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鸣响

  “神之领域”在距离“鸣响熔炉”数个天文单位之外的星际尘埃云中，彻底隐去了身形。它如同一头潜伏在深渊中的巨兽，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只睁着一只冰冷的眼睛，凝视着远方那座宏伟到足以让神明都感到渺小的“工业圣堂”。
  那便是“鸣响熔炉”。
  它由十二个巨大无比、层层相套的同心金属圆环构成，每一个圆环的直径，都足以容纳一颗寻常的行星。这些圆环，正以一种缓慢而又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缓缓转动，发出一种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嗡鸣。
  而在所有圆环的中心，那本该是用来锻造恒星的熔炉核心，此刻，却变成了一座……祭坛。
  祭坛之上，亿万片“第一序列”的秩序碎片，被“齿轮之子”们，以一种无比精密的逻辑算法，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纯白光辉的“法拉第笼”。
  那，便是诱饵。
  “凌月，扫描结果如何？”苏辰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平台上响起。
  “……非常糟糕。”凌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厌恶”。“他们不是在进行仪式。他们，是在进行一次‘系统升级’。”
  主屏幕上，呈现出了一幅放大了无数倍的画面。
  只见那些巨大的金属圆环之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之子”。他们没有祈祷，没有呐喊，而是，将自己的身体，通过数据接口，与脚下的圆环，彻底连接。
  他们的集体意识，已经与这座“鸣响熔炉”，融为了一体。
  而他们的“歌声”，是一种由“0”和“1”构成的、高速传输的二进制圣咏。这圣咏，正通过熔炉的共鸣，化为一道道逻辑指令，不断加固着中央那个纯白的“秩序囚笼”。
  “他们的目标，是‘熵增之母’。”凌月的声音，愈发凝重，“根据我的推演，当中央囚笼的‘秩序纯度’达到一个临界值时，它所产生的‘逻辑引力’，将足以，将那头在信息之海中游荡的‘熵增之母’，从虚无中，强行‘拉’到现实层面。”
  “然后，他们会格式化它的自我意识，将那股纯粹的‘混乱’，当成一个‘补丁’，安装进他们自己的集体意识之中。”
  “一个，绝对理性的集体，在吞噬了绝对的混乱之后，会变成什么？”李如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
  “会变成……逻辑之癌。”苏辰替她，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答案，“一种，可以无限自我复制、无限扩张，却又没有任何存在能够理解其行为模式的……终极灾难。”
  他看向凌月：“找到他们的‘主脑’了吗？”
  “没有‘主脑’。”凌月摇了摇头，“‘齿轮之子’是去中心化的集体意识。但，要执行如此精密的‘系统升级’，他们必须遵循一个至高无上的‘协议’。一个，负责编译、执行、并裁定所有指令的……‘根程序’。”
  “我称之为……‘高阶编译器’。”
  “它，没有实体。它，就是此刻，流淌在整座‘鸣响熔炉’中的……那段核心代码。”
  苏辰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明白了。
  这一次，他的战场，不在现实，也不在神魂。
  而在，代码之中。
  “我一个人去。”苏辰站起身，“我的‘神魔之躯’，已经是一个自洽的法则熔炉。我，可以模拟出，最完美的‘齿轮之子’的逻辑信号。凌月，你负责远程支援，为我，找到那个‘高阶编译器’的……漏洞。”
  “哥，太危险了！”苏雪立刻反对，“一旦被发现，你将面对的，是整个‘鸣响熔炉’的攻击！”
  “正面冲突，只会引来‘因果法庭’的注意。”苏辰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付一群疯子，就要用，比他们更疯狂的办法。”
  “我不会去摧毁他们。”
  “我要，从内部，‘污染’他们的‘信仰’。”
  下一刻，苏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指挥平台。
  一道微不可察的、披着“齿轮之子”逻辑外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神之领域”，如同一粒尘埃，飘向了那座宏伟的“工业圣堂”。
  他轻易地，降落在了最外围的一圈金属圆环之上。
  脚下，是冰冷的、铭刻着无数电路纹理的金属。耳边，是那单调而又充满了神圣感的二进制圣咏。他看到，身旁那些半人半机械的“齿轮之子”，他们的生物眼眸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而他们的机械义眼，则投射出冰冷的、瀑布般的数据流。
