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大雪十五日食单
作者:敛长空
◎冬天就要‘猫冬’才是……◎
大雪落下的这夜,悄无声息。
裴雪樵是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寂静唤醒的,他起床拉开窗帘,一片耀目的白撞入眼帘。
天地间好似皆被棉絮温柔覆盖,万物轮廓模糊,只有连绵起伏的轮廓起伏,雪花还在簌簌飘落,填补着每一寸空隙。
“居然是这么大的雪……”他有些震惊。
“嗯,”瑾玉的声音从北边传来,含着些刚睡醒的慵懒,“灵气渐复,四季也逐渐分明起来。郊市里是雪,咱们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大雪封山。”
她披着一件素色夹棉袄子,望着银装素裹的庭院,“瑞雪兆丰年,挺好。”
好是好,就是太“好”了。
厚厚的积雪足以没过小腿,瑾玉当机立断,为了安全直接禁了路,于是这座总是被食客挤满的热闹神庙,迎来了难得的闲暇。
然而,麻烦也随之而来。
大雪封山,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起来,瑾玉对着毫无反应的屏幕,无奈地晃了晃。
“唉……”山神娘娘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窗棂,“这没网没信号的日子,可怎么打发哟?”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不见愁绪。
“日子总要过下去嘛。”
第一日:
天地初白,首要任务是清雪。
裴雪樵拿了把大竹扫帚,笨拙卖力地扫着通往各处的路径,瑾玉则仔细检查着庙宇的屋顶、门窗,确保没有积雪压坏或寒风吹入的隐患。
寒风凛冽,呵气成霜,一番劳作下来,连神明的手脚都有些发凉。
于是午饭,瑾玉做了热腾腾的羊肉汤泡馍。
奶白色的羊汤浓郁醇香,炖得酥烂的羊肉块沉浮其中,撒上青翠的葱花和香菜。
裴雪樵学着瑾玉的样子,把掰碎的硬面饼子——她管这叫“饦饦馍”,泡进滚烫的汤里。
吸饱汤汁的馍块软糯中带着韧劲,配上鲜美的羊肉,几口下肚,寒气尽消,额头渗出细汗,浑身都暖洋洋的,为今日的劳作画上圆满句号。
第二日:
雪还在下着,无网无信号,也无什么紧要事项。
“干脆应景做些节气俗事吧。”
瑾玉收拾出几个洗净晾干的陶罐,拉着裴雪樵去收集后山竹林里最洁净的新雪。
“雪水烹茶,谓之‘天泉’,最是清冽甘甜。”她一边将晶莹的雪片压入罐中,一边解释。
裴雪樵称赞道:“雅事。”
然后他转头就看到刚干了雅事的雅人,掏出了——荤香肥润的五花肉和后腿肉。
对上男人“你在大煞风景”的目光,她轻咳几声,辩解道:“‘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这也是正经民俗嘛!”
腌肉要用炒热的花椒盐细细揉搓每一寸肉面,确保入味均匀,最后淋上一点自家酿的黄酒增香。
在院子里支起架子,把抹好香料、盐粒的猪肉被挂了上去,在清冽的空气中慢慢风干,浸润着冬日的阳光和寒风,腊香初显。
“雅俗共赏,才是生活~”
忙完这些,晚餐是应景的腊味萝卜糕。
瑾玉将白萝卜擦成细丝,用盐略腌去水,拌入粘米粉浆和切碎的腊肠、腊肉丁,上笼蒸熟,晾凉后切片,再用少许油煎至两面金黄焦脆。
腊味萝卜糕外皮酥香,内里软糯,萝卜的清甜中和了腊味的咸香,蘸点辣腐乳,风味十足,是冬日里朴实又满足的美味。
第三日:
难得雪霁天晴,而庙门口的平台,已堆起小腿高的积雪。
这次瑾玉不让裴雪樵动手了,而是唤来精怪们。
它们得知封山,早乐滋滋从后山跑来霸占往常人类活动的地界,对它们而言,清雪就是玩耍,而玩着玩着,不知是谁先把积雪堆捏成了自己的模样,然后,所有精怪就开始堆起了雪人。
山兔想堆个自己,结果被顽皮的翠鸟用雪球打歪了“耳朵”;狐狸想堆个威武版自己,却堆出个似狐似虎的不明生物,惹得山君不满,一个雪球糊了过来。
这两个雪球下去,如同点明了什么,对其他精怪捏的丑雪人不满的精怪们,开始用雪球攻击。
起初还只是攻击雪人,扔着扔着就变了味。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打它!”,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精怪们本体强大,不用术法也能把雪球捏得又大又硬,扔得又远又准。
“啊!”
