  它有点凉。

  楚睢微微蹙眉,腿微不可察地颤抖,赵亭峥分了两条刃固定住他,偏头观察了他一下,道:“我开始了。”

  温水一般的漫长,温水一般的欢欣,刃非常灵活,他被碰到,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湿漉漉的,赵亭峥听得头皮一紧,连忙道:“还没开始,你不用紧张。”

  楚睢仰着头,颈修长而脆弱,不知想了什么,他慢慢开口道:“殿下不必顾及臣。”

  明明被刃锁在软椅上动弹不得的人是他,可看着随时也能抽身就走的人也是他,赵亭峥不懂,楚睢明明离她很近,可又像很远。

  他很快便开始发抖,脸上也带上了红,只有表情是不变的,好像身体的反应与这人毫不相干似的。

  赵亭峥莫名有些忍不住,她几步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拿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楚睢的颈窝,手轻轻伸过去,勾楚睢的手指。

  好香,好舒服。

  楚睢身上好香。

  而楚睢却忽然很怕痒似的,皱了皱眉,赵亭峥没忍住,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亲他。

  “不会痛,”赵亭峥小声说,“很快就结束了,它没有了,很快的。”

  楚睢却陡地挣扎起来。

  “很快,很快!”

  赵亭峥顾不得其他了,紧紧地抱住了楚睢,刺绣纹在他的皮肤上摩擦,激起了一阵战栗,赵亭峥抱着他,重复道:“很快就好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保证,一定会有的。”

  身体陡地绷起来,刹那间,楚睢的身体犹如一张漂亮的弓,刃几乎没法将他固定住。

  良久,他重重地落了回去。

  楚睢呆呆地躺在椅子上,眼睛湿润,却流不下泪来。

  他的眼泪早就干了,一滴也流不下来了。

  赵亭峥也是心如刀绞,楚睢痛惜失子,她又何尝不是?这亦是她的孩子。

  她去吻他黑水银似的眼睛,楚睢没有反应,呆呆的。

  孩子尚留在他腹中的感觉消失了。

  就像再失去了一遍孩子。

  赵亭峥在榻上少有温情,这次的刃抽出来后,她把楚睢拥住,埋在他的颈窝里,嗅着楚睢身上的气味,道:“明天出去走走吧。”

  他不肯出门,也没有回应,赵亭峥垂下眼睛,半晌,强横地去抓他的手。

  小榻容不了两个人,赵亭峥把自己塞进楚睢的怀里,强行拥着他,像女孩儿们拥着心爱的偶人一样,脸颊贴着楚睢滚热的胸口,轻声道:“……对不起。”

  从前赵亭峥喜欢这么赖在楚睢身上,仗着脸皮厚为所欲为,只是此时此刻,楚睢只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没有无奈地低头看她,也没有纵容地摸摸她柔软的长发。

  他好像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个空壳。

  “她自己还是个刚长大不久的孩子,做事莽撞又冲动,”楚睢呆呆地想,“怪她做什么,是我欠她的,是我活该受的。”

  赵亭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身体非常美丽,而面对这副曾孕育了自己孩子的身体,赵亭峥半分邪念也无,只是朝圣般的虔诚。

  南狼说得对,楚睢就是天仙,千金不换的天仙,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栽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要杀她,要叛她,随他去。

  她和他一辈子都牵扯不清,谁欠谁的、谁伤谁的,永远也算不尽。

  确认楚睢睡下后,赵亭峥给他擦拭干净,把外裳脱下来盖在了楚睢身上。

  这件衣服对楚睢来说有点小了,楚睢身量高大,她的衣服楚睢穿不进去,皱着眉想了想,赵亭峥又去里屋,找了条薄被给楚睢盖上。

  这几日她忙的就是楚睢的安置,议和之后,南狼北山回守北朝。北山带兵随她一道奔赴北狄奇袭,南狼带兵镇守长宁,除此之外,宫中亦有吴允、卢珠玉和楚睢的父母看照,一有状况,即刻给她传信

  她像一条守着最珍贵宝物的恶龙。

  长宁这个地方,大宁打不进去,北狄王的手伸不进来,这里非常安全。

  是个能豢养楚睢的地方。

  楚睢是她的太傅,亦会是她的皇夫,她孩子的父亲。

  生生死死,都不能离开她。

  这几个月,楚睢的仙人香已经没有犯过瘾了,太医院非常奇怪,他的瘾凶得像陈年的老瘾鬼,而戒起来竟然并不困难,而身体也被太医院穷尽本事地补了起来——他并不像赵亭峥所想的那般虚弱。

  赵亭峥若有所思地抱着他。

  楚睢用仙人香之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解决完北狄王就北朝称帝了,么

  3第39章

  赵亭峥一去,宫中霎时空寂下来。

  他被允许在北狄宫中行动,一日两个时辰,母亲与父亲时时来看他,楚睢不语,却能看出二人的焦急与憔悴。

  身处敌宫,于大宁朝臣而言,便如陆龟入水。

  食君之禄,为君行事,赵亭峥不会明白报君黄金台的清流风骨,也不会明白首鼠两端的指摘对一个大宁朝臣是多么刻骨的指责,从楚文絮来到北狄,却好端端地活着的那一刻起,大宁便容不得她了。

  这日,他得到了出门的机会,而走出长宁皇宫,抬头却见长宁街道陌生,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楚睢找了个茶楼,要了二楼的雅座静静地坐着,上了一盏热腾腾的茶,他没有喝,只是径自发呆,一楼有说书人,声音洪亮,整个茶楼都沉浸在盲眼先生的故事里。

  声音喧闹,热闹些就好,他在那间和孩子朝夕相对过的寝殿中,已经快要窒息了。

  “却见那状元之才三跪,口中哭道:“‘吾去进京赶考,多赖娘子帮扶,若为夫得中状元,定接娘子进京,做诰命夫人!’”

  讲到此处,殿中人屏息凝神,听见说书人道:“来日揭了皇榜,那人果然中了状元,谁料过了半年,那状元却不见踪影,娘子心智坚横,卖了纺车,抱着孩子,一路艰难,进京去天子跟前,找郎君!”

  楚睢听得懒怠,正当此时,对面忽然坐了个年轻女子,紧接着,她很坦然道:“一壶茶,我与这位公子共饮。”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眼,卢珠玉抿着唇,叩了叩他的桌台,道:“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见状,楚睢微怔,片刻,道:“未曾,卢姑娘怎会来此。”

  卢珠玉小心觑着楚睢的脸色,太医院的药把他养得不错,至少不是那副瘾鬼的骨头样子了,她小心地坐在楚睢的对面,很快地,一壶新茶被送了上来,她看着楚睢,有些不自在道:“前些日子客栈一别,许久未见楚太傅,近来可安好?”

  安好是安好不了了,卢珠玉很是心慌意乱,是她把楚睢带进宫里的,失去孩子虽是她意料之中,可未曾想到事情竟能闹的这么大——赵亭峥性情大变,不光照着大宁开刀,北朝沾了仙人香的巨富之商,也被她抓出来一个个地活剜,菜市口刑场上的人头砸了一颗又一颗,赵亭峥疯得她胆战心惊,想想就知道和楚睢脱不了干系。

  楚睢垂着眼睛,淡淡道:“卢姑娘此日前来,想必不是来问安的,有话还请直说。”

  顿了许久,卢珠玉艰涩开口,却是道:“对不起。”

  瞧着楚睢平淡的脸色,卢珠玉低头道:“我知道太唐突了,但……但我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我把你带进宫,害你失去了孩子,害你父母被老大带来了北狄,一切都是由我而起,对不起。”

  楚睢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说书先生,平静道:“这不怪你。”

  孩子是赵亭峥杀的,人是赵亭峥抓的,和卢珠玉半分关系也没有,事情开端归咎他自己,谁也怪不着。

  只是他很难再面对赵亭峥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了。

  闻言,卢珠玉更愧疚了:“殿……殿下心里,也不好受。”

  她觉得自己说的干巴巴的,楚睢垂了垂眸,片刻,道:“卢姑娘不必自伤,人终归有命。”

  他坐在这里,美得就像一副水墨画一样,卢珠玉闻言,有些涩然道:“殿下这些年,其实过得很苦。”

  楚睢分毫不动,卢珠玉继续道:“……北狄人不认她,北狄王从前把她当个玩意儿养着,被认回北狄后,那些个旁支叔伯都笑话她那一半的异族血脉,殿下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几个人也帮不上忙,在得了兵马开始讨伐之前,殿下有时连饭都是靠自己出去打猎。”

  “人道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大宁也无情,北狄也无情,她的日子过得夹缝求生,北山和南狼有个亲姨母,训练到了饭点时,就拎着饭盆跑来给姐弟俩送饭,殿下有时候就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

  深吸一口气,卢珠玉眼眶一酸,道:“——年少飘零,血亲全都想要她的命,如此情形,她怎么会不期待大人腹中的孩子?”

  那是唯一生来就真心孺慕她的血亲。

  楚睢眼底微动,仍旧沉默,台下的说书人说得高兴,一拍惊堂木,震耳发聩。

  “她临走时,只嘱咐我照料好大人,可有的话,我若不说,殿下一辈子都不会说,”卢珠玉咬牙道,“她找遍了大宁和北狄的大夫,妄图留下这个孩子,可大人服用仙人香深入肺腑,这些年间损了身体,根本留不住。”

  闻言,楚睢陡地转过了脸,沉声道:“仙人香?”

  卢珠玉点了点头,道:“我不知大人服了多久的仙人香,但只管那瘾头,应当不少于一年,一年时间,足够你的血肉尽是仙人香之毒,孩子即便产下,八成是身带药瘾,非死不可休。”

  陡然间,楚睢只觉得周身至于冰窖,几乎冻得失了神。

  “仙人香吞噬生机,你根本无法无法承受这个孩子的消耗*,她怕失了孩子,可她更怕失了你!哪怕你叛了她,又想杀她,她依旧是怕失了你!”

  楚睢猝地站起来,震声道:“是因为如此,殿下才执意打掉孩子?”

  卢珠玉被他吓了一跳,少见楚睢如此失态,半晌,讷讷道:“这些日子里,殿下所寻的药方还都在她的书房,你大可去瞧一瞧。”

  楚睢闭了闭眼睛,缓缓地坐下。

  “算了。”他有些疲惫地想,“孩子已经走了,再论这些做什么呢。”

  孩子走了,楚睢也没有机会向赵亭峥解释仙人香之事了。

  他以为赵亭峥是恨他,才不肯让他生下孩子。

  却不料,是因为仙人香。

  他根本没有长年累月地吸食仙人香,只误以为是赵亭峥的意思,服了周禄全送去的三丸药,便被赵亭峥抓去戒毒了。

  这副身体没有被仙人香掏空,足以承担孕育的消耗,生下来的话,很有可能是健康的。

  而此时此刻,楚睢却不能开口了。

  说什么?说周禄全自作主张给他下了猛药,这孩子生下来定然会是健康的?

  若事情揭露,赵亭峥必然难以承受误杀亲子的打击,周禄全数年里为她出生入死,情谊深厚,误打误撞害死她唯一的孩子,又令赵亭峥如何取舍?

  杀了周禄全报仇又有何用,他的孩子已经死了,还要再折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周禄全吗?

  事至如此,楚睢悲哀地发现,他宁肯将这些阴差阳错连同失子的苦楚独自吞下,也不愿赵亭峥得知分毫。

  卢珠玉看着楚睢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来,猛地将整个桌子上的茶盏扫到地上,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良久,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楚睢浑身只觉天旋地转,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出茶楼,尚未走出两步远,忽听街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人带着兵马狂奔而来,怒道:“闪开——都给我闪开!”

  他有些头晕目眩,定睛一看,却见那马上的仓皇男子相貌十分熟悉,身穿甲衣,极为强壮,眼底尽是惊慌与暴怒,南狼直奔城头而去,一人纵马追道:“将军!将军你不能去!殿下吩咐你守城的!”

  只见南狼冷哼一声,当街甩出一杆长枪,那长枪才灿阳下划出一道凶悍且一往无前的光,随即一枪横向那副将的喉咙:“我姐姐生死不明,你还敢在这里拦着小爷,是不是想找死!啊!?!”

  副将猛地一抖,退了三步,南狼收枪,扬声道:“既出此城,生死不论,杀北狄王!”

  楚睢猛地一惊,他看着南狼带着兵马出城,疯了似的往北面而去,心头猛地直突,卢珠玉这时也匆忙地追了下来,见此情形,也是脸色巨变,心想:“北狄出事了。”

  她顾不得其他,提着裙子就要往马车上跳,冷不防衣角却被猛地一抓,转头一看,楚睢面色雪白,咬牙道:“北狄出了什么事。”

  卢珠玉把他拽到马车上来,紧接着吩咐车夫快马加鞭,颤声道:“我,也不知道,得回去看北狄送来的消息,但,但……”她说不上来,声音梗塞了片刻,才道:“但既然南狼急得违抗君令,也要出城驰援,想来,不会是简单的事情。”

  楚睢脸色苍白,沉声道:“请卢姑娘即刻下令封城,调集周边军队,拱卫京城。”

  卢珠玉失声道:“什么?”

  楚睢道:“方才南将军闯城离开,长宁已然是一座空城,如若此时大宁反攻北朝,卢姑娘以为如何。”

  闻言,卢珠玉悚然道:“可大宁怎么会知道北狄出事的消息,并借机前来攻打北朝?”

  楚睢的心只被那一句“生死不明”死死地揪着,既然北山生死不明,那么赵亭峥又当如何?心神动荡间,他只颤声道:“只怕是殿下中了北狄与大宁的套。”

  赵平秋与北狄王,以不知什么手段,不知什么途径,竟然已经悄悄地联合在了一起。

  他们是冲着赵亭峥来的。

  方到内阁,卢珠玉马车还没停稳,便听人急促地冲上前道:“报——前线传来消息,大宁反攻了!”

  4第40章

  烽火狼烟,硝烟弥漫。

  前线的北狄军未曾想到节节败退的大宁竟然还有这么恐怖的力气反攻,两员悍将不在,西北十三军像一条迅猛的毒蛇一般,从西北方蹿了出来,狠狠地咬住了北朝的腹部。

  中军吴允震怒:“这种时候,南狼去北狄添什么乱!贻误军机的罪责他担着吗?”

  狼兵虎将,西北十三军以悍然之态,向北朝奇袭,曹氏一门十三将曾在北狄铁骑手中折损过半,此时见了失去主将与统帅的北狄军,愈发红了眼。这一群悍将虽在赵亭峥面前犹如败犬,可对上北狄将领,却绝非虚名,过两月,便将前线打退一节。

  此时坐镇中军的只有数员北狄猛士,虽有先锋之勇,却无防守之力,更是被老奸巨猾的曹家将戏弄于鼓掌之中,短短数日的折损便超出了吴允的想象,她终于咬牙下令,命大军回防长宁。

  不能再损耗了,吴允想,再耗下去,即便赵亭峥带人赶回长宁也于事无补,到时候几处要塞接连失守,败局已定,赵亭峥不是神仙,根本无力回天。

  “防守,”卢珠玉的意思与她相合,“兵力虽是相当,但我们绝不是曹家将的对手,拖着南军,等骑兵主力和老大回来。”

  一人点了点头,吊着胳膊,恨声道:“大宁这般撕毁合约,难道就不怕老大一路踏过淮水长江,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不,如若是平常的北狄,平常的大宁,大宁当然不敢和北狄毁约,别说是赵亭峥和南狼北山不在,即便是前线只剩几营巡卫,大宁照旧不敢对北狄动手。

  如此行为,只有一个解释——不怕了。

  他们不怕惹怒赵亭峥,不怕招来赵亭峥的反扑,确认赵亭峥与骑兵精锐们永远也回不来,西北十三军当然能像从前一样战无不胜。

  “老大,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卢珠玉的目光忧心忡忡地望向了北方,又望向了金殿的方向。

  外面战火,楚睢绝不可能一无所觉,夜间宫人形色越发匆匆,远处的议政殿彻夜灯火通明,战火之上,人人都在发抖与溃逃,炮火围城,砸得满大街都是居无定所的哭声。

  正望向北方,有些怔怔时,卢珠玉敲门进来了。

  楚睢见了她,并不意外,果不其然,卢珠玉开门见山道:“趁长宁被围困之前,我把你送出去。”

  闻言,楚睢微微蹙眉,卢珠玉接着道:“你听我说完再说,带兵围城的人是赵元池,她心眼子很小,老大和你的事儿一定传进了她的耳朵里,”顿了顿,卢珠玉接着道,“当年老大把你从她手里抢走,她定然怀恨在心,若是城破,我们大不了殉国——而你,下场比死还要惨烈十倍,你明白吗?”

  楚睢静静地道:“楚某与她毫无干系。”

  闻言,卢珠玉烦躁道:“占有欲懂不懂?你们这群古……古板的人是不是从来不知道强取豪夺什么意思?你愿不愿意不重要,有没有关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视你为私有物,被碰了不高兴,明白么?”

  而楚睢只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坐回了书案前,墨发披在身后,依旧是一副从容淡薄的模样。

  “楚某不是物件,不是秦王的,亦不是殿下的。”

  卢珠玉被他一噎,后知后觉地住了嘴。

  有点荒谬,她觑着楚睢的神色想,在这时空里待的久了,她一个现代人,观念竟连楚睢这个古人也不如。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提起笔来,从容写下,边写边道:“且,卢姑娘若是担忧长宁不敌秦王攻势,楚某倒有一计,可拖延些时日。”

  瞧着楚睢这副八风不动的神色,卢珠玉气不打一处来,半晌,道:“若你死在城里怎么办?我可是要和殿下交代的,再说……你前些日子不是也挺想走的?怎么这次要留在长宁送死了。”

  楚睢淡然:“卢大人只需向自己交代,无需向殿下交代,拖延之计已经写好,恕不留客。”

  她狐疑地接过了楚睢手中的黄纸,片刻,瞳孔猛地一缩,艰难地抬起头来:“不曾想,楚大人还有这等计策……着实,着实是看不出来。”

  书房墨香淡淡,楚睢垂眸,并不多言,只道:“只是权宜之计。”

  若赵亭峥没有及时带兵回防,长宁被攻下,只是早晚的事。

  长宁城一日不下,赵元池便一日心焦,她已经因父君的失宠而在赵平秋面前失了脸,又因太女的废立而被剥了权,全靠舅家撑着一口气,才不至于从皇位的角逐中被赶出去。

  眼下这好不容易得的差事便像是能把他从这泥潭里揪出来的救命稻草一般,等她为母皇分忧,打下长宁,清剿叛军,一定能在母皇面前狠狠地压赵守明一头,到时候皇位归谁便十分说不定了。

  想到这里,赵元池胸口便平添一股郁气,见着久攻不下的城头更是咬牙切齿,赵亭峥和那两个难缠的野人已经不在长宁了,她压在城下,难道还能放跑了煮熟的鸭子!

  忽然间,她觉察城头有些动静,赵元池疑惑地眯了眯眼睛,城头上隐隐有个土坡耸动,紧接着便是几个花花绿绿的盖伞,仿佛是什么游街神像的花伞似的。

  随后,一座神像被小心翼翼地推了上来,紧接着,神仙面前供上了一只香炉,配了几枚香。

  在看清那神像的脸时,赵元池陡地瞳孔一缩——圣娘娘像!

  那香案与供台便可以解释了,长宁这群野人,把城头改成了一座圣娘娘庙来对付她。

  不光是她瞧见了,连带着下面的大宁士兵们也瞧见了,不约而同地议论纷纷,曹家大伯见状,牙一咬,策马小步来到赵元池面前,小声道:“……殿下,切不要因小失大啊。”

  见了那圣娘娘像,赵元池越发地咬牙切齿,哪里顾得上曹家大伯的话,只恨声指着城头道:“好,好啊,抬我祖宗,来对付我!”

  这圣娘娘非但是她如假包换的祖宗们,还是大宁土地上护佑繁衍的神灵,女子与夫婿到圣娘娘面前供上一碗米,回去吃下,便可保产妇不受半点生育之苦,生下的孩子也都健全康健,是为大宁人心中护佑的神灵。

  所有的大宁人皆小心供奉圣娘娘,毕竟每个人都是在圣娘娘的护佑下出生的,一见这圣娘娘坐城头,登时,大宁炮兵的炮口都讪讪地有些偏转了。

  赵元池见状,更加咬牙切齿——怎么,里头那个人是这辈子都求不到圣娘娘身上吗?敢拿圣娘娘出来挡城墙,如此不敬!

  城墙内的楚睢淡然地饮茶,一旁的吴允与卢珠玉皆如同见了鬼般觑着他。

  楚睢淡道:“长宁之战是她登上太女之位的青云梯,她不会留此把柄为人诟病,所以不必担忧,她不敢动。”

  赵元池豁不出去,她不是赵亭峥,亦不是赵平秋,她只是个年轻的亲王,掂不清战场的分量,即便在你死我活的沙场中,也会小心顾及着自己的名声,傻乎乎地追逐“名正言顺”四个字。

  对付这种人最简单不过,一座口舌所铸的神像,在她头顶便是一座山。

  她太想要帝位了,太想在赵平秋面前证明自己了,而人在迫切地想要什么东西时,往往是破绽最多、最好钳制的。

  但此举也着实出人意料了些,举着神像,叫人轰皇室的祖宗、大宁的神明,卢珠玉大为叹服,顿时对楚睢改观——若放那几个亲王的屋里头,敢这么干的王夫早被细细地砍作臊子了,楚睢瞧着一副循规蹈矩的靠谱模样,做起事来竟然这么不管不顾。

  她一言难尽地与吴允交换了一个视线,心道,楚睢倒是从善如流,不肯出城逃走,反倒是倒戈守城,还跟赵亭峥学了一肚子坏水把秦王坑了。

  一个造反,一个炮轰祖宗,天打雷劈的一对冤家,难怪能滚到一块去,卢珠玉啧啧。

  “混账!贱人!”赵元池果然破口大骂,“你竟敢对圣娘娘如此不敬!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楚睢淡淡道:“再不敬也不劳秦王殿下费心了,总归劈不着殿下就是。”

  赵元池气得七窍生烟,哪怕她想不管不顾地炮轰神像也不行了,她是要做太女的,这位置没爬上去,先来了个不敬先祖、侮辱神明,赵亭峥那造反的逆贼是不用管这些虚名了,可她是要顶着诸臣的审视登基的!

