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山珍之宴
作者:敛长空
◎请勿采食不认识的野生菌◎
哐当、哐当……
一架火车行驶在云贵高原的褶皱里,窗外是绵延的绿色山峦,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般的、纯净到近乎透明的湛蓝。
乘客们大多百无聊赖,或打盹,或刷着手机,或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发呆。
忽然,靠窗的一个小伙子“咦”了一声,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手指着外面湛蓝得如同水洗过的天空,“快看!天上有朵云诶。”
这声低呼引起了几人的注意,本着无聊,纷纷凑到窗边。
只见晴空之上,极其突兀地悬浮着一大团白云。
它不像其他云彩那样丝丝缕缕或层层叠叠,而是异常厚实圆润,是漫画书上那种很标准的云朵,正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与空荡荡的蓝天格格不入。
“稀奇,天上就它一朵。”旁边的大姐凑过来,眯着眼看。
“好像棉花糖哦。”有个小女孩舔了舔嘴唇。
“这是伪装云吧?”一个穿着冲锋衣,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年轻小伙压低声音,“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外星飞船呢。”
“哈哈哈,科幻片看多了吧你!”有人笑着打趣。
车厢里因为这朵奇特的云,气氛活络了些。你一言我一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就在这时,靠窗坐着的一个年轻男人擦了擦嘴角不小心沾到的饼干屑,盯着那云看了半晌,慢悠悠地开口:“像菌子。”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菌子?别说,还真有点像那种肥厚的菌盖。”
“对对对!像松茸!又大又壮实!”
“怎么没人提牛肝菌?我投一票!”
笑声冲淡了沉闷,车厢里许多天南海北的面孔,皆洋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他们都是奔着云南超级菌子季而来。
而高高的,被众人议论的那朵菌子云深处,是另一番光景。
云团内部并非虚无缥缈的水汽,更像一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温暖气泡。
裴雪樵初时的眩晕和失重感早已消失,此刻他半蹲下身,好奇戳戳脚下云团,只觉指尖陷入一阵绵软,又带着奇异的湿润水汽。
“太神奇了。”
他像个第一次坐过山车后缓过劲来的孩子,探着头,透过半透明的云层,俯瞰下方如玩具般移动的火车和缩小的山川河流。
“很有趣对不对?”瑾玉的声音夹杂着些风声传入他的耳朵。
裴雪樵点点头,眸子晶亮,“当真是无法想象的经历,而且看运动速度,似乎比飞机还要快。”
像在印证他的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云南运营商自动发送的短信:
【尊敬的游客:欢迎您来到云南!云南野生菌鲜美,但误食有毒菌类危害生命健康。请勿采食不认识的野生菌,烹饪务必熟透,如有不适立即就医。祝您旅途愉快!】
裴雪樵看着短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将手机画面朝向瑾玉,笑道:“之前便有所耳闻,每年的菌子季,吃中毒的人数不胜数。”
瑾玉睨了眼短信,弯眉一笑,“千年前亦是如此,看来人类什么时候都无法抗拒菌子的诱惑呢。”
裴雪樵轻笑,有过这神奇经历,之前因为七夕约会变成采菌子的失落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和期待。
“不过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云南采菌子?”他记得云岫山也有菌子,比如那支没能吃到的奶浆菌。
瑾玉操控着云朵,轻盈地掠过一片陡峭的山脊,闻言眼睛眨了眨,别过脸去,“咳,其实不止是人类,我…我也拒绝不了菌子。”
而一提到菌子,她的语气又欢快起来,“云岫山的菌子可比不过云南,云南山多,林密,雨水丰沛,气候温润又多变。”
她语气带着一种老饕的专业,“这样的气候长出的菌子,是独一份的美味,况且种类还多,那鸡枞,干巴菌,牛肝菌……”
山神娘娘说着说着,自己都馋了,向往道:
“反正…在我苏醒的年月,年年都会偷偷溜过来,啊不,是光明正大地来,借一点…不,是采一点菌子的。”
裴雪樵忍着笑意,没戳穿她那几个可疑的字眼。
脚下的云朵飘了许久,底下的景色从人类改造的环境变成一派幽深,等降落时,这里已然是人迹罕至处。
这里的山势更加陡峭,林木遮天蔽日,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腐殖土、苔藓和属于原始森林的清新气息。
裴雪樵踩在松软厚实的腐殖层上,环顾这原始幽深的景象,心头升起对自然的敬畏,同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云岫山里那些性格各异的精怪们。
“这里……”他探寻道:“也有像玉京子、山君那样的存在吗?”