“诶呦!”
小精怪们被打得四处逃窜,几个道行深的则仗着皮糙肉厚,被砸得咚咚响也毫不在意,比如山君,他晃着尾巴护住自己的雪人,完全不在乎外面的世界。
直到一枚雪球从天而降,砸在了雪人版的“山君”头顶,盖住了霸气的“王”字,堆起一坨像极了某难以言述的东西。
“嗷!”
山君爆吼一声,怒意森然地看向雪球来的地方,却没看见动物,只看到了一颗高耸挺拔的银杏。
簌簌~
银杏指指自己身上某只大猫划出来的挠痕,然后“叉腰”,得意晃起树干,很是解气。
“臭树!”山君咬牙,蒲扇大的虎爪往地上一捞,拳头大的雪球就刷刷拍在了银杏树干上。
簌簌!
银杏也恼了,活动百余根枝条分工合作,霎时如同一个雪球加工厂,源源不断的雪球以急速狠狠砸向山君。
“嗷!你耍赖!”
山君双拳难敌百枝,黄白斑斓大虎被砸成了纯白色,可要用法术的话,他又打不过银杏,气得他一屁股坐下,呼呼喘气。
簌簌~
银杏贱兮兮戳了戳年龄还小的大虎,惹来一声暴怒的奶嚎,于是晃得更欢快了。
“好啦,”一道含着笑的女声打断了银杏,拯救了快哭出来的山君,“别玩了,回来吃饭。”
“嗷?”山君霎时来了精神,他甩甩尾巴,踏上庙门,对银杏得意洋洋道:“哼,厉害又如何,娘娘的饭菜你吃不到,真可怜。”
簌簌……!
银杏捏了个前所未有大的雪球,愤愤然投向山君,却被合上的庙门挡住,里面传来山君嚣张的大笑。
“吃白菜猪肉炖粉条喽,嗷,还有冻豆腐!”
大锅炖出来的炖菜,超级实在。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煸炒出油香,下入大白菜帮子炒软,再加入吸汁的冻豆腐、爽滑的红薯粉条,注入高汤,咕嘟咕嘟炖煮。
最后把白菜叶丢进去简单闷一会,热气腾腾一大锅端上桌,肉香、菜香、豆香混合着酱香,浓郁扑鼻,是寒冷冬日里最踏实的慰藉。
精怪们围着炉子,捧着碗吃得稀里呼噜,唯有某银杏在寒冬里不断发“消息”怒骂山君。
第四日:
瑾玉憋了两天,有点静极思动。
拉上裴雪樵,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瑾玉捏决,带他踩在足有大腿深的雪面上空,踏入后山无人区。
雪后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宛如巨大的琉璃世界,纯净得不染尘埃。
万籁俱寂,只有脚踩在积雪上不可避免发出的“咯吱”声,格外清晰,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直透肺腑。
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惊起一阵雪雾。
他们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山坡停下,瑾玉熟练地辨认着雪下植物的痕迹,发现了几株顶着红果的野生山参。
“品相不错,回去给你炖汤喝。”
“……我不虚。”
“诶?我有提到这个字吗?”
“……抱歉,是我多想了。”
瑾玉忍笑,手下动作不停,又找到了一处被厚雪覆盖的树洞,拨开看,里面堆满了满满当当的松子橡果和榛子。
“是松鼠的粮仓,这么大,应当已开了灵智。”
裴雪樵好奇,“松鼠常常忘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精怪会这样吗?”