  这传出去岂能得了?!赵守明那厮岂能放过这天大的把柄?

  她心慌意乱,咬牙道:“这座不成,换攻侧城,给我再攻!”

  曹家大伯神色一紧,劝道:“殿下——”

  话音未落,侧城上便升起了数座一模一样的圣娘娘像。

  赵元池:“……”

  楚睢淡道:“请。”

  长宁的攻城之战,以堪称荒谬的方式对峙,鸦雀无声。

  他在知道攻城人是赵元池时,便已经笃定此举对赵元池有奇效。

  赵元池在乎名声,更在乎太女的位置。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重炮城头已经不能用了,要打,只能打城门。

  “给我打城门!”赵元池咬牙道。

  曹家大伯看着她,目光有些失望,与赵元池亲近的曹二姐焦急走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要说话,却被赵元池一把派开:“长宁已无带兵之将,内又少箭簇粮草补给,我打城门也能耗死他们,给我打!我要把楚睢活抓了!”

  见状,曹二姐目露失望,她与曹家大伯交换了一下视线,曹家大伯估摸了一下,叹道:“炮轰圣娘娘像,传出去的确对殿下不好,叛军据守不出,攻城门只是慢些,损耗不多,这些小事,便随她罢。”

  曹二姐也跟着叹了口气。

  战场上军令如山,将令握在赵元池手中,她既是君,又是将,即便明摆着往对面挖的坑里跳,做下属的也只能认了。

  但愿不会夜长梦多罢。

  长宁的城门像一只没有扎口的口袋,此处易守难攻,北狄军虽前期有些不敌,可如今楚睢坐镇城头,竟然也渐渐出了防守之势,倒有些棘手。

  但曹家军也并非吃素的,一日,两日,三日……十日。

  城门渐渐防守艰难,赵元池连日的憋屈终于找回了场子。

  终于,她看着城墙上的楚睢,忍不住出了一口恶气,站在下方遥遥指着他道:“今日之内,长宁可破,楚贼,还不束手就擒!”

  赵元池对这位曾经的未婚夫虽是接触不多,但也是实打实地垂涎其颜色的,她见着楚睢,即便是厌恶,却仍旧忍不住心痒。

  玉面楚郎,果真名不虚传,即便身子脏了不能做王君,但收作小侍,放屋里捆着,滋味也定然非常人能比。

  在此等凶险局势中,楚睢垂眸,忽然间看见远处隐隐腾起的沙尘。

  沙尘越来越近,来势汹汹。

  一旁的卢珠玉眼睛陡然地一亮,她眼尖,掏出身边自制的望远镜,立即便见到了那支骑兵熟悉的甲衣,当即忍不住大喊道:“殿下回来了!骑兵营和骁骑营都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什么?!

  赵元池猛地回过了头,一张脸尽是雪白,失声道:“不是说她回不来了吗?!”

  闻言,曹大伯只注视着她,目光中满是失望。

  为将者杀敌,不可因为权者而动摇,战士与弄权之人有着天壤之别,这孩子有一半的曹家血脉,却生得一副迂腐的筹谋算计。

  “拿起长枪吧,”曹大伯摇摇头,面色满是肃然,他转过身,直迎北狄骑兵,残阳如血,他道:“你总该长大些了,阿池。”

  “你得知道战场是什么模样,胜机有多么转瞬即逝,所有人的命压在刀尖上,只是一株摇摇欲坠的浮萍。”

  “舅舅就随你到这儿了。”

  一骑骏马踢起沙尘,北狄新主风尘仆仆,一身金甲已然残破斑驳,唯有双目越发寒如辰星,她带着一身血迹与北狄的风雪,以及背后森然的铁骑,横在了曹军面前。

  看着长宁城摇摇欲坠,她神色几乎黑沉得滴下水来。

  就差一点。

  但凡她差上一点,见到的,会不会是长宁城破,全城被屠的惨象?

  还有楚睢。

  赵亭峥不敢细想。

  “一个不留。”她只沉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时间好似扯淡……总之晚上六点半前肯定更就是了,有多前就先别管了([爆哭]

  4第41章

  血,漫天遍野的血。

  赵元池呆呆地望着远方,她从没见过曹家军被杀得如此狼狈的时候,好像每个骁勇的战士都变成了不堪一击的瓷瓶,金面将军的杀意犹如一把直插入人心脏的利剑,她仿佛从地府深处爬上来般狼狈,居高而临下,眼中仿佛燃着烈火。

  曹家大伯悍然无畏地率兵冲杀上去。

  北山从旁边驱马,慢慢地走了上来。

  “我来。”她言简意赅。

  她露在外面的身体凭空多了无数伤痕,有的还在结痂,有的已经脱落,赵元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直杀入敌阵,悍然取向主将,从前视若神明的大伯甚至连逃走的时机都没有,就已经被那枚枪尖挑飞,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马踏成泥,赵元池通红着双眼,看着一地零落的血泥。

  多么熟悉,她想,和她一起玩到大的曹盛表哥,也是这种死成血泥的模样。

  去给他收尸的人甚至找不到一块完好的骨头。

  她抬起眼睛,围城多日,损耗甚多,曹军的确可以毫无阻碍地血洗长宁城,但在面对这支仿佛地府里头爬出来的骑兵时,所剩的唯余颤抖。

  “赵元池杀不杀?”南狼道。

  杀了王女,就是与赵平秋不死不休了,赵亭峥望着城墙,墙上有个纤细的影子,卢珠玉探出头来兴奋无比,冲她扬着手。

  没看见楚睢。

  赵亭峥心里一突,长宁被困,她从北狄赶来时,时间已经拖得太久,曹军围城,城中一个主将也没有,里头的人能撑几天?她几乎心存了决志,见卢珠玉好端端地守在城墙,赵亭峥像死过去又活过来一样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可不见楚睢,又心惊胆战,又后怕庆幸。

  城破之时,应当已经把他送出去了。

  赵亭峥这才觉得这些时日里崩飞出去的魂魄砰地落了回来。

  再找他回来,想来又是不容易的,她心里头七上八下,良久,年轻的北狄王居高临下,对着始作俑者寒声道:“当然杀。”

  赵平秋敢先撕毁合约,动起长宁来,就别怪她撕毁和约,翻脸不认人了。

  外头的战斗几乎一面倒,长宁城门被大大地敞开,困在里面多日的北狄军终于到了出一口恶气的时候,刀光剑影之间,曹家将尸横遍野。

  赵元池亲眼见到了一场无可阻拦的败局,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几乎已经握不住长枪。

  赵亭峥早已不是和她们一样的亲王了,亲王们仰仗着母亲的宠爱,父亲的家世,用尽心血筹谋,谋夺太女的位置。

  而赵亭峥早已是翻天覆地的反贼,她的对手是赵平秋,早已是不管不顾的杀神。

  时至今日,赵元池才知道自己放过战机的行动又多么愚蠢。

  她终于开始胆战心惊,却咬着牙,拿枪尖对准了赵亭峥。

  北狄王好像很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赵元池曾在冷宫中往她的饭碗里丢老鼠,曾伙同赵守明把她骗得挨板子,也曾暗自动作,叫汉南一带的流氓踹她的府门。

  “这种时候,你倒是来血性了。”赵亭峥道,“总归没辱没了那些战死的曹家人。”

  “贱人,来和我决一死战。”赵元池咬牙道。

  而赵亭峥却很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摆摆手,北山的骏马从乱军之中应声而起,带着血腥与尘土的气味直横到了赵元池面前。

  “把人头给赵平秋送去,”她慢慢地骑着马走向城门,平静得不像是宣告一个人的生死,“告诉她,既然给脸不要,下一个就是她了。”

  不,不——!

  血溅当场。

  赵元池所幻想的决一死战,在赵亭峥面前却早就变成了小孩子的过家家,甚至她懒得动手,来个手下就砍了。

  战后收拾战场,赵亭峥却在卢珠玉的帐前有些焦急地打转,良久,清点好伤亡的卢珠玉掀帘子走出来,一见赵亭峥,登时瞪大了眼睛,道:“殿下,你不回宫里,在这里做什么?”

  堂堂北狄王站在这里,好像有些不安,她盯着脚尖,半晌,才道:“我有话问你。”

  “殿下请讲。”

  “……楚睢送哪去了?”

  闻言,卢珠玉一呆,随即目露两分呆滞,结巴:“什么?楚大人……楚大人没走啊,我送了,他不走。这城多亏他守着,现下不是好端端在宫里么。”

  话音未落,便见赵亭峥神色一紧,一瞬间,卢珠玉在赵亭峥的脸上觑到了属于“小靖王”的意外与茫然,她头也不回,翻身抓了一匹马,不顾卢珠玉在身后哎哎地叫,飞也似的跑回了王宫。

  一路气不喘一口地跑到了殿前,赵亭峥反倒有点儿不敢进去了。

  半晌,她咬牙,敲了敲门。

  “……”

  没应声,她站在门口又急又慌,片刻,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把门狠狠地一推!

  “砰——!”

  楚睢正正站在她面前,手还放在门扉上。

  登时间,赵亭峥的呼吸几乎窒住了,她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猛地冲上前去,什么也不顾地拥到了楚睢的颈上,她不怕楚睢推开她,死地逢生之时也没落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楚睢被她带得一弯腰,颈窝湿漉漉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你为什么不走?”赵亭峥口齿不清道,“凭什么不走?”

  楚睢弯腰,双手将她拥进怀中,她身上有温暖的青草味,像晒着太阳的小动物,这香气埋在铁与血的味道下,温暖而柔软。

  “……”楚睢迟缓地伸双臂,迟缓地拥着她的后背,一颗心终于落地,他抱着赵亭峥,心中无比后怕。

  赵亭峥真差点死在了北狄。

  他差一点就真的失去赵亭峥了。

  在外头杀伐果决的北狄王,在楚睢面前像个莽撞笨拙的少女,她什么也不顾了,楚睢留下了,楚睢没有走,楚睢活的好好的!

  “我没保护好你,”她的眼泪往下砸,“对不起。”

  楚睢只回抱住她,用力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他想,只要她还好好地在身边,什么都不重要了。

  赵亭峥被埋进大雪山时没有哭,被北狄王带兵围困弹尽粮绝时没有哭,亲手杀了血亲外祖时也没有哭,她扔下了北狄王的即位仪式,头也不回地往回赶,昼夜不歇地跑死了不知几匹马,终于在紧紧抓着楚睢时,眼泪反而一颗一颗地往下砸了。

  赵亭峥哭够了,哑着嗓子,终于坐在楚睢的书案旁,她捧着茶杯慢慢地喝,眼睛好像长在楚睢身上一样,楚睢往哪走,她就往哪晃。

  “为什么会这么凶险。”楚睢道。

  楚睢正背对着她,给她拧擦脸的帕子,她垂了垂眼睛,轻声说:“长宁城里出了叛徒,我的马和北山的盔甲被作了手脚。”

  这些战备只有在长宁皇宫里的人才能做到,她的马和北山的甲都是存放在宫中的。

  所以她才会猝然摔进雪渊,与大军分散;北山胸口的甲衣被埋了机括,战到酣时,铁片穿过了她的胸口,当即血溅三尺。

  若非没打中要害,北山就死在自己人的暗算里了。

  南狼冲到北狄时,北山所率骑兵营已经疲于奔命,他违抗军令,拼死保住了姐姐的命。

  闻言,楚睢陡地愣住了。

  说出口,赵亭峥倏地有些后悔,但话已经出口,也没有往回吞的理,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她只觉得想抓的无论如何要死死抓在手里,于是望着楚睢,又转道:“听说你把我祖宗的神像扔城墙头上去了?”

  楚睢垂眸看着她,漆黑的长发垂在雪白的衣袍上,美得惊心动魄,赵亭峥顶着一张花猫脸,似笑非笑地抬着头。

  这个野心勃勃的北狄之主,杀君谋逆的不臣之徒,看起来有点儿促狭,也有点可怜。

  楚睢轻轻叹了口气,只道:“殿下要如何罚臣。”

  赵亭峥一见,有点意外他忽然的软化,但送到嘴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她把他往书房的软榻上一推,就凑上去试探地亲,生怕他突然推开她似的,她闻着楚睢身上的气息,生疏又莽撞地撬开他的唇舌,楚睢温顺地张着嘴,哪怕被她坏心眼地咬了舌头也不往回收。

  “嗯?”赵亭峥忽然觉得有点硌,意外了。

  楚睢躺在她的身下,眼带泪水,孕育了一个孩子的腹部肌肉紧实,赵亭峥探下去摸了摸,唇角陡然一勾,眼中霎时闪着兴奋的光彩。

  “……这么快的?”

  楚睢喘着气,赵亭峥一到这种时候就满嘴胡说八道,他被她说得一恼,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手臂,不说话了。

  赵亭峥哪能让他这么躲了过去,一条漆黑的刃啪哒啪哒地就上来了,她咬着楚睢陡然一紧的喉咙,轻声道:“楚睢,跟你商量个事。”

  “……”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楚睢喘气不答,被赵亭峥坏心眼地一戳,登时倒吸一口气,艰声道:“……太傅。”

  “……?”

  赵亭峥瞪大了眼睛,楚睢继续道:“……臣是,殿下的太傅。”

  闻言,赵亭峥忍不住笑——连大宁都被吞下一半了,楚睢这犟的死心眼,还记着这扯淡一样的太傅呢。

  可说到底,二人之间真正堂而皇之展现给世人的关系,也就这个扯淡一样的太傅。

  “再怀一个怎么样?”于是赵亭峥吻他,听见他的闷哼声,似笑非笑道:“好太傅,分开些。”

  楚睢不出声,难耐地攥紧榻边,骨节分明的大手被攥得泛红,身体里有隐隐的暖流,赵亭峥伏在他耳边,轻声道:

  “明日就跟我去过明路,少占我辈分的便宜。”

  【作者有话说】

  楚老师在这种时候提这个,只会被不要脸皮的小赵当成另一种普雷(

  4第42章

  说是明日,其实并不是明日,做了半月的心理建设,赵亭峥才敢抓着楚睢去探二老的口风。

  楚睢轻声道:“殿下,是不是太急了些?”

  赵亭峥连忙摇摇头,不急,一点儿也不急,若不趁着这一阵楚睢心疼她心疼得脑子不清醒赶快把人拿下,将来楚睢又回转过来,又闷声不吭地想多了,这事儿八成悬。

  死这一趟真值,赵亭峥登堂入室时竟然想,楚睢待她虽还有些倦倦的,但总不是前些时候了,那副礼数周全却拒人于万里之外的样子真是叫她心碎不堪。

  白璧难全,再巧的工匠,都难以将打碎成两半的璧人严丝合缝地拼起来。

  于他,于她,皆是如此。

  能像今日一般,已是二人吞了苦果,偏要勉强了。

  她挺知足,回不去就回不去,总归以后日子还长,一辈子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那条隐在白璧下隐隐发烫的裂纹。

  赵亭峥站在院子外面,蹲着捣鼓石缝里胡乱钻出来的野草,心浮气躁,这边扒拉几下,那边巴拉几下,两只耳朵紧紧地注意着殿门,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动静。

  良久,门开了。

  楚睢从门中走出来,赵亭峥豁地站起来,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你娘怎么说?”

  闻言,楚睢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他道:“只是说属实是太急了。”

  赵亭峥要下聘求亲,然后于北帝登基之时连着君后大典一起办了,他刚把这话斟酌着往外透了一丝口风,楚文絮与刘念便齐齐有些变脸。

  这倒是他意料之中。

  楚文絮沉吟片刻,问道:“按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作母亲的也不该太过挂怀,只是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北狄王又更非寻常帝王。我与你父亲一生只你一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此生,你心性至刚至纯,这天家龙潭虎穴,如何敢趟这浑水。”

  她明面上是赵平秋的文臣,实则更是赵平秋的狼犬,宫禁之中万般不见光的事情,没人比楚文絮更加明白。

  楚睢垂着眼睛,刘念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手上不住掐算,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劫数未尽,不得圆满。

  思及此处,刘念也劝道:“怎么冷不丁的这么着急?一辈子长久,也得稳当些时候再行决策,为父知晓,陛下从北狄九死一生回来,你俩一时难分难舍,但人的归处是一生大事,绝不可因着一时冲动就定下。”

  楚睢不自觉地捏了捏手里的茶杯,片刻,俯身行礼道:“孩儿知道了。”

  待他走出殿门,楚文絮才无奈哼道:“越大越不稳重。”

  外头的赵亭峥听他一一复述完,只是有些失望地笑笑,果不其然,即便楚睢冲动,他的爹娘也不会冲动,随即拉着他手道:“去吃饭吧,我见你早上就没用多少,胃口怎么那么差。”

  北帝君临天下,当然可以权势压人,但在楚睢的事情上,她却怀着些莫名的谨慎与固执。

  曾把楚睢折腾成那番模样,赵亭峥也自觉有些难往二老眼前晃。

  楚文絮从前乃太学祭酒,如今是回不去南面了,不如给她在北面也弄个国子监,叫她忙着去,满脑子都是死不开窍的学生,就不来耽误她的事了,赵亭峥暗自琢磨。

  “……”没那么简单,楚睢轻轻摇了摇头,忽然,赵亭峥想起什么道:“新到的江南厨子,会做你们江南的糕点,去尝尝?”

  今晨楚睢只略喝了些粥,再就是把*她剩的半只甜豆包接过去吃了,其余的什么也没吃。

  赵亭峥有些忧心忡忡,生怕楚睢身子没好全。

  少女穿着玄黑的描金龙袍,被蹲得皱皱巴巴,楚睢顺手为她抚平,轻轻握住赵亭峥的手,随她一起走出了院子,才道:“过段时间,臣要给殿下说一件事。”

  楚睢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着有点儿暖和,赵亭峥乖乖地叫楚睢握着。

  秋叶沙沙,踩着犹如金黄的软毯,微凉的秋意中,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穿行在树影之中,亲密无间,犹如壁人。

  “行啊,我也要和你说一件事,”赵亭峥道,“和吴允她们商议过了,长宁做北狄的陪都可以,做一国之都实在是不够,我们还是打算去洛京定都。”

  楚睢微怔:“……殿下是说?”

  “我们要回家了,”她微笑,“也去见见我的娘亲吧。”

  将大宁打退后,百废待兴,北朝井井有条,恢复了应有的平静。

  宫中的人们渐渐地忙碌起来,开始筹备帝王的登基。

  十月末,北军进军洛京,北狄与北宁合二为一,赵亭峥改朝换代,世称北帝。

  洛京更名临世,为北朝新都。

  宫阶长道啪啪地响,忙里偷闲,人们在脚不沾地的忙碌中空出唇舌来八卦,一宫人捧着礼器道:“听说皇上差点把登基大典连君后的大典都要一起布置。”

  另一宫人讶异道:““如若添上君后的典礼,那可真就要比眼下麻烦十倍了。”

  “这君后得宠嘛,”说话的是个男侍,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意,“靠皮相爬上去的,若我在陛下面前晃晃,说不准我也行。”

  正当此时,眼前走过一个人影,宫人们一对视,连忙行礼;“南将军。”

  南狼哼一声,瞄了瞄方才出声的男侍,道:“你方才说什么?”

  男侍瑟瑟发抖:“……回,回大人,小的,什么也没说。”

  “小爷还排不上,”他憋气把人揣了个跟斗,瞧着这个故意穿白衣的男侍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提前排上号了,把嘴缝上,晦气!”

  违逆军令,抗命出城,险些被大宁军抄了老窝,赵亭峥一缓过来便火冒三丈,实打实地甩了他三十军棍,南狼一声不吭地受了。

  他的确抗命了,可若非他及时赶到,即便赢下大战,北山也多半会死。

  用自己的前程换姐姐的命,南狼一点儿也不后悔,总归功过相抵,他人头还保着就行。

  他只对那个几乎害死姐姐和赵亭峥的叛徒恨得牙根发痒。

  “……这几日瞧着老大没有?”他不耐道,“我有事问老大。”

  说来奇怪,据说赵亭峥一回长宁便排查出了叛徒,可不知为何,这叛徒是谁,竟半点没漏风声,连卢珠玉和周禄全两个都不知道,叫他万分摸不着头脑,连带着对赵亭峥也有些疑惑。

  被坑得最狠的可是她自个儿,南狼想,赵亭峥可是差点连帝位连命一同丢了,不赶紧把人剁成肉馅是想做什么,瞒下消息,放长线钓大鱼?

  宫人小声回道:“回,回将军的话,此时陛下和楚郎君一块在冷宫,那地方平素不让人去的。”

  楚郎君,楚郎君,闻言,南狼又咬牙了:“……路在哪,指了,小爷自己去。”

  叫楚睢选个地方住,楚睢打死也不肯住宫里,只每日黄昏准时告辞回楚府,无奈赵亭峥只得日日把人召进宫里来。

  赵亭峥这些时候的脾气好了许多,像被养得很好的大猫一样,竟也不炸毛,每日清晨便乖乖地等楚睢进来,再把他按在食案前,一起用膳。

  今日,楚睢被她带到一间小庙。

  这间庙在宫里头属实是有些荒败了,根本就难以想象宫里头竟然有这种建筑,矮小的屋子要俯身才能进去,头顶瓦缝漏雨,荒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赵亭峥一身玄衣被扑了一身尘土,她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净了里头唯一的一面牌位。

  赵亭峥终于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上书,废太女赵尔夏位。

  她心头发涩,退后两步,取了香来。

  “爹的尸骨不知道在哪里,”赵亭峥对着灵牌,上了三柱香,轻声道:“孩儿着急,就先把人带来给娘亲见一见,算是叫娘亲过眼。”

  楚睢身量高,进庙的时候有些艰难,他对着这座灵牌,也上了三柱香。

  退出后,二人一直有些无言.