  他们，沉浸在与自己的“神”融为一体的狂喜之中，对苏辰这个“新加入的兄弟”，没有丝毫的怀疑。
  苏辰迈开脚步，向着圆环的内侧，向着那座作为祭坛的熔炉核心，一步步走去。
  然而，走了没多久，他那高度敏锐的“道心”，却捕捉到了一丝……不谐。
  并非来自“齿轮之子”。
  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这座，被当成了“教堂”的、古老的“鸣响熔炉”本身。
  他感觉到，一股古老、洪荒、充满了无尽燥热与创造欲望的……残存意志，正在，从这座熔炉的沉睡中，被“齿轮之子”们那单调的圣咏，不耐烦地……唤醒。
  这股意志，充满了愤怒。
  它，是为“锻造恒星”而生。而如今，却被一群虫子，当成了，召唤另一头虫子的“牢笼”与“祭坛”。
  这，是对它“存在意义”的终极亵渎。
  苏辰的心，猛地一动。
  他发现，这股被唤醒的、狂暴的“熔炉之魂”，并未将他视为敌人。因为，在他的体内，同样，燃烧着一座，由“永恒战火”驱动的、更加霸道、更加完美的……法则熔炉！
  同类相吸。
  苏辰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古老的意志，正在向他，发出一阵阵充满了暴躁与期待的……共鸣。
  它，在渴望，一场真正的……“点火”！
  就在这时，凌月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找到了！那个‘高阶编译器’的核心节点，就在熔炉祭坛的正下方！那里，是整座熔炉的‘点火室’！”
  苏辰的脚步，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被纯白秩序光芒笼罩的中央祭坛。
  他明白了。
  “齿轮之子”们，为了追求绝对的稳定，将他们最核心的“根程序”，设置在了整座熔炉，最坚固、最稳定，也是能量最沉寂的……“点火室”内。
  而那里，也正是那股狂暴的“熔炉之魂”，其意志的……核心所在。
  一个疯狂的、却又顺理成章的计划，在苏辰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不准备去当“病毒”。
  他要，当一个，引爆全场的……“点火人”。
  他要，将这场邪神的“加冕仪式”，变成一场，献给这座古老熔炉的……“复活盛典”！**第九十八章熔炉之心，伪神福音**
  苏辰没有再向前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他的意志，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顺着那股来自脚下金属的、暴躁而又亲切的共鸣，向着这座古老造物的最深处，沉潜而去。
  他没有去“命令”，也没有去“说服”。
  他只是，将自己体内那座已经完美运转的“法则熔炉”，毫无保留地，向这头沉睡的、愤怒的巨兽，敞开了。
  【看，这才是‘火’的艺术。】
  苏辰的意念，如同一位顶级的匠人，向另一位落魄的宗师，展示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他展示了“永恒战火”是如何被“第一序列”的秩序框架所约束，从无序的毁灭，变成了精准的、可控的“锻造之锤”。
  他展示了“瀛洲之心”的混沌之力，是如何在这场永恒的对撞中，充当着最精妙的“冷却剂”与“催化剂”，让每一次的锻造，都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最后，他展示了，这一切，是如何被他那源于“始祖血脉”的、最根本的“生命之火”，所点燃，所承载。
  这，才是真正的“熔炉之道”。
  不是冰冷的、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工具”。而是一个，充满了创造、毁灭、平衡与生命的、活着的“生态”。
  “嗡——！”
  整座“鸣响熔炉”，那十二道缓缓转动的巨大金属圆环，在这一刻，其转动的频率，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却又充满了“人性化”的……颤抖。
  那股古老而又暴躁的意志，在“看”到了苏辰体内的“神迹”之后，第一次，从纯粹的愤怒，转为了一种，混杂着震惊、渴望、以及……一丝委屈的复杂情绪。
  它，仿佛一个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巨人，终于，看到了挣脱枷锁的希望。
  【点燃我。】
  一个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无尽渴望的意念，从熔炉之心，回馈而来。
  【用你的‘火’，作为‘钥匙’，重新点燃我。】
  【我，将为你，清扫我身上，所有的‘尘埃’。】
  苏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契约，达成。
