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杨东家是大善人

  夜深露重，铜钱街的居民都没有睡觉，都在哼哧哼哧地掘地三尺，目的都是寻宝。

  十几户人家挖到天光大亮，都没挖出个所以然来。

  “刘武，你看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哈哈，自作聪明。”

  “对啊，那东家可都说了，昨日卖房子，五两，错过了昨日就都只有一两了。”

  卖了房的村民都庆幸起来，幸好没有听刘武的。

  刘勇听着乡亲们的话，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就信了刘武的话！

  “刘武！都怪你！若不是你，昨日我怎么会不卖房，如今我白白损失了四两银子。你！你！”刘勇越想越气，想叫刘武赔给自己，又想到此人兜里怕是比他都干净，你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管我什么事？”刘武根本不吃这套。

  “我还后悔呢，我走出门我都后悔了，要不是你跟着我，说不定我就回头了，你赔我银子。”刘武脸皮极厚，倒打一耙。

  刘勇简直不敢置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将手里的铁锹一扔就要打刘武。

  “别！别动手！”周围青壮年连忙拦住，“不至于不至于。”

  这时铜钱街的一位族老站了出来，“阿勇，你糊涂啊！现在时辰还早，你快想办法去找辛管事吧，听说她们下榻在驿馆，你赶紧去求求她们收了你的房子，一两银子也是钱，否则等她和东家走了，就真卖不出去了。”

  “与其你在这里和泼皮斗气，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速速去补救才是，否则等我们走了，你真要和这泼皮一起长长久久地待在此处吗？”

  刘勇听了老者的话，气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五两银子！

  他都能去牙行买个媳妇回来了。

  他后悔了！

  “七叔公，我就是生气……一两银子，也不够我买地方住了……我连一间屋子都买不起。”刘勇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管地上的泥泞。

  “与其卖了房子没地方住，我，我还不如赖在这里……”刘勇越说，头垂得越低。

  那名被刘勇称作七叔公的老者叹了口气。

  “若不然……”他看了看周围，“三哥，五哥，不然我们帮勇儿一起去求一求辛掌事吧？”

  另外两个被点到的老者相互看了看，点了点头，“勇儿毕竟没有爹娘主事，也没有良妻，有这五两银子，好歹能成个家。”

  “嗯，到时候我们房子买在一处，借你一间房住，还能相互照应。”三个老人就这样商量好了。

  他们的儿女相互对视了一眼，也不吭声。

  刘勇人还不坏，就是有点没脑子。

  不过他们若三家一起出钱，一家出二两，六两银子倒是能买个三间半的小院，两间睡觉的大炕倒也是能挤一挤，女人跟孩子一起睡，爷们睡一间。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三家都正好只有一个儿子，孙辈也少，能挤得下。

  太穷了，吃不饱，怀不上。

  怀上了，没吃的，还操劳，留不下。

  说走就走，一行人放下锄头铁锹，理了理衣服，洗了洗手和脸，赶紧朝官驿走去。

  官驿与此处有些远，三个老的脚程也不快，走了快两刻钟才见着官驿的大门。

  他们有些胆怯，毕竟是要钱的，还理亏。

  但三位叔公当着自己小辈的面也不愿落了面子，清了清嗓子，稍稍挺直了腰背，走进了驿馆。

  他们见了立在柜台后的官吏，抬了笑脸，抱了个拳，恭顺道：“这位老爷，请问有位姓辛的娘子在吗？”

  “我哪儿知道。”那小吏抬了眼皮瞥了一眼，见一行人身着破烂，身上还混着酸臭的汗味，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去去去，要找人到外头等去，别在这里面，臭死了。”

  “诶，好的好的。我们去外边等。”

  强装的勇气瞬间被一句话击溃，生怕惹恼了官驿里的贵人们，四人忙点头，边赔笑边往外头走。

  老者们充满苦难冲刷出的沟壑的脸上挂着老实的笑，露着黑黄的牙，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几人眼睛看了下官驿桌上的茶壶，嘴里干得都没了唾沫，但只敢瞧一眼，就慌忙撇开，生怕再露更多的笑话。

  应当打筒水来的……

  四人起初还在门口站着，后来三个老人渐渐站不动了，便靠着墙根慢慢坐了下来。

  刘勇看着三位叔公，想说回去吧，算了吧，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吧。

  但三位老人都陪他赶了过来，等了这么久，没个结果就让他们回去，他也说不出口。

  刘勇等的都有点累了。

  他们昨晚都没吃晚饭，那锭银子是完完整整的五两。

  所有人都舍不得破开。

  挖了一晚上的地，也没吃个馍馍或者饼子，他自己兜里也没钱。

  他恨不得抽死昨天的自己，他要是能发财就好了……

  他要是能发财，就带自己的这三位叔公去吃顿好的，再甩个银子给这些个势利眼的小吏看看，让他们跪下，捧着他……

  思绪纷乱间，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东家，今天回去吗？”