  秋风色色,卷起一地残叶。

  良久,赵亭峥强笑着打破了这寂静,道:“要有个小的跟着来就好了,说不准娘亲高兴得显灵了。”

  闻言,楚睢微微斜睨了她一眼,耳根有些泛红,他偏过头去,不说话。

  其实是有的,只是头三个月胎象不稳,楚睢也怕空欢喜一场。

  失了那个孩子,他对这个孩子看得尤其重,谨慎得不敢出丝毫问题。

  楚睢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怅然地想,他眼里的赵亭峥还和少年一样莽撞青涩,怎么糊里糊涂的,就又要做母亲了。

  在宫中走了会儿,忽然有小太监来通报,神色紧张。

  赵亭峥事务繁多,常常冷不丁地有急事要离开,楚睢已经习惯了。

  她抓了俩宫人来,嘱咐道:“有些要事要处理,你先一人在后园子里头逛着,我很快就回来,别急着出宫。”

  楚睢无奈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赵亭峥果然急匆匆走了。

  少了个赵亭峥,即便是繁茂如御花园也寡然无味,楚睢走到冷宫外头,忽然间,一人身跨马刀,步音急促,大步流星地往这边来,楚睢一抬眼,二人脸上皆有些意外。

  来的是南狼。

  “老大呢?”他左右环顾不见赵亭峥,楚睢微微蹙眉:“方走不久,大抵是在御书房。”

  说罢,他不欲与南狼多言,转身欲走,身后却冷冷传来一道声音:“你很得意,是不是?”

  楚睢停住脚步,微微蹙眉:“南将军何出此言。”

  “她为你神魂颠倒,把血海深仇抛到脑后,什么也不管不顾,你又能再叛她一次了,哈?”

  南狼的宁话水平比北山高出许多,不会有误解,楚睢静静地看着他,不闪不躲,南狼两眼仿佛燃着怒火,恨不得将他生撕了般。

  见状,他站定脚步,平静道:“从前种种,殿下未曾有一刻忘怀,何来抛到脑后。”

  爱恨嗔痴,情天恨海。

  不光是赵亭峥,还有他。

  他不可能当那孩子的死去是轻描淡写,赵亭峥亦不会将那两箭之叛抛去脑后。

  只是爱恨与血肉痴缠,早已难舍难分,比恨先到来的,是死死不肯松开的手。

  从前赵亭峥的恨和爱都很单薄,自小在冷宫长大的孩子绝不可敏锐而多思——她瞧着很混账,心里却早把七情六欲当废物丢了。

  爱恨来得迟钝的人,注定要比旁人猛烈刻骨,他们要纠缠一辈子的,生前死后,再不安宁。

  自他前,风平浪静,自他后,永不安歇。

  南狼一怔,反应过来后,沉默片刻,哑口无言地嗤了一声:“谁信。”

  而楚睢的神色却让他没法把这两字说得理直气壮。

  旁边护卫的宫人有些紧张,他挥手示意二人不必上前,平静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殿下忙碌,南将军若寻殿下有事,楚某可代为转告。”

  这么说得和他是内人似的。

  南狼憋屈片刻,心想,赵亭峥一日日忙得脚跟不沾地,兴许楚睢找的确能快点儿,于是果断道:“你替小爷问问老大,内鬼揪出来这么久,怎么连个信儿也不给放?姐姐差点丢了命,这事必须得早早有个交代。”

  内鬼?

  楚睢微微敛眸,片刻,道:“楚某记下了,南将军可等待殿下通传。”

  再留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南狼看着楚睢,片刻,冷哼一声。

  北狄之战,北山出事,他违抗军令带兵出城,长宁因此被围困,陷入绝境。

  若没有楚睢,长宁被屠了,于他而言,就不是三十军棍能解决的事了。

  论平常,这是过命的交情,他绝对就拉着和人拜把子了——可偏生这人是楚睢。

  不忿地瞥了他一眼,南狼也说不出难听话了,于是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忽然间,楚睢冷不丁道:“南将军戴着的指环不一样了。”

  他低头一看,嗤道:“大男人换个东西戴有什么稀奇的,赏你几个?”

  要不是北山揪他耳朵揪得手疼,他连耳朵上也日日换,脖子上也少不了。

  片刻,楚睢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默默道:“不必。”

  “……”南狼实在不想和楚睢待一块,感觉每句话都落在棉花上,莫名其妙的,转身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过渡写得我人都麻了,坚持一下,很快就到文案剧情[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4第43章

  听到宫人来报时,赵亭峥只觉得五雷轰顶,她急匆匆地走近了议政殿的大门,一路几乎跑出了魂,终于一把推开了门,她气喘吁吁,神色有些苍白,眼底隐隐有晦暗不清的神色。

  “消息当真?”

  卢珠玉一脸凝重,她道:“陛下请看。”

  赵平秋中风昏迷,群臣上表,封其为太上皇,群臣要拥簇赵守明登基。

  平心而论,赵平秋这般中风,赵亭峥并不意外,大宁兴盛仙人香多年,供给赵平秋的仙人香只会是上品中的上品,精粹中的精粹,能撑这么多年,也算她命大。

  捏着信报,赵亭峥唇角勾起一分冷笑。

  “她中风来得挺是时候,”赵亭峥深吸一口气,又道,“把封帝的登基大典歇下,打完南宁再一起封。”

  “什么?!”卢珠玉失声道,“陛下,大半江山岂会是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您简直胡闹!”

  “既有不动干戈的法子,我为何要打,”赵亭峥狡黠地笑,“赵平秋病后多疑,把太女们封了立,立了封,如今没有名正言顺的接班人,我是大宁名正言顺的皇四女,身负帝刃,群臣能拥护赵守明,为何不能拥护更加名正言顺的我?”

  卢珠玉简直傻了眼,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番操作。

  圣娘娘世世代代地庇护大宁的土地,保佑繁衍与福祉,这种亦君亦神的国度,只要是圣娘娘的血脉,谁不能登基?赵亭峥身上的刃不就是圣娘娘的证明?

  “陛下是说……?!”

  “这群老东西眼尖着呢,新皇帝和老皇帝是实打实是的脓包废物,南宁重文抑武,一个能打的人也没有,早晚会被北宁打下来,”赵亭峥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反正老皇帝中风了,一没圣旨二没太女,比起沦为阶下囚,实打实的从龙之功,会不会更诱人一点?”

  正好北宁也没几个干活的人。

  “这,这能行吗?”卢珠玉结巴了半日,犹豫道,“好吧,臣试试。”

  宫中连日的忙碌骤然地停了下来。

  相反而之,南宁的使臣团开始陆陆续续,接连不穷地在北宁的宫中出没。

  接连三日,赵亭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他替南狼传了话,赵亭峥听着脸色不变,只是跟他说:“朝中之事,你莫要忧心,只是平添烦恼。”

  楚睢垂眸,片刻,他忽然道:“陛下,阿南可还好?”

  阿南和他一道来了长宁,只是阿南早早地被赵亭峥带走了,如今二人重归于好,他却始终不见阿南,不免心中有些犹疑。

  赵亭峥陡地一僵,片刻,若无其事笑道:“忘了同你说,前些日子他跟我请了辞,说是年纪大了伺候不动,去乡下买房置产了,过几日请你去看看。”

  思及此处,楚睢有些怔怔的,片刻,他道:“自小侍奉,他随我一同长大。”

  赵亭峥垂眸不语,片刻,声音轻得像在叹气:“我知道。”

  听闻阿南离开,楚睢孕中难免多思,但打那之后,赵亭峥的确是时时送来阿南的信件,笔迹是他,长久伺候笔墨的模样,楚睢见了有些神伤,阿南与他情义之深厚绝非寻常主仆能比,一封封告别和劝慰的文书雪片似的送来,他瞧着书案上越堆越高,竟提不动笔去回。

  当年从洛京前往汉南,他也只带着这一个随身的书童,阿南于他,大抵等同于周禄全之于赵亭峥,是无可替代的。

  正想着,忽然身上一暖,紧接着赵亭峥小兽似的爬到他身边来,凑上来“叭”地亲一口,楚睢回过神来,她像是吸阳气似的一头埋进他怀中小憩,只不过片刻,又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

  楚睢无奈,第三日,目送她足下生风地离开后,也打起精神,起身去御膳房为她煮了些汤水送去。

  走到御书房时,听见她在里头拍案大骂使臣,骂得绕梁三日,中气十足,不外乎什么“不知好歹”“给脸不要”“朕要把你们整个南宁全扬了”。

  “……”

  谈得一塌糊涂。

  楚睢叹了口气,敲敲门进去,迎着南宁使臣陡然错愕又惊悚的神色,道:“陛下,臣可为之代劳。”

  一碗碧色的安神汤药,一张过分熟悉的脸。

  南宁使臣看着脸色阴沉的赵亭峥,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楚睢——后者早就是共事多年的同事了,行事稳妥,沉稳有加,讲起话来可算是稳妥多了。

  只是……他有些犹疑。

  赵亭峥余怒未消地接过楚睢的汤药,喝了一口,淡淡道:“谈,谈不成我整死他。”

  楚睢和使臣:“……”

  有了楚睢的加入,草台班子般的北宁朝廷终于艰难地运作了起来,北宁武将甚众,文臣却只有卢珠玉与吴允两个能用,赵亭峥总算能长长地缓一口气。

  南宁使臣的来往越发地开始频繁。

  终于,临近年关,南宁和北宁的事情告一段落,来年正月初三是个好日子,宜登基。

  忙了这两个月,楚睢有些消瘦,他本就不太显怀,上个孩子也是到五月才瞧出端倪的,如今一瘦,更是看不出来,赵亭峥大剌剌地往他身上扑,他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放在腿上。

  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如今胎象稳固了,楚睢又有些纠结,是说,还是不说?

  他想,总归也不差几日了,这种时候也就不让赵亭峥分心劳神,不如等登基的事情忙完后,再一同赵亭峥说。

  楚睢蹙眉,片刻,忽然道:“……手。”

  赵亭峥若无其事地把手从楚睢衣服里拿出来。

  楚睢皱眉道:“在御书房中,不许作乱。”

  “不是,”赵亭峥抬起手来,指尖微凉,她辩解道:“你看。”

  楚睢:“……”

  她知道楚睢一直都挺丰足,在掉了那个大月份的孩子后更甚——毕竟那孩子的粮食一直没回去。

  楚睢的胸口手感很好,肌肉漂亮,见指尖,他耳尖腾地红了,赵亭峥也不太见怪,干脆利落地凑上去吻干净。

  弄得过分的时候,他上下两头一起哭。

  被牙齿细细地叼着咬,楚睢仰着脖子,温顺地抱着小腹,赵亭峥含糊不清道:“……腿。”

  楚睢怕她一时兴奋闹得孩子出事,把人推了推,蹙眉道:“陛下,是书房。”

  赵亭峥道:“书房如何?这是我的地盘,又没人进来——”

  话音未落,门口笃笃两声敲门,赵亭峥坐在楚睢身上,面面相觑,露出了近似于“恼火”和“尴尬”中间的表情。

  楚睢闷笑,赵亭峥气呼呼地咬了他一口,把楚睢的衣服拢好,才沉声道:“进来。”

  扑通一声,周禄全就摔进来了,

  “陛下!——出,出事了!”

  赵亭峥脸色一变:“什么?”

  周禄全微不可察地睨了楚睢一眼,磕头道:“陛下……。”

  刹那间,赵亭峥心觉不详,她回过头来,看着楚睢安宁的脸,心头咚咚地乱跳,楚睢看着她,又看看周禄全,从容起身道:“臣也该告辞了。”

  待楚睢离去,周禄全才跪地猛猛磕头道:“南将军不见了,连带着不见的,还有天牢的阿南——”

  陡然间,赵亭峥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他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找着了关押阿南的地方,一刀劈了锁,红着眼把阿南掳了出来——陛下!”

  赵亭峥一把推开了周禄全,太阳穴突突地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给我找,满城一寸一寸翻过来,也得把南狼找回来!”

  说罢,她快走两步,厉声道:“给我看好楚府,阿南找回来是死是活,都不准有一个人去通风报信,听见没有?!”

  内鬼是阿南。

  抓出这只内鬼时,赵亭峥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他被关在北狄皇宫不久,便撬了锁头出来,赵亭峥从前只觉得他大概只是看她不顺眼,万万没想到,阿南竟然能干出给她的战马和北山的铠甲动手脚这回事。

  “我呸!”他被捕时恨得眼睛滴出血来,“狗杂种,你以为天底下没人治的了你?我只恨机括放错了位置——没能一下子扎穿你的黑心烂肺!”

  赵亭峥陡地沉默了。

  他认错了盔甲,以为那甲是赵亭峥的——可赵亭峥上战场有刃护身,她嫌麻烦,从不穿重甲。

  主将形制的盔甲是北山的。

  “……你要让楚睢如何自处,”良久,她脑子里只有一人,“他已经快要做君后了,你做出这种事,你要让他日后怎么办!?”

  北狄与北宁如今虽是勉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但数年的血仇绝非一笔可以勾销。

  闻言,阿南又陡地愣住了。

  两族相融,本就艰难,她不光是给北山,也必须给死在战场的将士一个交代。

  “在你按罪伏诛前,”她低头,又自觉讽刺地冷哼一声,“给楚睢写几封信吧。”

  “……”

  “好好写,就写你告老还乡,不得侍候,”赵亭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些时日,我叫他来瞧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很好,再给我去谢罪。”

  阿南跪在天牢冰冷的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幕后主使,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赵亭峥深吸一口气道,“北狄王我杀了,还剩个赵平秋,过些日子我亲自送她走。”

  “你与他们一样死不足惜,唯我的君后不能为此伤怀。”

  初冬的空气呼吸进肺里,令赵亭峥的胸口泛起一阵一阵的刺痛,各路卫兵纷纷来道:“没找到!根本看不见南将军!”

  “这里也找了,没有!”

  “禀陛下,城西也没有!”

  赵亭峥看着深夜的洛京城如同鬼影重重,南狼行事冲动,此事又事关他姐姐北山,骤然得知此事,又见她瞒下阿南消息,定然是怒气冲头,只当她有心维护,阿南落进此人手里岂有个好!

  正焦急间,忽然远处有一身影,步履稳健,大步流星。

  走进一看,正是遍寻不到的南狼。

  赵亭峥一步冲上前,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卫兵们面面相觑,火把照得宫门前犹如白昼,宫门前二人沉默对视,半晌,南狼轻声道:“为了一个背弃过你的男人,你究竟要手软到什么程度?”

  “……”赵亭峥咬牙,“阿南的尸体在哪。”

  “扔护城河了,”他盯着赵亭峥,咬牙笑着,耸了耸肩,“顺北漂流,叫这个该死的大宁人去告祭北狄的亡灵。”

  赵亭峥放开他的领子,沉声道:“去捞,死要见尸,押下南将军。”

  走出去时,南狼毫不反抗地被按跪在地上,忽然偏了偏头,轻声道:

  “老大,你还流着一半北狄的血。”

  火光明灭,赵亭峥闭了闭眼睛,随即毫不犹豫,走向了浓浓夜色之中。

  4第44章

  打捞七日,护城河中空空荡荡,没有见到过一具疑似阿南的尸骨。

  河水滔滔向北,在捞了这么久未果后,赵亭峥不免心怀侥幸地想——兴许已经是被冲出去了。

  加之南臣北渡、以及赵平秋等人即将被送来北方,赵亭峥分身乏术,便只吩咐着下人小心盯着北面,不可放过一具无名尸体,她自己则是照旧,将阿南提前写好的信一封一封地寄给楚睢。

  他死了,但从前布置的乡下小院还在,里头都是按着阿南的意思布置的。

  赵亭峥抽了一日,带楚睢去悄悄见了。

  楚睢望着院子里熟悉无比的装饰,怔怔然走近了小院的书房。

  后院的鸡咕咕地叫着,食盆里的黄米还没有吃完——阿南这人心细,喂鸡的黄米都是新乡的谷稻,楚睢看着这书房,良久,叹了口气:“臣从未想过阿南会离开楚府。”

  赵亭峥静静地听着。

  “阿南幼时便与我做了书童,如今算来,也有快二十年,陡然说是要走,臣心中实在有些不舍。”

  赵亭峥面不改色地道:“宫中虽好,却也不是人人喜欢的地方,早早告老还乡也好,他在北狄宫里那些时候,慌得一日比一日消沉。”

  虽然赵亭峥这么说了,楚睢还有有些怔怔,抚摸着桌上的砚台,偶然地看到了横在案上的信,墨字未完,应当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赵亭峥道:“该走了,主仆相见,他该难受了。”

  楚睢放下信纸,点了点头。

  他也不愿阿南伤怀,若一见反而让他改了心意,不得不委曲求全,楚睢自己也十分难受。

  总归他日子过得不错,过几年成了亲,生了孩子,有了家室的牵挂,再相见不迟。

  “多谢陛下肯成全他。”楚睢道。

  “无关成全,只是想你别挂心,”赵亭峥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楚睢的手,掌心潮湿,“走吧,这些日子宫里人多也繁杂,就不常常唤你进来了。”

  北迁之事麻烦,首批大臣与皇室以快马骑兵护送前来观礼,算算时候,正好空下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登基。

  一日一日,有条不紊,洛京平静得非比寻常,在楚睢的印象里,洛京似乎许久没有如此安宁而忙碌的时候了。

  今日晨起,楚睢照例出门,忽然见门口走了一辆叫卖的馄饨车子,摊主是个看不出年纪与长相的男人,佝偻着腰,很是吃力。只是馄饨车异常地干净利索,与这人格格不入,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新鲜馄饨,大人要不要来一碗?”

  汤里的馄饨鼓着比寻常馄饨还要大的肚子,惨白的面皮在水中上上下下地漂浮,桌上摆着的一大盆肉馅似乎用了很重的香料,红红白白一大盆,楚睢嗅觉敏锐,一走近,适时的孕反便让他有些呕吐,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这个孩子胎相稳固,母亲年轻而精力十足,他怀得并不辛苦,连孕反也少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更是从未有过,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些不安,道:“为何要用这么多香料。”

  苍老男人咧起嘴角,露出了一口白的牙,笑道:“咱们这些下人吃的行脚馄饨,五文一碗,哪来什么新鲜好肉?肉不好,自然得下重重的料。”

  料味重得已经不像是食物的香料了,殡宫里用香也不过如此,楚睢皱了皱眉,转身快步离开,馄饨摊子的摊主盯着他的背影,咧着嘴笑了笑,有些可惜地推着摊子走了。

  接连三日,馄饨车接二连三地碰着他出门的时候出现,那盆肉馅的香料味越来越重,重得无法理喻。

  终于,楚睢在第三日停下了。

  “摊主是不是非要卖出一碗,才肯罢休?”

  摊主呲牙一笑,说:“公子照料我的生意,我便不来了。”

  楚睢面无表情,将一枚银子放在摊上,摊主爽快应一声:“好嘞!”

  打水,下料,煮馄饨,盛汤,一气呵成,熟稔又漂亮,八个馄饨摆在漆黑的碗中,黑的黑,白的白,葱花蛋皮,一应俱全,他把碗给了楚睢,道:“瞧公子面善,碗也给公子了,小心烫。”

  雪白的馄饨在清澈的汤底里浮浮沉沉,楚睢接过汤碗,胃中翻涌非常,他本想找个地方将这馄饨丢掉,转念一想,只怕丢掉后这摊主再来纠缠,于是等碗凉了,带着碗回到了府中。

  楚府的家丁正在门前与守卫唠嗑,手上拿着扫帚洒扫,见楚睢去而复返,还带着一碗馄饨,下意识站起来道:“公子回来了——咦,怎的突然想吃这东西?府里做得干净,吩咐他们一声就是。”

  楚睢皱着眉道:“把这东西丢了,碗也不要。”

  家丁接过,有些疑惑,正巧外头晃晃悠悠走来一只黄狗,他眼睛一亮,道:“丢了也可惜,给狗吃罢。”

  碗轻轻地放在了路边,家丁啧啧两声唤狗过来,那黄狗见有食物,嗖地一声跑了过来。

  黑漆漆的鼻尖往那碗上一凑,那狗吓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仿佛有鬼在追似的跑了。

  “诶?它怎么不吃?”家丁无法,只好去找潲水桶,口中不住地嘀咕:“大黄最贪嘴的,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

  楚睢看着那碗馄饨,只觉得胃中翻涌更甚,半晌,他闭了闭眼睛,道:“遣人去查。”

  守卫一愣:“什么?”

  楚睢道:“去查那卖馄饨的摊主。”

  半晌,他又深吸一口气,莫名道:“不必惊动陛下。”

  三日后,宫中阴云密布,雪云堆积。

  “楚睢身体不适?”赵亭峥把龙案上的奏折合上,微微蹙眉,“请太医去看了吗?”

  她正想因天气不好而借题发挥,把楚睢诓进宫里来过夜。

  自打进了洛京,他夜里宿在楚府,后宫不肯住,住龙栖殿又说冒犯,赵亭峥瞧着他那副铮铮铁骨的样子倍感无力,只好由着他去。

  周禄全跪在下头,小声道:“楚大人只说是夜里少眠困倦,不用太医,小的去看他时,已经关门歇下了。”

  歇下了?

  想了想,赵亭峥把奏折放下,起身道:“备个快马,我去瞧瞧他。”

  周禄全一呆:“啊?”

  “还不去办,”赵亭峥伸了个懒腰,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我就去瞧瞧他,又不是去吃人的。”

  她平素不用帝王冠冕,如今也只穿了一身玄色金纹的利落常服,连更衣的工夫都不用,便骑着快马,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洛京很大,楚睢就住在原先楚府的一条街外,方便得很,赵亭峥把马悄悄地栓在后门,翻墙进去,巡夜的守卫一见赵亭峥的脸,一声也不敢出,她摸到了楚睢的寝室,推门而入时,屋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气。

  楚睢在里屋,赵亭峥还没走近,榻上便有一声轻微的:“是陛下来了吗。”

  赵亭峥有些意外,但既然被识破,索性也不装了,她笑着捧起楚睢的手,把脸放在他掌心蹭了蹭——不知为何,楚睢比她这个在外头跑的人身上还冷:“周禄全说你睡不好,?”

