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菌子火锅
作者:敛长空
◎“抱歉啊,暂时告别吧,我的腹肌。”◎
晨光熹微,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雪樵睁开眼,熟悉的环境让他立刻辨清所在——云岫山神庙。
这间与其他十一间厢房格局一致,但由于他的加入,添了许多个人化的印记,比如窗棂下摆着台式电脑,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和一干电子产品。
墙角立着一个展览柜,与某北厢房的柜子模样一致,里面摆着零零碎碎许多小玩意,甚至连好几个节气前做的雪媚娘,如今模样尚还完整,被他移到了山神庙。
“快成第二个家了啊。”他抿唇笑笑,起身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看着镜子里恢复清明的自己,再想到此刻必定已在庙里忙活开的瑾玉……
裴雪樵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润的木质洗手台边缘。镜中人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这感觉……有点微妙。
从来都是他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如今倒好,和爱人在一起,他倒成了那个需要休养生息的。
这角色,好像有点反过来了?
裴雪樵有些懊恼地抹了把脸,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羞赧。
“算了,她那样的身份,看谁不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整理好衣襟,推门而出,信步朝前院走去。果然,外院守护的那株银杏树下,找到了瑾玉的身影。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那株平日里装老成的银杏,此刻正用它灵活的根茎,卷着一朵色彩斑斓的红伞伞欢快晃晃,然后噗嗤缩回地下。
紧接着,另一条根茎又卷起一朵黄白色的鹅膏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哼哧…哼哧…”地底下传出进食声,像是吃得很满意,整棵树冠都微微晃动,叶片沙沙作响,如同一个贪吃的小孩在大快朵颐。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瑾玉背对着裴雪樵,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她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不过,有些菌子生吃是不是很上头?瞧你这晕晕乎乎的劲儿。”
“簌簌……”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哼哧”声渐渐弱了下去,枝条的摆动也变得绵软无力,最后彻底垂落下来,整棵银杏散发出一种心满意足又昏昏欲睡的慵懒气息,最后彻底沉寂,睡回笼觉去了。
裴雪樵忍不住轻咳一声。
瑾玉闻声回头,晨光映着她秀丽面容,眼眸清澈如洗,“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神清气爽,”裴雪樵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那个眼熟的装毒菌子的布袋,和明显晕乎的银杏树,“那些剧毒菌子是给它吃的?它没事吧?”
瑾玉莞尔,“无须担心,它最爱这些,唔,就像人类里的酒蒙子?”
裴雪樵刚想顺着这难得的清闲聊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由远及近,夹杂着各种哀嚎的喧闹声打断了。
“老板开门了吗?!”
“老板快救我!馋虫造反了!”
呼啦啦一群食客涌进庙门,男女老少皆有,以饿虎扑食之势奔向瑾玉。
为首的则是山神庙著名死忠粉孟杰和卓昂。孟杰还算沉稳,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瑾玉,卓昂则已经夸张地捂着肚子。
“老板,开饭开饭,我要吃饭,昨天歇业一天,我感觉自己已经饿瘦了十斤!”
“就是就是!”
人群将瑾玉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饿!馋!我要吃饭!
瑾玉被这阵仗逗笑了,笑眼弯弯,“好了好了,哪有那么夸张?才歇业一天而已。”
“一天也不行!”卓昂声音洪亮,“这是度日如年啊!”
孟杰在一旁点头,表情严肃地补充,“老板,生理饥饿可以忍耐,但精神上的馋虫……它挠心挠肺。”
“对对对!挠心挠肺!”
“感觉人生都失去了色彩……”
“老板,今天再不开饭,我们就…我们就赖在庙里不走了!”
食客们纷纷附和,场面一度“群情激愤”。
瑾玉看着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心软得不行,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不对。今天一定让大家满意,把昨天欠的都补回来。”
她笑眯眯道:“今天,吃菌子火锅哦。”
“菌子火锅?”
云南野生菌的名头,大多数国人是听过的,奈何郊市不是产菌地,只能看看视频解馋,可今日,他们也能尝尝那神乎其神的鲜美滋味了?
