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云舆降瑞宴
作者:敛长空
◎一道来自深山的队伍沉默流动。◎
瑾玉穿过东角门,踩上卵石小径,行至后院。
她轻柔抚过东厢廊柱,视线凝在壁上挂悬的《二十四节气耕作歌》。
“‘西园梅放立春先,云镇霄光雨水连……’”
裙角徐徐飘过这排十二间客房,视线里的房间皆明窗竹帘,能瞧见里面木榻古朴,因着夏日,还铺上了竹篾席,一派闲适清爽。
行至东厢尾端,其上节气歌也现出最后一句:“‘小寒高卧邯郸梦,捧雪飘空交大寒。’”
“此世寮房、啊,客房建得甚好。比之从前明亮宽敞不说,还多了空调这等妙物,冬暖夏凉,极为宜居呢。”
山神娘娘当真一万个满意,接着又满怀期待地观摩后院其他地方。
恰时东厢连廊行尽处也有出口,她笑盈盈循着建筑的指引,站在了后院的一方角门。
推开望,只见芳菲落尽,绿意葱葱,正是先前赏牡丹的地界,如今隔在后院院墙外,也隔开了后山的葱郁山林。
院外未加建凿,野趣十足。一株老梅斜探,下摆先前赏茶的石桌椅,移动痕迹尚在,已有青苔慢慢附上。
瑾玉目光远眺,似乎穿过了牡丹花丛后的繁密树木,望见了许多幽密存在,不由缓缓点头,“庙宇一启,郊市与后山分隔,由我执掌开合,正合我意。”
她朝一处莫名笑笑,抬脚合上院门,重燃兴致,赏看其他建筑。
东厢正对之处便是西边,正是从前厨房所在之处,如今亦将前院偏殿的厨具搬迁过来。
比之偏殿的全封闭,此处西厨正面三分之一的门壁做了开放式设计,新砌的柴灶堵在那里,上边吊着腊肉、干菇、红辣椒等食材。
敞亮的视野后面,是一墙的榆木橱柜,码着各色陶罐,大大小小五颜六色,估计只有瑾玉能全然点出里面稀奇古怪的物什。
而紧挨着的,是从前没有的不锈钢架,琳琅缤纷的新式厨具是另一种充满科技钢铁的风格。
“呀,又多了许多新厨具呢,”瑾玉敏锐察觉出吃饭家伙的增加,“看来要管某人好多年的饭食了。”
山神娘娘轻轻一笑,重点检查过烟道,厨房验收完毕。
宽敞的后院说到底也不过按着东西南北建造,而南墙后便是主殿——神明背后岂能建屋?
于是南边仅有一面红墙,下方挖了花池,堆了甚多花盆,其主人还未有功夫打理。
那便只有北边未看了。
“北厢啊……”
山神娘娘亦有些茫然,因为从前的山神庙未建北厢——北为尊位,除却本地主人无人堪住,而瑾玉与唐代建造者想法一致,都把神像当做归处,自然不考虑北厢。
至于今次,是裴雪樵主动开口要建的。
瑾玉心中懵懂亦有些明悟,怀着见证未知事物的好奇,她缓缓推开北厢门扉。
“诶?”
很熟悉的布局,是山神娘娘上一轮记忆里凡人起居卧室的模样,左右深纵,以屏风相隔,门框上有帷幔垂落。
但也有些陌生,比如唐代时的硬榻变成肉眼可见蓬松的大床,比如占据硕大一角的书桌,摆放着超大屏幕的电脑还有许多娱乐设施。
但最吸引瑾玉目光的,还是那满满一墙的柜架,上边摆放着之前她翻找算盘时,从小宝库带出来的琐碎物件,皆被裴雪樵小心处理好,摆放在柜架格,外有玻璃隔断灰尘。
——甚至每格都有照射光,照得每样物件都漂漂亮亮的。
她把脸贴近,望着擦拭锃亮的金算盘,怔怔了好一会。
“居然是,属于瑾玉的房间。”
山神娘娘揉揉胸口,竟在久未生波澜的心里觉出股陌生的酸喜。
探寻半晌,她没能寻出此情端倪,很快就释然摇头,甚至又乐道:“果然红尘历心,多与人类接触确实有益增进道行呢。”
神明从来不多纠结,很快心思就只剩纯粹的开心。
高高兴兴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打个滚,再在电脑上笨拙按一通,花了许久把屋子里的小惊喜寻遍了,最后裙角一旋,俏生生立在展览柜边。
“哎呀呀,还有许多空位,我要把这里装满!”