  她熟稔地倾身过来,楚睢在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她身上的青草味变得很淡,楚睢有些怔怔的。

  今夜大概是要下雪。

  赵亭峥看见他白得吓人,惨白的脸色,墨黑的发顺着素白寝衣披下来,苍白的唇上没有半分血色,越发显得这人纸片似的单薄,碰一下就碎了似的,她蹙了蹙眉,刚要凑得近些,便听楚睢突然道:“陛下,臣想去看看阿南。”

  赵亭峥心头一突,随即面不改色道:“见了他,不怕他伤心了?”

  楚睢垂眸看着她,赵亭峥一无所觉,继续道:“你不必担心,他日子过得好着,有我呢。”

  抱着赵亭峥柔软温暖的身体,楚睢却觉得浑身一片片地冰凉。

  还在骗他。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赵亭峥衣袍上的黑金纹路忽然就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黑龙,她一无所知地冲他露出无害的面容,而这黑龙已盘旋着冲他露出爪牙,鳞片锋利,牙爪尖锐,密不透风地圈禁着他。

  她的手掌大得可以遮拦日月,足以将一个人的惨死颠倒成一个温暖的梦乡。

  楚睢只恨自己,在听到阿南不告而别时,竟然不曾怀疑,反而是彻头彻尾地信了赵亭峥。

  “那陛下呢?”他轻声道,“陛下会伤心么?”

  赵亭峥也听出楚睢的话中不对了,她顿住,静静地看向楚睢。

  “有一封信,臣始终没有收到,心中有些生疑。”

  他看向赵亭峥,目光中无波无澜。

  “当日摆在案上,他未写完的那一封。”

  赵亭峥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良久,她轻声道:“你少眠多思……”

  楚睢却陡地感到恐惧起来。

  他没法想象,追查到最后,追查到的是呈到案上的头骨。

  阿南只剩头颅,身体千刀万剐。

  割碎他的是北狄的猎狼刀,那碗馄饨是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一想到那碗泡在汤水里、粉白的馄饨,他的腹中犹如翻山蹈海,止不住地开始呕吐。

  阿南死了,连尸骨都被剁成了肉馅,包进了人畜无害的馄饨里,被送到了他的面前,赵亭峥在这件事里牵扯多少?有多少事情经过了她的眼目,请了她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瞳孔反射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可赵亭峥怎么可能像她呈现的这般无害——从北狄到大宁,数年时间一统南北,每一步都是踩着血亲的性命上来的,他只恨自己愚蠢不堪,竟敢妄图在赵亭峥身上许个不切实际的幻梦,要一个死无全尸的将来。

  她在伪造信件和庭院的时候怎么想的?她打算骗他一辈子,叫他一辈子都觉得阿南是去过好日子了,而这谎言一辈子也没人敢揭穿她!

  死不瞑目的头颅与他那个被打下的孩子重合,楚睢头晕目眩,赵亭峥抿着唇靠近,他有些匆忙地推开了她。

  这些日子的幻梦该尽了,楚睢想。

  他是赵亭峥利爪下无力反抗的鹿,赵亭峥可以遮天敝地,他无法从赵亭峥手中保住任何人。

  从前种种潮水般汹涌而来,被按在龙榻上失去孩子的无力重新蔓延了他的全身,多好,他心如死灰地想,现在赵亭峥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如果她愿意,可以把他身边的所有人尽数杀得干净,还能伪装得天衣无缝。

  “为什么要杀了他?”楚睢轻声问道。

  “……什么。”

  “阿南,”楚睢说*,“我见到了他的尸骨,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轰隆一声,犹如一道雷击穿了赵亭峥的天灵,她好像突然被师长抓住说谎的孩子一样,陡然地结巴起来:“楚睢,你听我说——”

  “陛下是英主,”楚睢露出了个惨白的笑来,“要杀阿南,定然是臣的侍从犯错,臣不会包庇。”

  他看着赵亭峥,年轻的帝王猛地抓住他的手:“对不起,只是怕你——”

  楚睢平静道:“可臣以为他活得很好,直到昨日,见到他的尸骨后,臣还收到了阿南的亲笔信。”

  她拼命地握紧楚睢的手,楚睢不闪不躲地由她握着,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麻木:“夜深了,陛下,雪天路滑,早些回宫。”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在忙,不及时,鞠躬

  4第45章

  手掌的温度压着锦被,赵亭峥看着楚睢,良久,咬了咬唇:“这事情并非你所想那般,阿南之死牵扯众多,我一时半刻难以与你说清,并非刻意欺瞒。楚睢,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他的脸半面隐在阴影之中,闻言,垂了垂眼睛,半晌,轻声道:“臣最难过的,便是陛下的欺瞒。”

  赵亭峥陡地握紧了他的手,楚睢偏过头,看着她,认真道:“那个孩子死去的时候,陛下也怕臣难过吗?”

  她陡地僵住。

  “臣有时在想,在陛下眼中,臣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因为觉得他仙人香成瘾,便毫不手软地打下八个月的孩子;觉着他会为了阿南的死难过,便叫他一辈子都被那些信件蒙在鼓中。

  她爱他,可她爱得偏执又鲜血淋漓。

  楚睢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不光是为了惨死的阿南和孩子。

  “……”

  赵亭峥沉默。

  北狄与大宁,两族之间的摩擦与冲突就像是架在悬崖上的钢丝绳,稍稍不慎便坠入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阿南谋害她,尚且能说是私仇,可他险些害死北山,这事情便没这么容易结了。

  北山与南狼是她自北狄打七十二部便开始追随的左膀右臂,整个北狄第一认北狄王赵亭峥,第二便是认了这姐弟两个。

  楚睢即将做君后,而他的奴仆却谋害赵亭峥与北山,几乎害得北狄全军覆没,这事情绝不是杀一个阿南能了结的,以南狼等人的脾性,多半要迁怒到楚睢身上。

  哪怕这事情和楚睢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哪怕全部都是阿南自作主张,众人也只会认为一个奴仆绝不敢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出于主人的指使。

  她是北狄与大宁的王,而北狄人绝不肯认一个这样的君后。

  “阿南所犯的是叛国,”沉吟片刻,她选择向楚睢坦白,“我的马和北山的盔甲都是阿南动的手脚,此事牵扯了北狄与大宁,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好一点儿也不要插进来。”

  她要竭尽全力保全楚睢,让楚睢离这些事远远的。

  “我不知道阿南的尸体是怎么只剩下一颗头颅的,”赵亭峥闭了闭眼睛,“刑部文书还没有走完,我没有杀他,你信我。”

  “我知道,”楚睢看着他,无神地把眼睛转了回去,“他的尸身为北狄猎狼刀所毁,千刀万剐,肉被送到了臣的家门前。”

  赵亭峥胸口一窒——果然如此。

  她命刑部细细审案,务必要将阿南和赵平秋等人私自联系的密信搜集整理入案,不光是为了揪出真凶还北狄一个公道,亦是为了保证楚睢和阿南毫无关系。

  只是还来不及做完这一切,南狼就已经动手劫狱,用私刑杀了阿南。

  他们果然迁怒了楚睢。

  可赵亭峥悲哀地想,如果今日是她处在北狄诸将如今的位置上,阿南只会比现在死得更惨。

  他们不可能不迁怒楚睢。

  她握住了楚睢的手,沉默片刻,陡然觉得说什么都无力,只道:“不要怕,有我。”

  而楚睢看着她,半晌,目光看向了窗外。

  夜里开始飘起了雪花,大朵大朵地往下落,不过这些时候,便在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横亘在他与赵亭峥之间的不止是孩子和阿南的性命,更是北狄与大宁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

  楚睢想,其实他在这里,赵亭峥也挺难办的。

  明日天晴,屋檐上的薄雪会化,而横在两族之间隐隐不可见的坚冰势必会把赵亭峥刺得鲜血淋漓。

  于是楚睢轻声道:“陛下是两族之主,身上的担子比寻常君主更重些,臣未能替陛下分忧,反令陛下烦心,是臣之错。”

  温声,赵亭峥急道:“楚睢,别这么生疏——”

  “夜深了,”楚睢道,“陛下早些回宫,过几日就是登基大典,陛下莫要为琐事挂心了。”

  他说完,便疲惫地合上眼睛,背对着赵亭峥,蜷缩在了榻上,漆黑的一把长发滑出赵亭峥的指尖,赵亭峥想要抓住他,却陡地抓空——她怕抓痛了他。

  赵亭峥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前所未有地认真:“你不会是无依无靠的君后,谁也别想动你。”

  君后无权,楚睢的日子会过得艰难。

  封楚睢为相的旨意已经拟好了。

  她哪怕多想把楚睢接进后宫,如此形势之下也只能暂缓,楚睢从前在大宁朝中素有盛名,从前又是她太傅,又是实打实地状元出身,封相的阻力比封后的阻力小上许多。

  如果将来楚睢仍是不愿意做君后,她也顺着他去选,总归即位的又不会有旁人的孩子,父亲是君后还是宰相也没那么重要——反正都一样。

  如若这想法给楚睢一说,赵亭峥几乎能想象楚睢的反应,无非是讲她家国大事如同儿戏,祖宗规矩不可废除,她连反驳的话都想好了:只要世人百姓的日子过得好,谁管皇帝的私事,你我在一块不就行了?

  但这些话,如今她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太任性了,她想,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做暴君的潜质。

  屋内寂然无声,不过了多久,屋中的龙涎香渐渐地散去了。

  良久,楚睢轻轻地叹了口气。

  赵亭峥不愿的取舍,也只能他来做了。

  周禄全在得到楚睢的邀请时,有一瞬间的慌乱与紧张,但是很快,他便收拾出了一副权宦的模样,带着几个跟班的小内监,施施然来到了楚府之中。

  他进去时,楚睢端坐在琴案之前,燃香焚琴,泠泠琴音自他膝上古琴而出,周禄全在门口戒备地守了片刻,才道:“楚郎君安。”

  楚睢点了点头,示意他走进,周禄全落座,案上香茶尚未送到唇边,便听楚睢放下了琴。

  楚睢他头也未抬,垂眸淡道:“阿南的尸身是否为周公公所盗。”

  猝然地,周禄全的茶水溅出来。

  楚睢眉目如画,神情丝毫未变:“前些日子里,夜间常有马蹄穿街而过,丢了钦犯,陛下大抵下令去寻。”

  周禄全捏紧了茶杯,楚睢淡道:“陛下久寻却未见,而楚某微末之力,却三天得见阿南尸身,府外护卫重重,那摊主如何前来,又如何畏罪自戕,周公公可知晓么。”

  赵亭峥一定下旨找过阿南,洛京不大,皇帝亲令,可这么多人找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找到尸身——只有一个解释了。

  那就是灯下黑。

  抓人的和藏尸的,是同一个。

  “……”

  “哼。”

  周禄全缓缓地坐下,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道:“……你很会编故事,楚郎君。”

  楚睢道:“楚某今日请周公公前来,倒无意在此事上纠缠是非,我与周公公殊途同归,是想拜托一件事。”

  闻言,周禄全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楚郎君,你脑子还清醒罢?”

  楚睢淡道:“楚某要向陛下告辞了。”

  什么?

  猝地,周禄全微微变了脸色,豁地站了起来,楚睢神情未变,周禄全喃喃地坐下:“……你认真的?你竟然舍得?”

  大好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楚睢竟然舍得在这个关头抽身离开?

  片刻,周禄全又皱眉道:“哼,说的好听,你肯走,陛下未必肯放。”

  赵亭峥这辈子的荒唐都用在了楚睢身上,叛过她杀过她统统不在乎,楚睢不过给她掉了个孩子,她便恨不得拿天上的月亮下来给他——男君孕育艰难,哪个男君没掉过孩子?即便荣宠如荣贵君,年轻时也流过几个,偏偏赵亭峥就这么放过了他。

  楚睢垂眸:“楚某自然有令殿下不得不放行的法子,但仍有一事,与周公公相求。”

  周禄全坐下,狐疑地看着他,片刻,道:“若你当真想走,可是整个大宁的造化——说,什么事?”

  楚睢开口,吐出几个音节。

  霎时间,如同五雷轰顶,周禄全霎时脸色苍白:“你说什么?你要用这种——”

  楚睢淡道:“以陛下脾气,不等登基,便不会留赵平秋活命,你我要做,也只能在她还活着之时。”

  “你疯了?!”他震声道,“谁信你当过赵平秋的侍君?只赵平秋和你两张嘴,陛下就肯信?”

  而且,而且这也太荒谬了!

  “当年我入宫祈福一事,除去先帝与我母亲二人,宫人皆不明内幕,只见我长住宫中,这些是人证,”他沉声道,“笔墨书信、年少玩物,如今宫中鸣翠书院里还能找到许多,这些是物证。周公公是聪明人,若陛下命你搜寻求证,你得知道从何处去寻。”

  半晌,周禄全一副见了疯子的模样,他盯着楚睢,仿佛不认识他了,喃喃道:“……你就不怕陛下杀了你,而且你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不,”他平静道,“直到去太学读书时,我亦长住宫中。”

  周禄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准备封作君后的男人竟然是赵平秋玩过的剩菜,血仇之敌,不共戴天——况且赵亭峥接的是大宁的朝廷,不可能刚上来就不顾伦理,强夺了这母皇的侍君。

  枕边人心怀鬼胎,从来不忠,是个人都忍不了。

  楚睢思虑颇深。

  “陛下因你之事,至今关押着北狄的一员大将,她左右为难,”周禄全缓缓地站起身来,“我比谁都迫切地想让你离她远点。”

  “所以——”

  周禄全道:“这个忙我帮了。”

  如此大怒,楚睢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下,周禄全倒是乐于见到如此局面。

  一想到楚睢被阿南的尸体吓破了胆,不惜出此烂计也要离开,周禄全比谁都兴奋。

  “你等着吧,”周禄全道,“打算什么时候和陛下说?”

  楚睢垂了垂眼睛。

  “登基当日,万臣之前。”

  他要为赵亭峥送上一条别无阻碍的登基路。

  周禄全很快就离开,楚睢怔怔地抬起头,形状优美的眼睛望着远处徘徊的云影。

  依稀记得,当年科举进了考场,他心中满是少年狂气,誓要靠一身才学,清流立身,为万民请命,立万世太平。

  而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直到决定做赵亭峥的太傅之时,他像是一条出水的鱼似的,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诡谲莫测的皇权之中。

  乱世之中,兜兜转转,阴差阳错。

  他面目全非地变成了污浊的弄权佞臣,留于史书上遗臭万年,万人唾骂。

  无人知晓这污名下葬着一副铁骨铮铮的臣骨。

  楚睢望向南方,依稀间是状元打马游街之日,他意气风发,曾是整个大宁最璀璨的文曲。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本不是激情开文的短篇,楚老师的事业线也会写很多的,看看有机会能不能塞番外吧

  4第46章

  正月初三,万颂合宜。

  赵平秋在行宫中过了最后一个年,随后便被赵亭峥毫不犹豫地打上了“先帝”的名号,她仍然活着,但已经死去。

  赵亭峥要让她一辈子跪在母亲的灵前赎罪。

  是谁向楚睢走漏的风声已经不重要了,赵亭峥心中有所猜测,但看着周禄全越发佝偻的身体,终究还是道:“日后楚睢那边,朕换个人去照看,你多多看顾宫中。”

  周禄全抖了抖,跪下三叩头。

  这些日子楚睢不上帖子送来,赵亭峥也认了,事儿是她处理不对,他再生气也是应该的,她琢磨着等楚睢消气,以及刑部的调查出来之后,再好好地同他解释一番。

  他最是心软,又明是非,虽口中少言,但心中最是清楚,赵亭峥不怕他生气,只怕他多思。

  虽然楚睢这几日始终都是淡淡的,但这时候赵亭峥属实分身乏术了。

  她要开始进太庙祷告了。

  因为母亲的遗物,她只需要在庙中祝祷七日。

  赵尔夏的牌位摆在上头,史官们将她的生平重新写入宁史,赵亭峥倚着神台,玄黑衣袍委地,她摸着冰冷灵牌的生卒年,怔怔的。

  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如今,已经比母亲离去时的年岁还要大了。

  赵亭峥小兽似的贴在母亲的灵牌上,闭上眼睛。

  时间转瞬间便到了正月初三。

  新皇登基,万邦朝贺。

  赵亭峥刚从太庙出来,便被马不停蹄地搬到了正殿,寅时,女官们团团转地围着她,忙得脚不沾地,身上的衣袍重了一层又一层。

  连日祝祷,她困倦不堪,倚在卢珠玉的手上打盹,忽然清醒道:“楚睢来了吗?”

  卢珠玉抿着唇笑:“楚郎君一早便送了朝贺的礼来,人也在外头了,和群臣一起呢。”

  在身边这几个人中,卢珠玉算是待楚睢最为平和的了,兴许是有共同守城的情分在,她倒是肯为楚睢说些好话。

  闻言,赵亭峥心头一亮,忍不住道:“拿来我瞧瞧——”

  “这朝贺的礼,这么早打开做什么,”卢珠玉道,“女官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再折腾乱了岂不麻烦,等着,弄完这些东西一起看。”

  闻言,赵亭峥也只好作罢,她不放心地补充道:“等大典结束,无论如何也要把楚睢给我留下来。”

  “得两日呢,”卢珠玉道,“陛下现在着什么急。”

  天坛告天地,太庙祭祖宗,百官朝贺,钟鼓齐鸣。

  新帝登基。

  今日鸿雁高飞,紫气东来,是钦天监算得千载难寻的好日子。

  赵亭峥站在群臣之上,看着一片跪地臣服的人头,她恍然间发现,原来站在这个位置,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臣服,一样的恭敬。

  万里江山就此俯首,她在众人的山呼万岁中缓步走向龙椅,玄金龙袍在庄严非凡,十二旒的珠串冰冷,赵亭峥想,这鲜血淋漓的龙椅,她终于坐上。

  礼封前朝先帝,谥号为厉,另尊先太女赵尔夏为皇母,进号怀德。

  先帝无后,故无太后,诸君无女者入皇陵祈福,有女者随女前往封地。

  随着礼官封赏,跪于下方的赵守明脸色越来越差——封地亲王中没有她,连她从前的封地也被收回了。

  “另,荣贵君与先帝情深,朕不忍其受生离死别之苦,特赐荣君殉葬。”

  什么?

  陡然间,赵守明猛地抬起了眼睛——登时便有眼疾手快的侍卫向她微微亮出了刀,她脸色剧变,瞪目结舌地死死压着头。

  一片噤若寒蝉的肃穆之中,赵亭峥的目光注视着跪在群臣当中的楚睢。

  其实也并非全部一个模样,她想,至少楚睢便不一样。

  大典首日,走过仪式,第二日,照例大封百官,其中北狄诸臣与大宁诸臣各有偏重,另有功臣数位,赐封邑不等。

  最后,礼官扬声道:“太傅楚睢,文治武功俱佳,胸怀仁厚,堪为众臣之表率,特令掌管群臣,封相——”

  一片寂静中,楚睢从群臣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

  他跪地叩首,接过恩旨,大宁群臣目露艳羡,而北狄诸臣却不免阴晴不定。

  相乃百官之首,他们并非不愿让大宁人做丞相,只是这么一个奸诈无比的大宁人做丞相,这令众人实在有些不服。

  只是迫于赵亭峥威势。

  封侯拜相,自古都是为臣者梦寐以求的事情,大宁诸臣看见楚睢上前,一身绛红官袍,穿得人愈发面如冠玉,他从容跪下,三叩头,叩得恭敬无比。

  赵亭峥看着他,陡地心生一分不详。

  怪了,她忍不住心里嘀咕,楚睢这叩头不像谢恩,又沉又重,活像辞别。

  一叩,二叩,三叩。

  三叩之后,他跪在帝阶之下,没有接过恩旨。

  “臣谢陛下降恩,恕臣无法接旨。”

  此言一出,众官哗然,连带着赵守明一众旧臣都忍不住看向楚睢。

  怎么,他首鼠两端蝇营狗苟,不就是为了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如今送到他眼前了,怎么又不要了?

  御座之上,赵亭峥皱了皱眉,良久,缓声道:“卿为太傅,亦是帝师,拜相合情合理,为何无法接旨。”

  深冬的风吹得楚睢有些摇晃,汉白玉的台阶跪得他膝盖冰冷生疼,帝王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仿佛从远远的天边传来。

  宣政殿前的匠人果然是巧夺天工,他不由得想,从上往下传来的声音像在整片宣政殿前回响,如聆神音,亦君亦神的声音无孔不入,威仪万分。

  于是他重重地叩下了头。

  “臣乃先帝未亡人,今朝先帝驾崩,臣自请跟随诸君,为先帝守陵。”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殿下数人齐齐变了脸色。

  卢珠玉的眼神几乎是呆住了,她傻傻地看着楚睢,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幻听;吴允陡然抬起头来看着赵亭峥,喉咙滚动,额间隐隐沁出冷汗;站在武将之行的北山有些疑惑,拉了拉弟弟的衣角,而南狼的目光早已死死地钉在楚睢的背后,燃着烈火,如同一把几欲破心的刀子。

  楚睢与赵亭峥之事并未登堂入室地昭告天下,只有当年在北狄的几人亲眼目睹。他的绛红官袍垂在长阶上,像一道剖开雪地的血痕。

  赵亭峥的笑意渐渐地凝在了脸上。

  声音传荡到她的耳中,一字不差,一丝不漏。

  “放屁。”她想,“上来的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敢冒领楚睢的圣旨。”

  可这时楚睢抬起了脸。

  苍白如纸的脸,如画的眉目,他再恭恭敬敬地跪下:“请陛下全臣所愿,为先帝尽最后一分孝道。”

  此言一出,众臣议论纷纷,脸色铁青的北狄众人尚且不论,大宁人自来以孝立身,见楚睢出言,一半赞同他为君尽孝的情义,一半窃求他丢出来不要的相位,更有老臣倚老卖老,出来朗声道:“臣请皇上尽孝,全了楚大人这份心意吧!”

  亦有人窃窃:“楚大人当年不是和如今的陛下有些传言么,怎么又成先皇了?”