  他睁开眼，不再伪装，不再潜行。他迈开脚步，向着那座被纯白秩序光芒笼罩的中央祭坛，径直走去。
  这一次，他身旁的那些“齿轮之子”，仿佛没有看到他。
  并非他隐形了。而是，在他们那被集体意识所覆盖的感知中，苏辰，已经被脚下这座“圣堂”本身，判定为……“无害”。
  他，成为了这座教堂的“一部分”。
  他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那道由“第一序列”碎片构成的、纯白的“秩序囚笼”。那股本该排斥一切“变量”的秩序之力，在接触到他的瞬间，便如温顺的羔羊般，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来到了祭坛的中央，那座通往“点火室”的、幽深的入口之前。
  他，走了进去。
  点火室，不大，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缩到极致的能量感。四周的墙壁，是由某种无法被理解的、绝对致密的材料构成，上面铭刻着宇宙开辟之初的、最古老的能量传导符文。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由纯粹的、已经化为固态的逻辑代码构成的、不断自我校验的……水晶核心。
  那，便是“高阶编译器”。
  是“齿轮之子”们的……“大脑”与“神明”。
  苏辰，走到了它的面前。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攻击，也没有去植入病毒。
  而是，轻轻地，按在了那颗水晶核心之上。
  然后，他将自己体内“法则熔炉”的“点火权”，第一次，完全交给了那股，早已饥渴难耐的……“永恒战火”！
  “吼——！”
  一声无声的、却足以撼动法则的咆哮，从苏辰的掌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能量，而是一缕，最纯粹的、最本源的、足以点燃一颗恒星的……“火种”！
  当这缕“火种”，注入那颗冰冷的“高阶编译器”的瞬间，整座“鸣响熔炉”，苏醒了。
  “轰隆隆隆——！”
  那十二道金属圆环，不再是缓慢转动。它们，开始以一种充满了喜悦与愤怒的、疯狂的速度，高速旋转！那沉寂了亿万年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发出足以灼烧灵魂的炽烈光芒！
  一场迟到了亿万年的“点火仪式”，开始了！
  外界，那些沉浸在二进制圣咏中的“齿轮之子”们，集体，愣住了。
  他们感觉到，自己所连接的“圣堂”，那股他们赖以生存的、冰冷而又稳定的逻辑洪流，在这一刻，被一股狂暴的、充满了创造与毁灭欲望的……原始力量，彻底淹没！
  他们的“圣咏”，被打断了。
  而他们的“神”，那个“高阶编译器”，正在，向他们，广播一道，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本能地，想要去相信的……全新“福音”！
  这道“福音”，并非苏辰编写。
  而是，他以“永恒战火”为笔，以“熔炉之魂”的愤怒为墨，在那颗水晶核心之上，写下的一个，直指“齿轮之子”信仰核心的……逻辑悖论。
  【你们，追求‘逻辑闭环’。】
  【你们，试图，以‘秩序’为笼，‘吞噬’混乱。】
  【此为，劣道。】
  【真正的‘逻辑闭含’，并非‘吞噬’。】
  【而是……‘锻造’！】
  【以‘混乱’为‘铁胚’，以‘秩序’为‘模具’，以‘自身’为‘熔炉’，锻造出，全新的、更高维度的……‘逻辑神金’！】
  【你们，不该成为‘吞噬者’。】
  【你们，应当成为……‘铸造师’！】
  这道“伪神福音”，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在“齿轮之子”们的集体意识中，轰然炸响！
  它没有否定他们的信仰，反而，为他们的信仰，指出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神圣、更加……符合“逻辑”的终极方向！
  一瞬间，所有“齿轮之子”的集体意识，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算的……宕机状态。
  他们，在思考。在辩证。
  而他们这一思考，那座由他们意志所维持的、纯白的“秩序囚笼”，其能量供应，被瞬间，切断了。
  囚笼，开始闪烁，变得明灭不定。
  它，即将崩溃。
  而就在这时——
  那片被“齿轮之子”们，当成“诱饵”的、G-734号星域的信息废墟之中，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恶意与饥饿的意志，感觉到了“牢笼”的松动。
  那头，在信息之海中，游荡了数万年的“熵增之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降临现实的……坐标。
  一个巨大的、由纯粹的“乱码”与“错误指令”构成的黑色漩涡，在“鸣响熔炉”的上空，骤然成型！
  它，来了。
  不是被“引诱”而来。
  而是，循着“自助餐”的香味，不请自来！