食客们咽了咽口水。
瑾玉笑着点头,目光穿过期待的人群,精准落在外围,那个有些失落的漂亮男友身上。
她伸出手,穿过人群,牵住了裴雪樵微凉的手掌,又示意食客们跟上,声音温柔悦耳,“云南的菌子正是时候,鲜灵得很,也恰好配我们处暑的节气。”
“处暑,暑气渐收,秋燥初起。这些菌子生于雨露云雾,最能润燥清心,滋养脾胃。一顿鲜掉眉毛的菌子火锅下肚,贴贴秋膘,赶走残留的暑热湿气,让身体舒舒服服地迎接金秋,是不是再应景不过了?”
“应景!太应景了!”食客们疯狂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翻滚的菌汤。
瑾玉笑着,素手一挥,“老规矩,自己找位置坐好,伙计们,准备上锅。”
“耶!”食客们欢呼一声,化作训练有素的士兵,呼啦啦散开,寻觅着自己最爱的用餐位置。
孟杰和卓昂凭借年轻人的敏捷,成功抢到了一张视角不错的桌子,两人兴奋地搓着手。
很快,穿着统一短褂的帮工们鱼贯而出,每人手里都稳稳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乳白的汤色里,奇异的鲜香丝丝缕缕钻入所有人的鼻腔。
食客们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火锅,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而,帮工们放下火锅后,却没有如往常般立刻递上碗筷。
“嗯?筷子呢?”卓昂率先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转身要走的帮工。
“对啊,碗呢?勺子呢?”其他桌也传来询问声。
“老板,光给锅不给‘兵器’,这仗没法打啊!”一个食客调侃道,试图缓和一下被香气折磨的气氛。
瑾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前院中央,她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X”,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各位客人,开锅之前,餐具暂不发放。”
“啊?”众人一愣。
“噗,老板,你还怕我们偷吃啊?”刚才调侃的食客笑着问。
本是句玩笑话,谁知瑾玉认真点头,“对,就是怕你们偷吃。”
“……啊?”庙院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火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众人错愕的气声。
瑾玉环视一圈,解释道:“诸位见谅。这云南野生菌,鲜美绝伦不假,但其中有些品种,比如大名鼎鼎的见手青,若未彻底煮熟,含有毒素,食后可能……嗯,会看到些奇妙的小人儿跳舞。”
她看到有些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语气更郑重几分。
“我们这里并非菌乡,大家普遍缺乏辨别和烹饪的经验。美味当前,难保不会有人心急。为了安全,必须等到计时器响起,菌子完全熟透,才能发放餐具。请大家务必耐心等待。”
这“开锅前不给餐具”的规矩,还是瑾玉从云南本地火锅店学来的,山神娘娘颇为认同,于是借鉴而来。
而那边,食客们听着她有理有据的话,也知她是为食客们好,只是,“我们也没馋到那个地步吧……”
很快,事实验证了瑾玉的先见之明。
随着火锅的持续加热,煮着菌菇的汤汁翻滚得愈发剧烈,菌子特有的鲜香也彻底爆发,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的鲜香,侵占着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食客们开始坐立不安,眼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坐姿从端正变得歪斜,只为了离那口锅更近一点。
孟杰和卓昂这一桌,卓昂已经第N次看手表了,嘴里念念有词,“十分钟…八分钟…这表是不是有问题,时间怎么这么慢?”
孟杰不语,只是一味呼吸,像要把所有香气都吸进肺里,脸上是混合着陶醉与痛苦的表情。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滴滴滴”的计时器响声。
“时间到!”那桌的食客欢呼起来,迫不及待地招呼帮工,“快快快,餐具!筷子!勺子!我们的锅好了!”
卓昂和孟杰眼睛“唰”地亮了,他们几乎是同时跳起来,指着自己桌上的计时器,急切地对走过来的帮工大姐说:“我们和他们是一起上锅的,也给我们餐具吧!”
帮工大姐给隔壁桌上了餐具,随后走到他们桌前,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他们点菌的清单,特别是在见手青那一项上停留了一下。
然后在两个男生闪闪发亮的注视下,她伸出手,不是递餐具,而是——重新拧动了他们的计时器旋钮。
“十五分钟。”帮工平静地宣布。
“什么?!”孟杰和卓昂如遭雷击,异口同声地惨叫起来,脸上的期盼垮塌成绝望。
十五分钟啊!在这香气的炼狱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
帮工大姐一脸无辜又理所当然,“因为你们点了见手青呀,见手青有毒,需要比其他菌子多煮至少十五分钟,确保完全熟透才行。这可是老板特意吩咐过的。”
晴天霹雳!