“有哦,”山神即便不在自己的道场,也有着感知山林生灵的能力,“但此地灵气浓度还不够,它们大多还没开灵智,厉害点的则在苏醒中。”
“不过也好,要是它们都醒着,像云岫山那些小家伙一样活蹦乱跳,咱们这趟采菌子,还得分出一部分当场地费呢。”山神娘娘难得在吃食上小气起来。
“那我们为何要跑深山来?近山不好吗?”裴雪樵仿佛化身三千问,有好多好奇的问题。
“近山有人类活动。”
“唔,是怕被发现吗?”
“不,是我抢不过她们。”
“……噗。”
瑾玉也笑了起来,摇摇头,把“神明居然抢不过本地人的采菌速度”的无奈抛出去,从她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竹编背篓里往外掏工具。
两把造型古朴的小锄头,两个同样材质的竹篮子,还有一个细长的布袋。
把篮子塞给裴雪樵,自己则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一双明眸闪烁着猎人准备狩猎的光芒。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采菌子喽?”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只灵巧的鹿,率先蹿了出去,轻盈地避开地上的藤蔓和凸起的树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树根旁、腐木边、落叶堆积的凹陷处。
裴雪樵被她的情绪感染,也握紧了手中的小锄头,深吸一口含着浓郁森林气息的空气,紧随其后,踏入了这片宝藏之地。
云南果然是菌子的天堂。
没走几步,瑾玉就蹲在一棵粗壮的栎树下,朝他招手,“看,发现目标。”
裴雪樵笨拙走近,只见厚厚的褐色松针和落叶被瑾玉小心地拂开一角,露出几簇修长、挺拔的菌子。
菌盖呈灰褐色,顶部颜色略深,有放射状的细纹,菌柄雪白粗壮,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穿着灰斗篷白靴子的小卫兵。
“这是…鸡枞?”裴雪樵认真地将资料上的模样和如今与环境混杂的鸡枞对应上。
“没错,还是未开伞盖的。对了,我教你怎么挖。”瑾玉示范性地用小锄头,在距离菌子根部稍远的地方,斜斜地插进泥土里,轻轻一撬。
几朵鸡枞拱出土壤,然后,她熟练地将菌子根部的泥土抖落回原来的小坑里,又用手捧起旁边的松针落叶,仔细地覆盖在那个小坑上。
“喏,就是这样。”她将处理好的鸡枞放进裴雪樵的篮子里。
“挖完了,一定要把坑盖好,保护好菌丝和窝,这样它们还会在这里长出来,若只图一时痛快乱挖,以后就没得吃了。”
裴雪樵认真看着,点头,“瑾玉老师,学生记住了。”
“嗯嗯,加学分。”
就这样,瑾玉老师带着裴雪樵同学在湿润的松树根下,寻到了散发着独特而浓郁的松木清香,伞盖如褐色绸缎、菌柄粗壮的松茸。
又在腐烂湿润的枯木上,找到了依附着一簇簇其貌不扬,黑乎乎如干牛粪,凑近了却能闻到一股奇异到难以言喻浓香的干巴菌。
而最为壮观的菌子家族,当属牛肝菌:险些凑齐七彩色的黄牛肝菌、红见手青、黑牛肝菌、紫牛肝菌、红葱牛肝菌,以及菌盖肥厚、色泽温润的白牛肝菌……
还有顶着淡绿色菌盖的青头菌;轻轻碰一下就会流出乳白色汁液的奶浆菌;菌盖橙黄、菌褶密集是杏仁香味的谷熟菌……
最显眼的,则是金灿灿的鸡油菌和鲜艳的红菇,人迹罕至的地带,它们以惊人的密度成片生长,湿润的苔藓地上,黄的红的,格外夺目。
瑾玉看不上它们,裴雪樵却不嫌弃——毕竟他目前能找到的就是它们。
他埋头捡着,眼里闪烁的并非为心上人服务的快乐,而是发自内心的兴致勃勃。
每一次拨开遮蔽,看到底下那或鲜艳、或朴素、或奇特、或肥美的菌子悄然显现时,心头都会涌起原始的收获喜悦。
蓦地,他突然想起娱乐部提交过关于“赶海”、“采菌”、“种田”类慢视频热度飙升的报告,当时只觉得是种消遣,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满足。
捡,他捡捡捡。
脚边的红菇捡完,他余光瞥见附近的一抹红,“这朵红菇好大。”他快乐走近,刚准备伸手触碰,就被一阵风卷得偏了力道。
“这可不能碰,有毒。”
瑾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代替山风按住他的手。
裴雪樵微微睁圆凤眼,低头看向这朵大许多的“红菇”,理智地观察后,终于看出它身上不同于红菇的地方。
“长着白斑,这是鹅膏菌?”
