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黑蛇

  塔克拉城西侧，幽暗的地坑深处。
  风里栖的催促声在耳边回响：“快走！带着她，我们谁也活不了！”
  他心里清楚，仅凭两人想从苍头军重围中救出行动不便的老板娘，无异于自投罗网。
  此时，老板娘悠悠转醒，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她茫然四顾，浑浊的视线好不容易才聚焦在风里栖和顾梦身上。
  “走！”顾梦咬牙去拉老板娘，后者却一个趔趄，痛呼出声。顾梦这才看清，老板娘一只脚踝已肿得发亮，显然是坠下时被石板砸伤。
  “别管我……你们快走！”老板娘忍着剧痛，用力推开顾梦的手。
  顾梦猛地回头看向风里栖。风里栖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冰冷，答案昭然若揭。
  顾梦心知肚明。带着重伤的老板娘，在这绝境中突围，十死无生。但一股近乎偏执的火焰在她眼底燃烧！她没有半分犹豫，倏然转身，背脊弓起，硬生生将老板娘驮上自己单薄的脊背！
  “闭嘴！抱紧我！”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伏在女儿背上的老板娘，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年轻生命的坚韧体温，喉头瞬间被汹涌的酸楚堵死，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上，沉重得无法呼吸。
  风里栖重重叹了口气。他太了解顾梦，这头倔强的狐狸一旦认定，九头牛也拉不回。老板娘的死活他不在乎，但顾梦……绝不能折在这里！
  心意已决！风里栖指节发力，紧握白扇，身影如鹞鹰般冲天而起，决然跃出地坑！
  地面上，烟尘稍散，惊魂未定的苍头军终于看清了那道鬼魅般的人影！顿时刀光闪烁，呼喝四起，数道身影恶狠狠地扑向风里栖！
  风里栖却不恋战，足尖在碎石断木上轻点，几个兔起鹘落便掠至一处相对完好的黑色石台高处。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粗细的赤色旗花火箭，引线对准天空，狠狠一拉——
  嗤——砰！
  一道尖锐刺耳的厉啸撕裂空气，赤红的焰火在塔克拉城灰暗的天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妖异不散的红烟！
  十几里外，一队蛰伏在沙丘后的剽悍骑兵骤然抬头。
  为首骑士长鞭凌空炸响，数百铁蹄同时叩击大地，如滚雷碾过荒漠，卷起蔽日狂沙，朝着红烟升腾的方向狂飙突进。
  地坑之下，顾梦背着老板娘在刀光剑影中左冲右突，头顶那声刺耳的尖啸和炸开的红烟，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刹那，一道冰冷的刀锋已劈至面门！顾梦惊险侧身，一脚狠狠踹在偷袭者小腹，借力猛地蹿上地面！
  另一边，风里栖的白扇在人群中翻飞如蝶，不断焦急地朝顾梦打着眼色。顾梦咬牙装作不见，可眼前密密麻麻的苍头军，如同绞索般越收越紧！
  放弃老板娘？绝不！否则她何苦千里奔赴！
  恰在此时，一阵邪异的微风拂过塔克拉城。这座刚被黑龙卷蹂躏过的古城，早已脆弱不堪。覆盖在遗址屋顶上的厚厚浮沙被飓风卷走，暴露出的断壁残垣如同无数被掏空的蛋壳，勉强支撑着地表。
  方才那场坍塌，终于引发了致命的连锁反应！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顾梦脚下猛地一陷！近在咫尺的几名苍头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脚下裂开的黑暗巨口吞噬！
  噩梦才刚刚开始。
  龟裂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地表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脆弱的地壳纷纷崩塌。
  顾梦背着老板娘，在剧烈摇晃的“浮岛”间亡命跳跃，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险象环生！苍头军同样自顾不暇，围堵之势登时瓦解。
  远处石台上的风里栖，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两道在崩塌地狱中挣扎的身影，不敢催促，只能屏息祈祷。
  然而祸不单行！魔鬼城东南方向，烟尘腾起——赵佶率领的苍头军主力，回来了！
  赵佶一眼便锁定了石台上的风里栖，狞笑挥手：“放箭！”