  “谁知道呢,总归是何无咎的学生,这群人惯会奇货可居。”

  硌。

  硌地一声,周禄全看见龙椅被掰了一块下来,金玉打造的龙椅在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上犹如泥土一般不堪一击,而即便毫无知觉地掰下了这块龙椅,赵亭峥面上竟挂着不变的沉静神色,道:“欺君者,是为九族之罪。”

  楚睢平静:“此心示君,若有谬,臣不得好死。”

  “……”

  “啪,啪,啪——”

  良久,几声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殿中响起,众人惊悚地看到帝王从龙椅上缓缓地走了下来,她的玄金龙袍曳地,在殿中划出一道狰狞的弧度,楚睢看到一双绣金描龙的鞋子停在了他的面前,半晌,上面才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好得很,楚睢。”

  压抑的空气令楚睢无法喘息,他摇了摇头,半晌,重新重重地叩头下去。

  周禄全见势不妙,忙对礼官使了个眼色,礼官见状,高声道:“退朝——”

  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井然有序地退朝,卢珠玉一众有些焦急地想要留下,周禄全立即向侍卫使了个颜色,不由分说地将众人齐齐地拥了出去。

  楚睢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他跪在似有似无的审视之中,如同不着寸缕。

  殿中只有一片沉静,暴雨欲来的死寂。

  周禄全许久没见着赵亭峥这副表情了,她可以暴跳如雷的,可以崩溃大哭的,或者伤心欲绝的,怎样的反应都比她现在正常——赵亭峥呆呆地坐着,好像身体里被陡地撕开了两个魂魄,一个空落落地朝自己嘶吼,一个死沉沉地向外沉默。

  “这件事你筹谋了多久。”她忽然道。

  楚睢跪地,深深地叩头。

  “群臣之前,登基之时,向天下广而告之,你是母皇的侍君,让我猜猜,现在外头应当有你的人将此事宣扬得满城风雨——这不可能是一日的打算。”

  所为的是什么?楚睢重礼重名,从他的角度来说,谁都不可能把一个母皇的侍君娶入皇宫。

  他想要不顾一切地离开她。

  陡然地一条刃横过来,猛准狠地劈向了楚睢的脖子——周禄全霎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而在这刃劈到楚睢颈前一寸时,险之又险地停下了。

  “连条后路都不留,”赵亭峥咬牙,眼睛盯着楚睢,声音抖得能滴下血来,“……你究竟在想什么。”

  那些她以为的温存时候,楚睢注释他们交握双手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如何竭尽他所有的手段,离开她的身边吗?

  为什么?

  赵亭峥满心满眼只想抓住楚睢,好让她问个明白,两人分明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世上再也无人能阻拦她做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要突然用这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离开?

  “臣于名于分,只是殿下的太傅。”他沉静道。

  陡地一声裂响,赵亭峥不知又砸了什么,她竭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半晌,道:“可我若勉强呢?”

  楚睢跪得笔直。

  “陛下并非不辨是非之人。”

  他越是平静,赵亭峥越是心碎。

  “食君之禄,为君尽忠,”他抬起头,“臣奉先帝为君,如今大宁传给陛下,江山稳固,百姓安定,臣已得偿所愿,再无所求,望陛下岁岁安康,日后珍重。”

  他的每个字都说得虔诚而恭敬,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样刀刀剜在赵亭峥的心头,楚睢跪在她的脚下,依旧是一副臣服的姿态,可赵亭峥却知道,那颗她贪婪渴求着的、属于楚睢的心,已经不在这具美丽苍白的躯壳里。

  登基之日,她本以为是尘埃落定的尽头,楚睢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盯着楚睢平静的眼睛,良久,闭上了眼睛。

  赵亭峥想不明白。

  楚睢为什么要离开?

  “既然是假的,”她声音疲惫道,“为什么不肯装得久一些,骗我一辈子又能如何。”

  “世上好物不长久,”楚睢轻声道,“彩云易破琉璃碎,陛下一代英主,青史之上必有传世之名。”

  “将来万世之功,自有万万人随陛下去走。”

  “一辈子光阴太长,”他道,“臣就随陛下走到这里了。”

  赵亭峥缓缓地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

  蒙此背弃,无人可忍。

  而那年轻的君王站在原地,良久,急促的呼吸渐渐地平静下来,平静到几不可闻,平静到诡谲莫测。

  终于,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一句。

  “你想得美。”

  登时,楚睢瞳孔猛地一缩。

  “费尽心思,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放开你?”赵亭峥低着头看他,笑意不达眼底,分外阴寒,“看不起谁呢。”

  楚睢从未在赵亭峥面上见到如此陌生而危险的神色,漆黑的刃不知何时缓缓漫上了整个金殿,殿中无风自动,玄黑的龙袍随着她的发丝四散而扬起,刃越收越紧,越收越紧,铺天盖地,阴鸷凶残。

  他的本能叫嚣着让他立即逃跑,而他在赵亭峥面前,甚至连一步也没法挪动。

  “我若不想放开你,”她微笑道,“谁来都没用,也只你以为什么虚名就能捆住朕——朕明日就把赵平秋废成庶人,你要给先帝守陵?”

  她轻声道:“看,先帝没了。”

  赵亭峥疯了?!

  楚睢瞳孔猛地缩成一个小点,他急切地开口,一条漆黑的刃却猛地将他的唇死死堵住。

  “唯唯,”她低头,轻声道:“所以现在轮到朕来问你了。”

  “为什么离开我。”

  为什么用尽那些拙劣而自以为决绝的手段,只为了迫切地逃离她的身边。

  他筹谋了多久?他把一切抛弃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心中有过她吗?

  铺天盖地的,是黑水般源源不绝的刃,它们疯狂而咆哮,铺天盖地的遮蔽一切。

  而他沉在源源不尽的黑水之中,无目可见,无耳可闻,无法挣脱,无法言说。

  竭力挣扎,楚睢沉进黑水中时,最后看见的是赵亭峥如同黑蛇般盯着他的眼睛。

  她居高临下,口型一张一合,微笑。

  不重要了。

  楚睢的答案不重要了。

  “你永远无法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触发墙纸爱副本,还是那句话,楚老师擅长自己找草

  4第47章

  楚睢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混沌里,天地蒙昧一团,星云沉地,黄土升天,从头顶到足尖,每一寸都浸在黑油油的土地中。

  好像死了一次,埋进棺材里一样,楚睢不由得想。

  一只手伸向了他。

  “是谁?”楚睢脑中一片空白,开口询问,那人却站在混沌尽头,沉默不语,楚睢看着她,不知为何心里又痛又急,忍不住提步向她追去。

  “……”白影似乎对他的行为感到意外,愣在了原地,楚睢在黑水中向前奔跑——他许久没有跑得这么快了,从小到大,他的一言一行像是被尺子比着量出来了,双腿生下来几乎没有过如此急切地奔跑,可楚睢发现,他越跑,那白影离他越远。

  良久,他停下了脚步。

  “你好像很难过。”

  是的,她好像很难过,他看见白影眼睛的位置下留下两条黑漆漆的痕迹,这才惊觉——原来这些包围着他的水,都是她的眼泪。

  “你为什么难过?”他竭尽全力道。

  楚睢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也不记得自己的从前与往后,他好像一张白纸,困难地挣扎在这片眼泪之中。

  “……我想想。”

  他困难地转动着脑子,有本能告诉他应该怎样去做,因为在从前,他作为长兄,是很会让人止住眼泪的。

  一本新奇的话本子,江南时兴的糕点,或者一副漂亮的棋。

  “啊……”他摸了半日,有些失望,不知为何,他连衣服也没有,更没有这些好玩的东西了。

  白影注视着他,向他伸出了手,是一个索求的姿态。

  楚睢垂了垂眼睛,说:“抱歉,我什么也没有了。”

  赤条条犹如天地初生,没有廉耻,没有禁忌,他墨色的长发垂到足下,这就是他唯一的遮蔽。

  白影摇了摇头。

  她向他伸着手,黑色的水流得更加汹涌,楚睢连忙道:“不要哭。”

  可她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一样,不住地流着眼泪,固执地伸着手。

  他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半晌,抬起头来,温和地笑了:“有了,我还有这个。”

  胸口被轻轻地割开,他把手伸进里面掏啊掏,半晌,皱着眉,捧出来一颗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砰,血迹从他手上往下滴滴答答地流,他的身体却始终洁净。

  楚睢走到那白影面前,趟着水,逆着流,珍重无比地把心脏交给了她,摸了摸她的头。

  “看,喜欢吗。”

  对面捧着他的心脏,沉默了,楚睢看不清她的脸色,半晌,他有些不安道:“不喜欢?……我,我只有这个。”

  水好像流得更汹涌了,良久,他听见那人道:“……为什么?”

  这声音他好像熟悉,好像曾经听过,又好像曾经煎熬,楚睢感觉不存在的心脏忽然又痛了起来,像有把小刀在扎,在捅,楚睢没想到她竟然是会说话的,有些意外地站定了,皱眉思索良久,他才恍然大悟地说:“因为我是楚睢。”

  白影捧着他的心脏,沉默而不语,他与她一高一矮,一个仰视,一个低头,一个胸口空空荡荡,一个眼下黑水横流,楚睢垂着眼睛说:“所以这颗心给你,擦擦眼泪。”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是谁让你伤心?”

  她不语,眼前的景象翻天覆地地扭曲起来,白影带着他的心脏卷入了无穷的潮水中,楚睢的瞳孔猛地一缩,伸手去抓,可人影转瞬间无影无踪。

  楚睢再次醒来时,白影拉着他的手,沉默不语,把他拥入了怀中。

  她的怀抱很温暖,像是要把人融化。

  像沉在幻梦中一样,水乳交融,楚睢完全地顺从着她的动作。

  不知为何,楚睢对她并没有反抗之心。一阵一阵的欢愉冲快了他的心脏,令他的头脑昏昏沉沉——哪怕从前也算不上什么清醒,他渐渐地像一只天生地养的公鹿一样,充满本能,没有廉耻,顺从着一切,只享受这份欢愉。

  脑子变得很干净,只有她渐渐滚烫的温度,楚睢发现自己太喜欢她了,忍不住想要去抱住她。

  潮水涌上来时,他重重砸下时,还有些喘息。

  “……不要了。”他皱眉,像挑食的人吃饱了一样。

  “……”

  那白影认真地说:“骗人,你还能吃下更多。”

  又多了一条。

  身体中好像只剩下了本能与快乐,每一分血肉都渐渐地打上了她的标签,他被一次次地抛上去,一次次地砸下来,楚睢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很生疏——好像之前从没这么叫过,白影的动作一顿,说:“很好。”

  沉浮在海里,他渐渐失去了常识,只剩下了身前的这个人。

  “一无所知地留在我的身边,”她说,“你什么也不用想。”

  而最深处即将被叩开时,楚睢混混沌沌的脑子好像猛然闪过一道霹雳,他猛地蜷缩起来,拼命护住小腹,道:“不行!这里不行!”

  白影的动作停歇,半晌,他感到黑水缓缓地流向小腹处,陡然地,那白影停了手,猛地喊道:“来人,叫太医!把太医叫来!”

  这道声音喊出来的刹那,脑中那层隐隐蒙上来的、名为欢愉的白纱*陡地被撕下,楚睢瞳孔猛地一缩,登时立即撑起身体来,他瞳孔颤抖,看着半跪在他身上的赵亭峥,颤声道:“……陛下。”

  赵亭峥很疲惫道:“别说话了,等太医。”

  太医到来的间隙,楚睢止不住地心惊肉跳:方才那是什么?

  黑水中的欢愉与快活令他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他没有本能,没有廉耻,乖顺地伏在赵亭峥身下,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

  赵亭峥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本事?

  还是说,给他吃了什么药?

  他看着赵亭峥,身体开始发抖,楚睢不由自主地想,就在刚才,如果赵亭峥想直接把他弄成那种只剩本能的废人,困在黑水里一辈子出不来,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此时或许已经被赵亭峥完全剥夺了理智。

  很快,太医就跪地拜见,楚睢没有衣服,赵亭峥把帐子拉下,只把他的手露出来把脉,楚睢想要挣扎,却被一条刃死死地圈住。

  太医看见那条满是斑斑痕迹的手臂,不敢抬头,她是从前就伺候男君生产的太医,不必看知道里头的人享了多大福气,战战兢兢地把完脉,她起身,有些汗颜道:“已经快有六个月了,胎儿强健,男君脉象稳,只是有些心惊神伤,臣开些药便可。”

  六个月?!

  赵亭峥脸色一变,她的目光十分复杂地移向了殿内的楚睢。

  “你怀孕了?”赵亭峥下意识把时间定准,“在北宁就……有了?”

  ……算算时日,俩人也许久没亲近过,就是那几次中了。

  楚睢惊惶地后退,被赵亭峥一把拉住,止不住地惊喜,连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悲痛都被这孩子的突然到来冲得呆滞了些,她有些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楚睢形状漂亮的腹肌,良久,重重地闭上眼睛:“……我从前就想要一个孩子,你生的,像你一点。”

  楚睢从前其实想要像她的孩子,爱撒娇的小姑娘,和她一大一小地翻天覆地。

  如今却不敢了。

  他是个容易被牵绊所累的人,更何况是亲自生下的孩子。

  要和她划清界限做臣子,她偏要他生下属于她的孩子。

  这笔账算不清了。

  怀过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后,楚睢的下腹不如上腹紧绷,摸起来有些软软的,赵亭峥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他,声音中止不住地发沉:“所以你想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

  楚睢不由自主地地退了退。

  他现在开始对赵亭峥感到恐惧,一见到她,便想起那黑水中沉沉浮浮的空白理智。

  赵亭峥不是小姑娘了,她像不知道自己力量的猛兽,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要这个孩子,想把它打下来?”

  她声音陡然发狠,随即猛地攥住了楚睢的手,他来不及挣扎,赵亭峥便将手放到他的小腹上,紧接着,黑水从她掌心冒出,渗入他的小腹,楚睢陡然痛呼一声——声音变了调。

  黑水找到了孕囊,将它完完全全地包裹了起来。

  是个女孩子。

  赵亭峥脸色有些苍白,好像这于她而言亦是损耗,她目光沉沉地盯着楚睢,半晌,道:“我会封她做大宁的太女。”

  楚睢抽回了手,只是盯着她,有些发抖。

  来自母亲的刃保护着她,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比同龄皇女多一匹刃兽。

  没有帝王会这样做的,刃是天降于帝王的祥瑞,提前分出身上的刃,不光是分出了自己的力量,还等同于认可这个孩子一定会是继位的皇女,在权势纷杂、各方纠缠的后宫,如此明显的偏宠与立储等同于朝野大乱。

  而赵亭峥脸色苍白,毫不畏惧。

  “……留下她吧。”赵亭峥轻声道。

  她的声音异常干涩,楚睢望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想到了重重黑水之中那双不住往下流的黑色。

  “……”良久,楚睢开口,轻轻道:“如果臣给陛下生下这个孩子,陛下会放臣离开吗?”

  放在楚睢小腹上的手陡地僵住了。

  “你要丢下我,也不要她?”

  楚睢的身体美丽无比,本该是和美的一家三人,冷凝的氛围却令楚睢腹中的孩子也想要躲避。

  “能为陛下诞育皇女的男子甚多,能抚育孩子长大的也不会少,”楚睢垂下眼睛道,“臣愿意生下这个孩子,但从此以后,求陛下放手吧。”

  别再折磨他,别再让他活在恐惧中,别再让他爱她。

  赵亭峥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碰楚睢的脸,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

  “……你怕我?”赵亭峥涩然道。

  不可能不怕的,楚睢想,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空白皮囊,谁都会感到恐惧。

  “……”闭了闭眼睛,良久,赵亭峥摸上他的眼睛。

  她道:“别怕。”

  赵亭峥的刃不一样了,楚睢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沉沉的黑水又再次汹涌而来,吞没了他的意识。

  不——!!

  楚睢瞳孔猛地一缩,紧接着,重重地跌进了汹涌而起的黑水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他。

  “楚公子!”

  他愕然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穿着鸣翠书院的衣袍,抱着一摞灰扑扑的典籍,站在冷宫外头那格外繁茂的杏花树下。

  “先生问你取个书怎么耽搁这么久,”同门急匆匆道,“快走,误了时候,要挨手板的。”

  年少的身体轻敏而有力,而楚睢心头却猛地一跳。

  不,不该是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睛,仿佛命运开了个玩笑一般,来不及离开,便在冷宫的屋檐上看到了一颗探出来的小脑袋。

  灰扑扑的小丫头费劲地扒拉上来,眼睛亮亮的,忍不住雀跃道:“诶?你怎么又来了?”

  少年楚睢望着她,霎时如坠冰窟。

  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足音,鬼魅似的如影随形,不知何时,便走到了他的身边。

  无论是同窗,还是冷宫上的小丫头,都像看不见她一样。

  白影站在他的身边,目光平静如水。

  刃悄悄圈上了他的脚腕。

  那是一个掠夺而求欢的姿态,兴奋地往他腿上钻。

  “你要习惯它,就像习惯我一样。”赵亭峥的声音像隔着云端一样。

  不能是现在……!

  他拼命地挣扎,哪怕是幻觉,对他来说也太过分了!

  这里有曾经的同门,还有年少的她。

  赵亭峥轻声说:

  “我偶尔会觉得,心里装着太多事又不肯说的楚大人,被搞成什么样子都是活该自找的。”

  楚睢意识到赵亭峥根本不知道他眼前的情形。

  【作者有话说】

  小赵一刃给楚老师干回出厂模式了。

  刃属于克系产物,小赵爆种进化出了一点精神污染的衍生功能,但也就一点。

  楚老师自己脑补的变成傻子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就是类似菌子中毒,看两天电影和见几个小人推进下剧情

  视角原因,不要被楚老师带跑,预计20w,不会发惊天大刀

  4第48章

  楚睢快要忘记在冷宫中的时候了。

  从祖母的膝下贸然来到森冷的宫闱,他只身一人,什么也没有,瑟瑟发抖地寄居在宫中书院中,白日听经,夜深抄录典籍,宫人的拜高踩低是刻在骨子里的,一个无名无份、无依无靠的学生,哪里会得到善待呢?

  楚睢不由自主地感到灰暗,母亲说,等到他开始科举,就可以离开这所四四方方、不见天日的皇宫。

  彼时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楚睢向她点了点头,道:“母亲放心,孩儿定会好好的。”

  书院的院长是个为人严苛的老头子。

  楚睢生得好,平素性情又温文,老头子瞧着他分外不顺眼,叱责他狐媚惑主、年纪轻轻就进宫做瘦马,有辱读书人的体面。

  “……这些典籍,还有藏书阁的洒扫,”散学时,老头冷冷道,“便由你来做罢。”

  翻录典籍是辛苦活,无论是勘误、检查,亦或者新编,宫中藏书阁年份已久,院长给的时间又分外紧张,楚睢没有办法,他点着昏暗的灯,一日日地埋首在藏书阁中。

  这些古朴的宫藏给了他莫大的营养,暗无天日的藏书阁中,他开始成为整个书院最优秀的学生。

  直到书院的院长看到他翻录的典籍时,一切都改变了。

  原本只是不顺眼的厌烦,变成了熊熊燃烧的贪婪与妒火。

  所有被翻录后的典籍都著上了院长的名字,重新流传修订,楚睢越发连上课的时候都少,只能一日日地困在藏书阁中,他太年轻了,不能反抗,也怕给母亲生出事端——母亲够忙的了。

  宫中步步都是险途,在过早的年纪,楚睢就明白了“明哲保身”四个字的分量。

  直到又一日,院长接见了母亲。

  他把这些重新著名的典籍交给了楚文絮,用作国子监的新教材。

  楚睢静静地在书架子后遥遥地看着楚文絮,她从来严苛,楚睢自小生活在祖母家,对京中的母亲陌生无比,楚睢对她所有的记忆,只有楚文絮考校课业时严苛的脸。

  “你是我的孩子,”她皱眉说,“却不如我的学生一半,难道你的祖母只教导了你温文和顺吗?”

  母亲保他保得艰难,在他之前有三个兄姐,全部夭折,楚睢有些难过,于是母亲也只叹了口气,失望地挥挥手:“罢了,本也没想着你争气。”

  这对他说着“罢了”的母亲,在接过院长谄媚递上的典籍,一册册翻过后,露出了赞许满意的神色。

  “这才像宫中书院的样子,”她收下书,说,“大人才气不减当年,我这些学生多亏有大人帮扶了。”

  他怔怔地站在远处许久,直到藏书阁空无一人,日头渐渐地沉下去,藏书阁比外面还要黑。

  楚睢的眼睛垂下来,良久,猛地抬手推了一整座书架。

  哗啦啦,典籍砸下,这天崩地裂不绝于耳中,他却汲取到了久违的快意。

  赵亭峥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半大丫头推门进来,站定,楚睢喘着粗气回头看她,只见她灰扑扑的像只小耗子,一张不大的脸上眼睛占了一半,盯着他好奇又警惕,楚睢只以为是年幼不识路的宫女,深吸一口气,道:“你走错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我就是来找你的,”她擦了擦脸上的饼渣子,奇怪道:“你为什么要推倒书架?这些不都是你挑灯整理的书籍么?”

  楚睢猛地怔住。

  “别误会啊,我没有偷窥你的意思,”小姑娘很自来熟地走进来,“子夜之后,只有这间屋子的灯是亮着的,我在外头借了你几个月的光,见着你写书了,那老头偷你东西。”

  闻言,楚睢又惊又怔,心头一堵,当即竟忍不住眼角酸涩。

  他委屈了不知多久的眼泪有些忍不住,但他知道在这小姑娘面前落泪实在是太过失礼,于是转过头去,闷闷道:“你在外面借光,是要读书吗?”

  赵亭峥陡地尬住了。

  楚睢不明就里,只深深触动于这个求学若渴的小姑娘,他说:“日后不必在外读书了,你进来,我虽愚笨,与你商讨大抵也是可以的。”

  而小姑娘打了个哈哈,尴尬道:“……那个,我在外面不是读书的。”

  少年楚睢疑惑:“……?”

