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云朵偷喝我酒
◎一丛牡丹,一丛绿菊。◎
“不是说当官儿的要犯了错,打官袍敷衍一二就是了,你好歹也是官身了吧,做甚要去硬生生挨这十五板子,你是屁股比旁人硬还是怎的?”江鲫纳闷脸。
冯敢抓着柄蒲扇哐哐扇风,听见这话,欲言又止,脑袋一扭,也看向了章柏诚。
章柏诚:“要你管?”
江鲫:“?”
冯敢脑袋一撇,“哼”了声,嘲弄道:“这人脑袋有病,要解甲归田了。”
冯敢性子粗,平素都是不服就干,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到底是为难人呢。
江鲫下巴都要惊掉了,“……解甲归田?!”
章柏诚今儿情绪不佳,这会儿提起这事,也委实懒怠多说两句。
不过,冯敢倒是知晓些,粗声道:“前些时日议和后,军中便重新登籍造册了,留在军中的,要入军户籍,他不愿意。”
说着话,崔杦过来了。
这人脸黑得仿佛刚被人掘了坟,眼睛朝屋里几人一瞥,顿时都没了声儿。
“端盆热水来。”崔杦冷着调子说。
冯敢起身就往外走,毫无怨言。
江鲫抬头看着崔杦,倒是觉得他这股冷调子很是罕见,他凑过来,看着崔杦脱掉章柏诚身上见血的裤子。
章柏诚是挨过军棍的,这十五军棍捱完,瞧着要比盛樱里好上许多,还能抽出手将江鲫的脑袋一把推开。
江鲫讪讪,“……我就是瞅瞅你的伤。”
章柏诚斜他一眼,“滚。”
“闭嘴,吵死了。”崔杦眼都不抬的说。
他一开口,屋里又安静了。
江鲫忽的有几分明白了方才冯敢一声不吭的去勤劳去端水的缘由。
他也想跑了。
布料与血肉撕扯,难免疼些,章柏诚额头青筋跳了两下,问:“她如何了?”
崔杦动作很快,几下将沾了血的裤子褪了扔给旁边看戏似的江鲫,语气淡淡道:“死不了。”
章柏诚:“……”
听出脾气了。
当真不是他有意瞒着,吴家的事,盛樱里不愿说,连他都让插手。也是今早盛家被衙役上门,带去了公堂时,章柏诚才忽的想到,她不只是想要退亲。
仓促之际,章柏诚只来得及去了江家,找了江白圭往日的文章诗词,临摹字迹,写了那立婚书,便赶往了衙门。
崔杦得信儿最晚,昨日方才回来,与师傅夜话至二更天,两人才沉沉睡去。醒来时,是被噼里啪啦的敲门声吵醒的,前因后果的缘由还不知晓,倒是被拉着扯着去救人。吴家的事,衙门的事,还是听街坊邻里的东一句西一句拼凑的。
章柏诚虽是不以为错,但也不会这个时候拔老虎毛,索性一声不吭。
而关于章柏诚替盛樱里挨了十五杖的事,几人竟是都默契的谁都没跟盛樱里说。反倒是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甚嚣尘上。
街坊邻里的见着娉娘,少不得要打趣一句,你家好事将近了吧?
娉娘温和笑笑,不多说什么。
不过,家里忙着添置聘礼,总是瞒不过街坊们的眼睛。
黄昏时,章老二下值回来,一手抱着颗翠绿皮的瓜,一手拎着油纸包着的猪头肉,还买了只烧鸡。
彼时,娉娘也刚回来,正在阴凉地喝晾凉的绿豆汤消暑。瞧见他,娉娘慢悠悠的说:“明儿你去告个假,掌柜的差人来说,新床桌椅都打好了,明儿你雇辆车拉回来。”
章老二“嗯”了声,朝隔壁屋抬了抬下巴问:“那小子今儿还躺着呢?”
娉娘睨他一眼,“伤好得哪有这样快?”
章老二不服气,对儿子嗤之以鼻道:“就那点伤,躺两天得了,这都五日了,爹娘替他操持婚事,他倒是闲着。”
天儿热,娉娘脸上的晒红还未散,瞧着委实乏累,她眼睛一抬,恼似的瞪他道:“他平日在外,受伤时也不会与咱们说,这回在家里,多躺几日怎么了?”