“嗯哼没错,吃了要‘躺板板’的。”
瑾玉展开布袋子,里面皆是色彩艳丽得令人心惊的菌子,猩红白点的毒蝇伞、黄橙橙的黄鹅膏,她把这只折下,也放进布袋。
裴雪樵再次化身好奇宝宝,“为何要收集这些,难道在你手中,它们也能做成美食?”
瑾玉啧了一声,她已对这人对她的无脑信赖好笑了无数回,懒得纠正,只合上布袋,随口道:
“想吃等会给你加上,只能保证活着,但不保证味道和中毒反应哦。走,吃饭去。”
裴雪樵选择闭嘴,乖乖跟上。
瑾玉寻到了一处相对开阔、靠近一条清澈小溪流边的平坦空地。
她看眼脆弱的漂亮男友,又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温润的气息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周围安静的草丛倏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形态各异,但都大到离谱的虫豸四散离开,甚至还有几条蛇悠悠滑走,空中,几团黑漆漆的蚊群也转移了方位。
短短几分钟,目睹了一切的裴雪樵张了张嘴,再次把云南地理特征和现实对应上,“果然是…好生态。”
瑾玉扑哧一笑,招手示意他坐下,“没事,有我在保你无恙,专心喂五脏庙吧。”
裴雪樵的肚子很应时地响了一声,他揉揉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确实饿了,”说着,他献上自己的竹篮,却被瑾玉拒绝。
“你的回去我给你做,先吃我的。”
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和裴雪樵篮子里显眼而寻常的菌子不同,瑾玉的篮子林林总总,鸡枞、松茸、干巴菌、见手青、牛肝菌……
几乎所有能出现在高级餐厅菜单上见过名字、标着令人咋舌价格的云南顶级野生菌,此刻都以最好的品相摆在里面,甚至光闻,都能闻到这些菌子难以形容的鲜香气息。
“最新鲜的菌子,就得第一时间吃,这才叫‘山珍’。”
瑾玉一打响指,清溪里数块相对规整的石块蜂拥而来,搭成一个简易石灶,而后,又一块平整圆滑的石板脱水而出,稳稳架在石灶上。
裴雪樵看得一愣,将“山神庙人流量那么多她怎么忙得过来”的问题写上答案,旋即力所能及地去捡干燥的松枝和枯叶。
瑾玉欲再掐诀的手势一顿,垂眸浅笑,收回采集燃料术法。
想了想,她开始处理菌子。
松茸不可清洗,用竹片刮去泥土,但一定要保留菌衣,切成厚片;
鸡枞撕成细长的条;见手青则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刃过处,白色的菌肉迅速氧化变成靛青色,是有毒的象征;
干巴菌要挑去夹杂的松针杂草;青头菌、鸡油菌等小个头的则保持完整。
那边,裴雪樵点起了火,当然,使用的是现代科技打火机。
石板被架在火上烧得滚烫。
瑾玉从百宝背篓里掏出油瓶,刷上一层薄油,然后将各种菌片、菌块均匀地铺在滚烫的石板上。
更加响亮的“滋滋啦啦”声响起,菌子们迅速收缩,边缘卷翘,渗出晶莹的汁水,伴随着浓郁的、复合的、难以形容的鲜香汹涌爆发。
裴雪樵像只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
瑾玉没错过这幕,轻笑着用带来的长筷翻动菌子,等菌子们纷纷呈现高温炙烤后的色渍,最后撒上一点点随身携带的细盐。
“‘高端的食材只需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瑾玉背着某美食纪录片的台词,深以为然,然后夹起一片微焦金黄的松茸片,递到了裴雪樵唇边,“来,保证鲜得如痴如醉。”
不用保证,他已经被魂不守舍了。
心上人投喂的绝世美味……他晕晕乎乎张口咬住。
牙齿穿透松茸微焦的外层,触碰到内里依旧饱含汁水的菌肉的刹那,一股极其浓郁纯粹到极致的鲜味如同炸弹轰炸在他的口腔。
这是浓缩了松林气息、雨后泥土芬芳、阳光雨露精华的味道,具有类似松木和坚果的油脂香气,口感韧中带脆,汁水丰盈,菌肉肥厚,还有着点弹牙的口感。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仅仅是松茸本身最原始的鲜香,就足以让大脑写满了“好吃好吃好吃”。
“唔……!”