  她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胳膊,昂首挺胸道:“冷宫里没火烛,嬷嬷们说,天一黑就是杀人的好时候。”

  “只要我站在光的下头,杀我永远没有好时候。”赵亭峥骄傲地说。

  楚睢连眼泪都忘了擦,呆呆地看着个子只到他胸口的小丫头,她单薄又瘦弱,手臂上的伤疤一层一层地叠,新疤摞旧疤,鞭伤、烫伤、荆棘伤,比比皆是。

  “……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楚睢心神俱荡,猛地攥住了赵亭峥的肩膀。

  没有人能对小孩子这么做!

  他当即动了求告母亲的心,却见赵亭峥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抬头看着他。

  “宫里杀人和打人都不需要理由的,要偷要抢也都冠冕堂皇,我好歹是活下来了,荣父君前些日子下令溺死了一个宫人,尸体现在都还没从井里捞出来。”

  楚睢不由自主地蹙眉——她说什么,荣父君?

  赵亭峥见他呆呆的,只当他因为失了个学生而失望,于是宽慰道:“我不认字嘛,看不懂大部头,你教教我行不行,我很好教的!认字就能教!”

  楚睢意识到,这个穿得和耗子一样灰扑扑的小丫头,是宫中的皇女。

  “看在你借了我这么多天光的份上,”赵亭峥看着被他推倒的书架,狡黠地眨眨眼,“我帮你个忙。”

  第三日,楚睢在藏书阁中听到了消息。

  院长把荣贵君惹了。

  不知一个书院的院长是如何惹到了宫中的贵君,总之,那个鸣翠书院的院长被荣君一道令便赶出了宫门。

  该有的流程一点儿也没走,先斩后奏,叫冤不止的院长直接就被乱棍打了出去,皇上听闻此事后,只摸了摸荣君的头发,纵容地罚了他一个月的月银。

  楚睢被请出了藏书阁,而院长惹怒了荣家,那些典籍被下令从国子监撤了出去,付之一炬。

  一个宫中盛宠的贵君,想要毁掉一个小小的读书人,是再简单不过了。

  宫中举步维艰,楚睢看着那森然大口一般的宫闱,忽然就见到了皇权鲜血淋漓的一角。

  原来他头顶的山,不过是帝王宠君的一粒石子。

  都不必放在眼中,挥挥手,便碾碎了。

  此后的赵亭峥仿佛黏上了他,日日都要到藏书阁来,他躲了几日没躲成,叹气道:“殿下,你要做什么?”

  赵亭峥咻地从树上跳下来:“你教了我识字,就是我的太傅,我当然要跟着你。”

  楚睢无奈道:“太傅是为太女而设立的……如果只是教识字,所有的先生都能做到的,不是教皇女的都是太傅。”

  赵亭峥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是我不够努力,那我再努力一下,然后来做太女。”

  “……”

  和一个小孩没什么好说的,但一想到她堂堂皇女,竟然是在这个年纪才开蒙,楚睢又实在有些不忍。

  “我每日来为你授课一个时辰,”小少年思忖片刻,认真道,“但不要叫我太傅,这是乱叫,殿下。”

  赵亭峥委屈地垂了垂眼睛。

  每日去上课业之前,楚睢都会来到冷宫,敲一敲门,然后为这个文盲小殿下授课,冷宫中的嬷嬷们先是警惕,后来渐渐地发现他真的只是来为赵亭峥授课,便小心翼翼地围在门外听着二人。

  一日一个时辰,日子过得飞快,赵亭峥很聪明,学东西非常快,很快便跳过了识字,缠着他开始讲书史策论,楚睢本担心误人子弟,死缠烂打,才答应下来往下教。

  新来的院长惜才又和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楚睢偷偷地为冷宫中不得受教的皇女传授课业。

  赵亭峥被他反复重申,终于开始不情不愿地称他一句夫子。

  直到一日大雨,楚睢撑着伞来到冷宫前,敲门半日,没有人来为他开门。

  良久,才有一路过的宫人道:“呀,楚公子?你快离冷宫远些,里头的人惹上祸了。”

  大雨砸在油纸伞上,楚睢觉得身体开始变凉:“……什么?”

  “听说是和前些时候那鸣翠书院的老先生有关系,”宫人啧啧道,“里头的小殿下野得出了花儿,把那老头写给家里娘子的艳诗送到了荣君的案头,如今查出来了,荣君怕是要扒了她的皮呢。”

  当啷一声,油纸伞滚落在地上。

  “她不是不认字吗?”楚睢呆呆地想。

  “小殿下是个好孩子啊,”宫人继续道,“我家里的信都是给小殿下读呢,这么和善又机灵的小殿下,怎么就……唉。”

  楚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大雨下等了三个时辰的。

  小小的身体快成了血人儿,被抬进来时,还在勉力擦嬷嬷们的眼泪。

  她看着等在外头,被淋成落汤鸡的楚睢,还有力气冲他咧嘴笑笑。

  “抱歉啊,”她艰涩说,“叫你等了这么久,我不是故意的。”

  嬷嬷大哭着冲开他,楚睢只来得及摸了摸她的手。

  滚烫,高热,几乎要把人烫死。

  “求求老天,保住她的命吧!”嬷嬷们哭着说,“一个太医也不肯来啊!”

  她们用单薄的被子把小小的身体包裹住,楚睢怔怔地看着她渐渐微弱的呼吸,良久,转身出去,径自走向宫门。

  去求母亲,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的书房中常常有宫里的暗卫悄悄造访,她绝不是简单的国子监祭酒,一定可以想办法找来太医。

  他一定得救她。

  大雨滂沱,浇着楚睢孑然一身的背影。

  他可以付出一切,只要母亲肯救她。

  千辛万苦保下来的独子终于肯出宫见她,却是为了以命相胁而来,楚文絮大怒不止。

  可做父母的永远拗不过孩子。

  “以后离她远远的,一面也不许见,”楚文絮冷冰冰道,“这招对为娘,只有第一次管用。”

  “为娘是天子的朝臣,你也是,生生死死都是天子的,谁给你的胆子自己动手?!再有第二次,为娘先解决了你,再解决我自己!”

  其实他没有完全听从母亲的话,后来忍不住,也是偷偷去见了一次的。

  只是赵亭峥烧得太厉害,脑子里忘掉了许多东西。

  也忘掉了他。

  见面不识,只漠然看了他一眼,生人似的走了。

  楚睢怔怔然地想,这样也好。

  她的麻烦都是他寻来的,若不是为他报仇,一个在冷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小殿下,又怎么会被轻易地捏住把柄呢?

  临着要走时,嬷嬷们却抓住了他,珍重无比地取出了一物。

  “楚公子,你把它带出宫。”

  是一枚长长的香。

  嬷嬷们咬牙哭道:“我们老骨头,陪不了殿下多久,也护不住她,兴许哪天,连先太女的遗物也护不住,你把它带出宫去藏好,等殿下长大了,再把东西给殿下,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

  老人们向他叩头,楚睢握着这沉重无比的遗物,心头陡地被装了沉甸甸的秘史。

  等她长大出宫,保护她。

  楚家生生死死,都是天子的人,一切生下来便身不由己,这一辈子循规蹈矩,唯这托孤之诺是他一生一次的叛逆。

  置身于生死之外,无关血肉身躯,只属于楚睢一人。

  日暮长街,冷宫像个孤零零的坟,楚睢走出去,长发与白衣在冷宫中猎猎而飞,他回首,望着那座坟,却觉得从里头走出来的他,才是死人。

  他等待着,等待着与她重逢的那天。

  再做她的太傅。

  【作者有话说】

  二人的感情在成年之后产生!!【高亮】

  4第49章

  疲惫地停下后,楚睢昏昏沉沉睡过去。

  赵亭峥皱着眉,倾身下去观察他的脸色,楚睢挣扎得厉害,几乎要按不住他,连腹中的孩子亦险些伤到。

  长睫着湿意,不知在幻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看着温文,其实骨子里最是执拗,从不肯轻易示弱,如今这番模样,即便是赵亭峥亦是少见。

  他梦到了什么?沉到了何处?

  赵亭峥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他蹙着眉,想了想,黑漆漆的刃探到了他的双眼上。

  她的脑中发出针扎般的刺痛,赵亭峥眼前一黑,登时喉咙腥甜,即便是被刀子捅穿了也从没这么难受过,咬牙,额头抵上楚睢的双目。

  眼前一黑,赵亭峥沉沉地陷进去。

  楚睢这一夜不知睡了多久,再度醒来时,赵亭峥已经倚在了他身边,肩头沉沉的。

  睡着的赵亭峥无害极了,楚睢看着她,愈发心如刀绞,长睫颤着,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

  手收回的刹那,赵亭峥睁开了眼睛。

  楚睢的手僵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他有些慌乱,有些被抓住的尴尬,但赵亭峥并没有反应,眼睛有些直直的,好像还没从梦里出来一样,眨了眨眼睛,又看着他。

  楚睢有些不安,暗自提防着那些无孔不入的刃。

  “……”

  而赵亭峥一言不发地从他身旁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尽是他看不懂的情绪,紧接着,抓起挂在一旁的衣服便风也似地走了。

  此后的数日,赵亭峥不像从前那样常常来盯着他了。老大不在,宫人也不大敢拘着楚睢,只要不出这宫门,倒也由着他活动,只是偶尔也听外头说,赵亭峥并没有住在龙栖殿中。

  她去了哪里?

  楚睢不太明白。

  与此同时,京中行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香气。

  这座行宫从前是停灵皇帝的,大宁女帝的尸身在迁入皇陵之前,便是停在这里。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一早备下的,而此时此刻,里头却只放着一条裹着仙人香的龙袍。

  这便是后人给她备上的尸骨了。

  上一代的大宁帝王赵平秋,是不入皇陵,不入圣娘娘神籍的。

  周禄全踏进殿门时,目光投向了棺材前跪着的唯一一个身影,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袍,白衣委地,神情虽是憔悴萎顿,仍是不改绝艳。

  如若是常人,谁能认得出来,这人曾是宫中荣宠万千、呼风唤雨的荣氏贵君?

  荣邬木呆呆地转过身,看见来者,又木呆呆地转了回去,麻木道:“怎么,那小贱人总算舍得放本宫去死了?”

  身穿大内侍卫藏青滚金绣虎袍的周禄全面不改色,身旁的小太监早就眼观鼻鼻观心地一步上了去,照着荣邬美艳无双的脸便是左右开弓,啪啪两耳光,荣邬痛苦地弯下腰,片刻,歪头呸了一口血。

  周禄全的身影背光而来,他面无表情,怀中所扶圣旨刺着荣邬的眼睛,他平淡道:“荣贵君误会了,咱们今日来,是奉圣上的命,来问您几桩陈年旧事。”

  他对这个毁了他一辈子的荣邬恨不得生吞活剥,表情公事公办,眼底却燃着深沉的恨意。

  每每见着那些个大官名流殷勤地往卢珠玉的府上递画像,他心底这恨意便越发地深毒,赵亭峥登基后给了他御前侍卫的名——但底下那群贱人哪个不知道他的底细?

  谁都知道,他不过是个登了青云梯的大太监。

  赵亭峥许他这个亲手报仇的机会,周禄全只觉得无比痛快。

  “头一桩,荣贵君口称珍珠失窃,冒雨将陛下责打至重伤发高热——当年是否真的丢了珍珠?”

  荣邬一抬眼,登时蹙眉:“什么珍珠失窃?”

  “荣贵君想必是富贵迷了眼,连着等物都忘干净了,”他淡淡道:“一对紫金珠的耳钏,您的宫人污蔑陛下偷窃,满宫搜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把冷宫里头的陛下抓了来。”

  这一说,荣邬才艰难地将这对耳钏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他瞥了周禄全一眼,陡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的,笑得东倒西歪,几乎仰倒过去,周禄全脸色黑沉地看着他,身边的小太监立即上前去,啪啪地响亮两下,这两下比方才还狠,登时,荣邬的两腮如桃般肿了起来。

  这两巴掌下去,荣邬才止住了笑意,他眼底流露着妩媚的狠意:“如何?贱人连谋逆造反这等不孝之事都做了,想杀本宫,竟然还要翻出那些个陈年旧事来?”

  周禄全长眉阴恻恻地压着眼:“问你话,你便答。若不答……荣贵君还有个女儿,想必她的骨头是能撬开贵君的嘴的。”

  闻赵守明,登时荣邬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抓着周禄全的腿,尖声道:“你不能动她!不能动!屠戮手足,她赵亭峥就不怕不得好死、天下人指摘吗!?”

  周禄全低头,道:“荣贵君也是昏了头了,陛下双亲只有一女,何来这些个冒牌的手足?要保住她的命,还是要看大人的嘴了。”

  殿中的冰冷石板冻得荣邬直哆嗦,他张嘴,飞快道:“区区一对珍珠耳钏,本宫根本不会在乎——当年责罚她,还不是她偷了外男的艳诗放在本君的案头,想令先帝误会本宫与外男有染!”

  外人,还是男子,这等奇耻大辱他荣邬如何忍得?若传出去一星半点被赵平秋知道,他荣氏全族还要命不要?!

  于是,他当即便把那写艳诗的男子打出了宫,连带着荣氏一族也齐齐表态,把个作了一辈子学问的老学究搜罗罪名下了狱,誓要他一辈子不得翻身,那老学究在狱里头叫苦连天,喊冤不迭,荣邬这才把心放在了有人陷害上。

  “她想毁了本宫的名声,害了本宫的全族!”荣邬嘶声道,“若此事被有心人传出,我全族都将为那首艳诗连累!”

  闻言,周禄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都记下来了?”

  小太监忙不迭点头。

  “第二桩,乔氏的尸身葬去了哪里。”

  荣邬陡地傻住,转瞬间,他艰难道:“……乱葬岗。”

  “什么?”周禄全陡地咬牙。

  “他的尸身在乱葬岗,”荣邬咬牙道,“一个异族的人,岂能进大宁的皇陵?不去乱葬岗还能去哪里?”

  而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尸身早就和千千万万葬在乱葬岗的枯骨一样,找不到了。

  他心底不由得涌出一股快意。

  沉默良久,周禄全放下手中的圣旨。“拿白绫来。”

  荣邬一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你想干什么。”

  周禄全不紧不慢地抖开圣旨:“陛下心慈,不忍荣贵君与赵平秋生离死别——于是赐了您殉葬,来罢,接旨。”

  早知道这天会来,荣邬咬牙道:“……我乃皇女生父,身负一品品阶,即便殉葬,也只有自尽的规矩,岂轮到你一个太监动手。”

  闻言,周禄全戏谑地挑了挑眉,阴鸷的脸上在此时此刻,才有了切实的笑意。

  “荣贵君这消息说得忒不讲道理,”他说,“即便是太监,净身前不也有三日禁食、七日拜祖先的规矩么?您也没顺着呐。”

  他将白绫握在手里,微笑道:“既然您没守规矩,难道指望旁人守?”

  “上路了,贵君。”

  行宫惊起一树高飞的乌鸦,啊啊地叫着隐入残阳,赵平秋望着四四方方的窗,看着静立在门外的年轻帝王,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是谁死了啊?小荣么。”

  玄色描金龙的长袍微微动了动。

  “现在轮到朕了,是不是?”赵平秋抬起苍老的眼睛。

  人老了,即便年轻时再锋锐不可挡,如今也多了些慈善宁和之态。

  只是赵亭峥知道,老去的毒蛇,依旧是毒蛇。

  她注视着这个被她当成母亲仰慕了半生的女人,平静道:“周禄全杀人很快,想必他不会吃多少苦头。”

  最大可能是被一刀穿心,当场毙命。

  赵平秋垂下眼睛,半晌,抬起眼来,颤颤巍巍地从竹席上起来,强撑着瘦骨嶙峋的脚,缓缓地站了起来。

  “如今也轮到朕了,”她傲然道,“难道你以为朕会怕死?大宁的皇帝死了,也会有天下人为我缟素!——是毒酒,还是白绫?”

  而赵亭峥只看着她,淡淡道:“也不怕魂归圣娘娘之日,见着我母亲,和你的母亲么。”

  赵平秋陡地眼神一厉。

  “朕啊朕的,”赵亭峥勾起嘴角笑了笑,“说一辈子也说不习惯,瞧你这个狼狈样子了,还记着自己当皇帝呢,大宁在你手里头险些成了毒窝,差点亡了——别以为装个中风,把位置丢给赵守明就能躲过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

  顿了顿,她又道:“我今天倒还真不是杀你来的。”

  这世上竟有这么不要脸的皇帝,赵亭峥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赵平秋呼哧呼哧的样子,而还不等她欣赏完,赵平秋便一变脸色,呵呵地笑了出来。

  “要杀便杀,何须废话——只不过,说朕亡国之君为时尚早,你的位子也坐不稳当吧?”

  无视了赵亭峥陡然若有所思的脸,赵平秋笑道:“北狄狼子野心,你手底下那男人抗命又抗旨,即便是朕,亦有所耳闻……能听话的野狼少之又少,日子一久,他们只会嫌弃大宁喂给他们的肉吃不饱,你靠北狄谋权篡位,有朝一日,也当受北狄反噬,朕拭目以待。”

  她自知到了临死关头,话越发地多了。

  “小楚是个好孩子,对不对?”赵平秋微笑,“听说你在北宁就开始琢磨着立他为君后,很可惜,这条路,他一定不会让你走。”

  “……为什么。”赵亭峥不动声色道。

  “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而你装着的太少,”赵平秋兴奋无比,滔滔不绝,她观察着赵亭峥的神色,就好像把刀子一枚枚插进她的胸口里一样痛快,“你不明白他。”

  “……”

  作为数十年的帝王,她的目光老辣而阴沉。

  “阿南杀了北狄那么多人,偏偏阿南又是楚睢的人,这仇,这恨,永远都迈不过去,永远都是横亘在两族之间的一道刀山。谁敢碰,谁死无全尸。”

  “情情爱爱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说着,赵平秋微笑着走到了她的身旁,“立楚睢,北狄当生不臣之心,你皇位必将不保;不立楚睢嘛……哈,想必他的日子亦不会好过,一个被休弃的皇夫、北狄的仇敌,楚睢在这世上已无丝毫立锥之地。”

  “离了深宫,北狄那群狼犬必将活撕了他——你当然可以护他一世,但北狄人只要赌你一个晃神。”

  在赵亭峥面前节节败退,打得江山拱手而让的赵平秋终于生出了两分快意,死到临头,她终于在赵亭峥身上找到扳回一城似的痛快。

  抡起杀人,她不如赵亭峥,论起诛心,世人无出她赵平秋其右。

  “朕劝你呐,不如做个决断,”她阴恻恻说,“楚睢心重,绝非入宫之选,帝王绝无守着一个君后过日子的理。可楚睢进了你的后宫,瞧见你娶新,早晚要心力衰竭而死,哈哈,若他死在你手里,才*是好看的时候。”

  赵亭峥硌地攥紧了指节。

  她故意的。

  赵平秋拿楚睢当刀子,即便是死,也要往她心窝里头狠狠地插一刀。

  向前向后,全部都是死局。

  以楚睢脾性,这些路,条条都是死路。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沉默地把自己彻底杀死,连个骨灰也不给她留。

  良久,赵亭峥抬起了眼,看着她,平静道:“原来是这样。”

  赵平秋戛然而止。

  “方才就说你误会了,我今天真不是来杀你的,”她平静道,“来找你只是因为楚睢什么都憋在心里头,一句也不说,思来想去,大概你能瞧得懂他。”

  赵平秋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亦是这场诛心战的布局之人,她要稳准狠地踩中楚睢的痛点,才能借楚睢捅进她赵亭峥的心口。

  楚睢被赵平秋困住,只觉得自己进了死局,才打算选第一条路,不动声色地死去,以此成全赵亭峥无可动摇的王道。

  “他在你身边,只见过你这般借力打力、玩弄权术的帝王,只当我和你一般无用。”

  赵平秋陡地傻住,看着赵亭峥走出了殿门。

  “既然如此,我自有不负天下的两全之法,不劳您老费心,好生给我母亲赎罪去吧。”

  “他是我一早便选中的太傅,”赵亭峥道,“可现在,轮到我给他上一课了。”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不好意思![爆哭]

  5第50章

  宫中侍候男君生产的太医渐渐地忙碌了起来,楚睢连着数月没见着赵亭峥,一时之间,有些心乱如麻。

  孩子的越发渐渐地大了。

  算算时日,这个孩子是春末夏初出生。

  也并不是没有向侍候的人打探这些事情,只是侍候的太医实在是语焉不详,每每提及此事,不是好言宽慰了他,便是跪地请他饶过,弄得楚睢也无奈。

  说来古怪,明明被赵亭峥关在宫里的人是他,可这被关的人如今倒是比关人的还要心急如焚。这倒是令宫人有些哭笑不得,不免宽慰道:“楚郎君自可放心,陛下最近忙碌,连朝堂之事都是暂托了吴中书理着送去,并不是存心不来瞧楚郎君的。”

  闻言,楚睢只觉得心头发苦,心想,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弄得他和个深宫怨君一样。

  这个孩子的性情沉稳了许多,乖乖地蜷缩在腹中睡觉,不比上一个活泼,叫他安生了好多,兴许是有母亲的气息伴着的缘故,他连孕中多思多梦也少了许多。

  只是还是忍不住担忧赵亭峥。

  楚睢有些不安道:“那,可有人知晓陛下去了何处?”