瑾玉刚想解释开智的动物记忆力已然不逊人类,目光瞥见旁边一棵高大的雪松,止住了话音。
裴雪樵疑惑地抬头,“咚”一声轻响,一枚饱满松果不偏不倚砸在他脑袋上。
只见雪松的枝桠间,一只尾巴蓬松如大扫帚的松鼠精正气鼓鼓地瞪着他,显然听见了他刚才的“抹黑”。
“小家伙,敢砸伤我的人?”瑾玉板起脸,指尖微动,那松鼠精顿时被凭空揪住后颈皮,叽叽喳喳求饶,最终还从树洞里扒拉出几捧松子、榛子和几颗饱满的冻栗子,作为“赔礼”交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山神娘娘满意。
裴雪樵拂去帽子上的雪花,轻声道:“其实我有帽子,没有砸伤。”
“嘘,”瑾玉冲他眨眨眼,小小坏笑,“那不然怎么讹它这些食材呢。我现在可以解释,它虽开了智,记忆力好,但论心智,还嫩的很呢。”
裴雪樵闷笑,“你好坏。”
“好哇,那今天的饭菜没有你的份了!”
“哈哈,我错了。”
今日晚餐是丰盛的山珍杂烩暖锅汤。
汤底用的是山鸡骨架熬煮的清汤,加入今日挖到的山参须、晒干的香菇、木耳、几块鲜嫩的冬笋尖、几片火腿提鲜,还有“讹”来的坚果,最后撒点新鲜豌豆苗。
食材本身的鲜味在慢炖中完美融合,鲜香无比,暖锅咕嘟冒着泡,驱散了踩雪的寒气,今日也很快过去了。
第五日:
窗外寒风依旧,室内暖意融融。
“冬日怎么能不围炉煮茶呢?”
瑾玉搬出红泥小火炉,往陶壶注入前几日收集的新雪水,放在炉上慢慢熬煮。
雪水清冽,沸腾后投入几粒老白茶,茶烟袅袅,茶汤色泽橙黄明亮,入口甘醇。
炉子边缘还放着几个圆滚滚的橘子,被染上了烘烤后的痕迹,散发着酸甜馥郁的果香。
剥开滚烫橘皮,里面的果肉温热香甜,还带着一点曼妙的焦糖味。
裴雪樵学着瑾玉品茶赏雪,惬意道:“围炉煮茶,当真一大雅事。”
然而,当一只路过的山兔顺手往火炉旁放了一个它珍藏的大红薯时,事情就悄然偏离了轨道。
红薯的焦甜香气很快地盖过了茶香,引得瑾玉微讶。
“谁放的红薯?”
“有点香……”
“娘娘,别光靠素的,再烤点肉呗。”
得,雅事变烧烤大会。
瑾玉无奈又好笑,又不忍拒绝,于是乎,烤炉渐渐热闹非凡:
红薯在炭灰里煨着,橘子被烤得冒热气,五花肉、鸡肉串、蘑菇串、蔬菜串,还有几片切得厚厚的年糕,都在铁网上翻腾,油花滴落炭火,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大家围坐一圈,吃着烤物配着清雅的雪水茶,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炭火噼啪作响,气氛慵懒惬意。
裴雪樵看着跳跃的火苗,总觉得忘了什么,等他看到窗外堆积的雪,恍然道:“啊,原来明天是……”
“是什么?”瑾玉剥着烤红薯,随口问。
“嗯……我的生日。哈哈,这些日子过得太自在,我差些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一时间勾得所有生灵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啊???”
第六日:
山神庙的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
瑾玉手上处理着食材,声音难得透着不高兴,“生辰宴是大宴,该早几日准备。你这人,怎么都不上心,现在可好,庙里没有那么多适宜的食材。”
裴雪樵像被训斥的乖巧小孩,抿了抿唇,垂下脑袋,“抱歉……”
“不许道歉。”
瑾玉无情剥夺他道歉的权力,“寿星公不能说这些丧气话,知道吗?”