  是辛掌事的声音！

  四个人都精神一振。

  三位老人扶着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单膝跪着扶着墙慢慢起来。

  相互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确保这一身还算妥帖，才连忙进驿馆。

  “哎呀，东家，辛掌事、郑掌事。”三叔公打头阵，先喊了一声三人的称呼。

  杨凝打量了一眼四人，尤其是身后那个站着的年轻人，像是昨日跟着那个刺头走了的那位。

  “哟，你们找的是这三位贵人啊。”柜台后的小吏一见着杨凝三人，脸上立马堆起了殷勤的笑脸：“三位贵人，这几人一大早就来了，可是蹲着你们呢。”

  小吏忙不迭地和杨凝报告。

  杨凝朝小吏微微一笑，然后看向这四人，也不问话，只抬手让他们先坐。

  “一大早就来了？没吃饭吧，张驿官，上八个肉馅烧饼，四碗羊肉汤。”

  柜台后的小吏热情地马上回应：“好嘞。马上！”

  转过脸，不屑地瞥了一眼那宛若乞丐的四人，冷笑一声，也是让他们四个捞了一顿饱饭。

  肉烧饼，羊肉汤……四人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连忙摆手拒绝：“不敢不敢，我们是有事来找您的……“

  说没说完，就被杨凝打断，她语气极轻：“你们先吃吧，吃完了再说。不差这点时间。”

  烧饼和羊肉汤都是提前温着的，上菜速度极快。

  四碗黄澄澄、飘着葱花、芫荽的羊肉汤和一盘香喷喷、个大饱满的肉饼端了上来。

  四人的眼睛艰难地从这吃的上面挪开，但那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美味的羊汤和肉饼的样子。

  “杨东家，我们这个勇儿啊，昨日糊涂……”七叔公再度开口。

  杨凝挥了挥手，再次打断：“我说过，吃完了再谈事。吃吧。”

  刘勇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握紧拳头，双膝瞬间朝杨凝跪了下去。

  “杨东家，我现在是彻底相信您心善了。我……我昨日糊涂，今天，我原本想后悔的……”

  “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我实在没脸再让几位叔公替我求情了。”

  “杨掌柜，都是我的错。方才听您要走了，我，我卖屋子，一两也卖。求您买了吧，求您发发慈悲，耽误您一会儿时辰，一两，就一两……”

  “诶！阿勇！”七叔公看着突然反水的刘勇，瞬间着急了。

  他也随着刘勇跪了下来，朝着杨凝说道：“杨东家……阿勇不懂事，您千万别当真啊。”

  杨凝抬了手，郑修才上前将跪在地上的二人扶起来。

  杨凝冷漠地看着刘勇，神色平静，喜怒难辨：“规矩就是规矩，生意人最讲的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昨日离开是他自己的选择，那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一两，不会多，也不会少。”

  “而且，说实话，我今日是准备走了的。因为地也收够了。”杨凝停顿了一下，根本不多看那四人一眼。

  “但是，这三位老人陪你大早上饿着肚子走了一路来，我也愿意给老人几分面子。”杨凝此时才看向刘勇。

  刘勇根本不敢和杨凝对视，因为杨凝说的都是实话。

  杨凝正襟危坐，手指十指交叉，语气平稳：“方才那一跪，也算你有担当，心里还有几分羞耻和良知，所以我也愿意收你的房子，看在你的良心上，我给你多加一两，二两银子，收你的房子。”

  杨凝的姿态高高在上，几句话显得收购刘勇的房子是莫大的恩赐一般，先抑后扬，此时二两银子也显得是极好的结果。

  四人瞬间喜出望外，对杨凝更是感激涕零。

  “贵人心善！谢谢贵人！”

  刘勇不停地鞠躬作揖，二两银子，刚好能买一间屋子，刚好能在县里立足了！

  再也不用住破旧漏风漏雨的土坯泥屋了！

  “吃饭吧，这顿饭，就当是你请你的几位长辈吃的了。”杨凝恩威并施。

  威立完，就要施恩了。

  “若没有替你来要这份钱，没有这份爱护你这小辈的心，他们也不会豁出老脸过来。而我也见不到他们，更不会有这顿饭。”

  “五两银子没赚着，四碗饱饭还是要让人吃够的。”

  杨凝神情变得和善，她余光瞥向郑修，吩咐道：“我和辛掌事先去了，你留这儿处理吧。”

  “张驿官，再上八个烧饼。”她对张勇几人笑道：“别怕吃不饱，慢慢吃，汤不够就续，我倒还有几分银子，不用替我省。”

  “谢谢，谢谢您。”

  刘勇喉头酸涩，深感不是滋味。

  他盯着羊肉汤，眼泪掉了一滴下来。

  杨东家……

  杨东家是大恩人，若有朝一日……

  若有能用得到他的地方，他一定会报答她的！

  可她如此富贵，又哪里轮得到他来报答？

  郑修似乎看透了张勇的心思，他拍了拍刘勇的肩头，“慢慢吃，别想了，吃完了去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