说着,她就要去挖神像下的宝库,奈何刚准备化云气钻进神像,先撞上了寻来的高一夫。
“山神庙整体竣工,你还满意吗?”
高一夫仰着晒黑好几个度的脸,笑问着,并用尽浑身理智假装没看见瑾玉站在高高神像边。
瑾玉淡定从神台上跳下,也假装没看见高一夫抽搐的眼角,欢喜道:“这个家、咳,山神庙,我着实喜欢。”
“喜欢就好……”高一夫搓搓手,干巴巴道。
“高老这般爽利人,今日怎支支吾吾的?”瑾玉瞧出他的欲言又止,调侃笑道:“莫不是今日的冰盏樱桃酪调得太浓,糊住了嗓子?”
听到这话,高一夫眼前瞬间浮现出那道用樱桃捣泥兑酸奶的甜点,想起它清新雅致的粉白色皮肤与冰盏的通透的强强结合,以及那酸甜可口又沁凉醇厚的极致滋味。
“嗨呀,真是回味无穷啊!”他下意识舔舔嘴唇,又在瑾玉笑眯眯的目光里反应过来,老脸一红。
“瞧我,这把年纪还没你通透。”高一夫满脸羞愧,顿了顿,他试探开口:“就,博物馆那边,对山神庙送去的文物,也很满意……”
瑾玉挑眉,“所以?”
“所以,”高一夫期期艾艾道:“我来问问,还有没有什么,比如你不喜欢的文物,我们照单全收!”
瑾玉似笑非笑,本想再逗几句,可又想起在博物馆被照料得分外体面的酸浆水坛与玻璃瓶,还有讲解者与有荣焉的自豪,神色一软。
“罢了,我再翻翻。”
高一夫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然后看着瑾玉又轻盈翻上神台,钻进神像后面窸窸窣窣着,又是眼睛一抽。
但很快,他就无心吐槽。
“祖宗!您小心点!”他惊恐抬头看着抱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物件的瑾玉,抬起双手,试图拦截某些疏忽掉落的文物。
提心吊胆看着瑾玉平稳落地,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来了好几个深呼吸,“年纪大了,看来得常备救心丸。”
瑾玉不满自己被质疑,“我手很稳的。”
“是是是,稳稳稳,”高一夫敷衍应和,目光已经定在了她怀里的东西,平时看不清的眼珠子如今无比犀利,“嚯!足有四件!”
他激动得又想抚胸口,又很诚实地伸手,奉承道:“您老人家歇着,让我来当搬工。”
瑾玉侧身避开。
高一夫心里一咯噔,“怎、怎么?”
“高老很敏锐嘛,”瑾玉弯弯眉眼,“只有一件能送你哦。”
不详的预感成真,高一夫只觉自己坐了遭违背年龄制度的过山车,心里又上又下。
小眼神望望瑾玉,再望望文物,他顺着胸口一脸悲痛,只连连“嗟乎”,试图卖可怜让瑾玉心软。
瑾玉好笑,却不吃这套,“没用,只给你这个碗。”
高一夫本打算继续卖惨,可随着瑾玉递来的碗,他眼睛渐渐直了。
“这莲花形状!”
“这白瓷质地!”
“这这这还有字!”
他震惊三连,有点哆嗦地带上老花镜,恨不得把眼贴上碗底,半晌,他把碗从脸前拿走,神色还是不敢置信。
摩挲着碗底的釉下褐彩,他喃喃重复着,“‘天宝三载’,内底刻‘官様’,绘‘雨顺’。‘天宝三载’……”
瑾玉听他似乎陷在循环里出不来,挑挑眉,低头从怀里再掏出一方铜镜,放在高一夫面前晃了晃。
“‘雨顺’——诶诶!让我看看!”高一夫顺利从莲花瓷碗里挣脱,继而陷落进铜镜。
这是一方螺钿铜镜,因着出自瑾玉之手,默认为唐代文物。
高一夫摩挲着半点未生锈渍的镜面,突然抬眼看了下瑾玉,眼底尽是沉淀的睿智。
不曾多问,他又低头,精准念出千年前的文字。
“‘愿阿兄早愈,信女赵四娘供’。哦,是信众祈祷的供奉啊。”
瑾玉有些感叹,“千年变迁,文字竟不曾断代,当真神奇。”她干脆把怀里剩下的两样也递过去。
“读读看?”