两人顿觉世界都灰暗了,脖子嘎嘣嘎嘣转到邻桌,试图过过眼瘾来抵抗馋虫。
隔壁桌的食客早在拿到碗筷的瞬间便掀开了锅盖。
馥郁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伴随着一片满足的喟叹。她们沉浸这迷人的香气里,根本无暇理会邻桌的惨剧,筷子翻飞,吃得那叫一个投入忘我。
“吸溜……嘶……哈……”各种满足到被烫着也不肯停下的声音传来。
“快,这个鸡枞好滑!”
“牛肝菌!牛肝菌口感超绝!”
“汤!先喝汤!鲜掉眉毛了!”
吃到后面,她们连交谈都省了,只有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被无上美味征服后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喟叹和永不停止的咀嚼声。
“咕嘟。”一声响亮的吞咽声从卓昂喉咙里发出。
他眼巴巴地看着隔壁桌风卷残云,感觉自己的胃在疯狂痉挛。
“老孟……”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隔壁那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他试图找点理由安慰自己。
孟杰的视线也艰难地从隔壁桌收回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如果真的没那么好吃,那我们这多等的十五分钟,岂不是亏大了?所以,还是好吃点比较好……”
逻辑满分,但毫无安慰作用。
“道理我都懂……”卓昂痛苦地抱住头,“我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不给餐具了!我现在、现在就算没筷子,都想把手伸进去沾点汤汁嗦嗦!”
孟杰闻言,眼睛竟然亮了一下,跃跃欲试道:“理论上,好像可以试试?”他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
“当然不可以。”一道幽幽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帮工大姐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们身后,抱着手臂,眼神里充满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了然,目光尤其定在卓昂蠢蠢欲动的手指。
显然,他们刚才的“危险发言”成功引起了重点监护。
卓昂和孟杰:“……”
剩下的十五分钟,成了真正的酷刑,秒针仿佛灌了铅,走得慢到令人发指。
两人度秒如年,坐立不安,眼神在计时器和翻滚的菌锅之间来回切换,像两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看着肉骨头的饿犬。
手机?那是什么?完全没有吸引力,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要命的香味。
终于。
当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最后一个“1”,即将归零发出那声天籁般的“滴——”时——
“好了!!!”卓昂的叫声甚至比计时器的提示音还要快上一点,他从凳上弹起,身体前倾,手臂高高举起,像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
帮工大姐笑着摇摇头,将早已准备好的碗筷勺递给他们。
两人一秒都没耽搁,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卓昂抄起大汤勺就伸进锅里,稳稳地舀起满满一勺——不是菌子,而是汇聚了百菌风味的乳白菌汤,汤勺里还飘着几颗吸饱了汤汁的枸杞。
顾不上烫,两人几乎是同步动作,将汤勺凑到嘴边,象征性地吹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啜饮。
滚烫、浓稠、鲜香到无法形容的液体滑入口腔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卓昂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一种怎样霸道又温柔的滋味啊?土鸡的醇厚甘甜是底色,但刹那就被无数种难以名状,来自山野林间的各路鲜味所淹没、所升华。
无法用具体的形容来描绘,他只觉这汤水如澎湃的浪潮,一层又一层地冲击着味蕾,席卷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震颤到以至于大脑无法处理这种享受,头皮都开始发麻。
那边,孟杰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细细感受着,分析着菌汤里层次分明的鲜味:浓郁奇香是谁?松茸吗?丰腴荤香又是哪路枭雄?难道是牛肝菌?清甜是鸡枞?但还有好多好多找不到来路的香味……
所有菌子的精华毫无保留地融入了这口汤里,交织融合,形成一种超越任何单一食材,复杂而和谐到极致的滋味。
他的左腮帮子因为含着那口汤而微微鼓起,然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腮帮子竟然传来一种微妙的“抗议”感——是在不满为什么只有一边在享受这无上的美味。