“抱…咳,我知道了。”裴雪樵用他那双优雅狭长的凤眼,偷偷瞄瑾玉,见她蹙着眉,像在焦头烂额思考,该怎么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一桌大菜,心里酸酸软软,小声道:
“其实,够我们吃就好,不用考究那些,以往年,我甚至鲜少过生日的,若知道……”若知道你这般在意,我昨晚绝不会开口。
瑾玉揉面的动作一顿,很罕见的主动追问对方的故事,“为什么?”
“你应当知晓,我是孤儿。”裴雪樵语出惊人,却万分坦然,“说是生日,其实是好心人捡到我,把我送到福利院的那一天。”
“听院长讲,捡到我的好心人说,她是在大雪天,一个废弃院子的柴火堆上看到的我,所以我的名字,叫雪樵,意思是大雪天柴堆上捡来的孩子。裴则是随了院长的姓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悲苦,只有平静释然。
瑾玉不知何时已停下动作,她素来温和到有些无情的眸子,出现了些点点类人的心疼。
裴雪樵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模样,愣了愣,一张清冷俊脸笑得有点ooc,他替她挽了挽有些垂落的袖口,“不用心疼我,我的成就已证明我自己。”
“……我才没有呢,”瑾玉眨眨眼,移开视线,忽而语气带上些狡黠,“我是在想,前几日被领养走的小猫,因为在小雪捡到,叫‘小雪’。”
她弯起眉眼,调侃道:“而你,在大雪捡到,也很适合叫‘大雪’呢,噗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雪?”裴雪樵一愣,可看着瑾玉不再低落,他捧场点头,“嗯,好像是比雪樵听着更有气势?”
他也低低笑出声来。
而瑾玉在裴雪樵的安慰下,也不再焦虑菜品,很快,一桌菜肴端上了桌。
“生日快乐!”
精怪们学着现代的词汇,朝裴雪樵声线不一地祝福,连银杏也在摇曳着挂满雾凇的枝条,无声祝贺着。
裴雪樵认真回复:“谢谢大家的祝福。”
“好啦,别傻站着,快快入座。”
瑾玉端出了生日宴的重头戏——长寿面。
长寿面用的是上好的高筋面粉,加了少许盐和一个鸡蛋清增加韧劲,面团经过反复揉压、折叠,直至光滑柔韧,能拉出薄膜。
汤底是昨夜紧急用老母鸡和猪骨吊上的高汤,撇去了浮油,清亮而醇厚,小火煨了一夜,鲜香早已浸入每一滴汤汁。
浇头更是讲究:猪后腿肉剁成细蓉,加入姜末、葱白末、少许黄酒和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做成小巧玲珑的肉丸子,在温水中慢慢养熟,丸子粉嫩弹牙。
又切了冬笋片,用鸡汤煨透,取其鲜脆。
最后烫几棵碧绿的小油菜心。
但整碗面最麻烦的地方,还是面条。
醒好的面团,需要握住两端,抖动、抻拉,开始变长、变细,对折,再抻拉……直至最后,是一根连绵不断、细如发丝却又韧劲十足的面条。
要把一整根面条煮熟还不能煮断,然后盘绕在碗中,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尽显功夫。
“长寿面,一根到底,顺顺溜溜,福寿绵长。”瑾玉将面端到裴雪樵面前,笑意盈盈,“快吃。”
裴雪樵看到长寿面,便知晓瑾玉下了大心思,赶忙拿起筷子,挑起面头,轻轻一吸。
面条爽滑劲道,带着纯粹的小麦香,汤底鲜美清醇,肉丸弹嫩多汁,笋片脆嫩,菜心清甜,每一口都是温暖熨帖,更饱含许多爱意。
他低着头,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根面很长,他吃得很珍惜。
瑾玉看出他的心情,故意道:“别舍不得,还有好菜等着你呢。”
话也是实话,长寿面只是序幕。