高一夫哪会拒绝,擦净手,忍着激动小心接过,先看向一片小小竹筹。
“天宝七年求晴签第八十六吉……好好好!那时候的占卜仪式原来是这样!”
他喜不自胜,激动好一会才看向最后一样,待看清东西,他笑意一缓。
“这是,孩童戴的银脚镯?”
熟清习俗的他知晓这种物件一般会送来神庙开光,然后会让孩子戴上,随着长大可能会摘下,但永远是属于孩子的一物。
但这个镯子没有送走。
“‘云岫山神佑我儿永安’,”他念出上方的刻纹,声音更沉,“这孩子身体还不健康……”
抚摸着光洁的银镯,他似乎感受到千年前抱着身体不足的孩子前来烧香拜神的父母,他们那般忐忑与希冀的心情。
“……唉。”
他睁眼叹息,“不知这孩子有没有平安长大。”
“长命百岁哦。”
瑾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惊了高一夫一跳。
“真的吗?”他问。
“自然,他们来求的可是灵应云岫佑世元君呀。这镯子是还愿时供奉的。”瑾玉扬着下巴,神色俱是自信。
不知怎的,听她这么一说,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千年前的事这小姑娘怎么清楚,可沉重的心情莫名放松,高一夫哈哈一笑,再开口时,又是老顽童模样。
“所以,这几个也给我呗~”
瑾玉得意神色一收,“不给。”
她好喜欢这些念力十足的宝贝的,要把这些也摆放在展览柜里!
怕某人耍赖,她手速飞快地取回铜镜、竹片和银镯。
高一夫哪能快过她,眼睁睁看着宝贝飞走,捂着胸口就想继续卖惨,可声还没出,外边又走近一熟悉人影。
“瑾玉老板,”建筑队长笑呵呵打招呼,讶异瞥了眼架势夸张的老头,“这是?”
“……没事。”高一夫瞬间重整学者风范,轻咳一声,示意他们聊,然后抱着仅存的莲花瓷碗,偷感很强地离开了。
“真是越老越小。”建筑队长无奈摇头。
瑾玉笑笑,“有事嘱咐?”
“哦对,山神庙竣工了,但我想起一个地方,”建筑队长指了指后院方向,“后院外边有个半塌地洞,很深很大,来问问是做什么的,还要重挖吗?”
瑾玉歪头回想一阵,恍然笑道:“应该是从前的地窖。如今有冰箱,无须重挖了。”
“行,”建筑队长点头,“那我们队伍就准备走了。”
“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瑾玉认真道谢。
“不要谢,干活拿钱嘛。我们可喜欢这个活计了,给钱利索,管吃管喝的。”
他揉揉肚子,这些时日的苦力本该脸色不好,身体消瘦,可如今肚子较之以前还圆了一圈,“还要再夸老板你一句,你做饭真的太好吃了!”
瑾玉笑盈盈应下这道赞赏。
送走建筑队,热闹的山神庙倏而冷清下来。
瑾玉立在山门,拍拍银杏。
正值日落西山,薄弱阳光穿过树叶抖落一地碎阴,银杏枝桠还有着芒种时送花神的彩绸,大多随着节气风雨掉了色,却更增古意。
她靠上银杏,沐浴着残阳落日,掏出一方瓦片细细雕画。
叮铃——
檐角悬挂的铜铃倏而响起,瑾玉循着声音望,朝在铃铛边盘桓的山风笑骂:“调皮。”
山风不语,动静更大地旋着弯,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嘈杂响起,没等瑾玉制裁,一道绿影刷的打在铃铛上。
簌簌……
银杏威胁般晃晃枝芽。
山风半点不怕,无形身躯一转,开始疯狂地绕着银杏转圈,风力吹得树冠晃晃悠悠打圈,没一会,地面多了层绿油油的树叶层。
簌簌!