他下意识用舌头将汤汁在口腔里搅动了一下,让那饱满的鲜均匀浸润每一个味蕾细胞。
“……”当真无话可说啊。
接下来,就是一场近乎疯狂的饕餮盛宴。
餐桌成了战场,筷子成了长矛利剑,精准迅猛刺向锅中沉浮的各色菌子。
卓昂夹起一片颤巍巍的牛肝菌,那菌肉肥厚得惊人,沾满了浓稠的汤汁。
他直接塞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菌肉如同凝脂般化开,菌香混合着汤汁的鲜美在口中爆开,滑嫩得不可思议,几乎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筷子毫不停歇地又伸向几根修长的鸡枞。
孟杰则偏爱青头菌。
那伞盖滑溜溜的,夹起一朵,在碗里蘸蘸瑾玉特制的的蘸水,然*后整个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菌盖的一瞬,爽脆的口感伴随着一股独特的清香汁水迸射出来,与蘸水的咸鲜微辣完美融合,清新又开胃。
见手青?那必须压轴。
煮透了的见手青褪去了生时的诡异颜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褐色,质地变得软糯而富有弹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香,比牛肝菌更浓郁,比松茸更妖娆。
两人几乎是抢着将最后几块见手青捞进碗里,细细品味,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满足表情。
涮、捞、吹、蘸、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流畅而迅猛,循环往复。
碗里的米饭?早就被遗忘在角落,菌汤才是主角。
两人时不时舀起一勺滚烫的浓汤,吹也不吹,就着碗边“吸溜”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停下。
菌子吃完了?不!锅底的汤才是精华中的精华。
浓缩了所有菌子、鸡肉精华的乳白汤汁,还带着金黄色的油花,两人直接用勺子舀起浓汤泡饭。
被忽视已久的白米饭迎来了新生,在菌汤的作用下,每一粒米都裹挟着奇鲜。
“嗝——”卓昂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他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已经明显鼓胀起来的肚子,一脸餍足又痛苦,“不行了不行了……塞到嗓子眼了……”
孟杰也放下了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被这强横的鲜美填满,连指尖都透着满足的慵懒。
他看着只剩一小半的汤水,再看看自己再也无法收紧的腹肌轮廓,苦笑道:“当汤煮到这么浓稠诱人的时候,我已经把皮带扣松开了。”
他无奈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抱歉啊,暂时告别吧,我的腹肌。”
两人瘫在椅子上,回味着刚才那场味觉风暴。
“太绝了……”卓昂眼神放空,喃喃道:“我觉得最好吃的是见手青,那个口感,那个香味,绝了,无法形容。”
孟杰点点头,“见手青确实独树一帜。不过鸡枞的脆嫩清甜,还有牛肝菌那个肥美滑腻的感觉……啧,各有千秋。”
“对对对,都好吃!”卓昂立刻赞同,“但唯一共识——见手青必须排第一!没异议吧?”
“没异议。”孟杰笑着肯定。
卓昂咂咂嘴,忽然想到什么,“哎,你说,菌子这么顶级的食材,咱们国内独一份吧?怎么就没人想着大力推广到国际上去?打出个‘东方山珍’的名头,绝对赚翻啊!”
孟杰摇头笑,“醒醒吧兄弟。这些顶级菌子在云南当地当季的时候就是天价。本地人抢都抢不过来,供不应求。老板能搞这么多来郊市,还让用这么亲民的价格做给我们吃,简直就是做慈善。你还想出口?自己人都不够分呢。”
卓昂想了想云南菌子那令人咋舌的报价,再想想刚才那锅让他们灵魂升天的菌子火锅的价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老板好!”
可随即,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可惜啊,老板做菜不重复,下次再想吃这菌子火锅,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孟杰也一脸惋惜地看着那锅中底部仅存的一点浓稠汤汁和菌子碎渣,“是啊,这汤底,这渣渣…要是能打包回去,晚上煮个面,或者明早煮个菌汤粥……”他光是想象,口水又要流出来了。
这个想法提醒了卓昂,“对啊!打包!必须打包!老板,我们打包锅底!”他立刻扬声喊道。
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山神庙的食客们早就养成了“光盘不够,打包带走”的习惯,深知瑾玉这里哪怕是一点汤汁、一点配菜,拿回去二次加工都是人间美味。
“老板,我们也打包!”
“对对对,汤底别浪费啊!”
“我拿回去炖豆腐,应该超级好吃吧?”
一时间,打包的请求此起彼伏。有人甚至举例,“上次春季那个腌笃鲜的汤底,我拿回去煮了粉丝,直接干了好几碗米饭!”