正席虽不奢靡,但足尽山野之丰和瑾玉的巧思。
开场的还是冷盘,白切山涧泉水鸡,皮脆肉嫩,蘸特制姜葱酱,滋味十足。
热菜有冬笋烧牛腩。冬日里难得的鲜嫩冬笋,搭配山君友情提供的牛腩,先煎后烧,软烂入味,冬笋吸饱了肉汁,鲜上加鲜。
还有松子鳜鱼,用的是翠鸟飞去山下采购来的新鲜鳜鱼,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最后撒上炒香的松子仁,造型别致,色泽红亮,松子香脆,鱼肉鲜嫩,酸甜可口。
素菜也有两道。
山珍菌菇烩豆腐,用各种晒干的和新鲜的菌菇,与嫩滑的豆腐同烩,勾了薄芡,味道鲜美醇厚。
第二道是蒜蓉炒时蔬,这道清炒的时蔬来源于耐储存的大白菜心和小油菜,经过瑾玉的处理,还保存着新鲜爽口,带着锅气,是盛宴中清新的调剂。
汤品也少不了,一道当归红枣炖乌鸡,乌鸡也由精怪友情提供,药香与肉香完美融合,汤色清亮微红,补气养血,温润滋养。
而主食,除了长寿面,瑾玉还另做了寿桃,包着豆沙馅,捏成寿桃形,点着红点,暄软甜蜜。
每一道菜都凝聚着心意。
瑾玉倒出珍藏的春分百花陈酿,举杯,“生辰快乐,雪樵。”
裴雪樵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再看看围坐在桌边、虽然形态各异但真诚的精怪们,还有主位上笑意温柔的瑾玉,忍着鼻酸,举杯。
“谢谢,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瑾玉微微歪头,“以后每年都会有哦,没必要特意记着。”
“不,”裴雪樵摇摇头,“这记忆太宝贵了,每一年,每一次,我都定铭记于心。”顿了顿,他又看向精怪们,诚恳道:“也要谢谢大家。”
“人类话好多!我要吃饭!”
“……咳咳。”
“噗嗤哈哈,开饭吧。”
第七日:
生日宴的热闹余韵仍在,但日子终究要回归宁静。
大雪依然封山,世界一片静谧,所有人都默契地睡了个大懒觉,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身。
“冬天就要‘猫冬’才是……”
瑾玉伸个懒腰,搬了躺椅到廊下,裹着毯子,就着暖阳翻看几本新买的杂记。
裴雪樵则明显没睡好,听见瑾玉的动静,困倦地从屋里出来,也搬了躺椅靠过去,合上眼闭目养神。
精怪们安静待在各处,慵懒晒着太阳,只有翠鸟偶尔在雪枝间跳跃,抖落点点碎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安详的今天吃萝卜炖牛腩。
牛腩软烂入味,萝卜炖得近乎透明,吸饱了浓郁的肉汁,自身清甜的味道也完全释放出来,比肉更受欢迎。汤头醇厚,还有淡淡的胡椒辛香,一碗下肚,暖胃暖心。
冬吃萝卜赛人参,果然不假。
第八日:
瑾玉昨日看书时来了灵感,跃跃欲试,一整天都泡在厨房里捣鼓,油烟味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不断飘出。
裴雪樵在旁边远程处理一些必须的公司文件,奈何效率*极低,有信号微弱的缘由,更多的是——
“来,尝尝这个。”山神娘娘热情投喂。
对,就是这样。裴雪樵痛并快乐着接过。
第一碟,像是某种菌菇和芋泥混合的炸糕,外酥里糯,但调味偏淡。
第二碟,用腊肉丁和冻豆腐做的馅饼,咸香有余,但口感有些干。
第三碟,竟是甜口的,像是用红薯和烤橘子肉做的羹,甜中带点微酸,有点怪但也新奇。
裴雪樵甘当“小白鼠”,每样都认真品尝,给出中肯意见。
“唔……炸糕得加点椒盐提味,”瑾玉摸着下巴,看着空碗分析着,“馅饼的皮得再软和些……甜羹嘛,橘子比例得调整……好了!”
她拍手,决定结束实验,“明天再试,今天先吃饭吧。”
“……不了。”
“嗯?”
“我吃饱了……”
“诶?”