章老二被凶了,往嘴巴上拍了下,示意自己闭嘴,将烧鸡猪头肉放去灶房,瓜放去井水里冰着,拿了把蒲扇转脚出来,朝着媳妇儿扇,“不是早就置办妥了嘛,还差什么,你与我说,我明儿左右是要告假,将那些家具物什拉回来,剩下的也一并买了就是。”
娉娘轻摇首。
早在章柏诚写家书回来要成亲,这夫妻俩就早早的准备了,四时团花,珠翠团冠,绸缎衣料,茶饼羊酒,提亲下定的聘礼,那是一样不缺。
只是,如今盛樱里离开了盛家,来日成亲,便少了长辈替其操持嫁妆,娉娘往日便待她多几分疼惜,少不得要帮她全了这礼,省得街坊邻里的说闲话,小姑娘面上也不好看。
不过,娉娘不想将这些说给他听,推推他说:“去抱柴火,打个汤,再将晌午剩的包子热热就吃饭了。”
章老二把蒲扇给她,起身去做饭了。
炊烟袅袅,饭菜端上桌,娉娘叩响门,就见章柏诚正靠在后窗前读书。
“吃饭了。”娉娘道,瞧着他这般用功模样,又忍不住说:“从前将你按着书案前读一刻钟书,你都似浑身痒,何曾见你这样用功……”
她说着,上前抬手在他额前探了探,“也不烫啊。”
章柏诚无语,“难为你骂我失心疯还这样委婉,多谢啊。”
娉娘扑哧笑了声,抬手在他日渐宽阔的肩膀上轻拍了下,“来吃饭,你爹买了你爱吃的猪头肉。”
章柏诚放下兵书,边穿鞋边说:“他是在嘲讽我被揍成了猪头吧。”
娉娘听他故意曲解,回首嗔他一眼,轻声骂:“不长良心。”
章柏诚伤势好得很快,破开的皮肉都结痂了,坐卧虽是还有些不便,但到底是不必日日躺卧在床。
二两猪头肉,他炫了一两半,还吃了半只烧鸡,三个包子。
“嗝……”
“这就吃饱了?”乔小乔纳罕,“你再喝碗汤,江大嫂熬了两个时辰呢。”
盛樱里揉揉肚子,接过那碗老鸭汤溜缝儿。
汤很香,一碗喝完,浑身都出了层薄汗。
刚放下碗,江大嫂过来了。
她这几日常来送汤,也不是吝啬只给盛樱里端来一碗,乔家几人都有,是以,乔家也礼尚往来的常留她用饭。
这会儿,外面几人也刚吃完,还坐着闲话。
江大嫂进来,问:“好些了?”
盛樱里“嗯”了声,“结痂了。”
就是一不仔细就容易破,又渗血,还有些痒,比起前几日疼还要难忍。
江大嫂满脸的‘我有话说’,藏都藏不住,乔小乔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端着碗筷出去了。
“什么事呀?”盛樱里问。
她站着比坐着舒服些,靠着旁边的床架,站得直挺挺的。
江大嫂这几日当真是替她想得多,她抬头看了看盛樱里,道:“对门儿的章家可说了什么时候提亲?”
盛樱里睁着迷茫大眼睛,“啊?”
江大嫂不理她,自顾自的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乔家人都挺好的,但你伤好了,长久住着总不是法子,章家提亲也没个章程,我跟你江大哥商量了,想着将你收做干亲,你出嫁时,给你置办份嫁妆。”
她说着,看了眼盛樱里惊讶到亮晶晶的眼睛,率先打破道:“当然了,大富大贵是没有的,就是比着巷子里的姑娘们出嫁时的排场,体面得有。”
盛樱里咂舌,美滋滋道:“干亲啊,那江小圭就是我哥哥啦?我这也算是鲤跃龙门了叭,摇身一变都是官宦女眷了呢!”
江大嫂:“……”
听了大半天就想着这?!
日薄西山,余光横照。
巷子里炊烟渐散,有孩童嬉戏小巷的欢乐声远远传来。
院子里,乔小乔扶着盛樱里慢慢走,吹吹风,赏赏花。
乔家两房都是爱花草的,一丛牡丹,一丛绿菊,皆悉心照料,花香清幽。
“江大嫂跟你说什么了?”乔小乔当真是好奇。
盛樱里观赏着艳丽牡丹,欢喜道:“说是想认我当干亲,送我出嫁呢。我险些就答应了!”
乔小乔:“?”
“闻闻那朵……”盛樱里大半的重量交给她,指着旁边那朵姚黄牡丹说。
乔小乔无语,扶着她朝旁边挪几步,急道:“你为何没应?”
“我二哥不会答应的。”盛樱里弯腰嗅了嗅花香,“真漂亮!”
乔小乔:“……”
“而且,我若是应了,我二哥回来会难过的。”盛樱里又说。
盛达善欺负她,但也当真是疼她,盛樱里又不是真的白眼狼。她趁着他不在时,借着吴家的事断了亲,这是大事,但也是时不我待,尚且情有可原。可她若是当作自己没了亲人,此时认了江家的干亲,实在太伤盛达善的心。
她的伤要养些时日,成亲也不急在这一两日,总能等到十日后盛达善回来,将这事给他处置。
“唉,我跟盛达善相依为命呢。”盛樱里望着姚黄牡丹,顾花自怜。
透过这话,仿佛让人看见了两个瘦小可怜、无依无靠、面前一只破碗,跪在天庆观门前讨饭的小可怜兄妹俩,天上再飘点雪……
“……”乔小乔眼皮狠跳了下,幽幽道:“盛二哥此番回来,能买大宅子了吧。”
盛樱里眼睛一亮,“是哦!”
她余光瞥见乔家关着的院门,“章柏诚怎的还不提亲!来日我二哥若是为难他,他是要将我从大宅子里偷出来吗!迷路了可如何是好!”
乔小乔:“???”
“……若不是你语气里的跃跃欲试太明显,我当真会觉得你是在替他担忧。”
盛樱里羞涩一笑,“嘿嘿!”
谁又能不喜欢大宅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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