“对,我也是,立夏那个荷叶粉蒸肉的底渣,我拿回家蒸了个糯米鸡,香得孩子说吃不够。”
然而,瑾玉从厨房探出身,目光扫过食客们,最后落在那些点了见手青的桌子上,摇了摇头,“其他菌子火锅的汤底,大家想打包可以,但含有见手青的锅底,是不允许打包的。”
“啊?为什么啊老板?”卓昂急了。
“是啊老板,我们都煮那么久了!”其他人也哀嚎。
瑾玉耐心解释,“见手青不同于其他菌子,它的毒素虽然高温长时间烹煮会被分解,但冷却后又会积攒毒素,考虑到大家打包回去后,二次加热的火候、时间很难精确掌控,万一操作不当,也可能造成风险。”
她的担忧合情合理,食客们虽然万分不舍那极致的鲜味,但也明白她的苦心,只能唉声叹气地作罢,可在帮工打算收锅时,还是撑着肚子硬生生把锅里的渣渣捞了个干净。
“唉…我的菌汤面啊…”卓昂哭丧着脸,一想到以后吃不到这样的美味,感觉心都在滴血。
孟杰也一脸遗憾,突然,他眼睛一转,来了办法,“老卓,有法子!”
“啥?”
“我们不能打包汤底,但我们可以再点一锅新的啊。”
孟杰扶了扶眼镜,“点一锅新的,这次我们浅尝辄止,意思一下,然后打包带走。老板总不能不让我们打包没动几口的锅吧?”
卓昂先是一愣,旋即狂喜,“卧槽!老孟!天才啊!走走走!快下单!”
当帮工大姐听到他们要求再加一份菌子火锅时,惊愕地看了看他们明显凸起的肚子,“你们……还吃得下?”
两人脸不红心不跳,“吃得下吃得下,刚才那点只是垫垫底,今天必须吃过瘾!”
帮工大姐将信将疑,但拗不过客人,很快,第二锅香气四溢的菌子火锅又端上了桌。
香气再次袭来,馋虫再次被唤醒,短暂地压制了饱胀的胃。
两人拿起筷子,又努力地塞了几块最爱的见手青和牛肝菌下肚。
鲜!还是那么好吃!
可是。
“不行了不行了…真塞不下了…”卓昂顺了顺胸口,生怕下一刻菌子从喉咙漾出来。
“快,趁老板没看见这边。”
孟杰紧张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瑾玉在里面没出来,他立刻招手叫来帮工大姐,“大姐,麻烦帮我们打包。这锅……我们实在吃不下了。”
帮工大姐看着锅里几乎没怎么减少的菌子和满满的汤,又看看两人确实撑得不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老板确实只说了“含有见手青的锅底”不允许打包,但也说了,剩下太多的锅子,肯定只能让客人打包带走——毕竟客人花了钱的。
“好吧。”帮工大姐点点头,但还是非常负责任地对他们背诵了一遍瑾玉交代的“菌子火锅安全食用及二次加热守则”。
“再次食用前,务必彻底煮沸!大火滚煮至少二十分钟以上!千万不能图省事稍微热热就吃!特别是见手青,一定要煮透!食用后如有任何头晕、恶心、手麻、看见异常色彩或人物的感觉,立刻停止食用,及时就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两人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们绝对严格执行!大火二十分钟!少一秒都不吃!”
帮工大姐这才拿来打包盒,帮他们把整锅菌子火锅连汤带料仔细收好,还细心地贴上了“内含见手青,务必彻底煮沸20分钟以上再食用!”的标签。
“耶!”看着打包妥帖的美食,孟杰和卓昂击掌庆祝,仿佛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带着胜利的果实和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山神庙,踏上了回校的路。
郊市大学,某间四人男寝。
李航,正蜷在电脑椅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以及一个鲜有回音的对话框。
另一边,聂文波正兴致勃勃地对李航讲述上周他去云南的美食经历。
“……所以说,吃菌子,还得是去云南当地,那才叫一个地道,早上采的菌子,中午就下锅,只可惜没法外带,不然让你们尝尝。”
李航刚想说什么,宿舍门就被“砰”地撞开。
“兄弟们!我们狩猎回来了!”卓昂人未到声先至,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硕大的保温食盒。
“猜猜里面是什么?”
聂文波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大,一个箭步冲过来,“这味道…好像是菌子火锅?!”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李航也终于从代码世界里抬起头,笑着调侃,“行啊,老板又做好吃的了。”
聂文波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嘴里兀自念叨,“不可能啊……这香气……怎么感觉和我在云南吃的一样勾人?”