第九日:
一个紧急电话打破了山中的闲暇。
裴雪樵收到了有紧急文件必须他亲自处理的消息,看着依旧深厚的积雪,他看向瑾玉,“能送我下山吗?”
“当然,但是,”瑾玉挑了挑眉,“你想不想当一次森林之子?”
“……啊?”
那边瑾玉已然神秘一笑,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片刻后,一头体型高大,犄角分叉如精美珊瑚,毛色深褐油亮的雄鹿,踏着积雪,步伐优雅地出现在庙前。
它温顺低头,蹭了蹭瑾玉的手。
“想要让它送你下山吗?”瑾玉拍拍鹿背。
裴雪樵作为人类,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体验,他僵硬坐上去,神色紧张又新奇。
鹿精步伐稳健,在厚厚的雪地上如履平地,速度却不慢,凛冽的风刮过脸颊,雪景在身侧飞驰,真的是比想象还畅快的滋味。
在山下忙碌了大半天,处理完事务,城市的霓虹初上,喧嚣扑面而来。
裴雪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熟悉的繁华,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手机突然震动,是瑾玉发来的信息,应当在断断续续的信号里走了蛮久。
【天快黑了?还回山吗?其实城里有暖气有网,更方便些。】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打字回复:
【>_<要回去的。】
他匆匆驱车赶到山脚,给等候的鹿精递上一把来自人类温室大棚的新鲜草莓,得到了一个友善的目光,和微微矮身,更方便上去的动作。
再次骑上鹿背,穿行在寂静的雪林里,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有风过林梢和鹿蹄踏雪的声响。
当他看到庙宇温暖的灯火时,心真正落定。
瑾玉倚在银杏身上,似乎早有所料,见他小跑过来,笑着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姜糖红枣茶。
“慢些走,喝口热的,驱驱寒气。”
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枣的甜香,暖透了四肢百骸。
他捧着杯子,看着瑾玉在灯火下的侧脸,只觉得这风雪夜归,值得万分。
第十日:
有坏消息。
储存的新鲜肉食见了底,柴房里的干柴也所剩无几。
“自力更生的时候到了。”
瑾玉找出斧头,派遣几个精怪去后山捡些枯枝,然后自己扬起斧子,打算亲自劈柴。
“让我来吧,”裴雪樵不想让她干这些粗活,拿过斧子,“我试试。”
瑾玉从善如流,笑眯眯道:“劈柴可是个技术与力气并重的活哦。”
裴雪樵看她这幅坏坏的模样,就心觉不妙,果然,他一斧子下去,要么劈空,要么只削掉一点树皮,震得虎口发麻。
好不容易瞄准一次,是劈开了,但也歪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劈出来的柴火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堆在一起像个古怪的艺术品。
瑾玉笑盈盈看了一会,时不时用神力制止一些失误,等看他力竭,接过了斧头,稳准狠落下。
噼啪几下,木头应声而裂成均匀的两半,和歪扭的叠在一起,很快堆起一小垛柴火,够用些时日。
晚餐没有鲜肉,就用前些天腌好的腊肉和灌好的香肠做主角。
腊肉切片,香肠切段,和冬笋片、泡发的干豆角、土豆块一起放进砂锅里慢煲。
腊味的咸香浸润了所有食材,悉数染上油脂的丰腴,在寒冷的冬夜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哼哼,幸而立冬囤了些冬菜,冬日储备还是很有智慧的嘛。”
第十一日:
精怪们兴冲冲地跑来报告:后山那个小湖结冰了,可以滑冰玩!
瑾玉和裴雪樵也被勾起兴致,跟着去了,果见小湖已经封冻,冰层厚实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白的山林间。
精怪们率先欢呼着冲上冰面,姿态各异地在冰面上溜得飞快,裴雪樵也试着迈步,滑了几次差点摔倒,被鹿精用脑袋抵住。
“谢谢,回头再送你一份草莓,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鹿精欢快甩甩耳朵。
“认识新朋友了啊,”瑾玉站在岸边,笑着收回神力,欣慰道:“甚好。”
见裴雪樵渐入佳境,玩得高兴,她放下心,转身离开——山神娘娘这等能腾云驾雾、上天入海的存在,怎么会喜欢简单的滑冰?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她在湖边一棵野山楂树下扒拉积雪,翻找出几颗被冻得硬邦邦的山楂果,“冻果,酸甜冰凉,好吃。”
她在冰天雪地嚼着冻果,在湖边积雪和灌木丛里翻找,又找到不少冻住的野果,沙棘啦,小酸梨啦,收获颇丰。
双方都正玩得开心,忽而湖面传来一声惊呼,“湖底下有东西!好大!”