听到银杏的求助,瑾玉头也不抬,落下最后一笔,右手捏决。
状似疯狗的山风瞬间犹如应了紫金葫芦,被吸附至瑾玉指尖,逃也逃不出去,只能老老实实依着指令,吹拂去瓦片上雕琢过的灰尘。
随着灰尘吹去,瓦片上的字样渐渐清晰,一个个人名落于其上——此为功德瓦,是神明循着一缕缕功德知晓修缮过程参与的人类名姓,付诸其上。
“去,把功德瓦摆进主殿屋顶。”她指挥着山风。
山风灰溜溜去了,临走前状似无意般又狠狠卷了下铜铃。
簌簌……
听着银杏的告状,瑾玉瞥向正找位置的山风,递去警告一眼,见它传来卖乖讯息,这才目光下落。
划过主殿大开的十二扇梨木雕花槅门,穿过漫垂帷幕,定在其后的山神像——青黛描眉,朱砂点唇,掌心托一枚似女体的白玉印玺,足踏云气。
“很喜欢这次的新家,对吧?”
瑾玉对上那双木胎金眸,弯眉一笑,“所以,该高兴高兴呢。”
咔哒。
随着功德瓦精准嵌进预留的空隙,丝丝缕缕天地灵气应着这道人道气运蠢蠢欲动,直至瑾玉站直身,伸了个懒腰,主殿神像猛的一动,足下云气金身猛地窜起一大截。
“终于,恢复半成神力了。”
神明感知着体内重新涌动的灵力,缓缓深吸一气,下一瞬,磅礴灵力吹向山风,卷得它晕头转向,打着旋往群山呼啸而去,带去神明的讯息。
深林,各色妖鬼精怪动动耳朵,严阵以待神明的敕令,最后却只听到三个字:
“来吃席。”
“我、滴、老、天。”
方维维艰难合上自己的下巴,仍是目瞪口呆,在她身旁,熟悉的初中部队伍脸上是同样的震惊。
“我们走错地方了?”一学生揉揉眼睛,“我记得这里是吃饭的地方吧。”
“是你有误解,这里开始不就叫山神庙吗?”季清小脸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脸颊出卖了她的惊奇,“现在看,这座山神庙的规模不亚于某些知名的寺庙呢。”
“话是这样说……但我们还能吃饭吗?”张冬芝仰头看了看宏伟山门,有些怯懦。
话一出口,一众青涩学生皆有些退缩,“对啊,这也太气派了。感觉来这里烧香拜神才是正事,瑾玉老板还会做饭吗?”
方维维摸摸钱包,补充道:“就算做,我们还吃的起吗?”
“价格永远不会高涨,而且今日免费哦。”温柔女声于门后响起。
“瑾玉老板!”
一众学生终于有了主心骨,熟练地叽叽喳喳凑过去,你一言我一句的,让瑾玉无奈打断。
“对的,因为山神庙修缮完毕,选今日作云舆降瑞宴庆贺——来者皆免饭钱。”
“免!费?”
学生们连着后来的食客皆异口同声,下巴落地。
瑾玉欣赏着这些表情,笑盈盈确认,但在进庙前,她指指庙门张贴的红纸。
“对了,云舆降瑞宴为神人共飨,世上生灵来者皆是客,诸位客人接受方可入内哦。”
奇怪的字眼。
食客们面面相觑,还是除了高考生外最博学的中考生举起手,“神人共飨,意思是神仙和凡人都一起享用祭品。”
于是食客们更困惑了。
“是我理解的意思吗?来吃饭的不止是人?”
“哪还有啥?建国后可不许成精了啊。”
此言一出大家哄笑一阵,没当回事高高兴兴进去了。
人流后,耿浩纠结不前,他回忆起从云岫山脉死里逃生的诡谲经历,总觉得背后有点凉,可再想到今日吃宴席,还是免费,馋虫战胜了恐惧。
“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毅然决然踏进门槛。
“快快,咱们坐这!”一行学生打着招呼坐在一起,方维维和同桌还是坐在一处,惊奇地打量着山神庙,忽然,她指着后院走进的人流。
“后院还通路吗?咱们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我记得只有门口一条路……维维,你看他们走姿好奇怪。”
同桌抓住方维维的手,“你瞧,这个人走起来歪歪扭扭的,还有那个,是踮着脚走的。不对不对,是所有人!他们所有人都好奇怪!”
“等等,刚才门口说的神人共飨?”两个姑娘咽了咽口水,“不是吧……”
“恭贺娘娘重建庙宇。”
“山魈前来贺喜。”
“玉京子有礼。”
“老龟携蚌女来蹭饭喽。”
后山门口,一道来自深山的队伍沉默流动。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打着拍子,轻哼着《二十四节气歌》:
“农田耕耘夏至间……夏至将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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