  摆弄冰扇的宫人抿着唇笑:“郎君可是害苦了相思,连人也糊涂了,陛下的去处岂是我们这些宫人能知晓的。总归陛下心疼着您,您瞧瞧,这屋里头哪样不是个顶个的珍品?才仲春呢,怕您热着,陛下便批内务府给您送了冰盆冰扇来,哪有这么早送冰的?太医院的太医都偷笑呢。”

  制冰不易,孕期又易体热,不过是多讨了几口凉茶——楚睢微微叹了口气,终究是哑口无言,不和宫人搭腔了。

  直到一日,楚睢夜间辗转难眠,睡得不安稳,便起来略坐片刻。外头的朗月明亮,照得宫内宫外一片雪白,仿佛落了一层银霜似的。

  他怔怔然坐在窗前,忽然就想到当年在汉南,小靖王摇出那三个“一”时明亮的眼睛。

  当年月色也是如今时这般皎洁明亮。

  只是如今难收覆水,二人从前的平淡又匆忙的年月,终究是面目全非。

  楚睢不知道自己还能和腹中的孩子相处多久。

  最迟,最迟到了春末,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他一定要告辞离宫。楚睢不想赵亭峥因他而与北狄众臣离心,亦不想因死在宫中而引祸于无辜宫人,赵亭峥在处理他的事情上总容易丢掉理智,楚睢不敢赌。

  只可怜了这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楚睢垂眸,摸了摸她。

  他知道,赵亭峥不是赵平秋,她不会薄待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哪怕这父亲是他。

  帝女的登基之路上,总要有人骨作基石。

  于公,他是为太傅,合该为太女舍身,与私,她亦是挚爱,做这最后一块登基石,楚睢心甘情愿。

  但骨肉分离,挚爱死别,楚睢终究忍不住有些眼酸,索性趁着夜深人静,放纵自己沉在这潮水般的悲意中。

  “……”正伤怀着,忽然间,身后有一道细细的叹息。

  楚睢吓了一跳,忙警惕起来,小心地去摸了一口瓷杯——宫禁森严,他的寝殿中更是被赵亭峥层层加护,连周禄全都放不进来,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进来。

  一个人影从墙角走出,楚睢登时瞳孔一抖。

  人,不,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一半是黑泥一样的刃,一半是赵亭峥无奈的脸,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赵亭峥脸上还好,一半泥了,一半依旧是人形。

  他看着赵亭峥,当啷一声,茶杯落到书案上,声音里带着他也难以察觉的颤抖:“……陛下?”

  赵亭峥冲他呲牙笑了笑,就是笑得有点儿勉强。

  “陛下这是……”他艰涩道,“如何变成了这副样子?”

  赵亭峥有些不自在道:“你别过来,站远点。”

  楚睢的脚步定在原地。

  “我和祖宗们商量事儿,”她沉沉地看着他,目中流露出几分他看不懂的笑意,“一不留神过火了,缓几日再谈。”

  祖宗们?

  楚睢皱眉,直觉告诉他,赵亭峥一定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陛下难道当臣是三岁孩童,”孕中性情急,楚睢忍不住道,“竟如此搪塞。”

  而一半是黑水,一半是人的赵亭峥站在不远处,勾着唇打量了他片刻,幽幽道:“原来你也知道不长嘴的毛病不好。”

  楚睢:“……”

  方才心里那点千愁万恨的悲霎时被她冲岔了,楚睢张了张嘴,又哑口无言,这时的赵亭峥才认真道:“方才哭什么。”

  她想来是来了很久,也站了很久了,楚睢沉默半晌,知道瞒不住她,不答,却问道:“陛下是每晚都来,还是今夜碰巧?”

  “……”思索片刻,赵亭峥答道:“你想听哪个?”

  楚睢微怔。

  “你若是念着我,想见我,舍不得我,那我便是每晚都来见你,连一日也不曾错过,”赵亭峥倚着床柱,噙着笑意,“若你恨我,怕我,总想叫我离你远远的,那我就是今晚凑巧。”

  顿了顿,赵亭峥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睢偏过去的脸,看到了他发红的耳垂,她顶着一半不成人形的脸,依旧是俊美模样,笑吟吟道:“如何?你自己挑一个。”

  “……”楚睢不答了。

  顿了许久,楚睢才道:“臣若挑了后一个,如何?”

  “不如何,”赵亭峥道,“左不过拉你春宵一度,叫你这噩梦变美梦,美梦变chun梦,总归不得神伤就是了。待你醒来后,只当是一晌贪欢被妖精采了精气。至于八爪的美貌姑娘嘛……就当见都没见过。”

  闻言,楚睢忍不住道:“陛下,岂可胡言乱语。”

  她哪里八爪,只是多了几条漂亮的手。

  见楚睢面上悲意烟消云散,赵亭峥才道:“你神伤什么。”

  夜深人静,楚睢瞧见赵亭峥,哪怕是这样的赵亭峥,这些日子的怕与恨也转作了相思之苦,兴许是人之将死,楚睢忽然就有些冲动,想给赵亭峥留个瘢痕再走。

  这个孩子是他的,是他和赵亭峥的孩子,赵亭峥养着这个孩子,不能忘掉他。

  楚睢想,他在赵亭峥这里是有私心的,堪称幼稚的私心。

  “……臣在想这个孩子,”楚睢说,“臣走之后,怕陛下待她淡薄,因臣而迁怒了无辜孩子。她与臣父女一场,臣却不能好好待她。”

  闻言,赵亭峥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她看着楚睢,面上不喜也不怒,只道:“做父亲的一甩手,把女儿丢给母亲养大,不太合君子之道。”

  楚睢叹道:“陛下又这般模样了。”

  瞧着这模样,楚睢是打定主意非走不可,赵亭峥心头的隐隐怒意冲得她喉咙生疼,半晌,她才忍了气道:“既是不放心,就别走,旁人再亲,终究不是自己身体里掉下来的肉,谁会有她父君心疼她。”

  楚睢叹道:“陛下莫问了。”

  话音一出,殿中沉默。

  冷冷月色越过窗棂,投在楚睢的身上,他披着月色,绸袍从他身上滑下来,将近生产,再不显怀的小腹也微微隆了起来,不大,但分量也不小。

  “……”沉默片刻,赵亭峥咬牙道,“想三想四,你要是是事情少得闲了,不如过来承个雨露侍个寝,能少想点就少想点。”

  岂止是少想,楚睢蹙眉向后缩了缩,警惕道:“孩子即将瓜熟蒂落,臣不允陛下妄动,若不妥,便是害了小殿下一生。”

  “……”赵亭峥哑了,她指了指自己不成.人形的左半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只是瞧着他那护犊子的模样,赵亭峥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终于上前一步,认真道:“我不知你怕什么,躲什么,怕到连亲生女儿也可以舍弃,你不信我么?我既已决议迎你做君后,那便是说好了的,前头哪管是刀山火海也顶得下来,我护得住你,唯一怕的就是你松开我的手。”

  楚睢沉默了,赵亭峥接着道:“我只怕你什么也不肯说,始终拿我当个孩子看,默不作声地就选了条死路走,你给我做了些日子的太傅,从前拿我当孩子,我允,只是如今你我的命缠在一起了,你还要拿我当不抗事的孩子——楚睢,你肚子里的崽子是天上掉的吗?”

  此言一出,楚睢简直太阳穴突突地跳:“陛下!——”

  又上前一步,赵亭峥紧接着道:“你用不着搪塞我,我若真因你丢了命才保得住皇位,保准窝囊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只一句话放着,今朝你敢为皇位舍了我,明日我就敢舍了它,谁爱要谁要,大不了我回北狄放马去!”

  岂有此理,一代帝王辛苦打下的江山,说放马就放马,看得如此轻率,楚睢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大怒道:“混账!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赵亭峥倔着走上前,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脸,又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你也知道气啊?从前你我为一体君臣,如今为一体帝后,我只是嘴上说说就过分了?你可是想实打实地真要去死了,我不稀罕你委曲求全来的帝位,只想堂堂正正地迎你入主东宫,我等了这么多日子呢。你在决议赴死之前,怎么不肯想想我?”

  她从来都会撒娇,如今这么一说,楚睢方才到喉咙的重话又一句也出不来了。

  他并非是没想过,而是怕。

  赵亭峥并非仅是妻子,在妻之上,亦是君王。

  既是君王,横亘在二人中间的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他的身体被系挂了事关北狄与大宁的世代矛盾,于是这去与留,生与死,便不止是儿女私情。

  于帝位相比,一个臣子的死去比活着更有价值。

  楚睢不愿赵亭峥在两者之间为难,更不愿有朝一日,成为帝王审视的目光下、天平两端的“选择”。

  他宁肯自己死个痛快。

  “……”

  看着楚睢沉默,赵亭峥也沉默了,半晌,浑身的黑水忽然躁动起来,楚睢登时一呆,她急忙转身,不让楚睢来看,匆匆道:“……明日有太医为你问诊,我先走了。”

  倏地一下,人不见了,楚睢有些不安地想着她那些沸腾的黑水,又忽然想到她冒出的那一番惊天言论,良久,重重地捏了捏眉心。

  ……岂有此理。

  5第51章

  赵平秋看着只剩一半人形的赵亭峥,有些惊诧,半晌,冷笑道:“把自己弄成半人半鬼,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这些日子常常来赵平秋门口,里头供着母亲的灵牌,日日都有经人前来供奉诵经,赵平秋被强按在灵前。

  半面是人,半面是刃,赵亭峥气定神闲,懒洋洋道:“倒也不关你事。”

  赵亭峥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的,一半的身体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闻言,赵平秋又冷笑了:“……你又来做什么。”

  赵亭峥懒懒道:“这副模样不好看,与其吓死路人,不如来吓死你。”

  赵平秋:“……”

  她怒极直了直身体,又被一旁的僧人按下去跪着诵经,赵亭峥抱臂倚着门,懒洋洋看着她。

  赵亭峥的身体好像维持人形维持得很艰难,赵平秋背对着她,额头被压在灵牌前,半晌,却道:“你打算就这模样一辈子?”

  大宁女帝的刃是为世代先祖所传承,从来都是在体中,没见过人的一半都成了这副模样的。

  “暂时的,”赵亭峥吹了吹飘到眼前的落叶,微笑道,“我还得去看楚睢生孩子呢,吓着孩子怎么办。”

  赵平秋:“……”

  僧人照旧压着她诵经赎罪。

  戒了仙人香后,赵平秋的身体犹如万蚁噬身,每日间光是这般折磨便是犹如地狱。

  听说,赵亭峥登基后,血洗了仙人香的祸首,宫中那些个仙人被她拉去活剜示众,靠倒卖起家的富商们祸及三族,满门抄斩。

  只是如今的赵平秋,已经无暇去听外头的消息了。

  du瘾发作,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痛苦,从前还能勉强维持一副端方的帝王人样,到了后来狼狈不堪,痛哭流涕,赵亭峥每日都来看她,看着她跪在母亲的灵前哭嚎打滚。

  终于有一日,在她疲惫地瘫在灵前时,赵平秋叫住了赵亭峥。

  “给我个痛快。”她枯瘦的唇动了动。

  闻言,赵亭峥有些讶异,她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讨一口仙人香,倒是比我想得要有骨气。”

  赵平秋看着她,这只小怪物的身体已经慢慢地变回了人形,唯有脸上的眼睛与耳朵还在流淌黑水。

  她不知道赵亭峥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但是从人变怪物,又从怪物变回人,想必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

  “……想不想知道当年楚睢为什么要叛你?”赵平秋盯着她,呵呵道。

  登时,赵亭峥皱了皱眉,她好像想到什么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一样,道:“当年的事情早就过去,楚睢秉性刚直纯良,叛我定有他不得已的缘由。”

  赵平秋道:“你听不听?”

  “……”赵亭峥眯了眯眼睛,果然,赵平秋说:“你给我个痛快,我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殿中一片沉默,半晌,赵亭峥看着她枯瘦干瘪、只剩一层皮的身体,闭了闭眼睛,开口道:“说。”

  女人笑了两声,不知笑什么,半晌,平静道:“当年朕缠绵病榻,只得你进京封太女瞒天才得以活命。朕不放心身边的所有亲眷,尤其是荣贵君之众——当年荣氏一族势大,朕实在怕封太女的大典被荣君等人设计毁掉,扶老二登基。”

  赵亭峥很注意地听着。

  “于是朕遣了楚睢母亲来,命她接任太傅一职,护你入京,免得中途被荣氏一众下手,出了岔子。”

  “但人即将出京时,朕又不免心生疑虑。”

  说到此处,赵平秋老态尽显的眼睛闪过了几分暗色。

  “……若她也不动声色地叛了,站到了荣贵君一边,朕亦是必死。”

  闻言,赵亭峥牙齿紧咬:“你可真是多疑。”

  赵平秋嗤笑一声:“不疑者不智。如你这般放纵手下的帝王,才是坐不稳屁.股的蠢货。”

  “明面上出京的太傅,是她的孩子。楚睢虽根基尚浅,但楚文絮乃我近臣,但凡你途中有难,楚文絮定会动手相助,且为了保他,楚文絮亦会竭力拦住京中荣氏之众。”

  “——朕为了你能顺利进京,可谓是竭尽心力啊。”

  “……”赵亭峥冷冷地看着她。

  赵平秋眼中露出了几分自得之色,她斜睨了赵亭峥一眼,又道:“听说你当时调用京卫,用的是皇姐的兵符——哈!”

  赵平秋大笑:

  “你以为朕会容下一批臣拱卫京师?——那虎符是个死物,朕才是活着的皇帝!京卫副统领认虎符,而京卫统领,是朕的人。”

  “……”赵亭峥声音有些涩然,她看着越来越兴奋的赵平秋,心头只忍不住地发沉,“他一早就知道我叛不成。”

  楚睢站在必死之局的终点,寂然地望着必死的她。

  “不错!”赵平秋从地上爬起来,杂乱的白发映着她枯槁的脸,声音洪亮高昂,“他早就知道你叛不成,也知道你进京本是必死之局!可他不只有你,还有楚家满门的命!”

  殿中的灰尘几乎要被赵平秋喊下来。

  那是她距离杀死赵亭峥最近的一次!

  良久,她平复了几口气,慢慢地冷笑起来:“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连我亦被他骗了。”

  那两箭擦着致命处而过,保住了楚家,保住了赵亭峥。

  楚睢射艺惊人,可一箭穿过两只麻雀的眼睛。

  “而京中自开始追杀你后,便屡屡收到四面八方的假消息,追杀屡屡受挫,从京城到北狄那么远的路,硬是叫你给逃了,”闻言,赵平秋嗤笑,“消息来得毫无规律,朕无从下手去查。”

  ……楚睢在入京的路上收了许多书文。

  还有宫变前她逃出宫见他与何无咎争执之时——宁肯打翻了墨汁也不肯让何无咎看见的东西。

  赵亭峥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但自你跑了之后,朕便不太愿用他了,封了他做闲散侯爷,只等哪日指个尊贵的亲王,顺理成章地关在后宅就是了,现在想想,楚睢这一辈子刚冒头,就干了这一件大事。”

  “干完之后,便进了我天家,折后院里头了此余生了。”赵平秋说完,打了个哈欠,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来,毒酒还是白绫?”

  赵平秋自顾自地说着,而赵亭峥目光呆呆的,不知投向了哪里,一回头,拔腿就跑!

  “——!”

  年轻的女子风也似地跑了,缓过du瘾的赵平秋目光平静,良久,倚上了神台的桌脚。

  “算我给她一个成全吧?”她不知是对着谁说,神情有些幼稚,“总归是你的孩子,傻起来可真是一模一样。”

  丢掉皇位不要的赵尔夏,把自己变成怪物的赵亭峥。

  赵平秋摇了摇头。

  荣邬曾说,她会死在“真心”二字上。

  她不懂皇姐的选择,但此时此刻,却忽然就懂了“真心”。

  真心不可怕,可真心与孤胆往往相伴而生。

  一如楚睢,一如赵亭峥。

  赵平秋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笑得院子的鸟雀从树上扑梭惊起,掠下一树一树摇晃的花枝。

  三声钟响,日暮。

  殿中僧人推开殿门,进来道晚颂,一推门,惊得扑通一生软倒在地。

  苍老憔悴的先帝已经睡着了。

  赵平秋怀里抱着一张折断的牌位,碎裂的木碴刺进颈里,她安详地闭着眼睛,一地落英。

  春末的风已经有些热了,而赵亭峥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瑟瑟发冷。

  前程不要,名节不要,性命不要。

  “混账,”赵亭峥咬牙,“混账!”

  在北狄那些孤执而又疼痛的时日里头,赵亭峥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伤心的人。

  楚睢呢?

  这些年楚睢一句也不提。

  赵亭峥不敢想,他一言不发、独自跑来北狄找她的时候怎么想的。

  穷途末路,鼓着天大的胆子,跑到视他为死敌的北狄外头,像只不会说话的鹿一样眼巴巴地等着见她一面,被她伤了,被她恨了,看一眼就死心了,再垂着眼睛呆呆地走回大宁。

  他怎么不说?

  因为她太过弱小,没法为他保全楚家?因为她早就恨他,解释一句也听不进?

  楚睢分明早就在等着她了。

  楚睢安安静静的,明明那么爱她。

  龙栖殿的大门被轰地一脚踢开,太医正在为楚睢把脉看诊,手还没收起来,便看见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猛地抱住了楚睢的脖子,楚睢瞳孔猛地一缩,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抚上了赵亭峥的后背。

  一旁的太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进退两难之际,楚睢悄悄摇了摇头。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走了。

  赵亭峥眼睛湿漉漉的,小兽一样埋进他的颈间,楚睢又怕肚子被她压着,又怕她出了什么事,艰难地转了转身,才要瞧她,又被赵亭峥一头扎进了颈间,湿漉漉的眼泪让他的脖子有点痒,她闷闷地伸手捂他的眼:“别看。”

  楚睢抿了抿唇,依言闭上了眼睛,唇上忽然被重重地一咬,紧接着她乱七八糟地吻了进来,清苦的药气弥漫在二人的唇齿间,赵亭峥吻得仓促又生涩,好像还有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好像怕吻过这次后再也没有以后一样,楚睢闭上眼睛,温文地张开唇舌,任由她小兽似的吮咬,他无比贪恋赵亭峥身上的气味与温度,仿佛这么吻下去,天荒地老也可以。

  良久,赵亭峥才松开了他,楚睢看着她湿哒哒的眼睛——哭得好厉害。

  他想要问问赵亭峥怎么了,小腹却陡地一抽,紧接着,一阵难言的钝痛。

  楚睢陡地蹙眉,捂住了小腹。

  赵亭峥霎时呆住,喉咙一紧,只听楚睢艰涩道:“……去叫太医,陛下。”

  “方才动得厉害……大概是要生了。”

  闻言,赵亭峥的心头当啷一声,霎时炸开了一道惊天动地的锣。

  【作者有话说】

  啊哈,我又大半夜来发刀子了

  5第52章

  赵亭峥不记得她是怎么把太医赶了回来,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不由分说地请到了内堂外的,她方要留,楚睢便盯着她,目光中有几分哀求。

  “别看。”他说。

  “……”

  反应过来时,太医们已经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开始接生了,赵亭峥站在内堂外,听着里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呆了许久。

  生,生了?

  亲了一口,就要生了?

  她眨了眨眼睛,感觉有些像在做梦。

  赵亭峥一直对楚睢的怀孕月份没有实感,原因无他,楚睢实在太不显怀了,哪怕她知道孩子已经九个月大,在瞧见楚睢的肚子时,依旧会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寻常孕夫大起肚子来和揣了个西瓜一样,楚睢的肚子不像西瓜,除去胸腹,他看起来甚至算是清癯。

  这孩子生得这么突然,不会被她亲得出问题了吧?

  赵亭峥忐忑不安,急得在外头团团转,理智告诉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楚睢身体好,这孕期又是太医死死盯着的,孩子又有刃兽护体,一定不会让他受罪。

  眼见着催产的药一碗一碗地往里端,赵亭峥也急了,她心里头六神无主,随手招了个宫人来,谴急令去请老道的吴嬷嬷。

  只是话还没被请进来,里头便惊道:“出来了!楚郎君,孩子出来了!”

  什么?

  赵亭峥在外头险些把自己急疯,里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哇——”。

  哭声洪亮,长牙舞爪。

  宫人们兴奋地出来,跪地叩头道:“恭喜陛下喜得贵子,是个圆胖的小皇女!”

  霎时间,外头的宫人也齐齐地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亭峥呆了片刻,耳边萦绕着新生儿的哇哇大哭声,她当机立断,丢下一句:“赏!”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提起脚步飞也似的冲向了内室里头,把些个太医宫人撞得东倒西歪,抿唇就笑。

  世人皆言宁帝好战征伐、冷血残酷,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却觉得陛下与传言相之甚谬。

  至少在楚郎君这里不是,都是做母皇的人了,还莽撞得和什么似的。

  楚睢有些疲惫,正在闭着眼睛小憩,苍白的皮肤泛着湿润的汗水,听见有些踉跄不稳的足音,长睫微抖,睁开了眼睛,赵亭峥早把脑袋凑了上来,眼睛湿润润地道:“……难受么?”

  宫人将孩子带了出去,楚睢想了想,微微摇了摇头道:“比臣预料得容易一些,陛下不必担心。”

  只是腹中空空的感觉让他还是有些陌生,他不确定地摸了摸:“孩子还好么?”

  赵亭峥点了点头:“很好,方才抱出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太小了,怎么就那么点儿大。”

  楚睢闭着眼睛,闻言有些失笑:“方出世的婴孩都是这么大的,陛下尽说些孩子话。”

  闻言,赵亭峥也笑了,她把脸埋进楚睢的颈间,生完这个孩子,楚睢的身上忽然有了些温和而柔韧的部分,叫她拔不下眼睛,只想在他身边上呆着。

  楚睢也不说话,两人一坐一卧,安宁静谧。

  还是宫人小心翼翼地来打破了这番宁静:“陛下,小殿下有些饿了,是乳母来喂,还是……?”

  一般来说,男君奶水少,宫中皇嗣的哺育都是由乳母来的,但楚睢独独是个例外。

  他看着清癯,其实是能自己喂饱孩子的。

  赵亭峥这才直起身来,楚睢有些面热,道:“把她抱来吧。”

  孩子被裹着锦被送过来,赵亭峥看着楚睢坐起来,方要撩衣,又顿住,耳根通红,无奈道:“陛下是要在这里盯着臣么。”

  “我又不是没见过,”她理直气壮地眨了眨一团黑水的眼睛,“你连孩子都给我生了,有什么是我见不得的。”

  楚睢:“……”

  熟悉的撒娇耍赖、死缠烂打又上来了。

  他从来拗不过赵亭峥,便由她去了,视线有些火辣辣的,楚睢硬着头皮,就当一旁的赵亭峥是个风景。

  身体丰足,楚睢胸口泛着玉白的色泽,孩子被抱到胸前,原本正哇哇着呢,叼到口粮,心满意足地安静了。

  咕嘟,咕嘟。

  安静的室内只有哺育婴儿的声音。

  赵亭峥安安静静的,楚睢有些意外,正以为她是做了母亲稳重许多时,空着的茱萸却被一只凉凉的小东西猝然地一牵,然后试探地拧了拧。

  楚睢:“——!!”