裴雪樵长出一气,近乎叹息。
什么高端餐厅推出的新鲜空运菌,在这一片原汁原味的烤松茸面前,都黯然失色。
“再试试这个。”
瑾玉又夹起一片牛肝菌给他。
裴雪樵呆呆愣愣张口,感受着入口那滑嫩异常,像肉一样的口感,与松茸的浓烈截然不同,是另一种绝佳美味。
瑾玉看着他惊艳的表情,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幸福地眯起了眼。
接着,她又拿出两个不知何时裁好的新鲜竹筒,往里装满大半筒清澈溪水,架在火上。
撕好的鸡枞菌条、扫把菌、青头菌,还有几片作为“汤引”的松茸蒂——这可是最香的部分!全部放入竹筒中。
“竹筒菌汤,则取竹之清香,菌之至鲜。”
竹筒在火焰的炙烤下,很快升温,竹子的清香开始慢慢渗透出来。
很快,里面的山泉水冒起细小的气泡,各种菌类在滚水中翻滚、沉浮,释放出自身最精华的滋味,将透明清水慢慢煮出充满鲜味的色泽。
一股比石板烤松茸稍显清雅,却同样勾魂夺魄的菌菇鲜香,伴随着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溪畔林间。
等待竹筒汤沸腾的间隙,瑾玉也没闲着,正欲望向干巴菌的方向,视线里,一碟烤好的菌菇片递了过来。
裴雪樵关切道:“你也吃。”
“喂我。”神明由于还未解明情爱,反而更大胆。
“……好。”漂亮男友俊脸微红,依言夹起一片菌子,颤着手递过去,被瑾玉啊呜一口咬下。
瑾玉:“(嚼嚼)(停顿)这是见手青?”
“好像是?”
“……还没熟,你别吃。”
“!”
瑾玉看着漂亮男友愧疚到无地自容的表情,好笑之余,也连忙安慰:“我吃了无事。”
裴雪樵还是低着头羞愧得不行,“是我疏忽,如果你不是神仙,吃了中毒……我该……”
“首先,没有如果,我是神仙,”山神娘娘霸道发言,“其次,以后只喂我吃,便不会有什么中毒之事。”
于是漂亮男友不再羞愧,脸却彻底红透。
瑾玉对此很是满意,欣赏一会美色,而后把仅用粗盐粒搅拌的干巴菌丝拌匀,继续投喂。
“干巴菌生拌,最能体会它原始的风味。要试试吗?”她热情推销。
裴雪樵揉揉脸,闻着干巴菌在盐分的激发下,更加汹涌澎湃的霸道奇香,再看眼瑾玉,信赖地用筷夹起一小撮菌丝,送入口中。
瞬间。
难以名状的极致鲜香冲击口鼻,这股狂野原始的冲击力,与之前松茸的优雅深邃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同样令人震撼。
裴雪樵只觉得自己的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的洗礼,爽快淋漓。
“怎么样?”瑾玉笑问。
“‘山珍’之绝,不外如是…抛弃身份,我真的很感谢你,让我得以享受这场盛宴。”裴雪樵无比认真道谢。
“……抛不掉身份,”瑾玉睨他一眼,“还有好吃的等着呢,来,菌汤好了。”
她将竹筒从火上移开,里面汤色清亮微黄,连着各种煮得恰到好处的菌菇浮沉着。
“来,喝口汤,压压干巴菌的野性。”瑾玉把一个竹筒递过去。
裴雪樵小心接过,想低头吹吹,却被菌香扑了一脸,他克制不住地啜饮一口。
鲜。
无法形容的融合了所有菌类精华的极致之鲜。
这是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调味料模拟出来的、纯粹到极致的鲜美。
它清冽如山泉,又醇厚如陈酿;它带着阳光雨露浸润泥土的芬芳,带着森林深处最洁净的空气,带着所有菌子精华的凝聚。
鲜味层层叠叠绽放之中,竹子的清香完美地中和了它的浓郁,使其变得清雅脱俗,回味悠长。
一口汤下去,只觉五脏六腑被山野水汽洗涤了一遍,连着之前霸道的干巴菌味道都添了层额外美味度。
两人就坐在溪畔光滑的大石上,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脚下是潺潺流淌的清溪,享受着这场山珍之宴。
裴雪樵吃得顾不上说话,动作快而不失优雅,每一次咀嚼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一会儿用夹起一片焦香的烤松茸,享受极致的原味;一会儿又忍不住去夹生拌的干巴菌丝,体验其狂野冲击。
见手青也终于熟了,口感肥厚滑嫩;汤里的鸡枞则脆嫩鲜甜,青头菌爽滑弹牙。
吃到最后,他一口饮罢鲜掉眉毛的菌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苍白的脸色都透出了健康的红润。
瑾玉看着他,眉眼弯成了月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动作斯文,但速度也不慢,显然也极为享受。
风卷残云,竹筒见底,石板上的菌子也消失无踪,连竹篓满满当当的菌子都下了大半。
裴雪樵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我明白了……”他轻声感叹。