瑾玉起身,侧目望去,看见了湖面的冰层下,几乎占据整个湖底的椭圆形深色轮廓,似在静静蛰伏。
“是老龟,”瑾玉扬声笑道:“它冬眠了,但没关系,放心玩,这老家伙听不见的。”
即便如此说,大家敬畏地看着那庞大轮廓,放轻了动作,绕开了那片区域。
第十二日:
难得的冬日暖阳。
瑾玉要把挂在储藏室的腌肉、香肠搬出来,挂在庙前向阳的廊下通风晾晒。
金黄色的油脂在阳光下微微渗出,腊香被阳光晒得更加醇厚。
她又把立冬时储存的大白菜、萝卜干、雪里红等冬菜翻动透气。
看着这些码放整齐、储备充足的过冬物资,裴雪樵感叹,“幸亏囤了货。”鲜货没了的日子,全靠这些存货支撑。
阳光驱散了些许冬日的阴郁,也让人心情舒畅,午餐就用晒着的咸肉和冬笋做一道菜:冬笋咸肉煨百叶结。
咸肉切片煸炒出油,加入冬笋片翻炒,再放入打成结的百叶结,加少许水煨煮。
咸肉的咸香、冬笋的鲜甜、百叶结吸饱汤汁的豆香,汤汁奶白浓郁,简单朴素,却滋味悠长,是冬日里清口暖胃的好选择。
第十三日:
晴天后紧跟着是更猛烈的降温。
寒流袭来,之前融化的雪水重新冻结,在路面屋檐下结成了厚厚的冰层,寒气刺骨。
裴雪樵虽穿着厚实,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手脚冰凉,胃也罕见有些隐隐不适。
第一个察觉到的自然是瑾玉。
晚饭后,她搬出个木盆,烧了一大锅滚烫的药汤,汤里是生姜、艾叶、花椒、桂枝等驱寒活络的药材,散发着浓烈辛香的气味。
“寒从脚起,泡泡驱寒。”她招呼道。
裴雪樵先是说他自己去房间泡,被拒绝,只好红着耳根脱去鞋袜,把冻得发麻的双脚浸入热汤,下一刻,他舒服得长叹一声。
“就是这样。”瑾玉满意了,自己也坐在他旁边,神色自然的脱去鞋袜,伸进热水盆,踩在了一双脚面上。
感知到那双还渗着寒意的脚猛地踮起,像要逃跑,她笑眯眯的使力踩下,无情镇压,“要泡够时间哦。”
“不是这个意思!”裴雪樵紧张地绷紧脚掌,语无伦次,“我、我……”
在一起这么久,这个人类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本质并非人类的山神娘娘歪头看他,心下不解,但她选择宠溺,侧过身,端来桌案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汤。
“喝。”
裴雪樵的大脑好像变成了单线程,看到吃的就忘了其他,接过碗,神色松弛下来。
红豆煮得开花,沙沙绵绵,年糕软糯弹牙,汤里加了点红糖,甜暖入心。
一人一碗喝下去,脚也泡得脚底发红,寒气尽消。
裴雪樵抱着瑾玉塞给他的灌满热水的汤婆子钻进被窝,从脚底暖到心窝,连着耳根带着脖颈都红红的,一夜好眠无梦。
第十四日:
屋漏偏逢连夜雨,极寒天气导致线路故障,停电了。
庙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炉膛里还有微弱的火光跳动。
“停电了?”黑暗中有人带着好奇发问。
“嗯,估计是线路被冻坏了。”裴雪樵的声音传来。
“好吧。”瑾玉翻出了老物件蜡烛和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此时刚刚入夜不久,睡觉太早,为了打发时间,二人闲聊着,而当精怪们前来,裴雪樵好像也学了点山神娘娘的坏心眼,提议讲鬼故事。
精怪们天真,觉得自己这等存在怎么会害怕鬼,纷纷不屑答应。
于是裴雪樵清了清嗓子,用低沉平缓的语调,没有讲什么山野精怪,而是讲起一个都市传说——一个关于医院、深夜值班和诡异脚步声的故事。
语言之传神,气氛之到位,不知不觉,精怪已经默默和好友抱成了一团。
在讲到主角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滴着水的脚步声,缓缓回头……就在这最关键、最令人屏息的时刻!