  他吓了一跳,看着溅出来的痕迹,怒道:“陛下!!”

  赵亭峥的刃滑溜溜的,但楚睢只恼火,简直是胡闹,于是空出手来拍了那条作恶的小刃:“她未必吃得饱,不可玩弄浪费。”

  只是赵亭峥也没想到这一拧就拧出来了,但楚睢的担心实属多余,孩子很快就吃饱了。

  “大殿下还没有名字,”宫人笑道,“还请陛下和郎君为大殿下取个名字吧。”

  闻言,赵亭峥倒是刚想起来,她还真没想过这孩子的名字,于是探头看向楚睢,果然,楚睢垂着眼睛——他一定是早就想好了。

  他说:“臣想叫她长思。”

  这个做父君的,终究有要走的时日,他无法护佑自己的孩子一生,只希望赵亭峥在日后常常思着二人曾经的旧情,多多善待她。

  赵亭峥垂了垂眼睛,道:“记下来,录玉牒,就叫长思。”

  宫人觑着眼前不对,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赵亭峥自顾自道,“我已令礼部着手相关事宜,皇女满月之时一同册封君后。”

  楚睢道:“陛下,恕臣不敢——”

  赵亭峥静静地看着她,“不敢?楚太傅,你瞒天过海、欺君罔上的一腔孤胆去了哪里?”

  陡地,楚睢僵住。

  “……”赵亭峥垂了垂眼睛,“为什么这副表情,想瞒我一辈子么。”

  知道他的筹谋,知道他的挣扎,知道他的痛楚。

  “我从前怕你恨我惧我,”赵亭峥不容置疑地吻了吻他的唇,“如今得知你只是骗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良久,楚睢叹了一口气。

  “儿女情长之于家国,不过是零露之于沧海。”

  赵亭峥嗤笑说:“我偏都要。”

  “做了我一辈子的太傅,如今也该我来同你讲学了,”她认真道,“君后,朕之所授,只一堂课。”

  年幼时的她,年少时的她,盛年时的她,专注又认真、永远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眼睛严丝合缝地重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夏初,皇女满月,帝封楚氏君后,大赦天下。

  同日,为祝祷君后与皇女,帝降神于大宁,神迹显,圣娘娘临。

  此之神迹,布泽于苍生,万民叩服,山呼万岁。

  北狄七十二部异族尽入宁朝,受圣娘娘庇佑,荒地长出水草,凛冬止作春风,为福祉,为繁衍,为生生不息,为世代相合。

  大典之上,北狄千里迢迢,送来了一头雪白的马,雪白的牛,雪白的羊。

  三牲圣礼,是为举族之祝祷,恭贺宁帝新婚。

  北山站在城墙处,看着遥遥的远山,单手托腮,风将她的北狄大氅遥遥地吹起,她对身边的人道:“啊,我真的是很意外的。”

  身边的壮硕男人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冷哼了一声。

  “把异族融入大宁先祖,圣娘娘的庇护之中,”北山道,“祖祖辈辈的,打了这么多年,世仇累累,也不太容易。”

  把血仇化作庇护的子民,祖宗们会抽得她天旋地转找不着北的吧。

  大宁往上数十代,往下数十代,都不会再见到这种乱来的皇帝了——话说回来,她又是怎么和圣娘娘搭上线的?。

  南狼斜睨了姐姐一眼,耸了耸肩道:“陛下是北狄与大宁的孩子,不是异族。”

  “……”北山也不与他争辩,道,“以后兴许会有更多北狄与大宁的孩子,什么时候动身你?”

  抗命,抗旨,私刑,劫狱,每一条罪名的分量都重得不可思议。

  今日赵亭峥能保下他的命来,来日趟进洛京这趟浑水之中,便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了。

  新年过后,赵亭峥没有将他再关进天牢,而是将他封去了北狄故地,做镇北大将,北山留在京城,镇守京师。

  洛京的纷杂不适合野狼的生存,他在北狄辽阔的草原上,才有着一生一世的自由。

  “明日就走,”南狼懒洋洋跳下城墙,*冲她挥了挥手,“但总得见完大典再说。”

  “真是不想见着那人春风得意的脸啊,”南狼皱了皱鼻子,道,“现在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大宁的君后了。”

  赵亭峥站在庙宇的尽头,身着帝王衮服,看着从下而上,一步一步向上走的楚睢。

  楚睢很少穿这种鲜艳的颜色,深夜回到龙栖殿,见着披上君后冕服的楚睢,赵亭峥几乎有些拔不开眼。

  时至如今,她仍有些怔怔,直到上了当前,把手钻进了他的手心,赵亭峥才对当前的情形有了切实的感觉。

  楚睢没走,他留下了。

  天地见证,万民祝颂。

  楚睢垂着眼睛。

  预想中大宁的动荡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和平与祝福。

  她是做到了。

  “朕不离苍生,”赵亭峥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亦不离楚睢,做到了吧?”

  她的样子变了,从吊儿郎当的稚嫩亲王,变成了真正君临天下的大宁女帝。

  赵亭峥的手潮湿,可握住他的力道却是温暖又坚定,龙凤红烛燃着,毕剥,炸出几朵漂亮的灯花。

  怔地抬起头,看见她一只金色的眼睛。

  楚睢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上去,被赵亭峥下意识地抓住,顿了顿,又自己把脸放进他手心蹭了蹭。

  “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怔忡,心头钝痛。

  “一点很小的代价,”她闭着眼睛说,“洞房花烛,不说那些扫兴的了。”

  她的额头触上来时,楚睢滚下一滴泪来。

  像在做梦,他想,原本以为这腔心意要被她无声无息地带进棺材里,可如今赵亭峥真的站在他面前了。

  “你不走了吧?”赵亭峥眨眨眼睛道,“今日可是见了天地和祖宗的,要你还跑,我丢人丢大了。”

  楚睢有些面热,良久,轻声道:“不走了。”

  此后余生,不必生离,不必死别,唯有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少年时泥泞的暴雨,带血的伤疤,冷宫中守望的岁月,北狄的羌声,于此刻尘埃落定。

  他此生执拗又守礼,而在此时此刻,却俯身下去,重重地吻上了赵亭峥的唇。

  赵亭峥有些意外,片刻,闷着声笑了,道:“喂,原本可是打算放过你的。”

  无言,只是工匠们精心刺绣的衣袍被一件一件地胡乱丢在地上,发冠簪环丁零当啷滚了一地,他吻上来,清冷出尘的脸上满是情与泪。

  楚睢白玉般的脸上滴下了汗,样子依旧清冷端方,汗珠落在赵亭峥的颈上,她很乖巧地眨了眨眼,盯着楚睢的胸口笑,但紧接着,一记动作,楚睢就在这乖巧的妻子面前落下泪来。

  “叫出来吧?”

  他混沌一片的眼睛有些湿漉漉的失焦,唯有看向赵亭峥时,总是羞赧又纵容的神情。

  纠结半晌,红着耳根,他认认真真,别别扭扭地叫了。

  “轻……轻点……啊……”

  声音有些抖,还有些放不开,嗓音湿润沙哑,她从不知楚睢还有这声音。

  一叫就给赵亭峥叫得额头青筋直跳。

  她忍无可忍,一个翻身把楚睢压了下去,叼着他耳朵,闷笑道:“夫君……再生一个吧?”

  隐隐约约,昏昏沉沉,楚睢颠簸不已。几乎找不到自己身体的知觉。

  东方微亮时,楚睢耳中听见太庙金钟连响三声。

  太庙祝颂,山呼帝后长乐无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么么!

  5第53章

  仲夏,长思长成了一个圆乎乎的小婴儿,闷头睡大觉。

  原本被赵亭峥嫌弃为“丑得不知道随了谁”的五官面目也渐渐地出脱出一副美人儿样子,恬静得不行,此时午后,婴儿的枕旁睡着一头小小的黑色刃兽,刃兽的下巴搭在小丫头身上——是只漂亮的黑豹。

  听见摇篮旁的响动,刃兽睁开了眼睛,懒洋洋地直起了脖子,见了来者,又爱答不理地把自己缠上了长思藕节似的手臂上,任由她被轻轻地抱了起来。

  “不是这般抱孩子的,”楚睢轻声道,“来,手托住下面,轻一点。”

  即便是身为君后,楚睢亦是穿着素淡,一袭白衣,只是有了长思后,他身上总是浮动着淡淡的温柔平和,赵亭峥小心翼翼地把崽子揣着,崽子被抱得不舒服了,瘪嘴就要哭,登时赵亭峥像捧着个了不得的火药包,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立即屏息凝神地把孩子递给楚睢:“你来,你快来!”

  感觉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中,长思才打了个哈欠,重新睡下去。

  赵亭峥道:“一日日地别老放着她在宫里头了,有刃兽护着,哪会出什么差错,叫乳母瞧着不就是了。”

  楚睢清冷漂亮的眼睛微微瞥了赵亭峥一眼。

  封了君后,楚睢移居中宫。为了方便哺育,长思都是放在楚睢宫中的——这就苦了赵亭峥,每天一下朝就往楚睢宫里头跑,结果不等温存两下,孩子便哇哇大哭,不是饿了就是困了,当即楚睢便心神不宁的,赵亭峥也只好放他走。

  新婚之际,正是蜜里调油之时,连皇帝都有三日婚假的,结果,自打大婚那日开始算到如今仲夏,她次次半路收兵,竟没吃饱过一次。

  楚睢那么香,那么好看,她又不像旁人那般需要歇息,别说是三日,拉着他慢慢地做上三十日也不是不行,谁料楚睢就那么在眼前干晃着,次次吃不着,赵亭峥感觉自己要着了。

  楚睢平静且面不改色道:“陛下若不说清楚,长思会在臣下这里养到三岁。”

  赵亭峥:“……”

  他冰雪聪明,很快就将圣娘娘神迹与赵亭峥身体的异象联系到了一起,还有她至今未曾复原的金色眼睛,楚睢认为一定是与圣娘娘有关。

  当然,他也没猜错。

  楚太傅的执拗是很可怕的,赵亭峥对此深有感触,他看着温文,实则认准的事情八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赵亭峥这些年算是见了楚睢的犟与嘴硬,如若真跟他在此事上犟下去,保管是一辈子也过不去。

  良久,赵亭峥与其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憋出一句道:“你等着。”

  当日,楚文絮与刘念来了。

  因着赵平秋的缘故,楚文絮与刘念已淡出朝堂,留于楚府清修,另辟了处清净宅院作私塾,教导些毛头幼童。近来正是暑热,孩子们歇暑,二人便清闲。

  一是许久未见楚睢,二则记挂他生子,于是赵亭峥一请,二老便进了宫来。

  楚睢有些匆忙道:“母亲,父亲,你们怎么忽然来了。”

  刘念鬓发苍白,见着楚睢,只微笑;“前些日子怕叨扰君后,如今听陛下道君后大安,如今一瞧,果然是好。”

  二老年岁已高,见着小皇女便喜欢,楚睢有些无奈,目光越过其乐融融的祖孙三人,轻轻地瞥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赵亭峥,果不其然,赵亭峥躲过他的视线,道:“国丈进宫不便,不如留于宫中多住几日,也多享享含饴弄孙之乐。”

  再严苛的妇人在见到孙辈时都会露出慈爱之情,楚文絮对着胖乎乎的小皇女爱不释手,抑制不住喜色道:“多谢陛下赐住,臣等必将尽力照顾。”

  见状,楚睢只能叹了口气。

  是夜,孩子果然被送到了二老的寝宫里头,另指了两个乳母及数位得力宫人去伺候,凤鸣宫终于不闻婴儿哭啼声,夜过子时,只听不住的轻喘。

  终于开荤,赵亭峥只卯足了劲要把这些日子挨的饿一口气吃饱,楚睢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赵亭峥还恶趣味地伸手压了压,登时逼得人眼角落下泪来,她尤嫌不足,不顾耳边的苦求,又多埋进去一条。

  楚睢的身体高热,惯常挽弓的手臂肌肉流畅漂亮,此时却只能无力地抓着床帏,他咬牙道:“陛下小人行径。”

  赵亭峥正懒洋洋地拥着他漂亮的胸膛,黏糊糖似地把脸埋在楚睢的颈间,闻言,闷笑着抬起头来,亲了亲他微吐出来的舌尖。

  “你我见过天地,拜过高堂,朕与自己夫君鱼水之欢理所当然,我又没偷旁人家的夫君,怎么小人了?”

  语音轻佻又俏皮,偏偏满榻的刃像是要把他的命夺去似的贪婪,楚睢伸手抓住她啪嗒啪嗒拍着的刃,咬牙道:“陛下曾言帝后一体,无可不言,如今食言而肥,如何不算小人?”

  一说到这里,赵亭峥就止不住地心虚,瞧着楚睢饱含担忧的眼睛,索性发了狠,直到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渐渐失焦,才缓了动作。

  临到末了,赵亭峥吻上楚睢汗湿的长睫,认真道:“我只是有点儿害怕,过段时间,我自会把来龙去脉告诉你。”

  楚睢已倦得极了,赵亭峥以为他已经半睡,吹了灯正打算埋回楚睢怀里,便听一道声音沙哑道:“……好。”

  她瞳孔猛地一缩,楚睢落在她腰上的手已紧了紧,大手安抚似的抚了抚赵亭峥背后长发,如往常一般,珍重地把她拥入怀中,睡去了。

  嘴上说是过些时日,但日子过得飞快,转瞬间,便过去一年。

  长思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了,小丫头的脸和母皇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偏偏性情沉稳安静,像极了父君,仰起头瞧着人的神情淡淡的,性子也不爱和小孩子们扎堆凑对。

  今日,卢珠玉向赵亭峥请了外派的旨。

  “老呆在洛京这一个地方也太没意思了,”卢珠玉大剌剌道,“这么大的天地,又是安定,又是繁华,若臣不去看看,也太过可惜了。”

  这些年间,卢珠玉执掌工部,造出了许多惊世的工物,她尤嫌不足,誓要走遍天地、造访天下工匠。

  请命之时,她眼中亮晶晶的。这些年间,卢珠玉一直未曾婚配,哪怕提亲的媒人踏破了这位当朝新贵的门槛也没用。

  洛京不是她的家,而她已经生了坚硬的羽翼,足以遨游天下。

  “……”赵亭峥沉思片刻,道:“行——等去宫中给你找得力的侍卫,护送你出行。”

  闻言,卢珠玉嘿嘿一笑:“那可好了,陛下得给臣挑个俊俏的。”

  而一旁的周禄全却陡然沉默了,半晌,一步走了出来。

  “臣奏请随卢大人出京。”

  登时间,殿中一片寂静,赵亭峥神色不动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他,卢珠玉被吓了一跳,忙道:“这这这怎么可以!周大人是陛下的御前侍卫,怎么可以屈尊就下,做臣的侍卫呢!不可不可!”

  而赵亭峥却陡地若有所思,她摸了摸下巴,道:“你想好了?”

  周禄全沉沉地磕头:“是。”

  自打楚睢入主中宫,皇女顺利诞下后,周禄全心头便止不住地如同刀绞。

  尤其是不知来龙去脉的赵亭峥依旧待他如常的时候,他更是夜不能寐。

  楚睢什么也没有和赵亭峥说。

  哪怕楚睢腹中的第一个孩子是因他骗楚睢服下仙人香才被赵亭峥误杀的。

  大皇女越长越大,眉眼生得很像赵亭峥,周禄全看着越长越大的长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阴差阳错为他所杀的孩子。

  已成心魔,他夜夜难眠,幻觉如影随形。

  周禄全已经无法面对赵亭峥了。

  “……你可想好了?”

  周禄全沉沉地叩头:“臣愿剥去官职,白身出京,护卫卢大人左右——如此这般,卢大人便无僭越之嫌了。”

  卢珠玉呆住了:“周大人,你何须——!”

  苍白瘦削的少年重重地磕下头:“请陛下全臣夙愿。”

  咚,咚,咚,磕头叩首的声音不住地在殿中响着,一下一下地,砸得人心中生疼,赵亭峥闭了闭眼睛,良久,道:“卢大人愿不愿意收下这一员侍卫?”

  周禄全的武艺做她的侍卫简直是暴殄天物,卢珠玉又惊又喜,虽不明所以,但连忙叩头道:“多谢陛下!”

  秋九月,工部尚书卢珠玉将官职脱下,拿着赵亭峥赐的钦差宝剑,踏上了出京游遍土地的大路。

  猎猎秋风,她身边坐着个黑衣少言的侍卫,抱着剑,神情怔忡,

  每逢庙,他便下去,为不知名的小鬼供上一香。

  第二年,鸣翠书院重新落成。

  楚睢见到时还有些意外,他有些怀念地走进书院里,看见一个个年轻又兴奋的学子,心中不免微怔。

  “后宫的事情少,”赵亭峥牵着他的手道,“这些都是各地举荐来的学子,宫中学士众多,年轻得力之人却少,日后望唯唯替朕多费心了。”

  闻言,楚睢眼中微动。

  赵亭峥拉下他的颈亲了他一口。

  他本是误入深宫的状元之才,有一腔报国报民的志向在。

  这深宫之外的书院,是给她执手一生的君后,亦是给她惊才绝艳的太傅。

  后宫只一人,原本君后处理不尽的的宫务与口舌纷争便烟消云散,长思乖巧安静,二子迟迟未至,鸣翠书院井然有序地运转了起来,渐渐成了闻名天下的帝王智囊。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偶尔,楚睢看着自己始终平坦的腹部,心中不免犯起疑惑。

  照着从前那两个来的速度,第三个应该也很快才是,赵亭峥日日压着他折腾,怎么肚子还一点儿动静都不见呢?

  还有,赵亭峥好像对此并不意外似的,这才是令他最为疑惑之处。

  第三年,圣娘娘再次临世。

  万人叩头,不过此时,娘娘们倒不像头一次来般四处显灵,而是尽兴了似的,静悄悄地看了看,便安静了。

  娘娘神庙依旧灵验,只是显灵之事已成传说,后人只能从这代大宁人的口中窥得一二了。

  北山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为圣娘娘临世时所生,长得健壮又聪慧,南狼在姐姐产子时来京了一趟,递了奏折,宫中提前设宴招待这位年轻的镇北将军。

  是夜,恭祝三杯,其乐融融。

  赵亭峥眼睛中的金色在这次圣娘娘显灵之后褪去了,变成了黑丝绒般柔软的黑色,外头的京城恭送圣娘娘,已成一片人海,独人声鼎沸时,帝王跪于太庙之前虔诚地上香。

  忽然间,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必说,赵亭峥也知道是谁。

  “这只眼睛里曾经住着圣娘娘们的神体,”她自顾自地插上了香,檀香袅袅,“娘娘们离开了大宁许多年,虽为神灵庇佑苍生,终究是想亲眼见见人间。”

  答应楚睢的事情,赵亭峥一字一句据实相告,专注又认真。

  “这三年间圣娘娘们从未离去,她们一直都在,见着苍生,见着土地,见着统治过又护佑过的人间,见着新生的北狄。”

  而娘娘们来到世间,承接一切的是赵亭峥的身体。

  以凡人之躯,承接神灵,此为逆天之举,她的身体不知何时就要溃散。

  娘娘们曾不太相信这个混了一半异血的混账小皇帝,提出要降神赐福于北狄时,根本不觉得她会答应。

  而赵亭峥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神灵加身,第一日,赵亭峥几乎变成了黑水,过了几日,身上便渐渐地回到了人形,到了最后,只有一只眼睛是没有恢复的。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突然就变成一团刃,或者突然死掉。”赵亭峥起身来。

  每一日她都当最后一天,但幸运的是,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她经常会在某一日变成一半的刃,赵亭峥看着自己的身体,担心的却是楚睢——要是她哪天承受不得降神,不告而别地走了,楚睢得有多难过?

  于是楚睢的第二个孩子迟迟没有怀上,她怕那个孩子成为遗腹子。

  三年期满,她活下来了,北狄与大宁活下来了。

  至此两族相合,海晏河清。

  楚睢看着她的黑色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在今日之前,你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是不是?你什么都不怕么?”

  赵亭峥看着他,玄黑龙袍逶迤,身后是高耸的神台,千万长明烛,她背对着烛火,看向楚睢,认真道:“你为我而无惧,我也因你无所畏惧。”

  “如若我走了,你会照顾好长思,会念及你我的旧情,不会轻易随我离开,好好地将她抚养长大。”

  楚睢会的,她知道。

  赵亭峥笑着冲他伸出手。

  “我要你与我并肩立于史书之上,万代之中。”

  太庙声中九九八十一响,撼古绝今。

  他的手落在她的手上,紧接着,赵亭峥拉着他,大笑着冲出太庙,簪环首饰,丁零当啷滚到地上,外头花火一朵一朵炸明,整个大宁如同坠入白昼花海之中。

  年轻的帝王回过头,楚睢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牵好了,”她朗声道,“一辈子也不准放开了!”

  不会放开的,在震耳欲聋的花火与喜悦中,楚睢想。

  这世上的情与爱往往起于一时心动神迷,承于千回百转,终于万籁俱寂,浮华尽去时。

  神明宝相庄严,无喜无悲,凡人生于无常,宜喜宜嗔。

  偏就凡人,爱痴恨重,为情可舍命,为爱亦孤勇。

  二人双手交握,楚睢轻声道:“陛下。”

  赵亭峥轻轻偏了头,看向他。

  楚睢俯下身,重重地吻了上去。

  砰地一声花火,京中万民奔走雀跃,大笑欢呼。

  正是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路相伴,正文,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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