“为什么那些老饕总说,最极致的美味,永远在当地,永远在第一手食材上。我之前也吃过所谓‘顶级空运’的松茸,米其林餐厅精心烹制的菌宴,花费不菲,自以为尝过鲜……”
他摇摇头,目光转向瑾玉,“直到今天,在这片深林里,吃到从采下到入口不过片刻的菌子,才真正懂得什么是‘鲜’。这是任何运输和过度烹饪都无法保存的。”
“喜欢就好,”瑾玉朝他眨眨眼,“以后还有很多好东西等着你哦。”
“我无比期待。”
说罢,裴雪樵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知不觉间,浓密的树冠缝隙里透出的天空,已从明亮的湛蓝变成了深邃的靛蓝,几颗早起的星子悄然闪烁。
“天快黑了,我们回去?”他虽然有些不舍这静谧的山林和口中的余鲜,但知晓早晚要走。
瑾玉收拾好最后一点痕迹,将火堆仔细地熄灭、掩埋,确保不留一丝火星,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草屑,对着裴雪樵神秘一笑。
“不,现在回去,可就错过今晚的重头戏了。”
“嗯?”裴雪樵一愣。
瑾玉没有解释,只是一把抓住裴雪樵的手腕,“出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脚下的落叶腐殖层变得虚幻,周围的古木飞速下沉、缩小。
云气再次升腾,托着两人急速上升,穿透浓密的树冠,直冲被暮色浸染成深紫色的天空。
这一次的飞行速度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风驰电掣。
脚下黑黢黢的森林轮廓飞速后掠,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大地上的灯火。
很快,灯火变得密集起来,连成一片,勾勒出城镇的轮廓。
在距离城镇边缘还有一段距离的山坡上,瑾玉操控着云朵快速下降,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裴雪樵还微微有些眩晕。
瑾玉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顺势滑下,温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抓住他的手掌,变成了牵手的动作。
“走,带你去看点热闹的。”山神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两人刚爬上土坡顶端,眼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如同一幅泼天的巨画,带着滚烫的热度,猛地撞入了裴雪樵的视野——
火!
是无数熊熊燃烧的火焰!
目之所及,下方不算太大的城镇,不,是整个视野所及的平坝、山坡、田野、道路……此刻正被一片无边无际、跳跃奔腾的火红所覆盖。
成千上万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高举着、挥舞着、连缀着,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炽热的火龙,仿佛誓要将漆黑夜幕烧出一个火红窟窿。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歌唱声、鼓点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如同汹涌澎湃的浪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狠狠拍打在裴雪樵的心口上,让他几近失聪。
“这……这是……”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嗓子有些发紧。
“火把节。”
瑾玉的侧脸被山下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金红,眼眸里跳跃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光彩,含着些不易察觉的怀念。
“驱邪避灾,祈求丰收。走吧,我们加入。”
于是二人融入这片煊赫火海。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翻动着老黄历,有些苦恼:
“火把节六月二十四,七夕则是七月七。只是先前因游铎之事误了时间,又不舍火把节的热闹,只好用些神通,将其汇做一处,诸位客人,且包容则个,拜托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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