“滋啦——”
一声轻响,头顶的电灯突然亮了,可光明并没有驱散恐怖,反而作为情景变化,为精怪送上最后一击。
“哇!!!”
精怪们吓得集体跳了起来,几个胆小的嗖地钻到了瑾玉身后。
“是来电了。”瑾玉温和道。
“吓死我了!还以为……”
“叽叽好可怕,比我们还可怕,人类,这是真的吗?”
裴雪樵笑着摇头,“是都市传说,杜撰的可能性更高。”
“……人类的脑子好可怕,居然能想象出这种东西……”
瑾玉佯装无意道:“这个电来得真快。”
精怪们还是那般天真,很顺利就被转移话题。
“对哦,人类也很勤快,这么快就修好了。”
眼见它们声音没了害怕,她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刚才裴雪樵讲得太传神,连她都觉得也有点诡异。
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心灵,瑾玉把之前做好的腊味萝卜糕切片煎热。
熟悉的咸香腊味和软糯口感,很好地安抚了受惊的神经和肠胃。
吃着香喷喷的萝卜糕,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山神娘娘感叹:
“啊,赞美光明。”
第十五日:
本以为大雪的最后一天还能享受片刻宁静,谁知天刚亮,远处就传来隐隐约约,不同于风雪的喧嚣——铲雪车作业的轰鸣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人声鼎沸。
“路通了?”裴雪樵有些诧异。
“馋虫的力量是无穷的,”瑾玉站在院门口,望着山下方向,好笑摇头,“关门这些日子,小程序的留言日日爆满,我从中得知,市政热线都快被打爆了。”
原来这半个月,可把食客们馋坏了,奈何大雪封山,信号又差,电话打不通,只能天天望“山”兴叹。
最后一根稻草是瑾玉分享的日常,这小日子过得,给他们又羡慕又恨,于是联合起来天天给市政热线打电话“投诉”路况,强烈要求疏通道路。
市政部门遵从民意,趁着如今雪停气温略升,便赶紧组织人手撒盐除冰开路。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批迫不及待的食客就踩着还有些湿滑的路面,嗷嗷待哺地冲了上来。
“老板,我想死你了!”
“想她还是想她的饭你自己清楚。”
“不管是啥,半个月没吃你做的饭,我浑身有虫子在爬啊!”
“快快快,有什么吃什么!”
瑾玉系上围裙,“好好好,先给大家下碗面解解馋虫,暖暖身子。”最快捷又能暖身饱腹的,莫过于羊肉胡萝卜汤面。
而通了路,也意味着可以下山采买,新鲜的食材补给不再是问题。
沉寂了半个月的小庙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精怪们早已机灵地躲回了山林,菜单被重新挂起,厨房的灶火再次熊熊燃烧。
浓郁的羊肉汤香气飘散在云岫山巅,与食客们满足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大雪封山的日子正式结束,也预示着山下的年味正悄然临近。
这大雪的最后一日,就在这久违的烟火气中,热闹地画上了句号。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大雪手札:
“‘温’情提示,温补≠燥补,羊肉、姜桂虽好,若觉得口干舌燥、心烦,就要停一停。搭配些白萝卜、白菜、莲藕、马蹄这些凉性的食材,或者喝点梨水、银耳羹润一润。阴阳平衡,方是长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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