李航笑着揶揄,“刚才不还说吃菌子必须去云南吗?怎么,郊市的菌子也能入你法眼?”
聂文波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下一秒就变成了无比的虔诚和理所当然。
“自打雨水节气吃过老板那顿雨水应时宴,我就深刻明白了,在老板的神技面前,地域限制就是个笑话。吃云南的菌子火锅,是一种享受;吃老板做的菌子火锅,更是双倍的快乐,懂不懂?”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掀盖子。
“等等!”孟杰和卓昂同时伸手,按住了打包盒盖子,也挡住了聂文波伸出的筷子。
“干嘛?”聂文波和李航都愣住了。
卓昂摸着依旧圆滚滚的肚子,“急什么?我们俩刚在山神庙塞到嗓子眼,如今是一口也吃不下。现在开吃,岂不是便宜了你们?”
孟杰补充道:“等我们缓缓,明天中午。咱们四个,一起享用这绝世美味,谁也不许偷吃。”
说罢,两人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他们可不想看着另外两人在他们吃不下的时候大快朵颐,那太折磨了。
聂文波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打包盒,又看看两人坚决的表情,抓心挠肝地难受,可毕竟不是自己买的,“行,说好了啊!明天中午!谁偷吃谁是狗!”
打包盒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宿舍那台小冰箱的最上层。
夜深人静。
卓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
白天的菌子滋味在记忆里疯狂回放,而仅仅在宿舍残留的香气就足够诱惑,硬生生把胃里的空间都强行撑开了一点,直叫嚣着空虚。
“不行了……”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呐喊。最终,对美味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拉开自己床铺的帘子,想看看动静。
然后,他看到了三双同样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
聂文波、李航、甚至平时最稳重的孟杰,都安静地坐了起来,扒着床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小冰箱。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的一瞬,已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黑暗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笑声。
什么“明天中午”?什么“谁偷吃谁是狗”?
在绝对的美味面前,尊严?承诺?那是什么?能吃吗?
“兄弟们……”卓昂用气声说:“还等什么?”
“开整!”聂文波第一个响应,动作敏捷地跳下床。
孟杰和李航也紧随其后。
四个人如同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聚到桌前。一个去拿打包盒,一个去拿他们共用的电煮锅。
“快快快,倒进去!”卓昂压低声音催促。
乳白的浓汤和各色诱人的菌子被倒入电煮锅中,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安全第一。”卓昂想起帮工大姐的叮嘱,自信满满地回忆道:
“见手青打包回去后必须大火彻底煮沸,滚煮至少二十分钟以上,咱们这锅功率小,多煮几分钟,保险。大火……嗯,咱们这锅最大档就写着大火,应该差不多,煮它个三十分钟总够了吧。”
他自认万无一失。
其他三人更是没做过饭,卓昂这个会煮泡面的在他们眼里就是大厨。
又是半小时的煎熬等待,期间,卓昂和孟杰再三按下了李航和聂文波蠢蠢欲动的勺子,并在心里无数次感慨瑾玉的提醒。
好不容易等到半小时过去,随着聂文波一声“时间到”的低吼,四双筷子同时出击。
无比的鲜美再次在口腔中炸开,混合着深夜偷吃的刺激感,美味程度仿佛又上了一个台阶。
“嘶哈……烫烫烫!但太鲜了!”
“牛肝菌!我的最爱!”
“(嚼嚼)这跟我在云南吃得有什么区别!我今天怎么就没上山!”
他们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眼睛放光。
可四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胃口大得惊人,一锅菌子火锅很快见了底,所剩无几的汤则被四人精准瓜分。
卓昂看着属于自己的渣渣汤底,想了想,拎出食堂打包的馒头,把它狠狠按进汤汁。
“没汤泡饭,馒头泡也不错。”他大口咀嚼着饱蘸菌汤精华的馒头。
李航和聂文波也纷纷效仿。
而卓昂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两个馒头,觉得还不过瘾,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诶老孟。”
他眼神发直,把自己空了的碗递向身旁一动不动的鳄鱼玩偶。
“好兄弟,再掰我点汤底呗。”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处暑小锦囊:
“古谚又道:‘朝蜜水,晚梨汤,秋燥不敢近身旁’,秋燥的处暑,晨起空腹温水兑一勺土蜂蜜,很是润肠护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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