  弓弦嗡鸣！数支夺命狼牙箭离弦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劲的西北风陡然卷至，箭矢被吹得歪斜，“哆哆哆”地钉在风里栖脚边几步之外的石缝里！
  风里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下一次，绝无这般好运！
  “赵佶！住手！”
  沈烬的怒吼声传来。
  他和司马弘等人押着吴英杰也赶到了混乱边缘。双方剑拔弩张，各怀心思。司马弘紧攥着吴英杰这条保命符，沈烬的目光却死死锁住烟尘中那道背负着重担的纤细身影。
  赵佶冷哼，充耳不闻，再次挥手！
  又一波箭雨离弦，目标直指摇摇欲坠的顾梦！
  沈烬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疯狂，明明与这女人相识不过几日，可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箭下……不！
  “该死！”他心底咒骂着，身体却已先于理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龅牙崔杰欲拦，却被司马弘抬手制止。老弓箭手张扬望着沈烬决绝的背影，叹息摇头：“由他去吧……年轻人，总要撞一回南墙……”
  箭雨破空！
  顾梦距离风里栖所在的石台仅剩最后几步！可脚下的“浮岛”再次崩塌！
  生死一瞬！顾梦没有丝毫犹豫，借着身体下坠的冲势，用尽全身力气将背上的老板娘向前狠狠抛去！
  “接住！”
  风里栖飞身扑出，险险接住老板娘！他猛地探身，右手疾伸向坠落的顾梦——
  指尖相触，冰冷滑腻！
  只差毫厘！
  风里栖抓了个空！与此同时，十数支闪着寒光的箭矢呼啸而至！风里栖目眦欲裂，却不得不抱着老板娘狼狈翻滚躲避！顾梦的身影，瞬间被崩塌的烟尘和紧随而至的箭雨彻底吞没，坠向无底深渊！
  ……
  短暂的意识空白后，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顾梦。她艰难地睁开眼，浑身骨头仿佛寸寸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借着上方裂隙透下的微弱天光，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冻结——
  一具完整的森白骸骨，正以半跪的姿态矗立在她面前！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她，腐朽的指骨依旧紧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刀尖正对着她的咽喉！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仍在执行着最后的守护或……杀戮！
  顾梦倒抽一口冷气，心脏狂跳！她下意识地向后急缩，脊背却猛地撞上冰冷的土壁！
  就在这时——
  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贴着她的左耳响起！
  顾梦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她僵着脖子，眼珠极其缓慢地向左侧转动——
  布满蜂窝般孔洞的土壁上，一个拇指粗细、覆盖着幽暗鳞片的三角蛇头，正悄无声息地从其中一个孔洞中缓缓探出！猩红分叉的信子闪电般吞吐，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地捕捉着她颈侧皮肤散发的温热与恐惧！
  沙漠黑蛇！
  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顾梦连指尖都不敢稍动，这种栖息在塔克拉城淡水湖附近的毒物，其毒液能瞬间麻痹肌肉神经，体型虽小，在这绝境中被咬上一口，无异于宣判死刑！
  飞天狐狸的赫赫凶名在此刻毫无意义，终究是个年轻女子，对滑腻冰冷的蛇类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抬起右脚，试图去勾对面骸骨手中的那柄长刀。
  然而，极度的紧张让她忽略了脚边沙土中半掩的一截黑色物体——那是一支折断的长枪！
  脚尖刚刚探出——
  哗啦！
  枪杆被踢动，发出一声在死寂中如同惊雷的脆响！
  下一瞬！
  那紧贴耳廓的三角蛇头猛地转向，绿豆大小的幽冷蛇瞳死死锁定顾梦白皙脆弱的脖颈！
  蛇口大张，露出致命的毒牙，化作一道致命的黑色闪电，凌空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